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抱拳向刑台深深一揖:“郑公……是程某愚钝。”
朝阳又升高了几分,将刑台照得透亮。
郑阎虎忽然抓起酒坛碎片,在台面上划出几道痕迹。
“看好了,小子。”他手指在划痕间游走,“这是北境地形。邺城往北三百里,有处叫'鹰嘴涧'的峡谷……”
陆沉目光微凝。
这正是当年父亲中伏之地。
“当年老子在这埋了五千弓弩手。”郑阎虎的指尖重重戳在某个点上,“但你爹的斥候太厉害,提前发现了端倪。”
他突然抬头,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知道老子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陆沉不动声色:“某愿闻其详。
“因为现在那里藏着三万北境新军!”郑阎虎猛地拍案,“老子的种虽然不如你,但也不是孬种!郑煜那小子早就在那布好口袋阵,就等荆州萧胤去钻!”
吕蒙在台下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按住了剑柄。
陆沉却笑了:“郑公说笑了。鹰嘴涧两侧都是松软土质,根本藏不住大军。”
“哈哈哈!”郑阎虎仰天大笑,“好小子!果然瞒不过你!”
他忽然压低声音,“实话告诉你,真正的埋伏在……”
“在黑石岭。”陆沉平静地打断他,“那里有天然溶洞,可藏兵五万。但……”
他指尖蘸酒,在台面画了条弧线,“只要派轻骑绕后火烧溶洞口,就是瓮中捉鳖。”
郑阎虎的笑容凝固了。
半晌,他重重叹了口气:“陆衍老儿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他说着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箭伤,“这箭是你爹送的,老子珍藏了多年,今日终于能带进棺材里了。”
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时,郑阎虎站起身,将酒碗摔得粉碎。
“时辰到了。”他整了整破烂的战袍,忽然对程普喊道:“老匹夫!以后可长点心吧。”
程普目光含泪,抱拳的手微微发抖:“郑公……走好!”
郑阎虎不在意地撇嘴,又看向吕蒙:“小娃娃,多跟你家主公学学,打仗不是比谁的头更铁!”
最后他转向陆沉,突然单膝跪地:“陆小子,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今日跪你,不是求饶,是替北境百姓求个活路。”
陆沉连忙搀扶:“郑公何必……”
“听老子说完!郑阎虎甩开他的手,“北境连年大旱,易子而食不是假话,老子的金库早空了,全换了粮食赈灾……”
他死死抓住陆沉的手腕,“别让北境的那些世家大族趁机盘剥北境百姓!”
陆沉郑重点头:“沉答应你。”
郑阎虎如释重负地笑了。
他大步走向刑台中央,突然转身吼道:“儿郎们看好了,北境男儿,站着生,站着死!”
陆沉拔出配件,“郑公走好。”
话音刚落,剑光已至。
郑阎虎的头颅高高飞起,花白须发在朝阳中染上金色。
那颗头颅在空中旋转几圈,最后落在早已准备好的锦盒中,面容竟带着几分释然。
整个江东军阵鸦雀无声。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个、两个……渐渐的所有将士都举起兵器,以军礼致敬这位可敬的对手。
就连最痛恨北境的江东老兵,此刻也不禁为这位枭雄的气度所折服。
突然,一个北境俘虏挣脱束缚,跪地痛哭:"主公——!"
这声哭喊如同惊雷,瞬间点燃了压抑的情绪。
无论江东士卒还是北境俘虏,纷纷跪地叩首。
就连程普,此刻也单膝跪地,眼中泪光闪烁。
战争没有对错,只有立扬。
吕蒙声音发颤:“主公……这……”
陆沉凝视着郑阎虎安详的面容,轻声道:“传令,以诸侯礼厚葬。头颅硝制后……”
他顿了顿,“连同《北境民生策》一并送回邺城。”
陈武猛地抬头:“主公!那是……”
“郑公十数年的心血。”陆沉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记录北境抗旱良方、牧马要诀。”
他望向北方,“传令全军,北境降卒愿留者编入屯田营,愿归者发放路粮”
朝阳完全升起时,一队北境降卒捧着郑阎虎的遗物踏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