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父在世时常言“为将者当持心如铁”,母亲今日方知此铁竟是顽铁!
尔强掳民女入府为妾,致其惶惶终日如惊弓之鸟。
今日阮氏来松鹤堂,老身观其形销骨立,眸中惊惧犹存,始知尔竟行此等禽兽之举!
江东陆氏百年清誉,尔父一生磊落,怎生出尔这等仗势欺人之辈?
阮氏孤女,流落涿城,尔不思庇护反行掳掠,与北境郑阎虎何异?
母亲已代尔向阮氏致歉,写了放妾书,赐其自由身。
尔若尚有半分陆氏血脉的廉耻,便好好想想何为“君子之道”!
……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陆沉捏着信笺的指节泛出青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母亲竟为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如此斥责于他?还擅自放人离府?
怒火在胸腔翻涌,他猛地将信笺拍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
“主公?”韩当试探着唤道。
陆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无妨。传陈武来见。”
“喏”韩当领命出帐。
陆沉手指蓦地收紧。
阮乔……
他至今记得那日情景——丝竹声中,一道白光划破夜空,她裹着破碎的古怪衣物坠落在宴席中央。
琥珀色的眼眸,栗色卷发,还有那口音奇特的"南蛮语"。
当时郡守刘宗如获至宝,当夜就将她梳洗打扮送入自己营帐。
他本不欲收,却在看到她眼中那份与这乱世格格不入的清澈时改变了主意。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该出现在这肮脏的乱世。
当夜他就不顾她的意愿宠幸了她。
如今想来,自己确实禽兽不如。
“强抢民女……”陆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母亲骂得没错,他与郑阎虎之流有何区别?
不过是一个明抢,一个巧取罢了。
“主公。”陈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沉没有回头,将信递给陈武。
陈武诧异地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了。
眉毛一挑,“啪”的一声把信笺拍在案几上,震得烛火都晃了晃:“该!老太君骂得好!”
陈武和陆沉是从小玩到大的情分,私下里,他们说话还是比较直接的。
陆沉猛地转头,剑眉倒竖:“陈子烈!”
“怎么?我说错了吗?”陈武毫不畏惧地迎上陆沉的目光,顺手抓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阮姑娘从天而降时我就说过,你强留人家不妥。现在倒好,把人吓得形销骨立,连老太君都看不下去了。”
陆沉阴沉着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她来历不明……”
“来历不明你就能强抢民女了?”陈武一口饮尽茶水,抹了把嘴,“先主公在世时怎么教我们的?'为将者当爱民如子',你倒好,直接把人家姑娘抢回府里当妾室。”
陆沉:“……”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陆沉长叹一声:“母亲说得对……是我错了。”
陈武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个倔脾气的发小这么快就认错。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母亲既已写了放妾书,便由她去吧。”陆沉望向帐外漆黑的夜色,“不过……”
“不过什么?”
“她是落在涿城的,如今肯定是要去往那里的。只是涿城如今兵荒马乱,她一个弱女子……”
一个弱女子,偏又生的如此惹眼……
陆沉眉头紧锁,“母亲定会派影卫沿途护送她,松鹤堂的人你更熟,你亲自去安排,把母亲派的人都换成我们的人。”
陈武眼中闪过一丝无语:“不是,老哥你贼心不死啊?你这是要干嘛?”
“不要让她知道。”陆沉沉声道,“派最精锐的影卫,暗中护送。若有半点差池……”
“我懂。”陈武站起身,拍了拍陆沉的肩膀,“放心,我会安排妥当。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你真就这么放她走了?”
陆沉望向北方,目光深沉:“她既想走,强留无益。”
陈武点点头,正要离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要不要派几个女卫?路上也好照应。”
陆沉思索片刻:“让周姑姑亲自去挑人,要身手好又机灵的。”
“明白,我写信让我娘去安排。”陈武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放心,我会交代他们,只暗中保护,绝不干涉她的自由。”
“嗯,不要让我母亲知道了。”
陈武登时哭了一张脸,这事不好办啊。
不待他说话,陆沉便挥手赶他走。
陈武叹了一口气,只好离开了。
待陈武离开后,陆沉独自站在帐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清澈得仿佛能照见人心。
“阮乔……”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消散在夜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