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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檀越想越觉得,有必要再去见一见孟悬黎,至少弄清楚自己那莫名的担忧和好奇,究竟从何而来。

“夫君。”

她忽然拉住何如珩的衣袖,声音软了几分:“回京后,我想去看看世子妃,就当是说说体己话,怎么样?”

何如珩立刻摇头:“不成不成。”

“他们国公府现在跟铁桶一般,别说人了,水都泼不进去。你独自上门,陆观阙寻个由头就把你打发了。”

谢明檀料到他会这样说,眨了眨眼,轻轻晃着他的胳膊:“所以呀……这不是有夫君你嘛!”

“你和世子爷是同窗好友,你带我一起去,就说……就说吊唁之后,心中挂念,特来探望。”

“他总不好连你的面子都不给吧?”

何如珩看着她难得撒娇的模样,心下好笑又无奈:“你呀,就是好奇心重。”

“罢了罢了。”

他终是妥协,捏了捏她的脸颊:“谁让我娶了你这么个心肠软的小娘子呢?”

“回京后,寻个日子,我陪你去一趟就是。”

“不过说好了,只是去看看,不许多问,更不许掺合人家的事,听到没?”

“知道啦!”谢明檀立刻笑逐颜开,抱着他,“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带我去!”

何如珩搂抱着她,摇首失笑,心里却盘算着,到时候该怎么去和陆观阙开这个口。

毕竟,去探视他那金屋藏娇的世子妃,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

七月上,蝉声透过绿荫,显得有几分慵懒。水榭临湖,微风习来,稍稍驱散了暑气。

石桌上摆着瓜果和清茶,沉香袅袅,实在是惬意。

谢明檀摇着团扇,目光落在孟悬黎身上。

孟悬黎身着浅绿纱裙,垂眼低眉,指尖捏着一颗玉棋子,却久久不落子。

“这棋盘放着也是放着,世子妃若不介意,我们下一局?”谢明檀笑着提议,试图让气氛更轻松一些。

孟悬黎抬起头,摆了摆手,细声道:“不了……”

“我棋艺不佳,就不献丑了。”

她顿了顿,像是怕拂了对方的好意,又补充道:“看看湖里的鱼儿,也挺好。”

谢明檀从善如流,笑道:“也是,这大热天的,动脑子也累人。”

她顺着孟悬黎的目光看向湖面:“这锦鲤养得可真好,颜色鲜亮,看着就叫人欢喜。”

“我们金陵老家的园子里,也有一池这样的锦鲤,我未出阁时,常和嫂嫂拿鱼食去喂。它们见了我们便聚过来,一点也不怕人。”

孟悬黎的目光随着鱼群而动,流露出些许向往:“真好,自由自在的。”

她的声音极轻,像是触景生情。

谢明檀眉头微微一动,抬眸看去,见孟悬黎收敛神色,垂首不语。

谢明檀心下叹息,继续说金陵的趣事:“是啊,金陵的日子比东都要闲散些。”

“尤其是夏日,泛舟秦淮河上,听着曲儿,河风一吹,什么烦恼都散了。”

“就连我三哥那种冷若冰霜的人,到了夏日,也会笑一笑。”

谢明檀说着,仔细看着孟悬黎的反应。

只见她听得有些出神,捏着棋子的指尖松了,眼神里全是憧憬。

但很快,便化作了苦涩。

“听着就很好……”

孟悬黎喃喃自语,旋即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打圆场:“谢娘子见多识广,真让人羡慕。”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谢明檀笑道:“世子妃若得闲,让世子爷陪你去江南走走便是。”

“他如今虽然守制,但一年后,总是可以的。”

孟悬黎端起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世子爷事务繁忙,岂能因我这点心思而劳顿?”

谢明檀捕捉到她瞬间的异常,心下疑窦更深,却故作不知,反而有几分打趣。

她低声道:“我瞧着世子爷对世子妃是极上心的,那日在灵堂,他虽忙着应酬,那眼神可没少往您这边瞧。”

“可能他不会表达,但心里未必不惦记。”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穿了孟悬黎伪装的平静。

她抬眼看向谢明檀,声音干涩:“谢娘子说笑了……”

“世子爷他自然是极好的,是我性子闷,只会给他添麻烦。”

她越说,声音越低,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谢明檀见此,心都揪了起来。这哪里像是被夫君捧在手心呵护的模样?

这分明是长期压抑,甚至带着恐惧的表现。

谢明檀几乎可以断定,何如珩那些“陆观阙为她受伤吃苦”的话,背后定有隐情。

她正想再委婉探问几句,前院却传来了何如珩的催促声:“明檀,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告辞了。”

声音由远及近,显然是何如珩等不及,寻了过来。

孟悬黎像是受惊,立刻站起身,所有的情绪被收得干干净净,只是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了些。

谢明檀心下惋惜,却也不好再问。

她起身,轻轻握了握孟悬黎的手,低声道:“今日和世子妃说话很投缘。”

“您千万要保重身子,过几日,我递帖子来,请您去洛水亭赏莲,可好?”

“只怕出不去。”

孟悬黎飞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极为复杂,有感激,有期盼,但更多的是犹豫。

谢明檀咬了咬唇,下定决心,笃定说:“到时候我让何如珩去说,世子爷想必会答应的。”

孟悬黎没有应答,谢明檀心下黯然,宽慰了她几句,这才随着何如珩离开。

孟悬黎站在原地,望着他们夫妇相携离去的背影,那样亲密的感情,是她不敢奢望的东西。

转过身,孟悬黎的心坦然落了下来。

这谢娘子的心肠极好,见自己这般姿态,回去后,定会想办法再邀自己相见。

如此一来,等时机成熟,她就能借谢娘子之手,离开这东都城。

想到这,孟悬黎畅快了几分。

但一看到远处看管她的人,便不想回到那屋子去,也不想再见到陆观阙。

索性,她故作赏花,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来到紫藤花架下,扶着躺椅躺了下来。

躺椅吱呀轻响,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花香,竟有几分虚幻的安宁。

她卸下伪装的情绪,在这夏日午后的蝉鸣中,渐渐睡了过去。

#

日影西斜,余霞的金晖为后园渡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陆观阙与何如珩聊了没几句,就被皇帝喊到了宫里,如今回府,一身疲惫。

他走到棠梨居,不见孟悬黎,问了下人,只说她在后园散心,一直未归。

陆观阙眉心微蹙,脚步不觉加快,

步入后园。

后园很大,林木深深,一时不见人影。

“阿黎?”他扬声唤了一句,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归巢的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陆观阙的心猛地一沉。

一种熟悉的,几乎刻入骨髓的恐慌,瞬间钳住了他。

她又逃了。

她竟敢在他的眼皮底下逃走。

是在何如珩夫妇来访之后……

怒火和背叛的痛楚,轰然间,由足冲上头顶。

几乎让他眼前发黑。

他猛然转身,脸色阴沉可怕,就要厉声下令封锁府门,全城搜捕。

刹那间,他余光瞥到远方花丛深处。

那架被繁茂花枝掩住的躺椅上,一抹纤细,熟悉的身影。

他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

心口传来的刺痛感,倏然松开,带来了失重感。

他屏着呼吸,一步步走过去,拨开垂落的紫藤花穗。

只见孟悬黎缩在躺椅上,夕阳的金光洒在她身上,长睫留下浅浅的阴影,脸颊透着淡淡的粉。

她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椅边,浅青色的纱裙上还落了几片花瓣。

她睡得很沉,有一种不伪装,不设防的宁静和坦然。

他注视着她,看了很久。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蹲下身,伸出手,撩开她鼻尖上的发丝,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一场清梦。

四周静谧,花影婆娑,孟悬黎似乎意识到炽热的目光,吸了吸鼻子。

抬眸,陆观阙蹲在椅旁,在微风中和她对视——

作者有话说:今天提前发

第37章 庭院深几许(2)

孟悬黎恍惚道:“你怎么来了?”

陆观阙单手抚上她的脸,急切吻住她的唇。

这不像是一个欲望的吻,更像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确认。

他辗转流连,深入其中。

孟悬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搞得浑身僵硬,不知所措。

光天化日,虽在花丛深处,但也并非绝对隐蔽。她与他唇舌纠缠,心中涌起一种荒谬感。

她不过是睡了一会儿。

他至于这样么?

还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姿态?

陆观阙见她出神,抚摸着她的腰,吻得有些凶狠。

孟悬黎听到细碎的脚步声,惊恐之余,唇角溢出清液:“有人……有人……”

陆观阙的唇舌十分灼热,气息喷洒在她脸上,双臂将她压在躺椅上,仿佛没听到她的话。

许久,他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细密喘息。孟悬黎垂眼,抿着唇,不去看他。

“阿黎……”

陆观阙声音沙哑,近乎诱哄:“别再想那些不该想的事。只要你不再想着离开,安心待在我身边,我便像从前那般待你,好不好?”

他温热的手掌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微肿的唇瓣,眼神专注得令人心慌。

他低沉道:“你想要什么?诗词话本,奇珍玩物,珠宝首饰……”

“只要你开口,我都给你寻来。”

孟悬黎眼睫毫无波动,她想起他近日丧父,处境艰难,内外压力颇大,此时此刻的言行,或许是情绪失控下的依赖。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激怒他。

于是,她轻轻吸气,像是被他的话语打动,又像是无奈妥协,抬起手臂,小心翼翼回抱住他的腰身。

她动作僵硬,带着明显的疏离和迟疑。

陆观阙身子猛地一震。

“……我什么都不要。”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疲惫:“就要你……别再这样吓我了。”

这话半真半假,孟悬黎自己听了,都不信。

陆观阙却因为这罕见的靠近和依赖,整颗心像是泡在了热汤中,酸胀发烫,有种说不出的舒畅。

他深吸一口气,把她搂得更紧。

将近两个月的阴郁、疲惫、猜忌、暴戾,似乎都在这个拥抱里得到了巨大的抚慰。

他不再多言,打横将她抱起。孟悬黎低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他的脖子。

他抱着她,大步流星,穿过被暮色笼罩的园子。

步入内室,他将她放在床榻上,动作十分轻柔。

陆观阙没有立时做什么,只是俯身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点数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伸手,指尖轻柔地拂过她的眉眼、脸颊,最后再次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比方才更加温柔缠绵,近乎虔诚和珍惜。

孟悬黎闭上眼,任由他亲吻,表现得异常温顺乖巧,甚至在他舌尖探入时,勉强给予他一点微弱的回应。

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满足感,他似乎真的相信,她被他“驯服”了。

可她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苦涩。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做那些事?

为什么要用这么极端的法子,将她困在身边?

若没有当初的蓄谋已久,没有现在的严密监视,没有那些因她而受伤的亲人与朋友……

或许,她真的可以试着相信他此刻流露出的,这点可怜的温柔。

可现在,她只觉得害怕。

他的温柔像恶蛇披着的仙袍,这拥抱像是禁锢前的安抚。

她愈是温顺,就愈助长他的掌控欲,他愈是满足,就愈不会放手。

她想着想着,觉得前途无望,喉间像是堵了棉花,发不出半个音。

陆观阙敏锐察觉到她的僵硬,顿了顿,看见她闭着眼睛,似乎在隐忍。

陆观阙心中翻涌的炽热,慢慢冷却下来。

沉默了片刻,他用指尖撩开她的碎发,声音低沉平缓:“先来用膳,你午膳就没吃多少。”

说着,陆观阙撑起身,仿佛方才的意乱情迷从来没有发生。

孟悬黎睁开眼,茫然看着他。

陆观阙已然起身,绕过屏风,掀开卷帘,走向外间,开始吩咐丫鬟摆饭。

他的侧影挺直,看不出任何态度,只是那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收敛了许多。

孟悬黎慢慢起身,手心一片冰凉。

#

烛火早已熄灭,窗外朦胧的月光透过帐幔,在内室洒下清辉。

两人平躺在床榻上,中间隔着微妙的距离,被褥下的身子并无触碰。

陆观阙毫无睡意,身旁传来呼吸和淡淡的幽香,像散漫星子,不断地刮着他的神经。

他身体紧绷,渴望揽她入怀,肆意亲近,汲取她的气息,来填补内心的焦灼。

但他不能。

傍晚时,她的隐忍,带着颤音的“别再吓我”,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酿成“顾忌”,牵制住了他的欲望。

最终,他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强行压下翻腾的血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身后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确认她已熟睡,又忍不住转过了身。

朦胧月光下,她的轮廓柔和且美好,睡得似乎很惬意。

他目光幽深,小心靠近,动作轻得像做贼。倏然,他低下头,唇瓣隔着寝衣,印在上面。

这是一个极为隐秘的、带着强烈占有意味的吻。

不是情欲,而是无声的标记。

他的吃相极其优雅,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矩。唇齿轻合,缓慢吸吮,清甜的汁水在他口中溢开。

但他脸上并无丝毫波动,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睡梦中的孟悬黎似乎有所感应,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发出嘤咛,似乎要醒来。

陆观阙动作一顿,迅疾躺回原位,闭上眼,故作深睡。

孟悬黎迷迷糊糊睁开眼,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方才,似乎,有什么温热柔软的触感?

她下意识并拢双腿,却感觉到一丝异样。她猛然清醒,脸颊在黑暗中爆红,心跳如擂。

她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口,侧首,看向身旁睡得很沉的男人。

他……他方才……

就在此时,陆观阙仿佛被她惊醒,缓缓睁开眼,侧过头去看她。

他眼神慵懒,声音低哑,全然一幅刚睡

醒的样子:“醒了?可是渴了?”

孟悬黎面色羞窘,脚趾蜷缩,肌肤下流动着欲望。

“没……没有……”

她声音极细,想要转过身背对他,却被他长臂一伸,揽住了腰肢。

“既然醒了……”

他低下头,鼻尖对着她的鼻尖,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那做点别的?”

这一次,他没有给她思考的机会,精准含着她的唇,强势掠取。

他熟练地探入她的衣裳,扯开,扔在一旁。

孟悬黎脑海一片混乱,只觉身子和梦境重合了。她推拒的手被他扣住,压在枕侧。

他的吻不再是白日的温柔试探,而是彻底占有的侵略。

或许是月色蛊惑,或许是那一下下的撩拨,或许是她在麻痹自己……

渐渐地,她原本柔软的身子渐渐化成了水。

“别……”

她模糊开口,但陆观阙听明白了:“……我知道。”

他想,只要她在他身边,有没有孩子都无所谓。

夜未央,帐幔浮。鬓乱肢柔掩心事,垂眸脸闷红。

#

这一日,晨光熹微,国公府中门洞开。府内仆从皆着新衣,垂首肃立在步道两侧,雅雀无声。

宣旨的内官身着绛紫色常服,手持明黄卷轴,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步伐沉稳,进入正堂。

香案早已摆好,烟雾袅袅,弥漫着龙涎香气。

陆观阙立于香案最前方,身着国公朝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

他面容冷峻,看不出喜怒,比平日更有压迫感。

孟悬黎立于他身旁,同样是一身品级大妆。华服沉重,珠翠冰凉,压得她颈项酸涩。

内官站定,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缓缓展开手中明黄圣旨,清了清嗓子,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响彻正堂。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咨尔陆观阙,乃陆国公陆维钧之嫡长子,器识宏远,文武兼资,克孝克忠……兹特命尔袭封陆国公爵,锡之诰命。尔其永续忠贞,光耀门楣,钦哉!”[1]

“臣叩谢皇恩。”陆观阙的声音沉稳有力,不见波澜。

他依礼制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毕,双手过头,接过圣旨。

接着,内官又请出另一份诰命敕书,这是颁给孟悬黎的。

“制曰:夫德陪君子……而陆国公夫人孟氏,柔嘉成性,贞静持躬,克娴内则……兹特封尔为一品陆国公夫人。尔其袛承恩泽,钦哉!”[2]

孟悬黎的心随着那尖细的嗓音一颤,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与陆观阙方才一样,依礼跪下,垂首聆听。

每一个词落在她耳中,都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将她缠绕得更紧。

她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背上,有羡慕,有敬畏,或许也有审视。

“臣妇叩谢皇恩。”她的声音平稳,却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她伸出双手,诰命敕书落在她掌中,仿佛有千钧之重。

走到陆观阙身旁时,她察觉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不像是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

礼成。

内官脸上露出微笑,说了几句场面话。陆观阙颔首致意,语气平淡地吩咐看赏。

德叔早有准备,将红封递上,恭敬地塞与内官及其随从。

堂下的仆从直到此时,才动了起来,齐刷刷地叩首,声音整齐划一:“恭喜国公爷,恭喜国公夫人!”

声浪阵阵,冲击着孟悬黎的耳膜。她捧着那卷敕书,站在陆观阙身侧,接受着众人的朝贺。

日光从廊下照入,落在她的冠服上,金光璀璨,耀眼夺目。

可她却觉得冰冷。

这富丽堂皇的国公府,这手中沉甸甸的敕书,还有身边这愈发深沉难测的男人……

一切的一切,都像一个华丽的金笼,将她牢牢锁在了“国公夫人”的名号上。

她微微抬眸,视线越过人群,望向窗外那被高墙框柱的四角天空。

自由,似乎变得更遥不可及了。

她感到一阵眩晕,仿佛快要喘不过气,却只能用尽全力,维持脸上得体的微笑。

陆观阙摆了摆手,众人退下,正堂骤然安静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她拿着诏书的手。她指尖冰凉,触及他温热的掌心时,微微瑟缩了一下。

陆观阙手上用力,不容置疑地牵着她,走向正堂另一侧的太师椅。他先坐下,旋即引着她坐在自己身侧。

孟悬黎被动坐下,将敕书放在桌案上。

“累了?”

陆观阙开口,声音比方才要缓和许多。他并未看她,目光落在对面屏风上,仿佛在斟酌着什么。

孟悬黎回道:“谢国公爷关心,还好。”她用了新的称呼,语气恭顺,挑不出错处。

陆观阙自是敏锐察觉她近日的“温顺”。床上不再僵硬抗拒,甚至次次回应。平日相处,也敛了所有尖刺,说什么便是什么。

这般性子,像是绸缎,光滑无比,却也让人摸不清底细。

陆观阙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随意道:“此事已了,府中诸事也渐渐步入正轨。”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何二夫人不是递了帖子,邀你去洛水亭赏莲?”

“你一直拘在府里,也闷得慌,届时便去吧。”

孟悬黎心口猛地一震,手指不由攥紧。

他居然主动提这件事?

他居然允许自己出门?

他这么……放心自己?

她极力控制着语气,偏过脸,迎上他的目光。

“真的吗?”

她声音怯生生的,像是久住黑暗之人看到一丝微光。她故作不可置信,又说道:“我可以去吗?”

陆观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

他看到她眼中的亮光,看到她因惊喜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一切的一切,都是该有的正常反应。

“嗯。”

他语气寻常,淡淡应道:“谢氏性子爽利,与她多往来也好。总是待着,于你无益。”

“谢谢。”

孟悬黎垂下头,声音轻柔,眼神却黯淡下来。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绝不是因为放心自己,而是一种更隐晦,更危险的试探。

他是想看看,自己拥有自由时,会不会挣脱他亲手戴上的枷锁。

陆观阙见她微笑不语,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走吧,先把这套衣裳换下来。”他注意到她耳垂发红。

孟悬黎抬眸,点了点头,和他步入内室。

#

三日后,别苑洛水亭。

夏日炎炎,这里却因临水而清凉许多。碧叶连天,菡萏亭亭玉立,风拂过,清香徐来。

谢明檀自是热情周到,引着孟悬黎赏花品茗,说说笑笑。

孟悬黎含笑应酬着,心思却不在这里。

她自进这地方,就在不动声色地观察。

不多久,就发现了异样。

秋荷因为上次的事,直接被陆观阙赶出了国公府。他此次派来监视她的人,似乎……都太松散了。

身边的侍女脚步匆匆,仿佛另有要事。远远跟着的护卫,时不时交头接耳,竟没有紧盯她这边。

甚至,她去更衣的片刻,回廊下也无一人值守。

更让她惊讶的是,谢明檀方才与她闲谈时,无意间提到:“方才进来时,仿佛瞧见国公爷的骑马往城西去了,像是有什么急务。”

城西……与回城的方向截然相反。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在为她铺路,无声地诱惑着她——

看,机会来了。

快逃吧。

守卫松懈,陆观阙远走,此地临水,地形不复杂,若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孟悬黎心跳如擂,逃离的渴望瞬间疯长,几乎要夺去她所有的理智。

她指尖冰凉,藏在袖中微微发抖,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那回廊尽头,计算着路线和时辰。

只要她此刻借口出去透气,沿着回廊快步离开,绕过那片假山……或许就能……

身子几乎要不受控制的地站起来。

然而,也就在那一刹那,她回想到袭爵那日,陆观阙对她说的话。

太顺利了。

顺利得近乎诡异。

陆观阙此人,心思缜密,十分多疑,尤其是在她的事情上,绝不会出现如此纰漏。

或者说,这不像是纰漏,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戏台,就等着她这个主角按捺不住,登台演一出逃离的戏。

他根本就没走远。

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冷

冷注视着她,只要自己咬上钩子,之前所有的伪装都会前功尽弃,等待她的,将是比从前更惨烈的囚禁……

寒意直冲头顶,浇灭了孟悬黎所有的渴望。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移视线,重新落在那开得正盛的莲花上。

她勉强扯出一个微笑:“这并蒂莲真难得,谢娘子快看。”

“就是,我方才都没发现。”谢明檀给她递上梅子汤。

孟悬黎接过,指尖却微微颤抖。她小口啜饮,那酸甜冰凉的梅子汤滑过她的喉咙,却带不起半分惬意。

这一次,她还不能走。

她必须按捺住所有的心思,要对这一切都毫无所觉,甚至还要对观莲之事,表现出喜爱和满足。

孟悬黎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所有的冰冷和算计。

来日方长。

既然他给了她第一次出来的机会,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她必须要比以往更有耐心,更像一个被“驯服”的孟悬黎。

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放下戒心,而她,也能等到万无一失的机会。

想到这,孟悬黎脸上的笑容愈发柔和自然,甚至主动挽起谢明檀的手臂,指着另一处的莲花,轻声和她讨论花谱。

远处,某座隐蔽的水阁轩窗后,一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背影上。

过了许久,才缓缓移开——

作者有话说:【参考文献】

[1]参考并引用焦竑等人的《状元策》

[2]参考并引用清高宗弘历的《皇朝文献通考》

求过求过求过[求求你了]

第38章 庭院深几许(3)

当晚,微风徐来,驱散了洛水亭无声的试探。

陆观阙身着墨色常袍,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珏,目光随意落在孟悬黎身上。

“今日出门赏莲,玩得可还尽兴?”他慵懒开口,听不出太多情绪。

孟悬黎正由丫鬟卸下钗环,从镜中看见他的目光,示意丫鬟停下。

她转过身,面上愉悦,轻声应道:“挺开心的,洛水亭的花开得正好,谢娘子也风趣健谈。”

她顿了顿,忽而想起什么,站起身,缓步走到陆观阙面前。在他捉摸不定的目光下,她微微倾身,伸出手,抱了他一下。

这是一个极其短暂的拥抱,却足以让陆观阙身体瞬间僵住。

他眼底闪过震惊,手中的玉珏也停了下来。

她主动亲近他?

孟悬黎顺势坐在他旁边,脸上泛起不安,语气也有些委屈:“就是……就是今日跟着我的那些人,实在是不尽心……”

陆观阙眼眸微凝,面上无波:“哦?如何不尽心?”

“我站在水边看鱼时,脚下青苔滑腻,若不是我反应的快,只怕就掉进荷花池里了。”

说着,她仿佛心有余悸,下意识抚了抚心口。

“当时跟在身边的侍女也不知在想什么,反应慢得出奇,没有一个人来扶我。还有那些侍卫,远远站着,只顾着说话。”

她越说,语气越是低落,似乎有些不满。

孟悬黎抬眼看他,细声道:“国公爷,你派给我的这些人,是不是觉得我好性子,便如此敷衍了事?”

“你能不能……能不能换一批更稳妥尽责的来?我有些害怕,万一日后再有这样的事,我岂不是没命了?”

陆观阙神色变幻不定,盯着她,停留了半响。他没有立刻答复,而是扬声唤了今日随行的侍女进来。

那侍女战战兢兢跪下。

陆观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夫人今日在洛水亭,险些落水,你们是如何当差的?”

侍女吓得一哆嗦,伏地道:“回国公爷,夫人……今日是奴婢们失职,还请国公爷恕罪。”

她犹豫了一下,却又不得不说实话:“只是……今日出行前,德叔特意传了国公爷的话……说让奴婢们不必跟得太紧,只需远远看着即可。”

“一切,一切任由夫人心意,奴婢们不敢违逆……”

内室陷入一片死寂。

陆观阙的脸色沉静如水,将玉珏放在炕桌上,挥了挥手,让那些面如土色的丫鬟退下。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孟悬黎身上,那眼神有一丝被戳破的尴尬,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

原来她今日的开心,并不是因为获得了片刻自由,而是真的沉浸于赏花之中。

她的抱怨和害怕,也不是察觉了他的试探,而是真的觉得下人怠慢。

忽而,陆观阙伸出手,将孟悬黎揽入怀中。

他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缓和:“罢了。既然他们不得用,惹你受惊,我明日便换一批。”

“但,若全换了,一时也寻不到那么多妥帖的人,不如先撤一半,剩下的人,若再敢怠慢,决不轻饶。”

“可好?”

孟悬黎倚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鼻间全是他身上的清冽松香。

他这话,正是她想要的。撤去一半,她日后行动就能多几分空隙。

她趁势抬头,眼睛亮亮的,语气也松快许多:“谢谢。还有……我今日和谢娘子说话,觉得格外投缘,她见多识广,言谈有趣,我在东都也没什么朋友……”

“日后,能不能多请她来府上说说话?”

陆观阙低眸看着怀里人,发现她今日的话格外多,还会主动提要求了。

虽然只是换人请人的小事,但和从前的针锋相对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

陆观阙心底的疑虑,在她的坦诚和依赖下,似乎消散了。

“好。”

他心情似乎也畅快了些,指尖绕起她垂落的发丝,语气难得温和:“既然你与她合得来,多来往也是无妨的。”

“只不过……身边人还得跟着。”

“我明白的。”孟悬黎重新将脸埋在他怀里,掩去心中的筹谋。

陆观阙拥着她,感受着怀中难得的惬意。

他唇角噙笑,自认为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网中的雀鸟,已然被驯服,再也不会逃离了。

但他不知道,怀中人心中的罗盘,早已指向了他无法想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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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芭蕉和青石,带来阵阵凉意。

孟悬黎与谢明檀对坐在临窗的榻上,中间小几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茶香袅袅。

雨声渐起,谢明檀侧耳听了听,笑道:“这雨下得突然,倒生趣味。”

“不如我们去廊下坐坐?煮茶听雨,也是雅事一桩。”

孟悬黎含笑点头:“自然是好的。”她今日来何府,是存了心思的。

两人移步廊下,丫鬟们早已搬来矮榻、小几、红泥小炉,重新沏了热茶,又备上几样细点。

谢明檀捧着温热茶盏,望着雨幕,有些思念家乡:“这个时节,金陵的桂花应该也开了。”

孟悬黎心中一动,顺着她的话,继续道:“是啊。”

“昨日我听国公爷说,谢家三爷好像要成婚了?”她问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对,三哥和王姑娘的婚事早就定下了。”谢明檀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与何如珩本该一同回去,只是……”

她压低了声音:“京郊闹起时疫

,昨晚宫里也有了。何如珩与你家国公爷,还有好些大臣,今日都被留在宫中紧急商议应对之策,只怕这几日都脱不开身。”

时疫?宫里?难怪陆观阙今早天没亮就走了……

孟悬黎端着茶盏的手颤了一下,茶水险些溅出来。她略微担忧道:“他们在宫中,应该不会有事吧?”

“谨慎应对,应当无碍。”

谢明檀宽慰着,旋即又面露苦恼:“眼下这光景,只能我自己回去了。”

孟悬黎附和安慰着谢明檀,心思早已飞走了。

时疫和宫禁困住了陆观阙,谢明檀又一人南下,这实在是天赐良机……

虽然有些仓促,但时机难得。

如今,只要陆观阙无暇顾及她,她便能离开这地方。

她得抓住这个机会。

又坐了片刻,雨势稍歇,孟悬黎便借雨停之由,起身告辞。

谢明檀还沉浸在不能与何如珩归家的遗憾中,也未多留,亲自送她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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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国公府,果然不见陆观阙踪影。孟悬黎故作关心问起,德叔恭敬回话,证实了谢明檀的话。

孟悬黎步入内室,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铺开信纸,研磨润笔。

不能显得太过殷切,也不能毫无表示。她写下几句关切之语,询问宫中情况,让他务必注意休息,保重身子。

她字迹娟秀,语气和婉,俨然一位牵挂夫君的妻子。

然后,她吩咐德叔,立刻将这封信递到陆观阙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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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临时收拾出的值房内,烛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草气味。

陆观阙与何如珩等人皆面带倦色,正对着京畿舆图和疫情文书低声商议。

一个小内侍悄步进来,将一封信函恭敬递给陆观阙,低声道:“国公爷,府上夫人派人送来的。”

陆观阙眉头紧蹙,这时候送来家书?

他略微颔首,走到里间,拆开信,快速扫了一遍。信上只是寻常问候,但字里行间却透露着担忧。

若是平日,他或许会多想,但此刻焦头烂额,加上她近日乖巧,他此时的心口倒是传来暖流。

何如珩见他步履匆匆,跟上来,调侃道:“哟?来信了?”

“前几日,我听明檀说,嫂夫人气色心情好了不少,人也开朗了些。”

他瞧了一眼陆观阙,笑道:“要我说,你日后也别总是把人拘在府里,多出来走动走动。嫂夫人好,你也好,岂不是两全其美?”

陆观阙闻言,唇角噙笑。

是啊,她近日活泼许多,愿意和他说话了,还会关心他了。

看来,她是认清了现实,习惯了他,开始依赖他了。

想到这,陆观阙心里那点残存的疑虑,算是彻底消失了。

他提笔写下一封简短的回信,严明疫情可能蔓延,还需在宫中停留几日,让她不必担心,安心待在府中。

陆观阙将回信交给内侍的时候,心情稍稍轻松。

但他不知道,这封信,将会成为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最后一点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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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疫的消息如同阴云笼罩东都,街巷冷清,药铺门前却排起了长队。

因陆观阙多日未归,国公府的气氛也比往日更沉寂。

孟悬黎唤来管事的嬷嬷,吩咐道:“如今外面时疫盛行,虽然府门紧闭,但不可不防。”

“你多派些人手,去药铺采买些防疫的药材,什么苍术、艾叶、金银花,黄柏、蓖麻油……总之,务必确保府里上下用度无虞。”她特意说了些特殊的药材。

管事嬷嬷自然应下,一两日,便将药材送入府中库房。

深夜时,孟悬黎将黄柏和蓖麻油取出,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了暗格里。

她又借赏赐之名,让丫鬟们去铺子买了几套普通丫鬟穿的粗布衣裳,藏于箱笼最底层。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甚至,她还常常向侍卫们询问宫里的消息,表现出对陆观阙挂念。

终于,在谢明檀去金陵的前一日,孟悬黎向她递去了帖子,说是得了几匹云锦,请她一同观赏,也算是为她明日饯别。

傍晚,谢明檀如约而至,两人在花厅看了会儿料子,说了些闲话。

孟悬黎见时机差不多了,便以“内室还有一匹更好的”为由,将谢明檀引入了内室。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和声音。

孟悬黎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猛然转身,在谢明檀错愕的目光中,跪了下去。

谢明檀吓了一跳,慌忙要去扶她:“您……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谢娘子,我骗了你。”孟悬黎抬起头,一字一顿道,“那日在灵堂,甚至后来的见面,都是我有意让你来的。”

“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所以才出此下策。”她声音低哑,眼中已盈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其落下。

谢明檀瞪大眼睛,直接被她的绝望震住了,扶她的手僵在半空:“夫人……您……您慢慢说,到底出了何事?”

“璞园走水,不是意外,而是陆观阙放的火,目的就是把我逼出来。”

孟悬黎语速极快:“陆观阙去岭南,不是陛下派他去的,而是他自己去的,目的就是为了把我抓回来。”

“他将我身边人尽数铲除,将我困在这院子中,日日按照他的心意,说话做事。我每日每夜都想着要离开……”

她思路清晰,简略说了自己被监视,毫无自由的处境,语气中的痛苦十分真挚。

谢明檀心惊肉跳,从前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原来她的“卑微”,对国公爷的态度,乃至对金陵的向往,都是因为这些……

“我知道你明日要回金陵,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孟悬黎抓住谢明檀的手,指尖冰凉:“还请谢娘子帮帮我,让我扮作你的丫鬟,带我出府。只要离了京城,天高海阔,我自有去处,绝不会连累谢娘子。”

谢明檀看着跪在她面前的孟悬黎,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想起孟悬黎平日的小心翼翼,想起陆观阙因她受伤的隐情,此刻才明白,那背后尽是强取豪夺与反抗。

一股侠义与同情之心油然而起。

谢明檀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好,我帮你,快起来。”她用力将孟悬黎扶起:“时间紧迫,需得尽快准备。”

孟悬黎迅疾擦干眼泪,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药材和衣裳,快手快脚行动起来。

良久,镜中出现了一个面色微黄、貌不惊人、低眉顺眼的小丫鬟,与平日的她判若两人。

孟悬黎将准备好的银票和细软贴身藏好,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华丽又冰冷的牢笼,眼神决绝,背身而去。

谢明檀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率先打开房门。

步入廊下,她神色如常,对迎上来的丫鬟笑道:“你家夫人如今有些乏了。她嘱咐说今晚不必打扰,我等先告辞了。”

两个丫鬟匆匆来到门外,朝着内室瞥了一眼,发现确有人在床上,便点了点头,恭敬应喏。

谢明檀带着扮作丫鬟的孟悬黎,和剩余两个丫鬟,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

每过一道门,孟悬黎的心便提起一分,又落下一次,她始终低着头,走在谢明檀身后。

终于,走到了国公府的西角门,雨水打湿了青石石阶,门外停着何府的马车。

守门的侍卫认得谢明檀,上前行礼:“二夫人这便要回去了?”

“是啊。”谢明檀笑得自然,“与你家夫人说了会子话,她歇下了,我也不便打扰。今日雨大,各位辛苦了。”

侍卫目光扫过她身后那三个小丫鬟,略觉疑惑,但想着自家夫人近日常常困乏,睡得很早。且这三个小丫鬟都是何夫人的人,便也未加深究。

他侧身让开:“二夫人慢走。”

车夫放下脚凳,谢明檀率先登上马车。孟悬黎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迈出了那道困了她许久的门槛。

马车帘幔落下,车轮滚动,碾过潮湿的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渐行渐远。

孟悬黎坐在昏暗的车厢里,听着外面的雨声,浑身抑制不住轻轻颤抖。

她终于……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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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窗外的雨犹如断了线的细小珍珠,零落在小内侍的肩上。

值房的灯火燃了一夜,此刻仍然亮着,小内侍悄无声息走进来,摆上清粥和几样小菜。

陆观阙与何如珩对坐用膳,皆有倦色,食不知味。长时间批阅让人心神疲惫,沉默在四周蔓延。

陆观阙忽然停下筷子,目光落在窗上,突兀开口:“何如

珩。”

何如珩抬眼,十分疑惑:“有事?”

“你平日和谢氏……是如何相处的?”陆观阙问得有些生硬,似乎极其不习惯。

何如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旋即失笑,揉按眉心:“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舀了一勺粥,语气温和道:“我和明檀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对她好,对她家人好,对她朋友好。”

何如珩咽下粥,像是想到什么,笑了笑,语气十分轻松:“不瞒你说,我娘和她娘是手帕交,感情极好。”

“我跟她嘛,小时候常常见面,后来两家人一提,我俩都觉得挺好,这婚事自然就成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珍视,悄声道:“她一个姑娘,千里迢迢嫁到东都来,身边也没个旧日亲友,我若不对她好?谁对她好?”

何如珩深深叹气,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更何况,我若对她不好,别说我娘了,就她金陵那几位哥哥,怕是能立马提着剑来东都收拾我。”

他说得随意,甚至带着调侃,但字里行间,都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感情。

陆观阙听着,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何如珩的话,像一面镜子,猝不及防地暴露了自己和孟悬黎之间的扭曲关系。

他对她好吗?威胁、监视、逼迫,让她陷入恐惧中。

他对她的家人好么?他利用她长姐的女儿牵制她,让她不得不留在他身边。

他对她的朋友好么?他隔绝她和外界的一切联系,连谢明檀这点刚建立起来的交往,都掺杂着他的试探。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堵在陆观阙心口,他忽然想起孟悬黎那双时而恐惧,时而带着恨意的眼睛。

他一直以来,用这样极致的手段,将她桎梏在身边,并且以为这样就完全拥有她了。

可何如珩简单几句话,却勾勒出他从未想过的情景……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那个刻意忽略的人,猛然浮现在陆观阙心头。

他是不是应该把苏鹤死亡的真相告诉她?然后再告诉她,自己和苏鹤都说了什么?

解开她心中的死结,是不是就能打破他们之间的隔阂?她是不是就会爱上他?

他好想要她。

不仅仅是人在身边。

心也是。

“陆观阙,你怎么了?”何如珩见他久久不语,脸色变幻不定。

陆观阙猛然回神,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重新拿起筷子,冷沉道:“没什么,用膳吧。”

他垂下眼,盯着碗中寡淡的清粥。

他要告诉她真相,并且用这个真相,撬开她的心门。

正想得入迷,陆观阙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又惊惶的脚步声。

德叔踉跄着进入值房,甚至顾不得行礼,低声道:“国公爷,夫人她不见了!”

“咔嚓”一声脆响。

陆观阙手中的木筷应声断裂,掉落在桌上。他猛然抬头,厉声道:“怎么回事?”

德叔走近,语无伦次地回禀:“老奴也不甚清楚,方才夫人院里的丫鬟来报,说何二夫人昨日傍晚来过,与夫人在内室说话……”

“后来,后来何二夫人出来,说夫人歇下了,不让进去打扰。丫鬟们深觉这几日夫人睡得早,便没有多想,可今早一进去,屋内空空如也。”

“……除了人,其他的都在。”

每个字都像利刃上的刺,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何二夫人?歇息?不让打扰?

真是好算计。

他方才还想着要如何对她好一些,甚至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真相。可她倒好,给了他如此决绝的一刀。

外面就这么好?

好到让她抛弃所有,也要去外面?

陆观阙低笑起来,声音里都是震怒。

他猛然起身,走到何如珩面前,攥住他的衣领,冷声道:“谢明檀是不是活腻了?竟然敢帮着她离开?”

何如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陆观阙,你冷静点!放开!这其中定然有误会,明檀她怎么会……”

“误会?”

陆观阙猛然打断他,眼神疯狂而骇人:“人都不在了,你告诉我这是误会?”

他的心口疼得几乎要炸开,那种被人背叛和愚弄的感觉,刺激着他的理智。

陆观阙一把推开何如珩,不顾后面人的呼喊,更顾不得什么宫禁,什么陛下旨意,什么时疫紧急。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把她找回来!立刻!马上!

“备马!”陆观阙如疾风般冲出值房,怒吼声吓得廊下内侍瑟瑟发抖。

何如珩又气又急,追上去:“陆观阙,你是不是疯了?宫里还有要事,陛下那边……”

陆观阙根本听不进去,他直接扯过何如珩的手臂,几乎是拖着往外走:“你跟我一起去,若她真跑了,何如珩,我告诉你,我绝对饶不了谢明檀!”

“你简直不可理喻!”何如珩气得脸色发青,不得不翻身上马。

两骑快马如剑一般,直奔何府。雨冷冷打在脸上,却浇不灭陆观阙心口尖锐的刺痛。

赶到何府,得到的消息直接让陆观阙掉入冰窟——谢明檀一早便带着车马出城回金陵了。

“走了多久?”陆观阙抓住何府管家的衣领,眼神骇人。

“快……快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足够跑很远了……

陆观阙猛然看向何如珩,眼神阴沉得能滴出血:“你看,你夫人做的好事。”

何如珩此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又青又紫,像被人打了一顿:“就算明檀她……真的帮了忙,她们现在已然走远,你……”

“闭嘴!”陆观阙厉声打断他,翻身上马,“去金陵,若是找不到她,何如珩,你就等着给谢明檀收尸吧。”

“好好好!”何如珩被他的话惹怒,急忙跟上他,“你敢杀了她,我就杀了你!”

两人再次策马,不顾一切地冲向城门,雨水模糊了视线,却模糊不了陆观阙眼中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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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悬黎为了不连累谢明檀,并没有去金陵。况且,陆观阙不是蠢人,等他知道消息后,第一个要追查的就是金陵方向。

她必须反其道而行。

在一处僻静的巷弄里,她迅速下马,走进楼阁,再次易容。

这次,她换上了一身青色男装,将发丝全部束起藏在方巾之下,脸上依旧保持着微黄的妆容,只是眉形勾勒得更英气了一些,乍一看,像个清秀文弱的年轻书生。

她换好后,牵着马,混在街上,低垂着头,尽量不惹人注意。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头,带来秋日的寒意。

她正思忖着该往哪个方向去,忽而听得街边茶棚里有人议论。

“刚才过去的是陆国公吧?真是好大的架势,带着何大人,马蹄子都快溅起火星子了,朝南边官道去了。”

“可不是吗,瞧着脸色铁青,怕是出了什么大事……”

“这雨天疾驰,定然紧急。”

南边官道?

他们果然去追谢明檀的车队了。

孟悬黎心中先是坦然,旋即又紧张起来。

她原本打算向北,可此刻秋意渐深,北方寒冷,她身上这点单薄男装和盘缠,恐怕撑不到找到落脚点那日……

得添点御寒的衣物和干粮才行。

幸好城中时疫不算严重,各家店铺都还正常开门。她记得顺和楼那边有成衣铺子,且人员流动大,不易被留意。

她牵着马,快步走向那里。

此地因雨天和时疫有些冷清,摊位零散,空气中混杂着潮湿和劣质脂粉气味。

她低着头,快步寻找着成衣铺子,却未察觉到,自她进入这地方,角落就有好几道目光黏在她身上。

“瞧那小子,细皮嫩肉的,虽然穿的寒酸,但那骨架,是个好货色。”一个声音响起。

“大哥好眼力,抓回去收拾收拾,肯定能买个好价钱,益州那些公子哥肯定喜欢。”

孟悬黎对此一无所知。

她很快找到一家成衣铺,匆匆买了两套厚实男装,一件半久的羊皮袄,又包了些耐放的干粮。

她将东西捆好挂在马背上,心中稍安,便快步离开这鱼龙混杂之地。

孟悬黎牵着马,刚走出巷弄口,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忽然,一个巨大的,散发着霉味的麻袋从天而降。

“唔。”她惊骇欲绝,以为是陆观阙,刚要打他,后颈便遭到一记重击。

她闷哼了一声,瞬间失去所有力气,软倒下去。

意识模糊间,好像有人把她扛起来,塞进了马车,然后就是车轮的颠簸声。

“轻点,弄伤了就不值钱了。”

“放心,手上有分寸,定当好好伺候这位小哥。”

“快走快走,赶紧出城。”

马车在雨中疾驰,颠簸摇晃间,孟悬黎好像又听到有人被塞了进来。

“喂!喂!这位小哥,你可别睡啊。”那男子声音尖细而有力。

第39章 负你千行泪(1)

孟悬黎昏迷了许久,倏然睁眼,眼前是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心中大惊,下意识摸索身上。男装还在,束胸的布条也在,贴身的银票和细软都没有被搜走。

她稍微松了口气,这绑匪不为财,是为何?

孟悬黎竭力从麻袋里钻出来,隐约看到对面也蜷缩着一个人影。

她屏住呼吸,小心挪过脚,压低声音:“方才是你喊我的?你是谁?”

人影动了一下,似乎也是刚醒,他带着同样的惊疑,悄声道:“我……我叫邬明,我进来时,瞧见你没了知觉,所以喊了你几声。”

“你也是被他们抓来的?”

“嗯。”孟悬黎低声应道,果然不只她一个人,“这些人是什么人?要带我们去哪里?”

那男子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绝望:“我听他们零星交谈……这些人怕是专做脏生意的人。”

“他们常在东都附近寻觅样貌好的年轻男子,用各种手段掳走,然后再运往益州那边,专供……专供那些好男风的富贵人家享乐。”

孟悬黎浑身血液逆流。

益州?南风?娈童?

她胃里翻江倒海,神思天旋地转。她自以为躲过了陆观阙的追捕,却没想到这身男装,居然招来如此灾祸。

这简直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若她暴露女子身份,他们会不会放过自己?

孟悬黎思索了一瞬,轻微摇首。这些丧尽天良的人贩子,难道就会放过她?

恐怕只会引来更可怕的觊觎,到那时,下场比被当作娈童送到益州更可怕。

不能暴露。

绝对不能。

孟悬黎强压惊恐,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下来:“怎么……怎么会这样?”

她顺着邬明的话,开始编造来历:“我叫李宣,许州人,本是要去燕京寻亲的,谁知亲人没找到,刚买了点干粮,就被人套上了麻袋……”

“邬大哥,你又是怎么……?”她清了清嗓子,是少年郎的语气。

邬明叹了口气,苦涩道:“我也差不多,我是来东都寻我朋友的,盘缠用尽,正想回钱塘,就被他们套了麻袋。”

“这下可好,人没寻到,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两人在黑暗中低声交谈,同病相怜的恐惧,立刻拉近了他们的距离。

孟悬黎仔细听着邬明的声音,似乎并无作假,心下稍安。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孟悬黎压低声线,语气坚定,“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逃?怎么逃?他们两个人,人高马大的,咱们俩也打不过他们。”邬明的声音带着迟疑。

“总有机会的。”

孟悬黎脑子飞速急转:“他们总要停下来休息、吃饭、换马。下一个驿站,或者落脚点,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邬明似乎被她的声音感染,沉默片刻,也咬牙道:“好!李……李兄弟说得对,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到时候我们见机行事。”

“嗯!”孟悬黎重重点头。

两人微微颤抖,在这一刻,似乎达成了逃命的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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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观阙和何如珩一路疾驰,终于在官道旁的简陋驿站追上了谢明檀的车队。

马蹄声如惊雷乍现,打破了驿站的沉寂。

谢明檀刚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马车,正要在棚下稍作歇息,就被这阵势吓到了。

她看着怒气冲冲的陆观阙,以及焦急无奈的何如珩,愕然道:“阿珩?国公爷?”

“你们不是在宫中主持时疫之事么?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何如珩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阻拦,陆观阙已然翻身下马,动作因怒气而略显踉跄。

他大步流星,直接拔出腰间佩剑,抵在了谢明檀的脖颈上。

雨水顺着剑身滑落,寒意刺骨。

“孟悬黎呢?把她交出来!”陆观阙额角青筋凸起,厉声道。

谢明檀被这突如其来的剑锋吓得脸色僵白,旋即涌上一股荒谬感。

她强自镇定,冷笑道:“陆观阙,你持剑威胁朝廷命妇,还擅离宫禁职守,陛下若是知晓,你可知是何罪过?”

谢明檀目光扫过何如珩:“还有你,你怎么不拦着他?”

何如珩又急又愧,厉声劝道:“陆观阙,你把剑放下!你听明檀好好说。”

“好好说?”陆观阙手腕微抖,狠声道,“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人在哪?”

谢明檀看他这癫狂模样,心知无没法善了了。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道:“对,没错。是我帮悬黎阿姐离开的,可你仔细想想,她难道不是你逼走的么?”

谢明檀无视颈间的剑锋,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陆观阙:“这是她留给你的,你若看完还要杀我,悉听尊便。”

陆观阙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封信,手因极力克制而剧烈颤抖。

他猛地收回剑,一把夺过信笺,急忙展开。

雨水迅速打湿了信纸,墨迹有些晕开,但那清秀的字迹,他认得出。

“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得很远了。不必再寻我,你我之间,恩怨纠缠,早已算不清。孟岫玉之事,你心知肚明,苏鹤之死,我心怀愧疚。至于后来,你视我如笼中鸟,将我囚禁折辱……桩桩件件,我都不会原谅你。”

“若你尚存一丝良心,对我还有一丝愧疚,那么,你唯一能做的,也是我最期盼你做的,便是彻底放过我。”

“天高海阔,山水万重,但愿此生,永不相见。”

陆观阙脸色惨白,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高大的身躯剧烈晃了一下。

此生……永不相见?

所有的怒火与疯狂,在这一刻,似乎被这封信淹灭了。

他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溅起泥水。

陆观阙像是被黑白无常请进了地府,眼神涣散失焦,再也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他攥着那封信,踉跄转过身,浑身散发着死人的气息,一步一步,麻木地走向马匹。

“陆观阙……”何如珩担心地唤了一声,想要上前。

谢明檀拉住他的手臂,对他摇了摇头,眼神复杂,低声道:“让他静静吧。”

陆观阙甚至都没有上马,只是牵着缰绳,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那背影,像化不开松烟墨,又黑又悲怆。

直至他彻底消失,何如珩才收回目光,心有余悸地看向谢明檀颈间那道细痕:“疼不疼?”

谢明檀轻轻抚过脖颈,笑了笑

:“都没破皮,疼什么?”

何如珩叹气,又看向陆观阙消失的方向:“我看他脸色极为难看,像是得了失心疯。”

谢明檀忽而回神,嘱咐道:“你们擅离职守,私自出来,实在不妥。国公爷现在这样,你快去宫里,给宫里一个交代。就说……就说……”她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你放心,我自有法子。”何如珩抱了抱她,示意她安心,“到金陵给我来封信。”

“我知道。”谢明檀深深叹气,“但愿都顺利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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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陆观阙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国公府的,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衣角不断滴落,形成了一道蜿蜒的伤痕。

他的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被抽出了神魂,只剩下一副躯壳。

德叔一直在前厅守着,见陆观阙这般失魂落魄,吓了一大跳。

他连忙上前:“国公爷,这是怎么了?脸色看着不大对,是不是感染了风寒?”

说着,他就要转身去找太医。

“不必。”陆观阙几乎只剩微弱的气音。

他猛然抓住德叔的手臂,力道大得出奇:“派人……去所有方向,去……去把她找回来……”

陆观阙的双眸因为高热而布满血丝,他盯着德叔,重复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一定……一定要找到她。”

德叔被他这副模样吓到,颤声道:“吩咐过了,老奴早已吩咐下去了,各路人都派出去了,一有消息就会立刻回报。”

“国公爷,您要顾惜自己的身子……不不,您这分明是病了。”

“出去……你出去……”陆观阙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听进去。

他喃喃着,缓缓松开手,踉跄着,一步一步走向棠梨居。

德叔放心不下,一边示意小童去请太医,一边远远跟在他身后。

那院落依旧是从前的模样,甚至因为下人的精心打扫,显得格外干净……干净得没有一点人气。

陆观阙推开房门,屋内因雨天而显得格外黑,他摸索着,点燃了桌案上的蜡烛。

昏黄烛光亮起,驱散了一些寒意。

妆台上,他给她买的珠钗环佩,一件不少。衣柜里,他托人给她缝制的衣裙,挂得满满当当,一件不少。甚至,在靠窗那张小榻上,还放着她平日常看的杂书……

她什么都没带走。

她抛弃了他,也抛弃了他给予她的一切。

她走得那样决绝,那样彻底,仿佛要将他们之间存在的痕迹都抹掉。

陆观阙极力抬眸,想到他处理公务深夜而归时,会看到内室亮着一盏小灯。孟悬黎蜷在榻上看书,听到脚步声,惊讶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美得惊心动魄……

雨还在下,烛火摇曳,将陆观阙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他坐在椅上,手中攥着那封被泪水和雨水浸湿的信笺。

他借着烛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仿佛要将那些绝情的字句嚼碎了,咽下去,刻进骨髓里。

“不会原谅你……”

“心怀愧疚……”

“此生,永不相见……”

每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线,挑起他的神经,穿进他的心脏,让他陷入窒息中。

陆观阙恍然失笑。

他好恨她。

恨她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抛下他。

恨她如此狠心,一丝一毫的留恋也没有。

恨她为什么不能……不能试着爱他一点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也好?

但他更恨的是,她明明可以继续装下去,继续用那模样麻痹他,至少那样,她还在他身边,他也能看到她。

可现在,她连这点虚假的慰藉也收了回去,用最决绝的方式,彻底逃离他。

悲拗如同虫蚁,咀嚼着他的血痕,越咬越紧,几乎要将他吞噬。

她带着恨意走了。

这世间,于他而言,还有什么意思?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念头如同乌鸦,盘旋良久,迟迟不落。

一阵眩晕袭来,陆观阙眼前的烛光开始重叠,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几乎要从椅上栽下来。

手中的信骤然降落,黏在地面上。

陆观阙试图去捡,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下一刻,他眼前彻底一黑,身躯直接从椅上掉落,重重栽倒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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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悬黎被反绑着手脚,寒意和恐惧让她几乎一夜未眠。

她对面的邬明似乎忧心忡忡,黑暗中,两人悄声交谈,借以驱散心中的恐慌。

孟悬黎谨守着“李宣”的身份,话语不多,多是倾听。邬明却像压抑了许久,断断续续开始讲自己的事。

“我有个朋友。”他起了一个头,语气沉重,“他本该是那天上月,享尽荣华富贵,可阴差阳错,命运弄人,一夜之间,他变得卑贱如泥,甚至不得不隐姓埋名,苟延残喘。”

孟悬黎静静听着,心中微动,觉得这故事有些奇怪。

邬明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痛:“他心中积满了恨意,一心只想要报仇,他以为筹划周密,可谁知,对方的手段竟那般厉害,直接将他擒住……”

邬明忽而顿住,呼吸变得急促,有些无力感。

“然后呢?”孟悬黎有些揪心,忍不住低声追问。

黑暗中,邬明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孟悬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忽然,他低声道:“然后?没有然后了……我不知道他现在是生是死,但我总觉得,他还活着。”

孟悬黎心里莫名一震,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承受了许多。

“邬大哥……你朋友定会吉人天相的。”她轻声安慰道,心里不觉泛起酸楚。

这世道,可怜人何其多,人人都有自己的阴晴圆缺。相比之下,自己一心追求的自由,似乎显得奢侈了些。

“借李兄弟吉言了。”邬明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天色渐渐泛白,微光从破旧的窗棂中透进来,驱散了厢房内的黑暗。

外面传来几句模糊的交谈声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两个人似乎换班了……

“李兄弟,我们走。”邬明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孟悬黎早已将绳索在粗糙的墙角磨得差不多了,她心领神会,用力一挣,绳索应声而松。

她迅速解开脚上的束缚,又赶紧去帮邬明。

获得自由后,两人不敢耽搁,谨慎摸到门边。邬明侧耳倾听片刻,对孟悬黎使了个颜色,猛地拉开门。

门外果然只有一个打着哈欠的人,邬明动作极快,一个手刀精准披在对方后颈,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两人见势,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厢房,朝着马厩的方向狂奔而去。

清晨的驿站尚且安静,大多人都未起身,他们顺利牵出两匹马,直接翻身上马。

孟悬黎一抖缰绳,马儿嘶鸣一声,扬蹄冲出了驿站后门,朝着与官道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冷风扑面而来,孟悬黎回头望了望那渐渐缩小的驿站,心中百感交集。

她逃出了人贩子的魔爪,身边多了一个不知是福还是祸的同伴,前路依旧茫茫。

#

陆观阙脑中混沌,全是破碎的画面。孟悬黎决绝离去的背影,还有那无数的雨水和泪水……

他浑身滚烫,四肢无力,喉咙干裂得发不出声音。昏迷时,他断断续续呜咽着她的名字:“阿黎……别走……”

次日,陆观阙终于在极致的虚弱中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

头痛欲裂,德叔布满忧虑的脸在他眼前晃动。

“您终于醒了。”德叔老泪纵横。

“我……怎么了?”陆观阙耳畔轰鸣,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国公爷之前一直在宫中,加上昨日淋雨……不慎染上了时疫。”

德叔深深叹气,清了清嗓子:“昨夜你回来时就烧得厉害,太医来看过,说是急症。药在后院煎着,可您却昏睡不醒。”

时疫?

陆观阙忽而觉得天意弄人。

他可能要死了。

想到这,他没有任何恐惧,反而是一种解脱。

她走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如今这样病死,似乎也好。

陆观阙艰难转动眼珠,用尽力气,气息微弱地开始交代后事:“德叔……”

“等我死后……将我葬在许州。”

德叔一愣:“许州?”

“嗯……”陆观阙闭上眼,仿佛陷入了悔意,苦涩笑道,“葬在许州孟家别院的后山旁。”

一切从那地方开始,或许,也该在那里结束。

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艰难道:“在我死后,你们若找到她……便将国公府中一应田产、器物、字画古玩尽数折变,兑作银钱地契,一概过与她名下。”

“这可是陆家的老宅子……”德叔震惊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暗卫出现在床前,神色有些紧张。

陆观阙像是回光返照,嘶声问道:“是不是……有她消息了?”

暗卫跪在地上,如实禀报:“回国公爷,顺和楼那边的巷弄口,有一匹马,马上有两身男装,还有一些干粮。逐一查问后,得知夫人确实去过那里。”

“还有,昨日大雨,出城车辆行人皆记录在册,逐一排查后,发现一对前往益州的商队马车行迹颇为可疑。守卫盘问时,那两人神色慌张,且其中一辆马车始终紧闭,不似寻常货物……”

男装?益州?商队?

陆观阙脑中“嗡”的一声,所有的虚弱症状仿佛被急切压了下去。他猛地掀开被褥,挣扎着下床。

“国公爷!”德叔和暗卫同时惊呼。

可他哪里听得进去,满脑子都是孟悬黎可能会遇到的境遇,然而他高烧无力,脚刚沾地,便是天旋地转,重重向前栽去。

两人慌忙扑上去扶他。

余太医应声而进,搭着他的脉,脸色骇然:“国公爷,您旧伤未愈,如今又感染时疫,邪热内陷,心脉已然受损。”

“若再这般不管不顾,强行折腾,只怕华佗再世,也难救了。”

陆观阙被搀扶着,眼前阵阵发黑,可双目却赤红得吓人,充满了不甘和后怕的戾气。

他知道余太医说的是实话,他也知道自己快要烧死了,快要被撕碎了。

可是……他的阿黎怎么办?

益州那么远,她会不会死在路上……——

作者有话说:先发,晚点捉虫

第40章 负你千行泪(2)

两日后,陆观阙拿着辞呈,拖着病体,去了御书房。

皇帝看着跪下的陆观阙,气得几乎笑出声,他指尖点着辞呈,冷声道:“陆观阙,你再说一遍,你要辞官?”

“你知道这几日朝堂上下是怎么议论你的?”

“说你为了一个女子,一而再再而三地置朝廷法度于不顾,擅离职守,如今更是连朝廷重任都要一并抛弃?!”

陆观阙重重咳了一阵,苍白的脸上因为高热,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他抬起头,尽力平静道:“陛下,臣并非意气用事。”

“臣身染时疫,已无力处理公务,留在其位也是尸位素餐,还请陛下准奏。”

“时疫?”皇帝冷笑,目光锐利刮过他的脸,“朕看你是得了失心疯!”

“太医署是做什么的?难道治不好你的病?需要你拖着病体亲自去寻人?陆观阙,你扪心自问,你如今这般模样,究竟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你那点私情!”

御书房陷入死寂,立在门外的内侍大气不敢出。

陆观阙沉默着,再次叩首,声音嘶哑却清晰:“臣心意已决,恳请陛下成全。”

“你!”

皇帝猛地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极了。他这个表弟,自幼也没这么死心眼,如今为了一个女人,竟然荒唐至此?

朝堂上关于陆观阙“不堪大用”“沉溺私情”“有负皇恩”的议论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皇帝看着他那执拗身影,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火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厉声道:“好,好得很。”

“陆观阙,既然你想要自毁前程,朕也不拦着你。辞呈,朕准了。爵位,朕给你留着。但朝中一切职务,即刻解除!你什么时候脑子清醒了,什么时候再滚回来见朕!”

皇帝忽而想到什么,顿了顿,低声道:“对了,孟氏出身低微,还如此恃宠而骄,不知悔改。倒不如再给你物色一位贤淑知礼的新夫人,你看如何?”

这是近乎羞辱的敲打和警告。

但对陆观阙而言,他压根没听到后面的话,或者说,他听见了,却全然不在意。

他只是在听到“准了”二字时,身体松懈了一些,再次叩首:“谢……谢陛下恩准。”

陆观阙艰难站起身,因高烧和虚弱略微晃动,旋即稳住身形,不再多看皇帝一眼,转身,离开了御书房。

皇帝见他不表态,又这般离开,气得将御案上的镇纸全部扫落在地,碎裂声惊得内侍们跪倒一片。

“混账东西!”皇帝低声怒骂,眼底却闪过一丝担忧。他这个表弟,怕是真的要被折腾死了。

国公府外,马车已经备好,车内铺了厚厚的软垫。德叔红着眼眶,带着一群精心挑选的护卫在此等候。

他看见陆观阙回来,忙迎上去:“国公爷……”

“出发。”陆观阙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吩咐道。

他在护卫的搀扶下登上马车,身体滚烫,呼吸急促,一坐下,就闭上了眼。

“您的药。”德叔将药碗递给他。

陆观阙睁开眼,掀开车帘,接过药碗,看也不看那黑褐色的药汁,仰头一饮而尽。

旋即,他又拿起水囊,猛灌了几口,压下心中翻涌的呕意。

“用最快的速度,去益州。”他哑声命令,声音癫狂又平静,“沿途所有线索,一一排查,不得有误。”

“是!”车外的护卫齐声应道,声音肃杀。

马车朝着益州方向疾驰而去,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急促的滚动声。

陆观阙靠在车壁上,额角渗出冷汗,胸口剧烈起伏。时冷时热的感觉侵袭着他,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徘徊,但他的念头只有——

他要找到她。

拼上这条命,他也要找到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绝不允许她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

十日后,寒风萧瑟,秋意更深。

雨声敲打着驿站的马厩,邬明勒住马,看向一旁的孟悬黎,眼神复杂:“李兄弟,此地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了。”

“你当真要去燕京?”

孟悬黎点了点头,轻松道:“是,燕京繁华,机会也多些。邬大哥你呢?真的决定要回钱塘了?”

“是啊。”邬明望向南方,眼中带着忧虑和期盼,“总要回去看看,也希望,能打听到我朋友的消息。”

他收回目光,郑重地对着孟悬黎抱拳:“李兄弟,一路保重!他日若有缘,再相见。”

“保重,邬大哥,后会有期。”孟悬黎也抱拳回礼。

两人在驿站口分别,一个向北,一个向南,马蹄声消散在苍茫的秋色里。

孟悬黎深吸一口气,继续策马,向着燕京方向前行。

孤身上路,虽寂寞,却也有前所未有的自由与畅快。

半月后,燕京。

北地寒风凛冽,孟悬黎风尘仆仆抵达了这座北方重镇。她行事小心,寻了处僻静的客栈落脚。

她本想着还继续穿男装,但一想到东都丢失的马、干粮、男装,就觉得可能会暴露。

所以,她落脚后,第一件事便是换回女装,洗去所有易容的痕迹,恢复原本的容貌,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坚韧和警惕。

孟悬黎耗费多日,多方比较,打

算寻一处合适的宅院安顿,可她没想到,这找房子的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不过两日,牙人便兴冲冲地来回话,说找到一处极好的宅子,那位置清净,格局方正,最关键的是租金比同类宅院低廉不少。

孟悬黎去看时,果然十分满意,小院干净整洁,甚至还种着些梅花,透出雅致。

“李娘子好运道,这宅子的主人举家南迁,急于出手,这才便宜了许多。”牙人笑着说。

孟悬黎点了点头,心中掠过一丝疑惑,觉得太过顺利,但转念一想,陆观阙远在东都,此刻怕是因她逃离而震怒,亦或是被困在宫中处理时疫之事,不可能有余力将手伸到这遥远的燕京。

更何况,他就算找,也是先去金陵,再去益州,绝不会想到自己会来燕京。

定是自己多心了。

孟悬黎笑了笑,痛快地付了定金,搬了进去。

然而,搬进去当晚,她便做起了噩梦。

梦中,依旧是国公府。

她拼命逃跑,可怎么也跑不出那无尽的游廊,身后,陆观阙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越来越近,无论她怎么哀求哭喊,他都无动于衷,最后扼住了她的脖颈……

“啊!”

孟悬黎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心跳狂乱不止,喉咙仿佛真的被他掐住了……

月色入户,屋内一片死寂。

她坐在床上,弯曲双腿,抱紧双膝,缓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又是这个梦,即使逃了出来,他的阴影依旧罩在她身上,不可放过她。

孟悬黎叹气,掀开被褥,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让自己忙碌起来,让自己忘掉他,开始新的生活。

孟悬黎略通医术,虽不精湛,但处理些寻常风寒还是可以的。从前在府上的时候,她翻看过不少医典,后来……后来因为他的病,为了不当寡妇,更是研习过。

想到这,孟悬黎自嘲一笑,觉得自己当初实在天真,竟真的相信陆观阙有病,还那么……

罢了罢了,不再想从前的事。

她得去医馆找个活儿干。

一来可以谋生,二来还能继续研习医术,三来,忙碌起来,或许就能摆脱那些噩梦。

天刚蒙蒙亮,孟悬黎打定主意,便仔细收拾打扮,换上一身素净利落的棉布衣裙,推门走了出去。

孟悬黎循着打听来的地址,找到了一处门面不算阔气,但收拾得极为干净的医馆——广德堂。

黑底金字的招牌略显陈旧,却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医馆内皆是女子,有仔细研磨药材的少女,也有年纪稍长的妇人在按方抓药,虽然忙碌,却井然有序。

孟悬黎站在门口,一个正在擦拭柜台的小姑娘抬起头,对着她,友善一笑:“这位娘子,是来看诊还是抓药?”

孟悬黎定了定神,走上前,轻声道:“我听说,馆里需要人手帮忙。请问,贵馆掌事的女先生可在?”

小姑娘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着朴素,举止得体,便点头道:“先生在后堂看诊,娘子稍后,我去通传一声。”

不多时,小姑娘引着孟悬黎穿过前堂,来到一间安静的后室。室内药香甚重,书架上堆满了医书,案几上摊着脉案和药方。

一个约莫三十余岁的女子坐在案后,身着青灰色衣裙,未施粉黛,眼神温和而敏锐。

这便是广德堂的主人,陈月眠先生。

“先生,便是这位娘子想寻个差事。”小姑娘说完便退了出去。

孟悬黎上前,依礼微微屈膝:“李萱见过陈先生。”她用了化名。

陈月眠放下手中的笔,平和看着孟悬黎,细细端详,须臾方道:“李娘子不必多礼,坐吧。听说你想寻个差事,可是懂些医药之理?”

孟悬黎依言坐下,不卑不亢:“略通一二。”

“家中原本……原本也有长辈行医,自幼耳濡目染,认得些药材,也读过几本医书。后来家道中落,流落至此,想寻个安身立命的营生。不求坐诊,只求能在馆中做些抓药的杂活,便心满意足。”

她言辞恳切,半真半假地掩饰着自己的来历。

陈月眠静静听着,并未直接表态,而是随手从小药柜里取出几味药材,放在孟悬黎面前的案几上:“既如此,娘子可认得这几位药?”

“若是认得,能否说说其性味功效?”

孟悬黎定睛看去,见是黄芪、当归、茯苓、以及一味旋覆花。她心中稍定,这些皆是常用药材,她自是认得。

孟悬黎伸出指尖,捻起黄芪片,仔细看了看色泽,又凑近轻嗅,方从容道:“此乃黄芪,切片色泽微黄,质地绵韧,气味微甜。性温,味甘,归脾、肺经。功在补气固表,排脓,敛疮生肌,是补气诸药之最。”[1]

接着,她又依次拿起其他药材,一一说出,条理清晰,并无错漏。

陈月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能准确说出这几味药的用法禁忌,已非寻常略通药理之人。

她又问了几个问题,诸如“风寒感冒初起常用何方?”“妇人血虚腹痛该用何药?”

孟悬黎皆谨慎作答,引用的方子并不稀奇,中规中矩,药性搭配也都说得通。

陈月眠问完,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点着脉案,似是在斟酌。

事关病家安危,广德堂女子虽多,但用人还需谨慎。

良久,她抬眼,温和审视着孟悬黎:“李娘子确是懂药之人,不过……我这儿抓药捣磨的活计不轻松,工钱也没那么丰厚,还需极度的细心耐心,抓错一分药,可能就是人命关天。”

“你可想清楚了?”

孟悬黎心中坦然下来,郑重道:“李萱明白,定当恪尽职守,细心谨慎。”

陈月眠见她态度恳切,眼神清澈,又知晓药性,便微微颔首:“也罢,你先留下来试试。每月工钱暂定二两银子,管一顿午膳。”

“先从辨认药材,学习使用小秤开始,跟着刘婆婆她们学着抓药。能做么?”

孟悬黎扬起笑容,躬身行礼:“能做的,多谢先生收留,我会用心学的,绝不辜负先生。”

“嗯。”陈月眠淡淡应了一声,指了指外面,“去找刘婆婆吧,她会安排你的,记住,在这里,病者安危是第一位。”

“谨记先生教诲。”孟悬黎压下激动,再次行礼,离开了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或许,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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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陆观阙靠在驿站的破旧板壁上,剧烈地咳嗽着。他的脸像灶台下的冷灰,死气沉沉,毫无人气。

一个风尘仆仆的护卫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属下一路追查,那车队头目交代,他们确实绑了两人,一高一矮,模样清秀俊俏。原本是要运往益州的,但行至半途,那两人不知如何挣脱了绳索,在天亮前偷马跑了……”

“他们也曾追赶,但那两人分头行动,一个往北,一个往南,最终未能追上……”

“往北?往南?”陆观阙喃喃重复着,声音像秋日的落叶,飘飘拂拂。

他闭上眼,强忍着眩晕,焦急思索。

往南是金陵,是谢明檀的家乡,也是孟悬黎曾有兴趣的地方。往北是苦寒之地,人烟稀少……

倏然,陆观阙睁开眼,冷沉道:“不对……她定然往北走了。”

护卫十分不解。

陆观阙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分析,像是在说服自己:“她知道我肯定会南下,知道我会跟着去益州……她那么聪明,定会反其道而行。南边太容易想到了,北边……北边才出乎意料,更不易被找到……”

是的,一定是这样。

她总这样。

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

一次次挣脱他的控制。

“即刻派人探查往北的官道、驿站。”陆观阙急切命令道,“所有……所有北上的年轻男女,尤其是形单影只的,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护卫领命,匆匆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陆观阙几乎是靠着药力和意志力在强撑。

他被安置于马车内,一路向北,颠簸和寒冷让他的病情反复加重,陷入昏沉。

但每当有新消息传来时,他总会强行清醒过来。

终于,在进入北方地界后不久,模糊的线索聚拢而来。

“国公爷

,有个驿站的伙计说,约莫一月前,曾有模样清秀的小书生独自骑马路过,买了些干粮,问了去燕京的路。”

“燕京……”陆观阙恍然睁眼,低哑道,“是她,她从前扮过男装。”

“改道,去燕京。”

话落,陆观阙就忍不住咳嗽,咳得像树枝散架,枯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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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马车驶入燕京城门时,陆观阙已经虚弱得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瘫软在厚厚的狐裘中,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浑身滚烫。

“国公爷,到燕京了,您得先去看大夫才行。”德叔掀开车帘,声音都在抖。他真怕陆观阙撑不到找到孟悬黎那一天。

陆观阙艰难抬眼,扫了一眼外面的街景。他这幅样子,别说找人,恐怕明日就要断气。

“去……去找个医馆,要快些……”他费力挤出几个字。

德叔连忙吩咐车夫去寻找最近的医馆,同时让人赶紧先寻一处安静的院落,然后买下,已备安置。

陆观阙闭着眼,仿佛能感受到孟悬黎的存在,她……在过着没有他的生活。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马车终于停在了医馆前,德叔和护卫手忙脚乱地将他抬下马车,疾步冲进医馆。

“大夫!人命关天!”德叔的声音响彻前堂。

他们选择的这家医馆,恰好离孟悬黎所在的广德堂,仅隔了三条街巷——

作者有话说:【参考文献】

[1]药相关的全部引用《神农本草经》

提前发,晚点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