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堂主屋,檀香袅袅。
杨秣正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圈椅扶手上温润的暖玉,深紫色暗云纹锦袍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光泽。
她目光沧桑,穿透半开的窗棂,落在庭院中几株在寒风中依旧苍劲挺拔的古松之上。
周渔侍立在她身侧稍后的阴影里,身形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渔,”杨秣打破了屋内的沉寂,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前线的军报……如何了?”
周渔立刻上前半步,垂首,声音干脆利落:“回太君,今晨程老将军飞鸽传书已至。主公率先锋精锐已顺利渡过淮水,与吕蒙将军部于彭城郊野汇合。
郑阎虎麾下悍将夏侯渊,率五千精骑袭扰我粮道,被吕蒙将军设伏击退,斩首八百余级,缴获战马三百匹。
我军前锋已进逼下邳城下,与郑阎虎部将曹仁隔泗水对峙。粮道畅通,军心可用。”
闻言,杨秣眼底掠过一丝锐芒,“阿沉做得很好,吕将军也是好样的。”
她微微颔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传话程普,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郑阎虎老谋深算,其主力尚在邺城按兵不动,意在消耗我军锐气,不可轻敌冒进。
另,务必告诉阿沉,戒骄戒躁,谋定而后动。”
“喏!”周渔躬身领命,正要退去。
“阿渔且慢。”杨秣叫住了周渔。
“老太君还有何吩咐?”
杨秣摆摆手,示意周渔坐下来,“阿渔,坐。”
周渔不肯。
杨秣故意板起了脸,“怎么,年纪大了,连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周渔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只好依言坐下了。
“这才是我的好阿渔。”杨秣这才满意了。
沉默了片刻,她又缓缓开口,“阿渔,那日东篱门外,观礼台角落那个女子,你可看清了?”
周渔点头,声音低沉平缓:“看清了。一身素净,低眉垂目,立于崔夫人、苏夫人、楚夫人之后。主公临行前,特意走向她,说了几句话。”
“哦?”杨秣的指尖在扶手上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她便是那个阮氏?”
“是。竹露院阮夫人。”周渔点头。
“外界传言……”杨秣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此女,天生媚骨,妖媚惑主,令阿沉神魂颠倒,甚至有耽搁军务之嫌?”
周渔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词句,随即开口,
“传言沸沸扬扬,市井巷陌皆有议论。然,我那日观其当日形貌,那女子容色殊丽不假,然气度沉静,眼神清澈,不似妖媚轻浮之辈。
衣着素净,举止拘谨,亦无恃宠而骄之态。主公临行前与其言语,并未见沉迷之色。”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耽搁军务,承晖堂军机要务,从未因内宅之事延误分毫。此乃无稽之谈。”
杨秣点头。
周渔的观察,向来精准,而且不带任何偏见。
她的话,让那些喧嚣的流言瞬间褪去了大半颜色。
“天生媚骨,妖媚惑主?”杨秣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随即开口道,“这世间,总有人喜欢用‘红颜祸水’四字,来掩盖男人的无能,或是为失败寻找借口。”
苍老的声音里充满了历经世事的嘲讽与不屑。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
她望着那几株苍劲的古松,“阿沉非是色令智昏之人。他若真被美色所迷,江东……也走不到今日。”
她转过身,看向周渔,接着道:“此女来历不明,身世成谜。阿沉对其确有几分不同寻常的在意。这,或许是变数。”
她顿了顿,“阿渔,去竹露院,请那位阮夫人过来。就说老身闲来无事,想见见她。”
“喏!”周渔躬身应道,很快便退了出来。
杨秣重新坐回圈椅中,闭上眼,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竹露院,阮乔正在沙盘上写字。
“噔噔噔!”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暖阁厚重的锦缎门帘外。
紧接着,一个带着几分怯意的声音响起:“阮夫人安好!奴婢是外院洒扫的阿青,有要事禀报!”
阮乔手中的树枝一顿,在沙盘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
外院的小丫鬟?
平日里除了阿竹和胡医女,以及那几个崔挽派来的管事婆子,很少有其他仆役敢靠近暖阁打扰她。
她冲阿竹使了个眼色,阿竹立刻站起身,圆脸上带着一丝戒备,快步走到门边。
她没有立刻掀开门帘,而是隔着帘子问道:“何事?夫人正在习字,不得打扰。”
门帘外阿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惶恐,“回阿竹姐姐,是老太君身边的周嬷嬷亲自来了,就在院门外。说是奉老太君之命,请阮夫人即刻去一趟松鹤堂!”
“老太君?!”阿竹失声惊呼,圆脸上瞬间褪去血色,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人人皆知老太君一向深居简出,几乎从不踏出松鹤堂半步,连主君的纳妾礼都未曾露面。
她竟然亲自派人来请夫人?
阿竹回头看着阮乔,神情很是紧张。
阮乔心头也是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