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又迅速归于沉寂。
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宽大的袖袍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端庄。
她是陆氏宗妇,是江东的女主人。
此刻,她必须保持冷静,为远行的将士,也为后方惶惶的人心,撑起一片安稳的天空。
苏莲月站在崔挽身侧稍后一步,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着,上面沾着晶莹的泪珠。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但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滑落脸颊,怎么也止不住,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高台上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苏莲月的心痛极了。
她多想冲上去,拉住他的衣袖,扑在他的怀里,叮嘱他要万分小心……
可她不能。
她是妾室,没有资格那样做。
她只能死死攥着手中的丝帕,将所有的担忧与不舍,都化作无声的泪水和心底最虔诚的祈祷。
楚红蕖抱着手臂,英气的眉峰微蹙,斜睨了一眼身旁哭得梨花带雨的苏莲月,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
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些距离。
这苏氏女,成天就知道哭哭啼啼!
主君出征,那是为国为民,上阵杀敌!
是天大的荣耀!
哭什么哭?
哭丧着脸就能把郑阎虎哭死不成?
真真是小家子气!烦人!
要是男人都像她这样,仗还打不打了?
她在心里毫不客气地腹诽着,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她楚红蕖,丹阳楚家的三小姐。
从小在演武场摸爬滚打,见惯了刀光剑影,流血受伤是家常便饭,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主君此去,是去雪耻!
是去为死难的江东子弟报仇!
是去为江东搏一个太平未来!
该是壮怀激烈,该是豪情万丈!
岂能如妇人般哭哭啼啼,徒惹晦气!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碍眼的泪人儿。
校场上,男人身姿挺拔,玄铁兜鍪下的面容沉凝如铁。
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般锐利!
铁血威严与凛冽杀气的磅礴气势从他周身弥漫开来,笼罩着整个校场!
楚红蕖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随即,骄傲、不舍与强烈悸动的热流,在她胸腔里奔涌!
看!
她的夫君!
江东之主!
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她痴痴地望着他,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进灵魂深处!
看他紧抿的唇,看他绷紧的下颌线,看他一身戎装,屹立在万人中央。
她的夫君,支撑着整个江东的希望与未来!
一股巨大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这是她的男人!
是她楚红蕖的夫君!
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江东之主陆沉!
然而,这股自豪感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感,瞬间淹没了她的心房。
战场……是残酷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她见过父亲兄长在战场上留下的伤疤,见过族中子弟抬回来的冰冷尸体。
那不是儿戏,不是演武场上的切磋。
而是真刀真枪,是你死我亡的修罗场!
刀剑无眼,流矢无情!
强如父亲,也曾差点命丧沙场!
主君……他再强,也是血肉之躯!
他要去面对的是凶名赫赫的郑阎虎,是骁勇善战的夏侯渊!
是数倍于己的北境强兵!
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抱着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肘部的衣料里。
她猛地别过脸,不敢再看校场上那道光芒万丈的身影。
她生怕再看下去,自己也会像苏莲月那个没出息的女人一样,落下懦弱的泪水!
她楚红蕖,丹阳楚家的女儿,绝不能哭!
尤其是在这大军出征的时刻!
她的眼泪,只会给主君添乱!
只会让将士们泄气!
楚红蕖仰头定了定,思绪却不受控制地被拉回到多年前。
丹阳之战,她和陆沉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