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在陆沉起身离开后不久便散了。
各院主子在仆从簇拥下,沿着挂满红灯笼的回廊各自归去。
栖霞堂内璀璨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余下空寂的回廊和残留的暖香。
外院书房,这里有堆积如山的军报和亟待处理的军政要务。
如今时局动荡,北境郑阎虎虎视眈眈。
荆州萧胤的质子即将入城,盟约初定。
但其中暗藏的汹涌暗流,江东的安危,系于他一身,容不得陆沉半分懈怠与温存。
陆沉一回到书房,便埋头处理军务。
陈武在门外候着。
阮乔也回到了竹露院。
内室里,阿竹正忙着整理床榻。
胡医女不知在外间忙些什么,多半是在研究她的医书。
阮乔独自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卸下钗环,换上了寝衣。
窗棂开着一道细缝,凛冽的寒风夹杂着远处传来的爆竹声。
此起彼伏,一波波涌来,拍打着陆府的深宅高墙。
阮乔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残茶,指尖冰凉。
她望着窗外被零星灯火点缀的夜空,眼神空洞。
她的思想早已穿透了厚重的夜幕,落在了另一个遥不可及的时空。
过年了……
她不在,爸爸妈妈该多难受啊。
她好想他们。
可是她被困在了这里,她找不到家。
每年的除夕夜,狭窄却温馨的公寓客厅。
暖黄色的灯光将小小的空间烘托得暖融融的。
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春晚,主持人喜庆的声音和观众的掌声笑声交织成一片欢腾的背景音。
空气里弥漫着炸丸子的油香、炖肉的浓郁香气,还有……
妈妈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洗衣液味道。
厨房里,妈妈系着那条印着小碎花的旧围裙,正麻利地往滚开的油锅里下着金黄的藕合。
油花噼啪作响,香气四溢。
她一边炸,一边回头笑着嗔怪:“乔乔!别老盯着电视!快过来帮妈妈把饺子馅拌了!你爸那个懒虫,就知道瘫在沙发上!”
沙发上,爸爸果然瘫坐着,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却半眯着,一副快要睡着的模样。
听到妈妈的话,他懒洋洋地睁开眼,对着阮乔的方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闺女,别听你妈的!爸那是养精蓄锐,等着待会儿大战四方呢!馅儿让你妈拌,她拌的香!”
说着,还得意地冲厨房方向扬了扬下巴。
阮乔忍不住笑出声,趿拉着毛茸茸的兔子拖鞋,小跑着钻进厨房。
她拿起筷子,笨手笨脚地搅着盆里翠绿的韭菜和粉嫩的肉馅。
妈妈的手覆上来,带着温热和薄茧,轻轻拍开她的手:“笨丫头!要顺着一个方向搅!这样馅儿才上劲儿,包出来的饺子才好吃!”
妈妈的声音带着宠溺的笑意,指尖沾了点面粉,轻轻点在她的鼻尖上。
“哎呀!妈!” 阮乔笑着躲闪,鼻尖上那点凉凉的粉末却带着暖意,一直熨帖到心底最深处。
窗外,不知哪家孩子迫不及待地点燃了第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的脆响骤然炸开!
紧接着,如同信号般,整个城市瞬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爆竹声浪里!红
的、绿的、金的烟花呼啸着窜上漆黑的夜空,轰然炸开!
化作漫天璀璨夺目的火树银花!
流光溢彩的光芒透过玻璃窗,将小小的客厅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梦幻的万花筒。
“新年快乐!” 爸爸妈妈的笑脸在绚烂的光影中重叠,温暖而真实。
“新年快乐!” 她笑着回应,声音清脆,带着无忧无虑的欢欣。
……
“砰——啪!”
一声格外响亮的爆竹声在远处炸响,将阮乔从温暖的幻境中狠狠拽回冰冷的现实!
她猛地一颤!
手中的残茶泼洒出来,冰凉的茶水浸湿了衣袖,留下深色的水渍。
指尖传来的刺骨寒意让她瞬间清醒!
这里,不是她的家。
这里没有暖黄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