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思绪万千:
阿纯,北境暗桩。
胡医女,金蝉脱壳。
阮氏,无辜受累。
这尘埃,似乎是落定了。
但杨秣眼底那丝冰冷的锐芒,却愈发深沉。
胡医女指认阿纯时机太巧,言辞太利,就像是早已备好的说辞。
那箱中的密信从何而来?
荆州药铺,“回春堂”,李三那条线是否就此断了?
还有阿纯,她真的就是那个传递信号的暗桩吗?
还是又一个被抛出来的弃子?
即使阿纯是暗桩,那胡医女也不见得就是个好的。
否则,回春堂的李三是如何获取消息的。
在陆府,能自由出入的医者只有胡医女。
哼,老身且等着,看你如何唱完这一台戏。
江东暗流汹涌,水面之下,暗礁密布。
真正的风暴眼或许才刚刚显露。
她必须织一张更大的网,一张足以笼罩所有魑魅魍魉的天罗地网。
“阿渔,”杨秣的声音低沉下去,“传信容止,鼠辈猖獗,借风生浪,内鬼不止一个。暗线需深挖。让他务必加快速度。”
“喏!”周渔应诺,随即躬身退下了。
松鹤堂西厢的静室。
窗明几净,一炉安神香袅袅升起,驱散了几分药草的苦涩,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
胡医女坐于窗边矮榻,望着窗外摇曳的翠竹,脸上凝固着深沉的平静。
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光滑的菩提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门外,两名影卫肃立。
移居松鹤堂,名为“保护”,实则是最高级别的软禁与监控。
老太君杨秣,终究没有放下疑心。
老太君留着她,无非是猎人留着诱饵,是为了引出她背后那条更大的鱼。
胡医女嘴角掠过一抹自嘲的弧度。
杨秣,不愧是江东的定海神针。
洞悉人心,掌控全局。
自己这点心思怕是早已被看穿大半。
只是老太君再精明,也未必能看清这潭浑水下的所有暗流。
她抬眸,目光穿透了窗外的翠竹,似乎落回了竹露院不起眼的角落——
阿纯,一个沉默寡言小丫鬟。
阿纯是幽燕人。
胡医女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利。
她早就知道了。
早在阿纯入府不久,她便察觉到了异常。
那是阿纯入府后不久的一个雨夜。
阮乔因风寒咳嗽不止,胡医女亲自煎药,阿纯在一旁打下手,负责看火添柴。
药炉咕嘟作响,水汽氤氲。
阿纯蹲在炉边,低着头,火光映着她那张略显稚嫩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的脸。
胡医女一边搅动着药汁,一边看似随意地询问:“阿纯,听你口音不像是建康本地人,家乡在何处?”
阿纯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怯懦:“回嬷嬷,奴婢是徐州下邳人,家乡遭了灾才流落到建康的。”
“下邳?”胡医女扫过阿纯的侧脸,不动声色道,“下邳靠海,湿气重。这药里…加了驱寒祛湿的苍术、薏仁,你可闻得惯这味儿?”
阿纯低着头,声音更低了:“闻,闻得惯……”
胡医女不再言语,目光却落在阿纯放在膝上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略显粗大,指腹和虎口处,带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硬茧。
那是常年握持硬物或者是练习某种器械留下的痕迹。
绝非一个普通农家女该有。
自那夜起,胡医女便对阿纯留了心。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阿纯沉默寡言,干活麻利,极少与人交谈。
但胡医女敏锐地发现,她偶尔望向北方的眼神,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期盼。
她对江东的地理气候、风土人情显得陌生,却对幽燕一带的寒冷干燥、风沙习性异常熟悉。
有一次,阿竹抱怨天气太冷,阿纯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这算什么冷,幽燕的雪才叫大。”
声音虽轻,却被耳尖的胡医女捕捉个正着。
幽燕。
胡医女暗暗记在心里,阿纯绝非下邳流民,她是幽燕人,是北境派来的暗桩。
潜入竹露院,必有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