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晖堂内金戈铁马的铿锵余音久久未散,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浪穿透重重院落,席卷了整个陆府后宅。
前院肃杀备战的气息,如同冬日的寒流,无声无息地侵入后宅这片看似平静的港湾,搅动着深潭下的暗涌。
清梧院正堂,地龙烧得暖融如春,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凝重。
崔挽端坐于紫檀书案后,一身深紫色缠枝莲纹锦袍衬得她面容愈发沉静端凝。
她手中执笔,正对着一份府库年结的细目账册,朱笔悬停在一行关于军械库桐油储备的数字上方。
雪雁脚步轻捷地走进来,垂首低语:“夫人,主君在承晖堂召集群臣,下令整军备战,一月内……主君将亲率大军北上伐郑。”
她神情紧绷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崔挽执笔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
笔尖饱蘸的朱砂悬而未滴,在账册纸页上投下一点浓重的暗影。
她抬起眼睑,沉静的目光越过账册,落在窗外覆雪的松枝上,眼神深邃无波,仿佛在凝视着遥远北境的烽烟。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波澜。
悬停的笔尖稳稳落下,在账册上批下一个利落锋锐的“准”字。
墨迹饱满,力透纸背。
随即,她放下笔,指尖轻轻拂过账册边缘,声音平淡:“传话给内库管事,即刻清点库中所有桐油、硝石、硫磺、麻布、生铁等军需物料,单独造册,优先供给前院军械坊调用。
府中各处用度,除年节必须,一律从简。节省下的银钱、布帛,悉数划入军费。”
指令清晰明确,带着主母掌控全局的从容。
雪雁心头一凛,连忙应道:“喏!奴婢这就去办!”
她转身快步离去,心中对夫人的冷静与决断愈发敬畏。
夫人看似不问世事,实则府中一草一木,钱粮流向,皆在她掌控之中!
钱嬷嬷侍立一旁,浑浊的老眼望着崔挽沉静的侧脸,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终于忍不住低声道:
“夫人……主君他……又要亲征了?北境郑阎虎……凶名在外……这……”
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忧虑和心疼。
她看着崔挽长大,深知这位清河崔氏的嫡女,虽表面端凝如冰,内心却并非全无波澜。
主君若有个闪失……
夫人和整个清河崔氏在江东的地位……
崔挽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优雅从容。
她抿了一口温茶,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低沉而清晰:“嬷嬷,慎言。主君雄才大略,运筹帷幄,自有决断。
清河崔氏与江东陆氏,同气连枝,荣辱与共。此刻,非是忧心之时。”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瓷壁上轻轻摩挲,
“传信回清河,告知父亲。崔氏在江东的门生故吏,需全力配合主君调度,稳定后方,安抚民心。”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决断。
清河崔氏在江东经营多年,根深叶茂,门生故吏遍布州郡。
此刻,正是彰显两家牢不可破的联盟、稳固根基之时!
钱嬷嬷心头一震,浑浊的老眼瞬间清明!
她明白了!
夫人这是在动用清河崔氏的力量,为江东、也为陆氏稳固后方!
这份沉静下的力量,比任何哭哭啼啼的担忧都更有分量!
“老奴……遵命!”她声音带着一丝激动,躬身退下安排。
崔挽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账册。
窗外的雪光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无波无澜。
唯有那紧握笔杆、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泄露了深潭之下那无声涌动的惊澜。
此战,至关重要。
西跨院藕香榭暖阁内,苏莲月斜倚在铺着银狐裘的美人靠上,手中拈着一枚小巧玲珑的水晶梅花糕,却迟迟未送入口中。
她柳眉微蹙,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轻愁,如同笼罩在江南烟雨中的远山。
翠缕脚步匆匆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声音带着哭腔:“夫人!不好了!前院……前院传来消息,说主君要亲率大军北上,去……去打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郑阎虎了!”
她声音发颤,“听说那郑阎虎凶残无比,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主君他……他怎么能亲自去啊!万一……”
“啪嗒!”苏莲月手中的水晶糕掉落在铺着锦褥的矮几上,碎成几瓣。
她脸色瞬间苍白,纤纤玉指紧紧攥住了手中的丝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双温婉的杏眼里瞬间盈满了水汽,如同受惊的小鹿,带着惊惶与无助。
“翠缕!”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强自镇定,“休要胡言!主君……主君自有天佑!”
话虽如此,她眼中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滴在素白的丝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想起主君那冷硬如铁的面容,想起他出征时那决绝的背影,心头一阵绞痛。
北境凶险,刀剑无眼……万一……
她猛地站起身,在暖阁内不安地踱了几步,银鼠皮坎肩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快!快写信!给我二哥!”
她声音带着急促,“告诉他,主君要北伐!军需粮草、药材布匹,吴郡苏氏商行,必须倾尽全力供应!
价格……按最低的算!不!成本价!不!亏本也要供!要快!
有多少要多少!水路、陆路,所有渠道全部打通!务必确保前线无缺!”
她的声音微颤,却异常坚定。
吴郡苏氏,富甲东南,掌控着江东大半的盐铁、布帛、药材贸易,是陆沉钱粮命脉的重要支撑!
此刻,她必须动用母族全部力量,以保陆沉无后顾之忧。
翠缕连忙应声:“是!夫人!奴婢这就去!”她转身快步离去。
苏莲月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灌入,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
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泪水无声滑落。
二哥……
你一定要帮助主君平安回来……
当消息传到东跨院红蕖居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楚红蕖一身利落的石榴红骑装,正对着铜镜将一支赤金嵌红宝的凤尾簪用力插入高耸的发髻。
她英气的脸上非但没有忧色,反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打得好!”她猛地一拍梳妆台,震得妆奁里的首饰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子泼辣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