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太君?
陆沉的母亲。
那日在东篱门外送别时,老太君一身戎装,银发飞扬,高举“陆”字大旗,如同女战神般策马疾驰的身影,瞬间浮现在阮乔眼前。
一股强烈的肃然起敬之感,电流般窜过阮乔的全身。
她多少也听到了一些关于杨老太君的传闻。
对这位女性,阮乔由衷地钦佩。
她来自一个相对和平、男女平等的时代。
在那里,女性可以读书、工作、参政议政,可以凭借自己的才华与努力,在社会的各个领域崭露头角,顶起半边天。
她习惯了独立、自主,习惯了被尊重与认可。
然而,这里是群雄割据,烽火连天的乱世。
在这个时代,女子被牢牢束缚在“三从四德”的枷锁之中,被视为男子的附庸,是传宗接代的工具,是点缀后宅的花瓶。
她们的价值,往往只体现在相夫教子、操持内务之上。
战场,权力,那是男人的世界,是女人不可触碰的禁区。
可杨老太君她打破了这无形的枷锁。
她出身高贵,随夫出征,在刀光剑影中守护夫君的后背。
在夫君和幼子惨死,江东风雨飘摇之际。
她以女子之身,强忍悲痛,凭借母族势力和铁腕手段,为年仅十八岁的儿子撑起一片稳固的后方。
在儿子出征复仇的悲壮时刻,她更是披甲擎旗,策马相送。
用那面猎猎招展的“陆”字大旗,宣告着陆氏不屈的脊梁。
这份胆魄,这份坚韧,这份在乱世中撑起一方天地的担当,早已超越了“后宅妇人”的范畴。
她是真正的巾帼英雄。
是乱世中绽放的、最耀眼的血色红妆。
阮乔心中涌动着强烈的敬佩之意。
这份敬佩,不仅仅是对杨秣个人的,更是对那种在绝境中爆发的,超越时代桎梏的女性力量的由衷赞叹。
在这样一个视女子为附属品的时代,能如杨秣这般,以女子之身,在铁血沙场和权力旋涡中留下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
其艰难与伟大,远非和平年代的女性所能想象。
“夫人”阿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打断了阮乔的思绪。
她掀开门帘一角,小脸上满是紧张和担忧,是老太君身边的周嬷嬷,亲自来了,请您去松鹤堂,这可怎么办?”
阿竹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召见”吓得不轻。
老太君在陆府的地位超然,威严深重,连主君都敬重有加。
她突然召见一个刚入府不久,根基浅薄的妾室,这是福还是祸?
阮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波澜。
她放下手中的树枝,站起身。
“阿竹,”阮乔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语气却异常平稳,“帮我更衣。”
“胡嬷嬷,”她转向胡医女,“去告诉周嬷嬷,我马上就去,请她去旁厅休息片刻。”
胡医女领命自去了。
不一会儿她回来了,阮乔问,“胡嬷嬷,老太君召见,我该注意些什么?”
胡医女深深看了阮乔一眼,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夫人莫慌,老太君深明大义,您只需恭敬,少言,答话据实即可。衣着要素净得体。”
她顿了顿,补充道,“老奴随您同去。”
阮乔心头微暖,点了点头。
有胡医女陪着,她多少有点底气了。
阿竹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跑去取衣服。
阮乔则走到窗边的铜盆前,用温水净了手脸,又拿起梳子,将散乱的栗色卷发重新梳理整齐,用一根素银簪子挽好。
这时阿竹拿来一身质地柔软,样式简洁的月白色细棉袄裙,伺候着阮乔换了衣服,又给她搭了一件半旧的灰鼠毛边夹棉坎肩。
穿戴整齐后,阮乔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人影,清丽素雅,不张扬。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胡医女微微颔首:“嬷嬷,我们走吧。”
胡医女无声地点点头,眼中带着一丝赞许。
这位阮夫人,年纪虽轻,遇事却沉稳有度,不卑不亢,倒是难得。
阮乔在胡医女和阿竹的陪同下,走出暖阁。
凛冽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拢了拢坎肩,抬眼望去。
只见竹露院门口,站着一位面容冷峻的老妇人,身姿挺拔。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棉布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墨色挡风皮褂,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系的宽布带,更显身形干练。
头发花白,挽成一个圆髻,用一根乌木簪固定。
面容清癯,布满风霜刻下的深刻皱纹,眼神锐利。
正是杨老太君身边最信任,最得力的心腹老仆——周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