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潜端坐于轮椅之上,一身素雅的月白锦袍,衬得他清俊的面容愈发矜贵。
他手中捏着一卷盖有江东刺史府鲜红大印的缉捕令,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清朗的眼眸深处,不再是平日的温润沉静,而是翻涌着冰冷的怒意与憋屈。
是憋屈。
在建康,拿着签发令居然还有他抓不到的人!
斡旋多日,竟栽在了这里。
建康张氏家主张珪,勾结北境,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祸乱江东,意图谋反。
证据便是粮行资金流向暗河渠道,与北境商号往来密函,散布流言扰乱民心。
谁知缉捕令竟无法化作雷霆,劈开张府厚重的门扉!
“公子!”
一名身着深青色文士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幕僚快步上前,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
“张谦将军已率重兵围了张府,但张珪那老贼拒不开门,他竟敢……”
“他拿出了什么?”陆潜的声音清冷如冰,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只有微微收紧的指节泄露了心头的波澜。
“先祖神主牌。”顾言的声音带着一丝被羞辱的愤懑,
“张珪那老贼,竟命人将张家历代先祖的神主牌位高悬于府门之上。
扬言张氏乃江东百年望族,世代忠良,先祖英灵在上,岂容宵小污蔑构陷。
他竟敢言,若刺史府敢强攻府门,惊扰先祖英灵,便是与江东所有世家为敌,便是自毁江东根基。”
“先祖神主牌……”陆潜清俊的脸上,冰冷的弧度缓缓勾起,嘴边的笑意如初雪消融,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好一个先祖英灵,好一个江东根基。”
好一个张珪!!!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先祖神主牌,亏他想得出来。
在礼崩乐坏、群雄割据的乱世,皇权早已荡然无存,即使有“丹书铁券”,也不过是废纸一张。
但世家宗祠,先祖牌位,却依旧是维系一个家族血脉与尊严的最后象征。
更是一把凝聚人心、裹挟舆论的利器。
张珪这一手,不可谓不毒。
他是在用整个张氏先祖的“英灵”,用江东所有世家的“唇亡齿寒”之感,来对抗刺史府的缉捕。
他是在赌,赌陆潜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敢背上“辱没先贤”,“自毁根基”的骂名。
“公子!难道……就这么算了?!”顾言不甘地低骂,“那老贼祸乱江东,勾结外敌,证据确凿,难道就凭几块木头牌位,就让他逍遥法外了不成?”
“算了?”陆潜缓缓睁开眼,清澈的眼眸中的怒意已被强行压下,只剩沉静,“不。这江东……还轮不到他张珪,一手遮天!”
他转动轮椅,行至书案前,声音清朗,“备车。去张府。”
“公子?”顾言一惊,“您要亲自去?”
“嗯。”陆潜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去会一会这位以先祖英灵为盾的张大家主。”
周渔来到清雅居时扑了个空,问仆从,得知陆潜去了张府。
周渔只好留下话:等三公子回来,就说老太君有请。
仆从应下了。
建康城西,张府。
昔日门庭若市的景象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张府巍峨高耸的大门紧闭,门前,是黑压压的江东精锐甲士。
玄铁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长戟如林,弓弩上弦,凛冽的杀气弥漫开来,将整座府邸笼罩其中。
守将张谦,一身玄铁重甲,腰悬环首刀,如屹立在阵前。
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死死盯着紧闭的府门。
门楣之上,一排用红绸覆盖、隐隐露出黑漆金字的厚重牌位,在阳光下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肃穆。
是张氏历代先祖神主牌。
府门内,死寂无声,仿佛一座空宅。
正当张谦束手无策之际,一阵轻微的轱辘转动声,打破了这肃杀的沉寂。
古朴的木制轮椅,在顾言和几名健仆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军阵之中,停在距离张府大门约十步之遥处。
轮椅之上,陆潜一身素雅月白锦袍,墨发玉簪,面容清俊绝伦,气质清华高洁,如同谪仙临尘。
即便身处肃杀军阵,轮椅之上,那份从容与沉静,依旧让整个凝重的气氛仿佛都明亮了几分。
张谦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三公子!”
陆潜微微颔首,清澈的眼眸平静地望向紧闭的府门。
他勾唇,清朗悦耳的声音清晰地穿透厚重的门板,传入府内:
“建康陆潜,奉江东刺史府留守主事之命,前来拜会张大家主。还请开门一叙。”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与威严。
府门内,仍旧死寂一片。
良久,才传来一个苍老中带着一丝倨傲与嘲讽的声音:
“陆三公子,老朽张珪,有失远迎。然,府门紧闭,非为怠慢。
实乃府中供奉先祖神主牌位,英灵在上,不敢轻启门扉,恐惊扰先贤。
三公子有何指教,不妨……隔门相谈?”
隔门相谈?
放屁!
张谦怒目圆瞪,险些骂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