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垣羽扇轻点,“他不敢真打。至少现在不敢。否则,以他今日之气势,大可不必限定十日之期,直接挥师东进便是。
他定下十日,便是给自己,也给荆州一个台阶下。他知道,荆州同样不愿在此时与他全面开战。”
萧胤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垣的分析,如同拨云见日,让他心中的憋闷稍减。
“子瞻所言极是。”蒯越接口道,“陆沉此子,深谙刚柔并济之道。
他今日之强硬,是刚;限定十日,便是柔。
他既要维护江东主权尊严,又不愿彻底撕破脸皮,将荆州逼入死战之境。”
“刚柔并济,”萧胤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忌惮,也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那依诸位之见,东海、琅琊……撤是不撤?”萧胤沉声问道。
“撤!”苏垣斩钉截铁,“必须撤!而且要撤得干净利落,不留任何口实!”
“为何?”贾逵忍不住问道,“难道就如此认栽?”
“非是认栽,而是以退为进。”苏垣目光扫过众人,
“其一,陆沉占据道义高地,我军强行驻军,名不正言不顺,久则生变,反授人以柄。
其二,我军主力尚在集结调度,后勤辎重亦未完全到位,此时仓促与士气正盛的江东开战,胜算几何?
其三……”他顿了顿,羽扇指向北方,“北境余孽,才是真正的隐患。陆沉急于稳固后方,我军何不……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先生是指……”萧胤眼中精光一闪。
“正是!”苏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益州章冽,此人野心勃勃,对江东六郡垂涎已久。
更妙的是,章冽与北境某些残余势力,早有勾连。
我军撤出东海、琅琊,陆沉必派兵接管。此时,若北境余孽在章冽暗中支持下,于两郡境内掀起叛乱……”
“陆沉必焦头烂额。”蒯越眼睛一亮,“届时,他疲于应付内乱,后方不稳,我军再伺机而动,或可坐收渔利。”
“不错!”苏垣点头,“此其一也。其二,我军撤出,亦可麻痹陆沉,使其放松警惕。
主公可暗中联络益州章冽,许以重利,令其加大对北境余孽的支持,甚至……
可暗中资助其袭扰江东粮道、商路,令江东疲于奔命。其三,”
他看向萧胤,“主公可派密使,接触郑煜。此人虽归顺江东,但心中岂无怨怼?
尤其是我军撤出后,陆沉对其必加防范甚至打压。若能暗中拉拢,使其成为内应……江东后院起火,指日可待!”
“好一个三管齐下!”萧胤抚掌大笑,眼中阴霾尽扫,取而代之的是运筹帷幄的锐利光芒,
“子瞻此计,深得我心,以退为进,驱虎吞狼,坐山观虎斗。妙!妙极!”
他霍然起身,目光扫过三位谋士:“传令。东海、琅琊驻军,即刻拔营,十日内务必撤回荆州境内。
撤军之时,务必大张旗鼓,昭告天下,言明我军为顾全盟约大局,避免同室操戈,主动撤军。姿态要做足。”
“喏!”贾逵、蒯越齐声应道。
“至于章冽和郑煜那边……”萧胤眼中寒光一闪,“就按子瞻之计行事,务必做得隐秘。”
想到章冽,萧胤心中却是一片冷嘲。
空有野心,却无雄主之姿。
竟使出挟持妇人这等下作手段,妄图以此要挟陆沉?
简直愚不可及。
益州死士混入邺城流民,伺机对阮乔下手。
萧胤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他虽与陆沉是敌手,争的是天下,是江山,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是庙堂中的运筹帷幄。
岂能如章冽这般,行此蛇鼠之辈的宵小行径?
挟持一介妇人,算什么本事?
传出去,徒惹天下英雄耻笑。
他萧胤,丢不起这个人!
那个蠢货,竟然故意冒充他荆州死士,真当他萧胤是死的不成?
当然,用不着他出手。
萧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陆沉此人,心如铁石,睚眦必报。
他对那阮乔的在意,绝非寻常。
章冽此举,无异于在猛虎嘴边拔须,在睡龙榻前点火。
陆沉岂能善罢甘休?
以他那雷霆手段,章冽……怕是死期将至了。
想到这里,萧胤心中那点因章冽卑劣手段而起的鄙夷,竟奇异地掺杂了一丝庆幸。
庆幸自己当时在邺城,暗中出手了。
他派出的那队精锐,不仅仅是为了搅乱章冽的布局,更是在关键时刻,替阮乔挡下了致命的冷箭。
他萧胤不屑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打击对手,更不屑于看着章冽这种小人用如此龌龊的方式去触碰陆沉的逆鳞。
他要赢陆沉,也要赢得堂堂正正。
至少……不能输在章冽这种货色后面。
苏垣见萧胤沉默良久,便道:“主公放心!”
他羽扇轻摇,轻笑道,“此局已开,鹿死谁手,犹未可知。陆沉锋芒虽盛,然刚极易折。江东……未必能笑到最后。”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
一场以退为进、暗藏杀机的棋局,在荆州雄主的谋划下,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