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车的瞬间,在空气中捕捉到他身上伴随的一丝冷香,喉咙有些发干,干咳了几下解释道:“我书包太鼓了,直接坐后面比较好。”
幸而今天程明笃不是开跑车,不然她就只能坐副驾了。
程明笃似乎看穿她今日身上疑点重重,但是没有多问,从后视镜里抬起发沉的眼神,瞥了她一眼,提醒她系上安全带,重新启动车子。
车内安静得几乎只能听到转向灯的滴答声,和风雨洗过街道后的车轮的哗啦声。
叶语莺坐在后座,一只手下意识紧紧攥住书包,另一只手则摸索在那封信所在的位置——书包唯一的夹层里,和交通卡门卡放在一起。
她能感觉那封信的存在,纸张的硬挺从书包的布料中透了出来,像一颗在她手温加热下的定时炸弹,而胸腔里藏了一团尚未冷却的火,一呼一吸连鼻腔都有些滚烫。
即便装作无事,烈火也始终在慢慢燃烧,灼着她胸腔内的软骨。
前排,程明笃目视前方,偶尔低头瞥仪表盘的速度,姿态一如既往地清正端方,是个冷静又抽离的局外人模样。
叶语莺忽然觉得,这样的人要是看到那封信,这张自持的脸,一定会松动吧。
他会觉得她疯了。
甚至,不屑得连斥责都懒得施舍,不动声色地疏远,不会问她任何话,如同火把被浸入北极的汪洋,悄无声息地能毁灭一切火焰。
想到这里,她的指尖开始发凉。
“今天怎么没赶上车?”程明笃忽然出声,声音温淡,不像是关怀,更像是维持礼节的一部分。
“睡过了。”她回得简短,有撒谎的成分,但是不多。
“昨晚没休息好?”他继续问。
“嗯。”
这“嗯”像是把整晚的混乱和纠结都归结成一个音节,她不敢说太多。
车内又陷入沉默。
雨后的城市逐渐清朗,阳光撕开云层,在天边透出冷淡的光。
开到一半,程明笃问:“你今天情绪有点不一样,学校里是不是……”
叶语莺明白他以为自己是不是又惹是生非了,僵了一下,直接脱口而出:“……我没闯祸。”
这句急于为自己辩驳的话,不知哪个字戳中他的心情,她从后视镜里似乎捕捉到他嘴角上扬的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没说你闯祸。”程明笃淡声接话。
叶语莺咬着唇没回。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少有的温和,她却在这充斥着他气息的空间里分外紧张。
她从后视镜中悄悄打量程明笃眼底的光,想看看他有没有怀疑什么。
不知怎的,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走高空绳索一样,身体一动,那封信就会从书包的夹层里滑出来——坠下去、暴露出来、引发灾难。
她觉得自己的过度紧张有些可笑,终究是她做贼心虚罢了
她不敢动弹,只能一根筋地盯着车窗外飞驰的街景。
程明笃在下一个红灯停下,车厢一阵静止。
他问:“最近学习有压力吗?”
声音不大,却是那种温温的、很容易让人心软的关切。
叶语莺的喉头轻轻颤了一下,没吭声。
但又觉得这样好像更可疑,就低声回答道:“有点,但还好。”
车停在学校门口。
“到了。”程明笃说,侧头望向她,却只能看见她急于从车上下来的背影,一个扎着马尾的后脑勺。
“谢谢你送我。”
“现在过去还不会迟到。”他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但是还是一句带着善意的提醒。
叶语莺此时已经跳下车,背着书包火急火燎头也不回地冲进校门。
程明笃坐在驾驶座上,指尖敲着方向盘,眼神像是落在她身上,又像是飘远了。
好像真的很怕迟到的样子。
今天,怎么不叫“哥哥”了,往常不是叫得很顺口吗。
她心里似乎藏了很多事,不过,十三岁,正是最别扭叛逆的年纪,倒也正常。
他没有启动车子,就那样坐了一会儿,窗外是晨光,车内是沉默。直到有学生慢悠悠从车边路过,他才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神,启动车子离开。
*
叶语莺踏进教室的下一秒,上课铃刚好打响,她的心跳还没有缓下来,班主任已经走进教室了。
第一句话就是:“这次小测有个同学进步巨大。”
叶语莺习惯性在老师说和课本内容无关的话时走神,因为这些评价都和她无关,走神还能变相休息。
“叶语莺,别愣着了,上来领你的试卷吧。”
在班主任的提醒下,全班都安静得惊人,看向叶语莺的目光更多是一种不相信,有一部分人对她充满质疑。
第一个领试卷的人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
她是第一名,最高分。
叶语莺回过神,愣了两秒,发现班主任真的在点自己的名,连忙起身去领试卷,动作都不由自主变得郑重。
会不会,这一次老师是从倒数第一开始发试卷……
但是她的数学成绩已经是中上了,应该不至于吧。
“叶语莺同学在一个月的时间内从倒数第一变成正数第一,是班里进步最大的同学。”
班上响起不情愿的掌声。
“希望大家向她学习,不要给自己设限。”班主任话音落下,抬手示意她回座位,语气中透着难得的赞许。
叶语莺抱着那张分数醒目的试卷走回座位,手指紧紧攥住纸张的边缘。掌心微微冒汗,当第一名的感觉比当倒数第一紧张一万倍。
她真的做到了。
可她坐下时,手却颤了一下,下意识将手伸过去摸了摸,那封信仍旧在包里。
一手信,一手第一名数学试卷,并存于她的世界——一个光明,一个幽深。
教室里,有人窃窃私语:“她怎么可能第一?”
“不会是抄的吧?”
“也太假了……”
“怎么可能会有人进步这么大,不会是抄的吧?”
“但是数学怎么抄……”
她听见了,但没有回头。她知道这张试卷是她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没有作弊,没有猜蒙,全是她深夜在题海中翻滚出来的答案。
如果说有什么进行推动的话,大概是最近为了清楚心魔她只能半夜疯狂看书和写题了……
*
放学时,葛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带善意,也不急于动手,就像一头在灌木丛中卧伏的蛇,冷眼看着猎物不自知地靠近。
她走到叶语莺身边,半眯着眼,扫了下她的书包的夹层位置,理直气壮地质问道:“叶语莺,你上课摸了你的书包无数遍,不会那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吧?”
葛洁的眼神,像一只狼闻到了她藏起来的伤口下的血腥味。
叶语莺本能地顿住。
她没想到葛洁会注意到这么细节的举动,更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在教室里当众开口。
书包的夹层确实被她摸了无数遍,藏着的东西……确实不可告人。
她的背有那么一瞬间僵硬,但下一秒,她脸上的神情就被她硬生生压平了。
“你管得着吗?”她语气很轻,甚至带了一点点困倦和冷漠,就像听到的不过是一句无聊的风凉话。
葛洁挑眉,笑了:“你要是敢说没藏东西,咱们不如当着大家的面,把你书包倒出来看看?”
这句话一出,班里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学顿时起哄:
“对啊!说不定她真的藏了小抄!”
“还第一名呢,笑死了,说不定是有‘高人’指点!”
“是不是在老师办公室偷的标准答案?”
叶语莺站在原地,眼神扫过他们,像是看着一群完全不重要的背景音。
她没说话,低头从书包里抽出那张卷子,干脆利落地摊在桌上,然后一字一句道:
“有本事你抄一个给我看看。一样的分数,给你整张空白卷,让你抄。”
她语气不带火气,却字字带刀,反而把全场怼得一片静。
葛洁倒是毫不惧怕她的正面回击,笑容冷了几分:“你干嘛这么激动?我又没说你抄,你这样……倒是真有点做贼心虚了。”
“是啊,你没说,”叶语莺点头,淡淡道,“你只是在影射、挑拨、造谣而已。”
“如果那么光明正大,为什么不敢打开看看?”
她从旁用了激将法,众人一阵附和,叶语莺抬眼看着面前这些人,一瞬间脑海中竟然浮现了鲁迅先生笔下的那些人。
教室的光是昏黄的,黄得像一盏快烧尽的灯泡,在这帮人脸上投下模糊不清的影子。所有人的表情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带着浅薄的好奇、伪善的关切,还有毫无成本的恶意。
他们想看的,从来都不是真相。
而是一个比他们更糟糕的人跌倒的样子,好让他们安心地确认自己不算太差。
叶语莺握着书包的手忽然松了,她甚至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像一道冰缝,从嘴角裂开,却冷得毫无温度。
“你们想看什么?”
她的声音极轻,落在教室的噪声里几不可闻。
声音压进一丝真正的情绪——像是一点火星落在冷水上,轻微,却能蒸腾出热气。
“想找个理由,翻我包,侵犯我的隐私,污蔑我诋毁我,想看乡下丫头被打倒后站不起来,尽管打倒我对你们毫无半点好处,但是你们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
她一步一步走到讲台前,把那张高分的数学卷子压在讲桌上,摊开。
“我把我的试卷放在这里,你们随便研究,信不过我,去举报也无所谓,数学考试我如果写的是和老师一模一样的标答,也是很容易被识别的。”
她抬眼扫过那些围在她身边的同学。
那一刻,教室不是教室了,是个没有门票的戏台。
她是那个即将被拖出去示众的“犯人”,而他们,是坐等开场的看客。
叶语莺忽然就明白了,鲁迅写的“看客”,不是夸张,不是虚构,是众人骨子里的惯性。
在《药》中,当夏瑜被砍头时,看客只关心热闹,看得出神,甚至小贩能借机卖血馒头赚钱。
《阿Q正传》里,赵家人和村人一方面欺负阿Q,一方面又在阿Q被处决时冷眼旁观或看戏。
《孔乙己》里,酒客们表面上与孔乙己有说有笑,实则冷漠至极。在孔乙己断腿爬进酒店、坐在地上要酒时,所有人都只感到好笑,没有人真正同情他、帮他,甚至是幸灾乐祸。
眼前这群人,他们只有十几岁,可是和那些“看客”又有什么两样呢?他们不动刀,不动手,但他们目光冰冷、沉默如铁。
这群人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判断,他们只要一个动静、一个传言,就能用舆论做绳子,把人吊起来晾晒。
他们看得津津有味,如果有一天她没有丑态百出,没有供人娱乐的笑料,他们就要制造新的笑料。
她甚至觉得,他们如果能看见她被葛洁扇耳光殴打,摔在地上捂脸哭、跪地求饶,可能会忍不住笑出声,然后再回家说一句:“今天学校真热闹。”
那些眼神,像铁丝网。
一圈又一圈,套住她,想看她崩溃、看她掉眼泪、看她一蹶不振,以此来证明他们的庸常,不是失败,而是寻常。
叶语莺眼神看向众人,暗自握紧了拳头。
她开始明白程明笃当日对她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她想摆脱这一切,如果她是个庸人,她永远周围都是麻木看客,他们如同沼泽一样将她裹挟,不允许任何人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大家就想一团汇聚在一起的非牛顿流体一样,不断吸纳受害者,不让任何人挣脱,因为大家要一起堕落,凭什么有人要独善其身。
她站在讲台前,像站在一块冰面中央。冰下是冷眼,是质疑,是恶意与不安的共谋。可她却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想融入这块冰面,不想被同化成下一个看客。
“我没有义务自证清白,我会反抗到底。”
有人在角落低声说:“装什么清高啊。”
她没有回头,拎起书包,走出教室。
那封信还在包里,安然无恙。
她所有的坚强,在走上校园走廊的那一刻荡然无存,春日的暖风一吹,她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在空旷的校园中茫然四顾,阳光落在她肩上,却落不进心里,多希望程明笃能在此刻立刻马上出现在她眼前。
她多想告诉他——
我终于明白了,你为什么千方百计也要我留在校园,为什么总是提醒我不要被他们拖着往下走。
现在所能理解的自由,所谓自由,第一步不是逃离,是不再活在他们的定义里。不再不停解释、澄清、讨好,委曲求全,而是能活成自己,不被这些目光绑架,不用自证清白。
我多想去到一个不再有这么多痛楚的地方,能好好活成自己就好。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压了回去。
她用最快的速度回到程家,她躲了程明笃好多天,却在此刻想见他的情绪如此强烈。
她找遍了休息室和停车场,最终鼓起勇气走进了室内球场,程明笃的私教正在陪他练网球。
程明笃一身白色运动服,挥拍的动作利落,击球的声音在宽阔安静的球馆里回荡,像节拍器一样规律。每一次挥拍,他的背影都显得格外坚定,像她记忆中在家乡无数次极目远望的连绵青山。
叶语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打扰。她捏着书包的带子,指节因
用力而发白。她有太多话想说,却一时间堵在喉咙里,她强忍着泪水,不想在他看不到的角落哭。
要哭也要在他面前哭
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发现了她,察觉到她情绪不太好。
程明笃停下挥拍动作,眉头微蹙,看着她,语气平稳而疑惑:“你怎么来了?”
她张了张嘴,发现声音哽在喉咙口,眼神掠过远处的私教,有些犹豫。
他的私教识趣地退开了,默不作声地收起球筒,把空间留给他们。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他走近两步,明明是自己刚运动完,却把电解质水递给她,自己转身重新拿了一瓶。
她没接,只是看着他,像在确认这个人真的在她眼前,而不是她脑海里的妄想。
“我……”她嗓音有些发哑,“今天走出教室的时候,我就才明白你跟我说的话。”
程明笃眉心舒展,“哪句?”
“上次你在前厅跟我说的那些,关于自由的……”
——记住,如果你眼里只有眼前的一亩三分地,那周围的风吹草动,别人一声冷笑,都会将你左右。
——你不是在讨好谁,也不是在证明自己值不值得留下。你是在为自己的尊严和未来争一口气——为你的自由而战。
他沉默片刻,然后开口:“学校里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了?”
“很多。”她抬头,“但已经不重要了。”
“我今天终于明白了你说的‘自由’是什么意思。”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干净的。
程明笃眉眼间的沉色缓缓散去,他没说话,只静静听着。
“自由不是物理上的逃离,也不是等他们闭嘴或者主动放过我。自由是我站在众声喧哗之中,八风不动、心如止水,知道自己是谁,不为风声所动,也不为流言所扰,知来处,不惧去向。”
程明笃看着她说:“勇者不惧,虽千万人吾往矣。”【注】
她往前走了一步,像要靠近那份熟悉的温度,但又很快止住。
那一瞬间,程明笃看到她将前而未前的脚步,眼底有些异样的情绪慢慢晕开来,但很快收敛回惯常的平静。
“很好。你开始长成自己了。”他说。
只短短几个字,却像是把她从重压下托起。
叶语莺低头笑了笑,眼里却泛着一点涩意。
她点了点头,诚挚地说:“谢谢你。”
然后,她正欲转身走出球馆,却听见他问:“打球吗?”
叶语莺闻言,摇摇头:“我不会。”
程明笃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想学吗?”
叶语莺看着他,没说话。
程明笃又轻轻地抛了一句:“你之前说自己没救了,不也照样数学考了第一。”
叶语莺一怔,片刻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更多是惊愕。
程明笃说他下午接到了她班主任的电话,说她的退学危机解除了。
叶语莺这才接过他递来的拍子,拎在手里晃了晃,像是试着适应重量。
阳光进入了室内球场的边缘,刺进她的眼睛,她抬起手遮了下,却没躲开嘴角弯起的笑——
作者有话说:【注】引自《孟子公孙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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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叶语莺本以为程明笃会手把手教自己打网球,正思索着如何应对才能让自己显得动作自然,但是实质上他一直都是和自己隔着一定的距离,很多提议都是止步于口头。
她走过去我进球拍,动作生涩,左右换了几次手,试图找到一个不太笨拙的姿势。
程明笃用自己的拍子给她演示了一下,她学得很快,调整了自己的站位和握拍姿势。
“别太用力,重心放低,看球,不要躲。”他说完退回对面。
“来吧。”
叶语莺深吸一口气,把球轻轻抛起,挥拍——
一声闷响,球擦着边线弹了出去。她愣了一下,像不相信自己居然打中了。
“力道不小。”程明笃接住球,回了她一句,又抛球发了回来。
两人像是默契地避开了所有沉重话题,一来一往,球在两人之间轻快地跳跃。
叶语莺挥错了几次,拍子甚至脱手甩出去,这过程不亚于学习任何一种的新技能面临的困难,但是今日是逃避了程明笃好几天之后和他重新建立其互动和联系。
她的内心终于感觉到一种很久未有的松弛,那些折磨她的情绪似乎的消停了些。
*
又是新的一天,叶语莺来上早读课,随手将书包往桌箱内一塞,却发现里面有纸团的声音。
她打开一看,那是她之前留下的试卷,不知被谁揉得皱巴巴扔进了她的课桌,上面残留着脚印和黑色中性笔的涂鸦。
这张满目疮痍的试卷不知道承载了多少个人恩怨,但是她又无法查证。
叶语莺看着那张被折磨成垃圾的试卷,半张着口,一时不知从哪里开始分析起。
她能想到的词不过是“胆小鬼”罢了,人是该懦弱成什么样子,才不敢和她正面交锋,而只敢在无人知晓的背后悄悄对一张试卷做这样的事情。
早上班主任走进来为大家讲解试卷,她慢慢将那张卷子展开,试图抚平那些褶皱,但纸张已经回不到最初的样子了,承载着明里暗里的敌意。
课间的时候,教室逐渐热闹起来,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笑声略带刻意,眼角余光却不加掩饰地扫向她的动作。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那张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深处,没有丢。
她走出教室,在洗手池前反复搓洗手指,仿佛那张纸上的脏东西染上了她的指节。
水龙头哗啦啦流着,洗手池下反射着窗外天空和梧桐树的倒影。
她望着水面里的自己,将手上的水甩干,重新回到教室。
整个人都还是情绪稳定,打开试卷把错题按照记忆,在草稿纸上重新书写一遍,等确定这张试卷已经没有可进步的空间后,她才将它扔了。
坐她附近的同学逐渐察觉到了什么,不再说笑。有人看着她,想开口,又被她毫无波动的神情堵了回去。
那是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
这个插曲没有影响她今天全天的所有课,她保持着专注上完每一节课,甚至连体育课都比平时认真。
自由活动时间,体育老师拿出了份报名表,班主任也从办公室下来。
体育老师是个资深女教师,在学校里比较少见,但是据说年轻时是个运动健将,拿了很多奖,来这普通中学当体育老师纯属无聊且离家近。
“跟同学们说一件事啊,春季校运会要举办了,田径为主,每个班至少派出三男三女参加。你们自己先商量好项目,想参加的直接找我。”体育老师握着圆珠笔,翻看着报名规则说道。
不出所料,男生报名倒是比较踊跃,但是女生这边迟迟没有人主动请缨。
有几个平时不爱动的女生立马开始找借口:
“我体力不行……”
“我脚刚崴了……”
班主任在一旁冷眼旁观,毫不心软地开口:“重在参与,总要有人去比赛,也不是让你们拿第一。”
叶语莺站在原地没动,她不懂,为什么一个校运会不是完全遵从志愿的原则。
漫长的沉默之后,没有人主动报名,班主任直接点明让身高最高的两个女生参加,说是腿长有天然优势。
还差一个人之际,班主任眼镜后的双眼快速掠过扎着马尾的一种头顶,似乎在思索找谁合适。
人群里不知是谁低声说了句:“老师,叶语莺她跑得挺快的,找她最合适。”
叶语莺从未想过参加运动会,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全班公敌”,她不想在这么多讨厌自己的目光中跑步,像一个上台的小丑,所有人都追着看自己出糗。
而且现在自己的成绩属于上升期,参加运动会免不了日常训练的,自然会压缩学习时间的。
但她也知道,以班主任的性子,躲不过去的。
果然,没一会儿,老师手里拿着表格走到了她面前。
“叶语莺。”她点名,“你平时体育成绩不差,班上女跑步的人又少,你四百还是八百,自己挑
一个。”
“老师我……”
她话没说完,理由还未说出口,就被班主任瞥了一眼:“下课自己去体委那边量身高体重,做运动员备案,放学后去体育馆训练,杨老师年轻的时候可是省队主力,很有方法,亲自给你们指导。”
杨老师就是他们班上的体育老师,兼体育组组长。
叶语莺原本只是怔了一下,但是这在校园里就等于是默认接受了老师的安排。
而且班主任才刚对她有所改观,她不想让自己显得不识抬举。
两周后就是校运会,大有赶鸭子上架的意思,他们三男三女每天下课后都要去体育场训练。
另外两个个子高的女生抢先报名了短跑,长跑的重任就顺理成章落在叶语莺头上。
谁都不想练长跑,短时间内出不了成绩不说,每天体力消耗过大吃力不讨好。
这倒霉的差事不是第一次落到叶语莺头上,她对自己从小到大运气不好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
被分到八百米项目的,日常训练时也就跟着绕场跑圈,杨老师在终点给她掐表,她好在心态稳定,从不争先,步频均匀、呼吸平稳,不疾不徐地完成每一圈。
两周下来长跑速度有了提升,体力好了一些,但是好得不多。
她没想拼成绩,重在参与而已。杨老师喊什么她就照做,从不偷懒,但也从没表现出什么特别之处。
直到校运会当天,变故突然发生。
那天烈日当头,阳光比以往毒辣很多。
女子四百米比赛前十分钟,原本报名的选手之一忽然脸色发白,蹲在原地连站都站不稳。
“她低血糖!”有人喊道。
“是不是太紧张了!”
医疗组赶紧将人扶下,替补选手名单一片空白,主持赛事的老师一时语塞。
杨老师当机立断,扫了眼赛道边站着观赛的三人小队。
“叶语莺,你上。”
她怔了一下,本想说自己不是四百米组的。
可眼下无人可用,另一个参赛女生必须要为立刻到来的短跑做准备。
“……好吧。”
她就这样临危受命,几乎是被架上去的。
但是她站在跑道起点,穿的是普通跑鞋,没有钉鞋。连热身都没来得及做,脚下跑道还是早晨洒水后没干透的潮湿感。
周围选手个个身穿比赛专用紧身衣,有的膝盖裹了护膝,鞋底钉齿寒光闪烁,看上去气势逼人。
据说里面还有校运会短跑记录保持着。
起跑线前,她只差在脑门上写自己是来陪跑的。
比赛枪声响起的前一分钟,她看着熟悉的跑道,有些迷茫,因为她对于短跑的注意事项仅限于常规体育课时讲解的那些皮毛,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后面她想到了一个主意,试图让自己找到前些日子里被人在校外追的感觉,那种为了逃命,为了自我保护,咬着牙拼命往前逃的感觉,不遗余力……
想到这里,她很快找了些感觉,逃命的感觉,不是比赛的感觉。
起跑的瞬间,像一道白光,劈开跑道的沉寂。
她没有压圈技巧,甚至不知道什么叫爆发力和节奏感,但身体像被某种本能接管了。
小腿肌肉在起跑的一瞬间紧绷收缩,像两根沾水后猛然被拧紧的麻绳,蹬地的瞬间带出一个短促而有力的爆炸点。
大腿肌群配合着核心稳定,精准地完成一场未经编排的协作。
她的肩背肌随着手臂摆动而律动,速度与呼吸咬合得严丝合缝。
前一百米,她只是稳稳跟在队伍中段。
到后期发力时,她毫无预兆地开始提速,像猛然解开束缚的野马,直接超过了两个跑得最快的女生。
最后五十米,她已经冲到了最前面,脚下像踩着一股看不见的风,步伐越来越快,身后的人被一点点甩开。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混杂着追赶者的脚步与呐喊,像被撕裂的布片在空气中翻飞。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仿佛踏入了另一个维度。
一切声音倏然远去,操场、跑道、围观的人群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她慢慢箭速,胸腔剧烈起伏,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钝而沉,像从深海浮上来的回声。
她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停留,望着前方某处虚无,表情甚至带着一点怔然。
仿佛世界静止了,连胜利也显得不那么真实。
掌声和惊呼声是几秒后才重新涌入耳朵的,像一场延迟播放的音效,把她从那个沉默的片刻里缓缓拉回现实。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微微颤抖,不确定是冷风的缘故,还是身体仍未从爆发中完全抽离出来。
杨老师坐在观众席上,突然站起身来,眼神前所未有地专注。
她没有喊出那一声“好”,只是皱着眉头看着大屏幕上显示的时间——
“这丫头……”她低声自语,“这不是普通学生的成绩。”
身边的班主任凑近,整个人也是震惊到目瞪口呆:“我是真没想到叶语莺竟然是田径黑马。”
“63秒,普通校级水平女生一般要接近80才算合格。”杨老师解释道。
杨老师沉吟一瞬,又看向叶语莺的背影:“她不是速度快,是她这步频、这换气……都不错。虽然跑姿不标准,但协调性极强,肌肉反应也很好,如果这是未经训练的结果,那她绝对是吃这一行饭的。”
“什么意思?”
“她是块料,”杨老师说得斩钉截铁,“往上推一推,有可能进市队,甚至……省队。”
班主任有些震惊地看着那个穿着普通运动服的少女站在终点边捂着膝盖喘气,头发湿成一缕缕贴在脸边,眼神却冷静清澈——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三花猫头]
打工去咯,写到这里忽然有些感伤,想起女主开头出场的模样……
第39章
那天叶语莺在广播声中走向领奖台的过程,像是踩在云端。周围是不断炸开的掌声、呐喊,还有班主任站在观众席里用力挥手的身影,但她只觉得一切都轻飘飘的,像一场临时加戏的梦。
她的脚仿佛踩在棉花上,不太真实,甚至有些晕眩。站到台前那一刻,她仍低着头喘着气,汗水从发梢滴落,衣襟贴在身上,热气一股股蒸腾出来,像刚从密闭的桑拿房逃出。
害怕是自己幻听,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屏幕,赫然用黑底红字显示着自己名次和成绩。
[女子400米第一名叶语莺/63秒04]
她怔怔盯着屏幕,像要从数字里看出什么漏洞。怕是幻觉,又偏头看了一眼奖台边的工作人员,确认他们的确是朝她招手。
正踌躇着,一旁经过的女生冷不丁用不耐烦的语气催促道:“要领奖赶紧上去,别挡路行吗?”
她余光扫了一眼对方,眼神茫然,她不理解对方的戾气究竟从哪里来,但是几年后她出现在高中课堂的某个午后,她恍然大悟。
原来是自己无意间抢走了什么。
如果是平时,叶语莺大概率会和对方掰扯几句,但是今日她仍然还停顿在一种疑惑中。她脑子还卡在刚刚跑完那几百米的轨道上,心跳还没从胸腔冷却下来,一身酸软。
她也是第一次名字在大屏幕上出现,拿下了一个自己完全没有接触过的名次。
这一刻,她心里的想法不是关于自己,更多是在想——
这莫非就是被人瞩目的感觉吗,程明笃是不是从小都在体验这种感觉,人群中的羡慕和嫉恨仿佛是生长在秋季的麦浪。
那些情绪和目光在风中起伏,你看不清谁是谁,但是这片田野里似乎只有你一个人是可见的,其他人变成了麦穗。
在这种瞩目中,她,有些害怕。
站上领奖台的瞬间,掌声再度响起,她眨了下眼,终于感知到那是一种注视。
密密麻麻,密不透风,像无数道目光织成的网,把她牢牢罩住了。
忽然意识到——他是不是从小就习惯站在这片光里?台下仰望的目光、唏嘘的议论、羡慕的掌声,对他来说,也许就像阳光照在身上一样自然。
可她不一样。
这种被瞩目的感觉不是喜悦,是陌生。
她像是一根混入豌豆
荚中的野草,却在上锅之前恰好没被人扔掉,偶然地混入豌豆的味道中,担心自己会毁掉这道菜。
她很不安,这唯一一次抬头,可能在日后会被无数次更沉的低头抵消掉,她知道自己从来不是幸运者。
如果偶然幸运一次,一定会用加倍的倒霉把这一切吐出来。
她站得笔直,脊背微僵,接过奖牌时手心竟是冰凉的。
她对自己说:不要太在意这一刻,但也,不要忘记这一刻。
可她不知道,她的天赋,第一次在阳光下,露出了清晰的轮廓。
刚走下领奖台,人群中走来一个身影。
“叶语莺!”杨老师在场边喊了一声,如往常一样严肃又冷硬,带着老牌体育运动员身上一辈子都抹不掉的干练。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汗顺着鬓角慢慢滑落,沾在皮肤上像昆虫在爬,有点痒,又不敢挠,睫毛被汗水打湿,像两扇轻轻颤抖的羽翼,一闭眼,汗水刺激得她睁不开眼。
视线穿过酸涩汗水,她瞧见杨老师正向她招手。
“来一下。”
她拖着还有些发软的腿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抬手抹了把脸,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像汗水里捞起来的。
“你以前练过田径吗?”杨老师开门见山。
“……没有。”她不知道这个问题后面暗含着什么,但是说了实话。
杨老师点了点头,第一次,她不苟言笑的眼底有一团像火苗一样藏都藏不住笑意:“没练过能跑出这个成绩,你知道你刚才多少秒吗?”
她摇头。
脑海里却想的是,像杨老师这样强悍的体育老师,偶尔露出这种带着笑意的目光倒是分外温柔。
“六十三点零四,四百米,女初中组校运会历史前五。”杨老师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确定你以前从没跑过?”
“我以前……逃跑挺多的。”她半真半假地笑了一下。
杨老师似乎心里有份猜测,又觉得有些不合理,“初中生,有什么需要逃跑的场合?”
叶语莺不便多说,只是咽了下唾沫,用小下去的声音说道:“也有人会想欺负人。”
杨老师愣了一下,她眼含善意,但是她的性格却注定她说不出什么温情的安慰话语,却认真地点头:“那也算训练。人都是在极限下,才能跑出真本事。”
班主任也过来了,表情不像以往那般冷淡:“叶语莺,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参加我们学校的田径特训队?”
“特训队?”
“课余训练,校队预备。你如果能保持这个成绩,下学期参加市赛都有希望。以后升学、保送都有用。”
这番话在她脑海里炸开了。
她本来只是一个被强行推上跑道的陪跑者,结果却像撞破一堵墙,无意间闯进了另一个世界,却得到一个她从没设想过的可能性。
“我考虑一下。”她对这些没有什么概念,说完就要走,眼神有些回避。
“考虑快点。”杨老师追一句,“如果要往这条路走就早做打算,这是你自己的事。”
叶语莺的脚步一顿。
“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靠一双腿,改写自己。”
等班主任走远了之后,杨老师的声音才慢慢传来,“你要是真聪明,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抓紧命运自己掷出来的一颗骰子,它可能会让你走上此生最高的高度,我言尽于此。”
叶语莺认真听着,汗水流到了眼皮也顾不上擦,只是赶紧点头,但是她那时其实并没有透彻理解过这句话。
离开后,她朝洗手池的方向走去。
水冲在脸上时,她又一次望见水面中那个自己。
那个几分钟前还被全班排挤、试卷被踩、坐在洗手池前洗手的自己,现在却像是……忽然被光打到了身上。
她不知道田径是否会成为自己的未来,但她知道一点:
也许,任何选择都不会比此刻更差了。
她忽然想起前几周放学路上,有人把她堵在巷子口,她踩着一双旧运动鞋夺路而逃,手指抓着书包带,心跳撞击在耳膜里的声音震耳欲聋。她那时真没想到,这些不值一提的本能,居然能成为某种天赋的证据。
——她的确是靠“逃跑”跑进了另一个世界的。
她深吸一口气,水珠滑落下巴,她没去擦,背对着镜子走回教室,鞋底的胶与走廊的水渍发出“吱呀吱呀”的黏腻声响。
*
叶语莺被特许回到教室休整,以应对下午的长跑比赛。
刚一坐下,正准备拿出水杯去接水,课桌上多了一张便利贴。
字迹干净工整,却带着点迫切感。
【你以为赢个破比赛你能得意多久?】
她一眼认不出是谁的字迹,肯定不可能是葛洁亲自写的,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驱使人,说不定写字的人也是在逼迫之下写的。
她打量着这张字条,似乎能想到对方如此轻易就气急败坏了。
看了一阵,她把便利贴轻轻地撕成两半,夹进数学课本。动作不带愤怒,甚至近乎温柔。
她似乎从这场斗争中找到了什么乐趣,那就是自己爬得越高,对方越愤怒嫉妒,她倒是乐见其成。
最好,气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气坏了才好,到时候大家都解放了。
原本想休息的念头打消了,反而翻开课本,把昨天整理的数学题重新检查一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指尖划过笔记边缘时,她心里甚至有一点诡异的满足感。
*
下午的长跑项目按时进行,女子八百米。
这是她早早被排上的项目,没有突发变故,也没有替补压力。
从热身区走出来时,她目光平静,不再像之前那样下意识地看观众席那群人如何看她的。
杨老师站在赛道边上,眼神从她身上扫过,点了点头:“别急着冲,前两百当热身跑,记住你的节奏。”
“明白。”她点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
发令枪响。
她没有抢跑,也没有落后,她知道每次在长跑训练中,她一开始在意自己的成绩,就会心跳加速,额外消耗体力,反而发挥不好。
头两圈,她一直维持在第二的位置。她没急着提速,脚步沉稳,呼吸如绵长的丝线,既不乱也不慌,跟着前面那个女生像影子一样滑行。
最后一圈铃声响起,前面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叶语莺的眼神冷静到近乎冷漠,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面。
但是叶语莺眼中的倒影不是那些具体的人,而是跑道与终点。
在倒数一百五十米时,她开始加速。那一刻她的身姿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托起,小腿蹬地时带出利落的节奏感,每一下落地都精准而坚定,带动全身爆发出惯性冲击。
她超了。
甚至没在意自己是不是第一,只知道身体在燃烧,她要一鼓作气冲线。
她发现如果将赛跑本身当做远离垃圾人的途径,她愿意不要命地跑,身体上的劳累和痛苦总比成天担惊受怕强。
前方是终点线,身后是所有猜疑、轻视、暗讽。
但是,无所谓了。
最后的比赛结果,她是长跑组第一,但是成绩并没有短跑那么惊人,对手都和自己一样是被逼着参赛的。
*
这天傍晚,叶语莺没有在宅子里遇到程明笃,大概他有什么事情出门,就连网球场也空空如也。
叶语莺抱着怀里的两份校运会的奖项证书,望着空旷的体育场愣怔了很久,转身将它们收进书包。
那一刻,她又清醒了几分。
她又不是程明笃的亲妹妹,凭什么认为他会为自己的进步和成就感到欣慰和开心。
归根结底,是她稚气未脱,从小也没得到过什么荣誉,
还沉不住气罢了。
半夜,她面对着面前的白纸,思绪翻飞,今日写得格外多。
【我大概只是需要一个出口,将心里的想法吐出来。开心和难过的情绪总像是可口和不可口的食物,反正都吞进肚子里了,吐不出来,只能等着它们被胃液消化。
但是我消化能力有限,只好把它们转移一部分到纸面上,我就不至于消化得过于痛苦。
今天得了两个奖,一张四百米的,一张八百米的。纸质薄得像超市里赠送的折扣券,但我却收得像奖状贴在门上的小孩。奖是拿来给人看的,可我却不知该给谁看。
你不在,我就只能写下来,写给纸,写给墨水,写给这一夜的自己。
我今天跑得很快,快到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风是逆的,阳光是烫的,耳边的叫喊是杂的,可我就是一股脑冲了出去。没有人教过我发力的时机,也没有人告诉我怎么保存体力,我就是凭本能跑,像过去那些不得不逃的下午。
但这次不一样。
我不是为了逃命跑,是为了冲刺跑,为了冲出那些标签、嘲笑、怀疑的目光跑。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有天赋。杨老师说我有,但我不信。
我只知道,我不想永远被人踩在脚下。哪怕只是在一场校运会里赢一次,也算是我对整个青春期的控诉。
说实话,我是想告诉你的。哪怕你不会有多在意。哪怕你只是嘴角轻轻一弯,说句“不错”。
我也愿意像个领了小红花的小屁孩一样跑去你跟前,仰着头,硬憋着一脸镇定,却又期待你说点什么。
但我不能说。也不敢说。
因为我怕你知道我在意你之后,就再也不肯多看我一眼了。
有时候,我真的很像一个得了怪病的小孩,不敢说、不敢靠近、不敢吵不敢闹,只能把心思层层包好,藏在信封里,然后塞进最角落的抽屉。
我知道,这种喜欢是不对的。也没出路。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告诉你:我今天跑得真的很快,风从我身边呼啸而过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也能飞。
这也许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是从不被看见,到第一次站在众人面前的一步。
你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但我愿意记住这一次。
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胜利。
也许某天我真的可以不用再以你为榜样,也能走得很好。
虽然说起这些还为时尚早,但是我的新梦想,就是就一天午夜梦回不再想起你,或者想起你时我的心跳仍然平稳,那样,我就可以好好生活了……
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违心的。
但是今天。
今天我很不愿意承认,我还是想起你了。
——叶】
写完这一切,叶语莺将信折叠好,藏进书包夹层,和上一封信放在一起,信上添加了编号,似乎她潜意识已经认为自己不会只写两封信。
做完这一切后,晚上天气凉爽,她的饥饿姗姗来迟,照例下了楼。
刚下楼走上回廊,余光瞧见远处的地库入口车灯闪过。
这个点,大概是程明笃回来了。
但是想分享的心却没有再度燃起,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她第二次就竭了,无需等到第三次。
但是她还是将饭团吃得过于缓慢,坐在落地窗的吧台前,开一盏小夜灯,视线注视着地库的方向,心里在悄悄期待他回过来拿瓶水,或是把朋友送他的蛋糕放进冰箱。
她希望他出现,又害怕他真的出现。
想到蛋糕,她第一次想到了什么。
如果全是男孩子的聚会,会时常收到蛋糕吗……
转念一想,他比自己大那么多,还是成年人,似乎……一切的可能都很正常。
想得正入神,她手里的饭团都充满失落的味道,食之无味。
沉浸在情绪中的时候,不过短暂走神,一抬头,程明笃的身影出现了。
他一身午夜风霜,身上穿着还未来得及换下的正装,手里果真拎着个蛋糕。
“还不睡?”这是句客套的日常的关怀,甚至也没有什么关怀的意味。
但是她却执意将这句话当做关怀,不然她生活中,除了外婆和姑姑就在没人真心关怀她了。
她低声唤了一句:“哥哥……”
好像从这一刻开始,她可以逼迫自己相信,她多了个亲人,也好如同驱邪一样驱赶她心里的妄念。
哥哥,我想起你了,我今天无数次脑海里出现过你的身影。
程明笃淡淡点点头,似乎也没有觉得这句称呼有什么不妥。
叶语莺吞咽了一下口腔里的滋味,慢吞吞地说:“有点饿了。”
程明笃似乎对于叶语莺半夜出现在这里习以为常,脸上没什么意外,没有将手里的蛋糕放冰箱,而是径直走向吧台,把蛋糕放在她面前。
“还吃得下吗?”他的声音低而轻,在夜色的催化下,带着些近乎错觉的温柔,让她听得心口麻麻痒痒的。
她本能地想摇头,因为从小没有学会接受他人好意的习惯。
但是她强迫自己点头了,亲眼看着程明笃在自己的面前将蛋糕拆开。
她心中疑惑渐深,看着面前这双拆包装的好看的手,和上面清晰地被白皙皮肤装饰的完美骨节。
忍不住用不经意的语气问了一句:“哥哥,这是女生送你的蛋糕吗?”——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哦
第40章
“哥哥,这是女生送你的蛋糕吗?”
她问出口时,像随口一提,可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啃了一半的饭团在她手中变了型。
程明笃气定神闲地将最外层的精美包装揭开,语气很淡:“是又如何?”
他的语气中下沉的部分,总让人仿佛置身于正式场合,哪怕是在他谈论生活的时候,这份音色也会让人不禁严肃起来。
她从没在这个语气中寻找玩笑的可能。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语气不重,脱口而出的时候已经提前将倔强收敛起来:“是的话,我还是不吃了。”
“毕竟人家一片心意。”她甚至觉得这句解释都有些多余,她要是心里没鬼,似乎也不该这么刻意解释一下。
但是她看向程明笃的时候,发现他是如此直观地是一个成年男性的模样,而自己似乎还是小孩子。
小孩子的模样此刻成了她的保护色,将她心里所有的恶念和善念都不加筛选地全然包裹。
叶语莺转头,看向午夜落地窗的镜像里面,有些茫然的自己。
毕竟,小孩子又有什么坏心思呢?
小孩子……只是想亵渎神明而已……
程明笃动作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莫名在月色下多了些幽深。
只一眼,她的心里就毛毛的。
“小孩子心思这么多?”
程明笃此话一出,叶语莺瞬间感觉自己脸部的皮肤失了温度,换算成视觉层面,应该是有些发白。
“吃吧,是我自己买的。”程明笃在这沉默的死亡三秒中,终于峰回路转,叶语莺这才如释重负。
她抬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你生日?”
“嗯。”
一如既往的语气,不高不低,好像并没有听出悲喜。
叶语莺只是随口瞎猜的,没想到程明笃倒是不兜半点圈子就承认了,这让她脑海里准备的一些套话反而派不上用场。
她原本是想等程明笃否定,她就能以爱不爱吃甜食切入话题,可此刻,她感知到空气里的氛围带着些沉重,反而束手无策起来。
“生……生日快乐……”
她这四个字说得比谁都慢,像是被什么噎着了,一点点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说得有些小心翼翼,似乎拿不准应该说什么,毕竟不是每个人的生日都是值得开心的。
程明笃“嗯”了一声,依旧语气平静,但手边的蛋糕刀却顿了一下,又不加犹豫地切下去。
叶语莺问道:“不
点个蜡烛许个愿吗?”
“太繁琐,而且我没什么愿望。”
确实啊,程明笃应有尽有,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这一生再堕落也不可能落入平凡,更何况,他从未堕落过。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叶语莺感知到了程明笃今天的情绪带着些异样,平时他是一座安静的有着积雪的雪山,今天雪山好像有某处坍塌了些。
她看着已经被程明笃六等分的蛋糕,厚着脸皮问道:“你要是没什么愿望……可不可以把愿望借给我?”
程明笃拿起盘子的手又重新松开,掀起眼皮看她,“你有什么愿望?”
叶语莺低下头,耳根有些微红,但是在这样的光线下并不真切。
“不能说……”
程明笃眼神晦暗不明,大大方方地说了句:“行吧,你要许愿就赶紧许。”
她赶紧双手合十,闭上双眼虔诚地许下心愿。
待她睁眼后,程明笃才把蛋糕装盘,推到她的面前。
她用甜品叉将蛋糕挖了一个角,送入口中,牛乳味浓郁且不腻,甜度不是很高。
程明笃对甜品的审美还是在线的,虽然他看上去并非对甜品痴迷的样子。
叶语莺手里扶着蛋糕盘,低头看着上面过分规整的奶油纹路,突然冒出一句:
“难道今天出门不是和朋友一起出去庆生吗?”
他摇头,“我不喜欢众人给我庆祝,生日对我来说,很私人。”
这句话说得极慢,却带着一种无法置喙的界限感与分寸。
叶语莺低声“哦”了一句,没再追问,但那份若隐若现的落寞像被谁轻轻拨开,弥散在两人之间。
她用叉子剜下一块蛋糕,又问了一句:“那你每年都是自己过吗?”
“不是。”他说,“小时候有仪式感,后来就没有了。”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按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酸软。
她敏锐地猜到了什么,斟酌了好一阵,才带着些惭愧地问道:“是不是因为……我妈妈……”
“不全是,”他的回答漫不经心,带着全然的理性,“两个本就没感情的人硬凑在一起,分开是必然。”
“是类似家族联姻?”她也不知道这个说法对不对,只记得很多电视剧里大概是这样。
程明笃点头,不多作解释。
叶语莺不知从何时打开了话匣子,“那今天……如果不是我碰巧在楼下,你是不是就打算自己吃完就上楼。”
“嗯。”他随口接着,但语气太平静,像在敷衍她。
叶语莺觉得自己吃不下了,但她还是故作自然地将最后一小块蛋糕送进口中,然后咽得特别慢。
她不敢再说什么,但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或许已经成为某种意义上的“例外”——
她没有真的和他一起庆生,而只是物理上陪他吃了口蛋糕,还白嫖了他一个生日愿望。
而这个生日,在他所有私人又孤独的生日里,可能会留下一点点,被悄悄记住的痕迹。
多年后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程明笃站起身,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把装蛋糕的纸盒合上,起身的时候顺手将她那份空盘也一并拿走。
叶语莺转头看向他高大的背影,收回视线,双眼有些发酸,她赶紧闭上双眼,深深地呼吸着。
多年后,她可能早已离开程家,可能是因为有别的发展,可能是被姜新雪强行送走,但是无论哪种,他们都注定别离。
别离后,在日后每个孤寂的生日里,她是否能在他脑海中拥有一个名字。
但她想,她会默默记住这个日子,如果明年,他还在,她也还在,她是否还能拥有分享他生日特权……
*
校运会不过持续了一周,大家不情不愿回归课堂,心情还是躁动的。
大家都排斥参加校运会,但是又希望天天举办校运会。
大型活动期间,有无数种情愫在烈日下悄然发酵。
有人平时在班上原本说不上一句话,却在校运会期间刚好坐在一起,大家一起谈天说地。
校运会上激励词总是不断接受投稿,那种文采斐然的人名会被人悄然记住,运动会上如果恰好有个好看的少年在一旁沉默候场,说不定又会定格成谁的青春记忆。
这所学校里,没有人成为叶语莺的青春记忆,总觉得不论是众人眼中如何出彩的人物,似乎都太过稚嫩,总像过早开封的甜葡萄酒,是冰凉的甜腻的,但是滋味单一,初喝还行,多来几口就兴味索然。
回归课堂的第一节课,走廊里站着一个没有穿校服的梳着马尾辫的乖巧女生,她被班主任领着走进教室。
“这位是从十六中转到我们学校的纪紫。”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语速平缓,“大家欢迎一下,新同学也做个自我介绍吧。”
掌声寥寥,却也不算冷场,但是每个人似乎都能预料到新同学身上即将要发生什么。
纪紫站在讲台上,背对着光,皮肤白得几乎发光,眼神温柔又带着点含蓄。她嘴角挂着温婉的弧度,像是符合很多人对文静女孩子的美好想象。
“我叫纪紫,纪念的纪,紫色的紫。”她声音很轻,像清晨滴落窗沿的水珠,干净、轻盈,不多作寒暄,但是落落大方,“希望我们能相处得愉快。”
话一落地,教室里有短暂的静默.
发出了一些笑声,说这个名字听着像个小日本。
不知纪紫听见了没有,大概是没有听见。
叶语莺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本不打算投向前方,但纪紫的声音落下时,她不自觉地抬了眼。
那是一个不怎么起眼的瞬间——但她忽然生出一种感觉。
这个新同学,似乎和自己有点像,她当初没有纪紫这样温和有礼,当初自我介绍的时候甚至只说了名字而没有任何客套。
但是她却似乎感觉到纪紫会不会,也难逃被葛洁规训的命运,毕竟她如今已经反抗过无数遍才形成这样对峙的局面。
班主任翻了翻排座表,说:“纪紫先坐叶语莺旁边吧,暂时空着的位置就那里。”
教室里瞬间起了几道意味不明的轻哼。
但纪紫没有任何迟疑,点头“好”,然后拖着书包走向教室最靠窗的那一列,像是根本没听见那些声音。
她坐下时,目光和叶语莺对上。
“你好。”纪紫先开口,语气诚恳而平和。
叶语莺顿了两秒,也轻声回了一句:“你好。”
这一声“你好”,比起礼貌,更像是某种默契达成的初始。
新同学的到来,对叶语莺而言,像是一滴悄无声息的果汁,落进平静却暗流涌动的生活杯子里。
她没再看纪紫,只是低下头继续写作业,指尖下的笔迹依然平整。
她不确定纪紫到底是敌是友,她不会从外观就轻易做出判断,还需要观察一阵。
从那天起,班主任发话,叶语莺的值日免除,因为她今后放学后要去参加训练,成为校田径队的预备役。
不满的声音不绝于耳,但是没人敢说什么。
叶语莺对短跑训练倒是没什么排斥,而且从此她只要训练一天,就会远离放学后的那些争斗一天,她也开始领会到被人瞩目的好处。
越是引人注目,妖魔鬼怪就越是不敢随意接近你,因为你身上出的每一分差错,都事关校队的荣誉或是学校的升学宣传。
*
叶语莺对纪紫建立起了巍峨的心墙,她不愿意和这个班上任何人有过多瓜葛,总隐隐觉得会在某个角落给自己的生活带来麻烦。
她一开始根本没把纪紫当回事,只当是转学过来多出来的一张脸——乖顺,柔和,开口第一句就是“你好”,带着书卷气的乖巧模样,不功不过,不咸不淡。
她善解人意,似乎带着从未走出过象牙塔的天真烂漫,和这个班级已经被黑水浸透的那些人不一样。
她帮自己捡起掉落的练习册时,并不期待一句“谢谢”;比如下雨天她会悄悄将自己落在窗台的文具袋收好,避免被雨水淋
湿;再比如自己因为被构陷而被老师请出教室罚站的时候,她会在课间在自己耳边问道“你还好吗”,轻得像风。
叶语莺那时候确实有点迟疑过。
她没那么讨厌纪紫,甚至在某个午后的天台上,她看到纪紫窝在角落背历史,侧脸埋在阳光里,她想,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一个朋友,会不会不那么难熬。
她记得那天她从便利店回来,特地带了两瓶饮料,明明知道纪紫可能不喜欢碳酸,但她还是递了过去。纪紫接了,笑了笑,说了句“谢谢”。
笑得干净,像刚被掀开包装的橘子果冻,软又清甜。
叶语莺不是没幻想过拥有一个朋友。
不是像旁人那样,热热闹闹地结伴去小卖部,周末穿一样的衣服打卡拍照;她要的朋友只是一个——不需要总说话,但在安静的午后,坐在同一个天台角落里,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纪紫就是那样的人。
她安静到甚至不像属于这个班级,一节课下来只说两三句话,有时还会因为写字太慢来不及抄笔记,索性就照叶语莺的来抄。
她的字和人一样干净,一笔一划没有多余的顿笔,看上去规矩得让人心生怜悯。
那天放学,天又突如其来下了雨。
走廊挤满了撑伞的学生,有人喊有人跑,鞋底踩在积水上发出难听的吱响。她站在教室门口等雨小一点再走,旁边纪紫忽然说:“我带了伞。”
叶语莺下意识地摇头,“我等等就走。”
纪紫却执拗地把伞举过她头顶。
叶语莺顿了一下,没再推辞。
两人共撑一把伞,一路沉默地走到校门口。雨水顺着伞沿滑落,滴在校道的砖缝里。
雨幕里,两个女孩彼此相依,纪紫忽然开口:“叶语莺。”
“嗯?”
“你是不是有时候……不太开心?”
叶语莺没有回答。
她没想到纪紫会这么问,更没想到她用的是这样一种不掺杂好奇和刺探的语气——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帮她护住某个快要溢出来的秘密。
她本该装作没听见,可那天雨声太大,世界太温柔,她松了口。
她早已憋得发慌。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语气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说出口的一刻,她甚至屏住了呼吸。
纪紫没有笑,也没有露出哪怕一点惊讶,她只是顿了两秒,轻轻地说了一句:
“有过,但是不知道算不算。”
叶语莺猛地抬头看她。
纪紫却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是望着前方,道路尽头模糊着一片灰色的水汽。
“那种喜欢,不是那种能拿出来说的喜欢,他可能过于优秀,有些遥不可及……”她顿了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那种距离感就像……不问结果,世上只有你自己知道就好。”
“你不敢拥有,但你忍不住想靠近,哪怕只是触碰和他有关的事物,余光偶然瞥见他的背影。”
那一刻,叶语莺脑海里浮现了那个身影,朦胧的,没有具体模样,但是她知道心里想的是谁。
她从没想过,世上还有人能把她那些难以启齿的情绪,说得这样安静、这样干净。
她们就那样走了一路,谁也没再说什么。
但从那天起,叶语莺觉得纪紫是懂她的。
哪怕她从来没有主动交代过那个人是谁。
她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一个不嘲笑、不背后议论、不拿她当“异类”的朋友。
她们偶尔交换便签纸,在课桌下传字条,用嘴型说悄悄话。
有时是纪紫从杂志上的美文抄来的句子,有时是叶语莺的一句话“今天放学想吃炸鸡排”。
纪紫会回:“跑步训练不能吃太油,我明天给你带酸奶。”
她总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哪怕是随口一提的小愿望。
但是葛洁迟迟没有任何动作,她像是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蛇,悄无声息,但是又偏偏不能被人忽略。
叶语莺很难相信葛洁转性了,可能憋着坏。
她不担心自己,反而有些担心性格温和天真善良的纪紫。
再加上其他班级有几个男生给纪紫偷偷塞了情书,班上无形间多了很多冷嘲热讽。
但是纪紫依旧与人为善,似乎全然没有意识到任何危险的可能。
*
市里临时组织了一次区级测试,学校派出去的不过三四个预备队员,叶语莺是其中一个。
她早上接到通知的时候,还有些懵,这是她参加训练以来第一次参加比赛。
“去锻炼锻炼也好。”杨老师扔下这句话,没给她压力。
那天下午,纪紫跟她说:“我放学就来给你加油。”
叶语莺点点头,没说谢谢。她不太会说那种话,但她记得那一刻心里是有期待的——她从来没在跑道终点看见一个为她而来的身影,这一次,也许是她第一次拥有。
比赛开始前,她在人群里找了好几眼,纪紫始终没出现。
她甚至以为纪紫是不是迷路了,还是说被保安拦下了,但是比赛在即,她没能去亲自查看。
风灌进耳朵里,她站在起跑线上,太阳照着她眼皮,她没来得及多想。
发令枪响。
她一头扎进空气里,笔直地切开这条赤红色的跑道,一如往常。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训练,她的进步是有目共睹的,她个人也觉得这场带给她的身体压力并不大。
四百米,她跑得近乎疯狂,连短跑的人都属于爆发型的,杨老师说这很看身体机能和天赋,而她刚好拥有。
她对此将信将疑
她不知道是为了争口气,还是为了掩盖什么情绪——她几乎仍旧保持全速甚至还能加速,最后冲线的那一瞬间,她还没有耗尽能力,但是已经是第一了。
这第一,毫无悬念。
杨老师眉头都舒展开,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不吝赞美:“干得不错。”
她却没有笑,只是看向没有纪紫的观众席,匆匆去领奖了,拍了个照,立刻对老师说:“杨老师,我还有点东西忘在学校,先回去一趟。”
她跑回学校的时候,校门已经半关,打扫校园的阿姨已经在进行收尾工作。
教学楼门口只有几个值班老师正准备锁门下班,她推开教室门,纪紫的位置书包还在,桌洞里露出一本练习册。
她心里涌上一股不安,凭着某种可怕的直觉,她往后山巷子那边走。
——那个学校的死角,曾是她之前被迫目睹霸凌的地方。
天光被山峦挡住了些,背坡面的光线被挡住一些,看上去阴郁发暗,但她远远就听见了动静。
女生的嘻笑声,带着恶意的兴奋。
她拐过那条墙角,果然看见了——
纪紫坐在地上,一丝不苟的马尾已经消失,长发散乱在背上,她抱着腿缩成一团,白色的校裤上隐有血渍,她拼命用校服下摆挡住,眼圈通红脸上残留着泪痕,像是已经哭过了。
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挡在她前面,笑着说:“你不是说要去给她加油吗?怎么,现在怎么坐在地上,不嫌脏吗?”
“不给你去厕所?你自己怎么不挤过去?没人拦你啊?”
她们的语气轻飘飘的,满是嘲弄。
其中一个人没有参与这些,而是事不关己地在围墙边上坐着,双腿晃荡,舔着冰棍,这正是葛洁。
像看戏一样看着那边,懒得插手,但一副“你们玩就行,我不管”的姿态。
叶语莺那一刻眼前一黑,没来得及细想,也没喊任何人。
她冲了上去。
也许冤有头债有主,对纪紫动手的不是葛洁,她很少亲自动手,毕竟有无数人对她马首是瞻,她不需要动手。
但是叶语莺今天不想冲进人群去直接送死,而是直接把目标聚焦在葛洁身上,这是最有效的途径。
叶语莺趁着葛洁放松警惕之际,一个助跑,用尽全力,直接飞身一腿踹在葛洁背上。
葛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狠狠一脚从背后踹了出去,踉跄着跌倒在地,整个人砸得冰棍都飞了出去,脸上瞬间涂了一脸冰渣。
“啊——”
她的尖叫声还没落下,叶语莺已经走过去,一把将她衣领拎起来,声音低得可怕:“你再笑一句试试?”
其他人被这阵仗吓住了,本想上前帮忙,但是见叶语莺直接将葛洁像拎麻雀一样拎了起来,用威胁的眼神看向众人,一时谁都
不敢动。
叶语莺没再动手,只是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以为你是个王?别人都得围着你转?”
“你连当人都不够格。”
葛洁脸色涨红,气得发抖,嘴唇张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本条件反射想要发狠还击,却被叶语莺站了先机,加上她最近训练上了高强度,力量上又比以前更上一层楼。
“你说,你还敢不敢欺负我朋友?”
她眼神里全是火。
真刀实枪的火,藏了太久、压了太久,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葛洁的后背还在发麻,头发被她一把拽住,那力道不算猛,但拽得准,几根发丝都掉了。
她很不耻拽头发的行为,但是这都是跟她们学的。
葛洁嘴里“啊”了一声,却不敢动,她从没有在人前这么狼狈过。
“你说话啊。”叶语莺低头,愤怒的气息喷洒在对方的脸上,“你不是最能说话吗?”
“不……不敢了……”葛洁在痛苦之下,压制住愤怒,还是服软了,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心实意。
她闻言,忽然松手,葛洁重重跌在地上,半张脸擦着地砖,衣袖蹭起几道脏印子。
她想开口骂人,却收到叶语莺警告的眼神——
“你试试。”她冷冷地看着她,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在骨头上碾。
周围几个女生往后退了一步,空气都在发冷,没人敢接话,没人敢救场。
刚才还嘲笑着纪紫的那个短发女生怂了,支支吾吾地说:“我们又没……又没打她……”
“你们没打?”叶语莺冷笑,转头看向纪紫,声音哑了,“她裤子上的血是凭空长出来的?”
“那时她大姨妈来了,不是我们打的。”另一个女生从旁辩解道。
她一步步逼近那个短发女生,对方想躲却被她按住肩,“你来告诉我,是不是你们拦着不让她去厕所的?”
女生脸色白了白,咬着牙不吭声。
“听好了。”叶语莺缓慢地看了一圈,声音平静到冷,“从今天开始,谁敢再动她一下。”
“我会挨个找人算账。”她说这话时,眼神没有一丝颤抖,连嘴角都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不怕退学,也不怕被处分,我早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说完,转身拉起纪紫。对方抖得厉害,眼神还泛着惊恐,一边扶着她一边从书包里抽出一条薄外套,直接系在纪紫腰上,挡住了那片尴尬的血迹。
“走,我送你回家。”她低声说。
纪紫满脸泪痕,眼中还剩下惊恐,小幅度点了点头。
她们一步步走远,剩下的人忙着关心葛洁,没人再追上来。
*
当晚,叶语莺鼓起勇气去找了程明笃,带着她心里所有的疑问。
“哥哥,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件事,人性里面的恶毒,应该和年龄无关吧,哪怕未成年,哪怕是个小孩子,他们也仍然可能是恶魔对吧,还是说……这些年纪小的魔鬼,是我的一场错觉。……——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