清蒸鲥鱼只取鱼腹最肥美的一段,
烤鹿肉滋滋作响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水晶蟹粉狮子头玲珑剔透,
玉髓羹清澈见底漂浮着鸽子蛋……
色香味俱是顶级,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崔挽唇角含着无可挑剔的淡笑,仪态万方地执着玉箸,动作优雅地为陆沉布了几筷他平日偏好的素酿豆腐和松茸鸡汤里的嫩笋尖,柔声道:“主君操劳一年,今夜当尽享佳肴。”
陆沉微微颔首,“夫人有心了。”
他端起手边的龙泉窑梅子青釉酒盏,浅啜了一口陈年花雕。
目光扫过满座,最终落在阮乔身上时,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满意神色。
楚红蕖正兴致勃勃地用银匕叉起一块炙烤得金黄焦脆的鹿肋排,对着身旁的彩屏低声笑道:“这火候,比上次猎来的野鹿还好!”
她的声音爽朗,带着兴奋。
抬眼间看到了对面安静得几乎被忽略的阮乔,楚红蕖的目光瞬间被那支白玉银杏簪吸引。
英气的眉头下意识地挑了挑,旋即又大大咧咧地啃了一口鹿肉,嘟囔道:“好看是好看……啧啧,就是太素淡了些,不够鲜亮!”
语气里是坦率的评价和一点难以理解的挑剔,倒没有多少恶意。
彩屏在她身后用力点头表示赞同,小声附和:“就是!还没夫人您簪子上的红宝打眼呢!”
苏莲月却是在崔挽放下玉箸的间隙,温婉地看向阮乔的方向。
她执起自己面前的甜白瓷碗,示意侍女盛了一碗色泽温润、散发着清甜香气的小吊梨汤。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清晰地飘了过去:“阮妹妹。看妹妹脸色还略有些倦怠,想是尚未完全习惯建康的冬寒。
这是京中做法的小吊梨汤,最是润肺滋阴,正适合时气燥冷,妹妹尝尝?”
她身边的大丫鬟翠缕立刻会意,端着一个青瓷盖碗莲步轻移,恭敬地放到了阮乔的几案上。
“阮夫人请慢用。”
“多谢。”阮乔受宠若惊地抬起头,似乎没料到苏夫人会特意与她说话。
她连忙放下银箸,双手有些局促地接过盖碗,学着记忆里的姿势,微微屈身,用胡医女教的、尚有些生疏的话语回道:“谢……谢姐姐……关怀。”
声音细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软腔调,眼波流转间透出真诚的感激。
“妹妹客气了。以后姐妹相处,时日还长。”
苏莲月莞尔一笑,目光柔和地在她脸上一转,轻轻带过那支簪子,便温婉地收回了视线。
“好了,都自家人,无需拘礼了。今日除夕,尽兴便是。”
陆沉低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互动。
他执起酒盏,示意众人共饮。
一时间,栖霞堂内觥筹交错,银箸玉盏轻碰之声不绝于耳。
丝竹管弦不知何时已在角落响起,悠扬的乐声流淌,衬着璀璨的灯烛与珍馐美馔。
一派承平盛世、其乐融融的景象。
阮乔重新端起那碗微温的小吊梨汤,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的冰冷沉静。
周遭的富贵锦绣、欢声笑语,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耳畔楚红蕖爽朗的笑声,苏莲月温婉的关切,以及上首陆沉低沉的话语与崔挽完美的仪态。
每一个场景都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沉沉地压在这座华美的囚笼之上。
她小口啜饮着清甜的梨汤,舌尖尝到一丝微妙的复杂。
在这座以陆沉为中心运转的奢华世界里,她找到了自己暂时的位置。
一朵被精心培育、点缀在玉冠旁的清雅“银杏叶”。
既得了庇护,也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她低垂的眼睫在光影下微微颤动,蝶翼轻扇。
无人知晓她平静湖面下蛰伏的、渴望挣脱一切束缚的风暴。
陆沉离席时,玄色的狐裘下摆拂过她几案的边角,带来一阵带着雪松气息的凛冽寒风。
阮乔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碗中平静的梨汤涟漪微漾。
随即,更大的喧嚣在外庭响起
——辞旧迎新的爆竹声终于噼里啪啦炸响在沉沉的建康夜空之下。
隔着朱门绣户,遥远的人间烟火的声浪排山倒海般涌来,如同滚滚春潮拍打着沉寂的堤岸。
她在陌生的时空,度过了第一个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