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认,在这强权即公理的世道里,他已给了她能给的、最大限度的“自由”与“尊重”。
可她不要。
她口口声声念着的“自由”、“人权”,像空中楼阁。
她大概是在那个被保护得太好的世界里待久了,根本不知世道的艰难,人心的险恶。
什么人人平等?
只要这天下还有人,有强弱,有纷争,就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公平。
弱肉强食,是天理,也是人欲。
他为什么要去争?
为什么要去战?
不就是为了终结这纷乱不休的世道,让疆土归一,律法通行吗?
让那些弱女子、让天下百姓,能在一个相对安稳的秩序下生存吗?
或许依旧有等级尊卑,但至少,能免于战火流离,能有一条活路。
天下一统的过程,必然是尸山血海,白骨成堆。
没有不流血的战争,没有不牺牲的霸业。
这其中的残酷和必要,她那个“人人平等”的世界,如何能懂?
他想起她哭喊着说他们“视人命如草芥”。
可若不忍一时之痛,如何换万世太平?
若不对敌人狠,如何护自己人周全?
这其中的权衡与取舍,她永远不会明白。
她的世界太小,只装得下个人的喜怒哀乐,儿女情长。
而他的世界太大,装着万里河山,装着麾下千万将士的性命和前程,装着终结乱世的宏愿。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时空,更是无法逾越的认知鸿沟。
他和她之间,永远,无法共情。
既然捂不热,留不住,那便放手吧。
给她她想要的“自由”。
且看她离了这看似是牢笼的庇护,在这真正的、吃人的世界里,能走多远。
陆沉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最后那点波澜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出发。”他沉声下令,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他策马前行,不再回头。
正要上马时却见谢瑜从府内快步走出。
这位新婚的谢家主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只是走近了便能看见,他左侧脸颊靠近下颌的地方,隐隐有几道细长的红痕。
“陆公这便要启程了?”谢瑜拱手笑道,语气热络,“真是匆匆,未能让谢某多尽地主之谊。”
陆沉的目光在那几道痕迹上停留一瞬,神色不变。
谢瑜察觉他的视线,抬手摸了摸伤痕,笑容里添了一丝无奈:“让陆公见笑了。家中新妇性子顽劣,昨夜闹了点小脾气。”
陆沉未置可否,转而道:“临行前,尚有一事相托。”
“陆公请讲。”
“阮氏暂且留在邺城。”陆沉神色冷淡,“她与尊夫人既是同乡,想必有话要说。还望谢家主以礼相待。”
谢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这是自然,内子与阮夫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陆公放心,谢某定会吩咐下去,务必让阮夫人宾至如归。”
陆沉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利落翻身上马。
陈武在一旁看着,心里明白主公这番话是在为阮姑娘留后路。
有陆沉亲口托付,谢瑜明面上绝不敢怠慢。
“出发。”陆沉沉声下令。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谢府,朝着彭城方向驶去。
陆沉端坐马上,目视前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此刻的静园内,阮乔站在窗边,听着车马声渐渐远去。
她握紧手中的锦袋,脸上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表情。
陆沉,天高路远,不复相见。
谢瑜目送车队走远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抬手轻触脸上的抓痕,眼底掠过一丝暗芒。
陆沉特意留下话照拂阮乔,看来此女在他心中的分量不轻。
不过,既然人留在了邺城……
他转身回府,神情深沉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