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程明笃刚洗完澡,头发半干,身上穿着随性居家白T,骨骼线条在这样的衣物下比平时更加清晰,挺拔的身姿骨骼和白皙的皮肤像是镶嵌在光线衔接处的象牙雕塑一样。
他打开门的时候,空气中带着几寸湿意,带着淡淡的香根草的味道,仿佛扑面而来,却又如同被冷空气拍打在地的白鸽,让她还未来得及走神,白鸽已经坠地。
叶语莺极为罕见地直接来按响他的门铃,经过他的允许才上楼的。
程明笃多数情况下都如同一个独行侠,在刚打开门的瞬间表情还没有来得及让结冰的湖面融化,仿佛对一切都兴味阑珊的模样。
“什么事?”他问。
她仰头看了他几秒,才说:“哥哥,我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想跟你请教。”
她将自己内心的疑问重复了一遍,那些关于善恶的问题。
话音一落,她的双唇飞快抿住,只剩下眼神里的柔光晃动,有些怯怯地看着她,难掩眼底的暗光。
彼时院子里刮起大风,又是雷雨天快要降临的前兆。
大风将她脑后的发丝吹得翻飞,她却浑然不觉,睁着一双水眸虔诚地期待着答案。
“先进来。”
他抬眸看了眼天色,乌云遮蔽了深蓝如墨的天空,微微侧身,让她进门,转身给她倒水。
这是她第一次造访程明笃的私人领地,屋内面积很大,他的住所是一个小洋房,装修偏现代欧式,墙壁上挂着后现代的画,整体和程宅的装潢截然不同,像是被遗落在古迹上的一颗明珠。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才敢大着胆子观察着周围。
沙发质地硬挺,坐上去几乎没有塌陷,似乎程明笃这种随时带着分寸的模样确实无法想象他会如宅男一样陷在柔软沙发上躺尸的模样。
脚下的地毯是冷色调的几何纹理,踩上去却意外地温热。茶几上没有杂物,只放了一本翻开的书和一支墨蓝色金属外壳的钢笔,还有刚合上正在散热的笔记本电脑。
他大概不常住在这里,以至于整个空间由于过于强烈的秩序感和单调的配色,显得缺少了很多人情味。
程明笃走回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又在她斜对面的单人位坐下。
这时她才发现程明笃手中多了两本书。
她双手握着杯沿,低着头,双眼认真观察着水杯边缘的热气冷凝下来的水珠,余光却不住好奇地偷看那两本书的封面。
那两本书最终在叶语莺面前放下,一本是《蝇王》,一本是《乌合之众》。
“我不是什么心理学方面的权威,或许我的想法参考价值也不大,但是这两本书也许能回答你心里的疑问。”他说。
叶语莺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没看过……”
他略微倾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封面,硬质封面发出闷响,听得出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圆润。
“《蝇王》,戈尔丁写的,讲的是一个幻想中的未来故事,一群小男孩因为战争被困在荒岛上。一开始他们立规矩、分工合作,维持秩序。后来逐渐脱离规则,变得野蛮、残忍。最后甚至开始将反抗者残忍杀害。”
“可他们刚好都是孩子,没有一个是所谓的‘典型坏人’,可他们最后都成了恶人。”
“他们不过也才十几岁。”
程明笃看了她一眼,似乎无形在指向她所描述的年纪,但是没有指向她本人。
叶语莺怔住,不知道是书的内容让她心寒,还是他说这话时的冷静更让人不安。
“所以人性里的恶毒,和年龄……没有关系?”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这些不确定
程明笃坐在对面,收回手,“真正让人变坏的,从不是环境,是他们心里那个一直存在、只是没人点破的东西——野性、怨念、嫉妒,甚至是纯粹的享乐主义。”
叶语莺盯着杯中的水波继续说:“我以前总觉得,都是初中生,能坏到哪里去。可今天……我看到她们按着我朋友,不让她去厕所,就眼看着她裤子上血流下来,还在一旁耻笑。”
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程明笃实情,总觉得也许在他面前提及这些事情有些难以启齿,但是罪恶又是客观存在的,于是她还是换了种委婉的表达方式。
她声音在轻轻颤,“她们知道那是什么,但她们不在意……她们甚至觉得这样很好玩,我当时
无比愤怒,但是愤怒过后,是对这个世界的……”
她忽然停下,似乎在思索用怎样的形容词。
程明笃缓缓开口:“失望?”
他调转目光,肯定地说道:“是该失望,这世界本就充满失望的……”
“勒庞在《乌合之众》里说得更直白。”他语气仍旧很平:“一旦个体融入群体,他们便失去了自我,也失去了责任。他们会做出连自己都不敢想象的事。”
他没看她,只是轻声问,仿佛在自语,“所以你说,年纪能洗白这些吗?一个孩子会因为自己年纪尚小而逃避伤害他人的事实吗?”
叶语莺不假思索,鼓起勇气脱口而出:“不能。”
他顿了一下,视线落到她脸上,“所以,那不是你错觉,是他们本就是这样。”
叶语莺苦笑了一下,回想起今天自己的所作所为,嗓子有些发紧:“……我今天还是忍不住动手了,她们欺负我的朋友……”
她心口有些发亮,以至于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都像被注射了麻药一样知觉丧失。
她垂着眼睫,喃喃道:“我刚成为好学生没几天,又……重蹈覆辙了。”
心里其实不是惧怕成为坏学生本身,而是,她担心自己又给程明笃添麻烦了。
毕竟她上次之所以不被劝退是程明笃出面和班主任商量的结果,她知道
那一次是例外,不是惯例。她从没问过他是怎么说服班主任的,也不敢问,只知道自己再出一次事,可能真的就没人替她兜着了。
她低着头,小声地补了一句:“……如果你因为我又惹事了,被别人说闲话,我真的……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程明笃漫不经心地问道。
她胸脯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很小声地开口:“怕你……对我失望。”
话说完,屋里又安静下来。
她说完这句话,内心是忐忑的,她有些害怕,程明笃会说“我从未对你寄予希望,我们是不相干的两个人”……
她害怕这句话的原因是——这本就是事实。
风掠过窗缝,吹动了窗帘边缘,像谁的长发被轻轻拽动了一下。
程明笃直起身,微微倚靠住沙发靠背,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慵懒,但是眼神却未见半点懒散,全然还是带着凛冽之意的。
他看着她,声音平稳地低唤她的名字,有些严肃:
“叶语莺。”
她抬起头,眼里有点慌。
他平铺直叙:“有时候不是每一项规定都那么完善又符合人性,这点你怎么看?”
她有些发懵,想到上学以来的种种,随即点头:“好像是的。”
“你为了救朋友,对其他人使用了暴力,这件事你觉得对吗?”
“对,又不对。”叶语莺语气微顿,诚实说到。
“但当时如果不使用暴力,你还能救你朋友吗?”
“不能,她们人太多,而且她们是‘惯犯’,不能和平解决……”
“如果再让你选择一次,以违反校规为代价,你还会再救一次你朋友吗?”
叶语莺这一次更加坚定了,“会。”
“所以,别管什么好学生坏学生的标签,一个标签如果能让你积极向上,那就接受,如果反而困住你,影响你内心的决定,那就别管它,听从内心。”
忽然间,叶语莺看向他的眼神充满震惊,原本不敢长时间直视他双眼的自己,此刻竟然有了勇气,想看他此刻脸上的表情是否如这番话一样的温柔。
但是视线刚抵达她的下颌,头上却多了一份重量,他的手出现她的头上,用很轻的力度迫使她调转视线。
程明笃不允许自己此刻看向她。
程明笃的手和她的头颅隔着好多层头发,可她还是能感知到那份来自他掌心的温度,透过了发丝一寸寸影响着她头顶的皮肤。
她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默默闭上嘴,不说话,正准备确认一下程明笃这个举动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时,头顶的重量消失了。
程明笃已经收回手了。
他的声音再度响起:“如果做一件你认为对的事,就立刻开始怀疑自己,否定自己,害怕我会失望,那你还需要更加坚定自己。很多事会和校规违背,那就违背吧,保护朋友比考试、排名、老师脸色更值得。”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更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地认可她的愤怒、认可她的动手、认可她的选择。
这一瞬间,她就像是那面漂浮在暴风里的风筝,在被风雨裹挟之前被人及时拽住了。
她轻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静默了一阵,缓缓道:
“我曾经想过,如果我真的有一个妹妹,我会对她嘱咐些什么,大概我说的将和其他人的有些不同。”
叶语莺没有看向他,好奇地问道:“不同在哪里?”
他靠在沙发上,眼里像藏着一场无声的海上风暴。
“不同在……我不会让她‘保护自己’,那种‘保护’,很多时候只是妥协和退让。你不该学会的是如何缩起身体、隐藏锋芒、躲进房门、不断逃离,而是学会愤怒,学会拒绝,学会在该开战的时候挥刀。”
“你应该变得强壮,强壮到可以独自对抗一群人,最好还要强壮到掌握权力、修改秩序,不要做一个等人来拯救任人宰割的好学生,要做那个逼别人闭嘴、逼世界为你让步,让恶人畏惧你的‘坏学生’。”
叶语莺眼眶发红,身体颤抖,却什么都没说。
他将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把刀扎在骨缝里:“如果你将变得自由、优秀、引人注目,那你这条路必定会遭人嫉恨,没关系,你可以打回去,推翻它,撕碎它,清除那些试图将你重新拉入泥沼的人。”
彼时,夜空下亮起刺眼的闪电,一道惊雷横空铺开天空,叶语莺被吓得狠狠一抖,倾盆大雨和她的眼泪一起落了下来。
她没抬头,整张脸埋在掌心,眼泪从她的指缝漏下,如漏雨的瓦片。
雨水拍在窗玻璃上,如同无数拳头轻击,有节奏,有力量,也有咆哮与沉默只在瞬息之间。
叶语莺甚至说不清这种心里忽然涌现的情绪,大概因为……他这些话是对自己妹妹说的。
这一刻,她是如此羡慕那个虚无的角色,如果程明笃是她的哥哥,那她的人生应该不止幸福这种说辞一言以蔽之的。
程明笃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劝她收起情绪。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道灯塔——不发光,却足够稳固。
等她最强烈的情绪已经慢慢过去,她慢慢松开手,满脸泪痕,眼圈泛红,眼白上布满红血丝,看向程明笃,艰难地说道:
“如果,我真的是你的妹妹就好了。”
她渴望这份安全感,这份引导的力量,这些都是她不曾拥有过的。
她仿佛是一个窃贼,仗着程明笃没有妹妹,就鸠占鹊巢,享用着她的一切。
如果她真的是妹妹,哪怕此生放下对程明笃的妄念也没关系,她贪慕他的这份好,她想永远留住他的好。
为了这份好,永远是妹妹也没关系,因为……时效至少是永远。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我确实也把你当妹妹的。”
这句话,让她又高兴,又感到心脏刺痛,很矛盾的感觉,苦乐交织。
那一刻,叶语莺心里的某个缝隙被悄然封死了。
程明笃从来没有给她留下暧昧的错觉,他对她的好,有分寸,有节制,不越界也不冷漠,刚刚好,像是一个尽责的兄长。
“你等雨小一些再回去吧,这两本书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带回去看,我去给你拿把雨伞。”他站起身,径直去了储藏室。
叶语莺点头,真心说着谢谢。
但是半分钟后,程明笃拿着伞走出来的时候,客厅的人影已经消失的,连同茶几上的两本书也消失了,房门半掩着
,被风猛然吹开。
他走到门口关门的时候,风雨几乎封住了他的门,楼下,一个瘦小的身影将两本书护在怀里,已经快要消失在宅院路灯下的雨幕里了。
程明笃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关门,雨风拍打在门框上,带着刺骨的冷意,也裹着一丝无法言说的空荡。
楼道的白色灯光照不清雨幕,那瘦小的身影却在风雨中坚定地朝前走着,肩膀薄而倔强,抱着那两本书,好像抱着全世界的重量。
他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没出声叫她。
雷光短暂划过,天地仿佛被劈开一道缝隙,又迅速合拢。
门缓缓被关上,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落下的湿意与眼泪的味道。
程明笃的手停在门把上,许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还拿在手里的伞,那本应给她的东西,如今却毫无用处。
有些路,有些雨,有些伤,是旁人替不了的。
那姑娘,终究会在风暴之中,长出自己的锋芒和刀刃。
门“咔哒”一声,合上了。
而那场雨,却仍在继续下着——滂沱、热烈,不为谁停歇——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三花猫头]
第42章
昨夜那场雨下得透彻,清晨的天空风烟俱散,空气清透了很多。
再次踏入教室,整个空间的氛围已悄然发生变化。
这是叶语莺踹了葛洁、带着纪紫离开后重返教室的第一天,她整个人都像被拧紧的发条,时刻带着百分百的警觉。
似乎一场报复已经在悄然酝酿了。
叶语莺似乎真的将程明笃的话听进了心里,并且马不停蹄地开始实施。
她寻觅着班级里那些有可能在葛洁的控制下而不敢反抗的人,试图拉拢他们。
纪紫在上次的事件之后有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没来上课,她觉得自己上次在众人的视线中丢尽了脸面。
但是叶语莺想试图告诉她,不是你的错,别用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
可转念一想,这句话有如同就像一幅唐卡一样,没有任何过错和漏洞,神圣得让人肃然起敬,可唯独救不了此时此刻感知到真是痛苦的自己。
叶语莺像是被注入新的生命力一样,有很短暂的瞬间甚至以为自己可以撼动这一切,让一潭死水的现状至少掀起些波澜。
她坐在教室最最前排的位置,视线穿过玻璃,落在空荡荡的走廊尽头,仿佛能看到纪紫低着头从楼梯口走来的样子。
可她没来。
座位空了七天,这个座位她从前从未注意过,都是被自己用来放书包和文具,可当它有了人,又久久空掉,反而显得尤其有存在感,就像是失修的房屋,出现了一块坍塌一样,断缘处如同一道残破的伤口。
没有人再提那天发生的事,也没有人再提纪紫,就像他们达成了某种集体缄默。
这才是最令人厌恶的部分——她们不仅在伤害之后不道歉,还堂而皇之地继续生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众人当中,只有葛洁现在已经直白地用仇恨的目光注视自己,她从小白花幕后大佬人设走到台前,不过就用了半年不到的时间而已。
叶语莺知道自己独自一人在这个庞大的班级里是孤立无援的,她相信不是每个人都心甘情愿站在葛洁那边,只是大家不敢反抗罢了。
有些人只是害怕。他们不是聋子,只是沉默者。
他们当中一定有个别人不敢惹是生非而已,其实良知并未熄灭。
她在等待——但不是坐以待毙,而是等待有人敢拿出勇气加入她的阵营。
尽管卢梭说:人类一旦适应了被奴役,就很难真正理解和珍惜自由;一旦反抗,也往往因为对自由的误解而落入另一个更隐蔽甚至更沉重的奴役之中。
即便如此,她还是期盼着,这摊死水,开始翻涌……
叶语莺开始密切注意那些在葛洁对人发难时,只是陪笑一下,没有主动挑衅的沉默者。
比如中午吃饭,她故意晚几分钟去食堂,绕到窗边座位坐下,看起来像是在等人,其实是等那些总是最后一个走进食堂的“透明人”出现——没有人跟他们抢座,也没有人主动和他们说话。她却在他们快走过她身边时,忽然开口:
“这桌没人,要不要坐这?”
说得不咸不淡,像是顺口的礼貌。但那声音干净坚定,没有一点施舍意味。
她从不一次性问太多话,也不聊大事,就聊一道数学题有没有思路,那个选修作业她是不是抄错了答案。她很清楚——这些边缘的孩子最怕“表忠心”,她不需要他们现在站在她这边,她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不是每一句话都必须小心翼翼,不是每一个眼神都藏着审判。
她也观察,尤其是早读和课间的排班——有些人平时不声不响,但总是被葛洁的“心腹”叫去跑腿,去打水、去搬卷子。
练体能的时候,她上前扶住摔倒的女生手肘,葛洁却从旁嘲讽她矫情——那女生之前在葛洁那头装聋作哑,一点事不沾身,却不敢违逆她们的意思。
叶语莺知道,她们当中最容易动摇的,就是这种。
她们什么都没说,那个女生第二天上课时看了她一眼,默默无言间,叶语莺意识到这种观察和拉拢,似乎走笑了。
体育课练体能的时候,叶语莺因为体育成绩过于优异而被杨老师叫去帮忙做记录。
之前的体育委员是个男生,女生们登记生理期见习的时候总是故意问东问西,自从换成叶语莺之后,她明白大家的难处,利落就做登记了,不做任何问询。
这件事很博大家的好感。
多年后叶语莺回看自己的十三岁,处于青春期的边缘,敏感而警觉。在这个年纪,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在权力的夹缝中求生存。
虽然她面对的只是小团体,而并非真正的权力,但是当时对于年级尚小的她,这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
葛洁在那件事后并没有直接带来狂风骤雨,而是一切如常,平静得让叶语莺反而觉得瘆人。
纪紫重返学校后,整个人变得憔悴不堪,从昔日阳光开朗变得沉默阴郁,也很少跟叶语莺亲密无间地交流。
期中考试那天,整个年级的学生被打乱了分配考场。
数学考试的时候,监考老师是新调来的,不认识班上的学生,眼神冷淡、看上去铁面无私。
叶语莺刚答完填空题,正在演算一道大题时,身边忽然掉下一张纸团。
她下意识地一抬头,迎面看见了第三排葛洁那张微微偏斜的脸。那张脸在这刻毫无表情,但眼神在空中与她碰了个正着。
像是早就安排好的一幕。
监考老师立刻走过来,捡起纸团,当众打开。
上面是详尽的答案,被记在一张揉皱的作业纸角落,字迹刻意模仿得很潦草,却一眼就能认出内容。
老师皱了眉,质问叶语莺:“这纸是谁的?”
她也很意外,声音平稳:“不是我的。”
老师又转头问前后左右的人,没人看见是谁扔的,没人说话。
她将希望的目光投向身后的纪紫,这个纸团是从后方扔来的,纪紫说不定目睹了。
但是比茫然更加伤人的是,纪紫没看她,而是埋头在试卷上飞快写着,似乎没有半点掺和的意思。
整个教室的本班和外班的考生都在摇头,像在演一场哑剧。
纸条最终被收走,老师冷眼扫了叶语莺一眼,把她未写完的试卷收了上去,记下了她的名字,说会把情况上报给年级组核查。
这件事传出得很快,午休时间还没过完,年级主任就来找她谈话,留了一句话:“先回去等通知。”
可到后面,她发现这只是一切的序章。
放学前最后一道铃打响,叶语莺正准备收拾书包
去体育馆训练,却被一个陌生的老师拦下。
任课老师上前询问,对方说:“不好意思王老师,打扰一下,我需要让我学生指认下人,把大家稍微留两分钟。”
陌生女老师身后跟着一个泪眼婆娑满脸委屈的初一男生,身材有些爱笑,身上沾着尘土,校服拉链被扯坏了。
“张同学,你别怕,去指认谁是在校外对你收保护费还打你的人。”
叶语莺并没有在意这件事,好好做回座位,等着这插曲过去。
小男生扫视了全班一圈,精准无误地指向了叶语莺:“就是她,还抢走了妈妈给我的平安玉牌。”
叶语莺瞳孔放大,觉得这件事让人匪夷所思,她直视着对方,问道:“你确定真是我?你没认错人吧。”
小男生忽然有些委屈地红了眼眶,转身躲到了女老师身后。
教室内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叶语莺身上。她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口道:“老师,他认错人了,我没做过这样的事。”
女老师皱起眉头:“我们会调查清楚的。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叶语莺无奈,准备重新背起书包,书包却被女老师一把夺去,厉声道:“别碰你的包,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证据,你这种学生我见多了。”
叶语莺被带到校长办公室,校长面色凝重:“叶同学,这件事很严重,最近有很多学生在校外都被收保护费了,引起了我们的终是,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她面对这种架势,有些被吓着了,虽然知道自己无辜,但是身上沾上半点这种嫌疑,总归是非常负面的事情。
她没办法,点点头:“我愿意配合,但我真的没有做过。”
校方提出搜她书包的时候,她想到自己夹层里的那两封手写信,整个人吓得脸都白了。
这反而加深了大家的怀疑。
但是搜查的手还没抵达的夹层,一个镶金的玉坠子已经从侧袋被翻了出来。
证据确凿。
叶语莺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前都是一群为人师表的成年人,她两眼一黑,险些一头栽倒下去。
有些老师路过校长办公室的时候被动静吸引过去,其中一个老师是早上的监考老师,她立刻积极站出来,“这学生今天数学考试还传纸条作弊来着,年级组还在调查!”
书包被扔还给了她,很是无情的动作。
那天事情持续了一个小时,她田径训练已经迟到,失魂落魄离开了学校。
她知道这也许是一场变本加厉的报复,葛洁的手段也升级了,不再拘泥于对她暴力相向,知道她是块咬一口都嫌硌牙的硬骨头,于是就从她人格和人品方面入手。
但是她只是怀疑,她压根找不出任何证据。
她没有立刻回到程家,而是觉得她如今已经是被怀疑的对象,书包里的两封信无论放在家还是放在书包里都不再安全了。
正好……她对众人说下一个谎言。
那个人那里,反而是这两封信最稳妥的去处。
她在去往蓉城一高的路上,找了个角落在信的开头的抬头补上“林知砚”,但叶语莺知道,整封信里没有一行字是真正写给他的。
她用林知砚这个名字,只是为了让这份太过赤裸、太过危险的感情有一个可以被现实接受的落脚点。一个幌子,一个代替品,这样她才能把这信送出去,也一同将她的心思送出去。
在极端的孤独中,她无意被一个不属于她的温柔救赎。
程明笃教她太多东西、教她冷静和理性,给她反抗世界的勇气和底气,也不动声色地将她从深渊边缘拉回人间。
但她不能说这是给程明笃的,不能说。这个念头本身就不该被允许运行在光天化日下。
把信递出去之前,叶语莺问了林知砚一句话:“林知砚,没有一个人能追到你,我也一样对吧。”
林知砚惶惑了一瞬:“什么意思,你不会也想追我吧,我可不想破坏我们的友谊。况且,我对小孩子没兴趣……”
叶语莺满意地笑了,放心下来,边说边把自己的信交给他,一字一顿对他说:
“那就好,林知砚,永远别将这些当真,也永远将这一切当做小孩子的无知,好吗?”
在他迟疑又疑惑的目光中,她将信塞到他手上,有些郑重,像是托付自己的孩子一样。
信离手了,她放心地走了。
那天书包再也没有了往常的重量,她经历了两场诬陷,却因自己的秘密已经递交出去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去网球场找程明笃,脆生生地远远叫了声:“哥哥。”
程明笃示意私教停下,冲她投来目光。
她没有上前,在体育场门口笑了开来,对他说:“没什么,就想叫叫你,好好练球吧,我回去了。”
终于,她可以有勇气只为了唤他而唤他,而不需要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第二天她照常上学,可一整天课上课下都是关于她恶劣品质的讨论。
她开始在想,在反思,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该反抗,不该暗地里拉拢人,搞小动作。
玄学一点说,是不是她就该听从命运的安排,不要想着挣扎,否则就会遭到反噬。
在这种情绪即将将她彻底吞没的这天傍晚,叶语莺在学校的教学楼后身,看见了纪紫。
她正站在一棵白蜡树下,背影细瘦,阳光从枝叶间斑驳洒落下来,打在她的校服上。那一刻,叶语莺几乎以为,那个曾经温柔明亮的纪紫又回来了。
她走过去,脚步没有发出声音,却惊动了对方。
纪紫回头的表情仍旧淡漠,但眼底有一丝迟疑——
“我看见了。”她低声说,几乎是咬着牙,“那张纸,是李莹扔的,大概率是葛洁授意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入叶语莺的世界——她忽然明白,原来有人目睹自己的清白。
“可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纪紫沉默了好一会儿,嗓音沙哑,“我怕……得罪她。”
叶语莺没说话,手指缓缓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但她忍住了那种想要当场质问的冲动,只是轻声回应:“我知道了。”
不是责怪,她反而完全理解,她不能强迫一个人心甘情愿当证人,不能以己度人,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敢冒这样的风险。
纪紫愿意对自己私底下说出真相,但这就够了。
临走前,纪紫露出了一抹微笑,带着些俏皮:“语莺,原来占据你内心的人叫林知砚,其他同学告诉我的,你之前当众承认过。”
叶语莺哭笑不得,硬着头皮点头。
纪紫问:“你的情书终于给出去了吗?”
叶语莺笑着点头,尽管笑意不达眼底,但是终于心里有些释然了。
纪紫说:“恭喜。”
她们作别了。
调查持续了几天,期间叶语莺被暂时停课。她感到孤独又寒冷。
然而,她知道自己不该放弃,应该寻找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是,她病倒了,一向身体健康的她,像是把所有的疾病都攒着一瞬间席卷而来——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哦!
第43章
叶语莺不敢把被停课的事情告诉程家任何人,尤其是程明笃。
姜新雪刚和程嘉年度假回来,程嘉年对她关心有加,知道她为了自己背井离乡,寻思着就着春夏交替的温暖时节,邀些朋友来家里做客,一来二去也就能帮她交些姐妹,平时有个人说说话。
姜新雪下意识推脱说太麻烦了,但是也就推辞两次,第三次就默认了,程家那几日变得热闹起来。
当晚,叶语莺刚打算下楼拿点喝的,走到廊下的时候,嗅到了
一股子香烟的气味,夹杂着女士香水特有的成熟脂粉味。
这些气味讯号,熟悉又陌生。
叶语莺瞬间凝起心神上前,步伐收敛,整个人在三步之内就隐了所有精气神。
只见一只葱白玉手涂着墨绿色的指甲油,那支散发这烟雾的女士香烟就被衔在她的指缝中,在这宅院和身上的苏绣旗袍下显得古雅和谐。
姜新雪来到程家才半年不到,已经被养得极好,脸上化着淡妆,一双含情眼早已被去掉了当日的忐忑和卑微。
“语莺,最近在学校怎么样,之前李叔给我打电话说你的成绩吊车尾来着。”
这句话似乎像是关心,但是说在姜新雪最终,却如同白开水一样寡淡。
叶语莺低声说:“最近有了点起色,不是倒数第一了……学校里之前有些不太平……”
她欲言又止,因为她早已注意到自己母亲的这双眼里,对庭院中的木雕的兴趣都比自己的事情大。
姜新雪吸了一口,又觉得兴味阑珊,用奇怪的眼神瞧着烟头上的火光,有些嫌恶地灭了香烟,“奇怪,好久不抽了都没什么味道,难得找到机会抽一根,晦气!”
叶语莺听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哪怕对方每一句话都在说香烟,她还是下意识后背一颤,心里有种被墨汁弄脏又擦不掉的难受感。
她闭上了嘴,决定不再让眼前这个人知道自己分毫。
两秒钟后,姜新雪开门见山地说道:“最近你程叔叔要给我在宅子里举办聚会,来的人都是他朋友,都是体面人,人来人往的,免不了在宅子里撞见你,问东问西的……”
叶语莺眼神冷了下来,“我一直都不从正门走。”
姜新雪心知这件事需要对方的配合,拒绝出这语气中凉意,脸上浮现出笑容,巧克力色的口红在嘴上扬起弧度。
“妈没别的意思,不想让人打扰你,那些场合人都是笑面虎,你应付不来……”姜新雪继续道,“你就正常上课就行了,放学时候请同学一起去逛逛商场,溜达一阵再回来。”
说着,将一个刺绣零钱袋塞进了她手里,里面是沉甸甸的纸钞。
叶语莺知道任何一场电视剧里,硬气的主角,都会厉声拒绝,可是她却一脸冷漠地收下了。
没了母爱和亲情就罢了,不能送到手的钱也没有。
她需要这些。
没有告诉姜新雪自己被停课的事实,她捏住钱袋子,沉声道:“我知道了。”
*
为了掩人耳目,即便被停课,叶语莺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每天按时起床,在厨房里拿一个简易的咸水面包,一边小口吃着一边往公交车站走。
所估不差的话,抵达公交车站的时候,恰好能吃完。
赶上一班不拥挤的直达学校的公交车,在车上找一个最靠后的位置,抱着书包打盹半小时。
只要穿上校服,她还是能进入校园,毕竟停课这件事不做公式,保安大叔只认校服。
她逛到了体育场,停课的同时连校队训练也停了。
清早,体育场内空无一人,保洁阿姨正坐在清洁车上的全场打扫,扫拖一体的机器,走过之处,像蜗牛一样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叶语莺坐在侧门外的台阶上,一个无人注意的视线死角。
“杨老师,上次那事儿我听说了,确实挺遗憾的,这么有天赋的姑娘,要是因为这种事错失选拔机会可太遗憾了。”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远远看出也是体育组的老师,专门带球类课的。
“我退休十三年还没有见过这种苗子,现在校队里面那些,多数都是托人讲关系进来的,训练状态也不好,那孩子我挺喜欢的,心思单纯,不容易被干扰。”杨老师的声音响起,随着叹了口气
“我都退休这么多年了,年轻时该拿的荣誉也拿了,愿意学田径的学生本来就少,况且还是天赋很高的女学生,我有很多东西想教给她,就看这次校方调查的真相如何了。”
叶语莺等两人作别之后,才缓缓从台阶上起来,走入杨老师的视线中。
“杨老师,我……是不是不是亲手把牌打烂了?”
原本她对这些机会没什么概念,每天都浑浑噩噩的。
直到杨老师开口,她才知道自己可能错失了什么。
“最近确实有个好机会,还没告诉你,市体育局与省体联合举办了个“青少年田径精英培养计划”,从全市中学中遴选出十名学生,进入省体校的预备队。一旦入选,学籍直接转入省体校,能少走很多弯路,甚至有机会记入国家集训队。”
叶语莺沉默地听着。
对于像她这样出身普通、没有家庭背景的孩子来说,这可能是她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叶语莺心中五味杂陈,她第一次在上课期间去到校外,像孤魂野鬼一样在冷清的街上闲逛。
她始终在思索一个问题。
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说葛洁已经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高明,这一次没让她受皮肉苦,直接剥夺她上升的机会远比暴打她更加致命。
叶语莺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她不顾和姜新雪的约定,马不停蹄回到程家,直奔程明笃的住处,轻轻摁下门铃。
摁了几下无人回应,路过的阿姨说程明笃在西园喝茶。
她又赶了过去,穿过大半个宅子,终于在凉亭里发现了他。
情况紧迫,她直接走向凉亭。
顾不得程明笃讶然的目光,语气带着委屈和焦灼,仍然有些生疏地说道:“哥哥,我这次遇到麻烦了……”
“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在学校吗?”程明笃敛了神色,目光投向她。
“一天之内,我被人诬陷作弊和收保护费,现在被停课调查了……”
她正欲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却被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
“什么?!”
姜新雪声音在远处响起,叶语莺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周身打了个寒战。
随后可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三两步就抵达她的身后。
“叶语莺!你怎么干这么丢人的事!”
话音未落,一个耳光就不由分说扇了过来。
叶语莺早已预感到了,能躲,但是不敢躲。
她闹不过姜新雪,不如被打一顿息事宁人,总比半夜拎着她耳朵说“你是不是想把你妈逼死才甘心”“你爸和你都是来向我讨债了”“我现在从窗户上跳下去你是不是就满意了”……
这些话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比打她耳光而让人感到屈辱和痛苦。
叶语莺紧急闭着眼,就等着脸上的痛楚传来,可是时间却仿佛静止了一样。
一睁眼,她只看到近在咫尺的背影,将姜新雪恐怖的面容挡得严严实实。
“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这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教训人的地方。”
程明笃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刃贴着皮肤划过去,带着彻骨的冷意。
姜新雪怔住了,手还悬在半空中,脸色瞬间变了,还是稳住语气说道:“我在教育我女儿。”
“当母亲不代表你有资格随时打她,如果人生不如意还是多怪怪自己,别拿教育的名义泄愤!”
他在姜新雪面前年轻尚轻,却一点不影响他逐渐升高的气场,迫使对方节节后退。
他将叶语莺护得很紧,目光仍旧平静,却充满压迫感:“如果她真的做错了事,法律会审判她。你这一巴掌直接落下,甚至没没问一句,姜女士,这不是母亲的反应,连陌生人都不如。”
“我爸看得上你,不代表其他人也这么认为。”
姜新雪脸色剧变。
空气一时沉得像压着铅。
他顿了顿,眼神沉下去:“我不希望在这里看到第二次。”
姜新雪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换上了一副微笑的面容,摇曳着步伐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离开了。
那天叶语莺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周身充斥着寒冷,如坠入腊月的天。
她回到房间,将被子裹得
很紧,室内没有开灯,她好瑟缩在那安全的阴影里。
接连两天,她都没有走出过阁楼,也不在半夜出门吃东西。
据说猫在生病和临死前会偷偷躲起来,有些年老的狗也会在临死前试图独自离开主人,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结束生命。
她大概此刻也接近“老狗寻地死”的状态了……
偌大的宅子中,姜新雪在和太太们谈天说地,笑得花枝乱颤,身姿招展,用人们各自忙碌着,按时上下班。
只有看似最不近人情的程明笃反而来造访她。
她饿得浑身乏力,原本打算就这么死去也省事了,但是她脑海中却浮现了前些日子的种种。
她不想死,至少不能这么窝囊地死。
挣扎着下床,想找到角落的常温酸奶充饥,她整个人都不行了,连站立都不行。
就这样从床上滚落,一路艰难地爬到存放酸奶的地方,趴在地上喝了半杯,她松开手望着天花板,她活过来了。
房间门被人叩响,她不大听得清声响,直到那声音越来越响,她在体温的烧灼下脑子和听觉已经停摆。
是谁来了……
可能是众人眼中,最不近人情的程明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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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叶语莺望着天花板,洁白的墙体逐渐如同景深的镜头,周围渐渐被黑暗晕染,只剩下视线中央模糊的圆弧,如一个长焦镜头,越伸长越失焦。
视觉弱化的同时,听觉反而被放大,整个孤寂的夜晚变得逐渐热闹,让她思绪穿梭到未曾谋面的童话里的魔法集市上。
今夜分明没有雨,但是她大概是烧糊涂了,她竟然听见窗外簌簌落雨声,雨滴坠落地面溅起小水花,雨打青草,万事万物,都清晰地钻入她的双耳。
这样异常而细腻的感知,让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病入膏肓了。
她如地上一张几乎没有重量的宣纸,被一双手臂俯身拾起……
那动作利落,几乎毫不费力就将她放回床上的,她辨不清那人是谁,但是她迷糊间嗅见了那一缕他惯有的清冽冷香。
她原本用来量体温的温度计发出了轻微的响声,从她身上滑落在地,电子显示屏定格了她几秒钟之前的体温。
不知是怎样的一个数字,让程明笃这样心态极稳的人,呼吸都乱了几分。
紧接着周围的空气节奏陡然加快,她被人紧急从被子里抱出,用外套仓促裹好后被飞快抱下了楼。
他抱着她穿过庭院时,风拂过他的鬓角,一片落叶落在她滚烫的额头上,有一瞬间她仿佛觉得,自己从那种黏稠的梦魇中挣脱了一点点。
她意识模糊,但仍察觉到自己被带入一辆车,风一关,门一落,那些藏在华衣下母亲的面孔,她脑海里的繁华、虚伪、体面,都被甩在了后头。
程明笃亲自开车,夜色如墨,灯光滑过他专注的侧脸,嘴角紧抿着,那股冷意像是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叶语莺,还有意识吗……你到底烧了多久?”
他像是在质问她,又像是在质问自己,为什么直到此刻才发现她烧成了这副模样。
他微凉的手在试探自己额头上的温度,她感知得已经不真切了。
事态紧急,甚至来不及通知私人医生了,只能连夜驱车去往医院。
“你坚持住,”他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说得极轻,声音低哑,克制的嗓音在焦灼的催化下透着隐隐的冷酷,像是在压制什么更可怕的情绪。
程明笃没有对她说出更可怕的后果,比如高温后的脑损伤……
叶语莺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喉咙干涩到像被刀片刮过。
她似乎也清楚自己如果撑不下去会有怎样的后果,几乎是和毁灭没什么两样。
一场腐肉般的人生要想重获新生,她比如先一点点用刀把腐肉一寸寸割掉,再等新鲜的组织长出来。
此刻,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在经历那场把腐肉割离的过程……
她靠在副驾驶座椅上,身体已经软得不像话,只剩一丝残存的意识勉强维持清醒。她想抬眼看他,却根本没有力气,只能任由泪水混着高烧带来的虚汗滑落。
整个人蜷缩进衣服下,把脸深深埋起来,咬着牙忍受着身体上的高温,还有发疼的头颅。
车子的发动机咆哮般地轰鸣,她隐隐听见轮胎碾过被露水沾湿的地面发出的声响,也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时快时缓,节奏全乱,仿佛随时会戛然而止。
*
医院急诊通道灯火通明,急救床已经备好,车一停下,程明笃几乎是抱着她冲进门口。
有人吼出:“高烧!严重脱水!”
护士接手时,探手一摸她的额头都吓了一跳:“天哪,怎么这么烫!马上送急诊病房!”
她被推进观察室,抽血、输液、降温一套流程走得飞快。
医生查看她的体温记录时,皱着眉:“体温一度到达41.3°C,如果再晚一小时,很可能就会烧坏脑部中枢,或者引起心律紊乱……怎么现在才送来?”
“她家人呢?监护人在哪儿?”
医生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神色冷峻的男生。
程明笃低声回答:“我。”
医生皱了眉,但没追问更多,只留下医嘱:“今晚必须留院观察,若体温退不下来,要准备送进重症室。”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叶语莺挂着点滴,呼吸微弱,浑身都在虚汗中发着抖。
意识恢复的那个瞬间,她听到了病房外“家人”的字眼,还有程明笃毫不犹豫的声音。
那一刻,任凭她干涸的双眼还是被泪水洇湿,带盐的泪水侵蚀着她的眼眶,生疼。
*
凌晨三点,医院天花板的灯光泛着惨白。
程明笃一动不动地坐在病床边,凝神注视着她的状态,一刻没敢怠慢。
她勉强睡着了,眉头也没有松开——那种疲惫、委屈、病痛和隐忍,糅杂成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俯身,轻轻替她擦去额头上的汗。
叶语莺的意识断断续续,但是她知晓自己脑子糊涂,容易陷入不辨虚实的谵妄中。
一个格外陌生的清晨,阳光和煦,洒落在金黄的书桌上。
一低头,她看见自己的手握着中性笔正在一张规整的信纸上书写。
视线掠过前两行问题,她发现自己苦心隐藏的心声居然已经被书写出来——
【我面前是一具失神的躯体,还有一个剥离躯体后无法自我消解的灵魂……】
【我忏悔,我不该!】
【可是,我总有些好奇你臂弯的温度……】
这些表述看得她面红耳赤,她连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门外,程明笃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一步步逼近她的房间。
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踩在她耳膜上,每一步都带着不容抗拒的节奏。
她无法控制自己书写的手,手指都丝毫没有偏移,越写越离谱。
【如果有一天从清晨醒来,你将我拖进被子,从身后抱住我……】
只能眼睁睁看着笔尖继续划破纸面,像是被身体里另一个陌生的自我夺去了控制权,描绘着那些从未敢承认的情绪,写出她藏在心底最深、也最无法启齿的孤独与妄想。
【只有你能救我啊哥哥,你不是程家人就好了,我就能……就能告诉你我在想什么,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带我一起逃走……】
停下,快停下!这不是事实!
她吓坏了,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既无法开口,也无力阻止。
门外的脚步停在门前。
她猛地想撕掉那张纸,指尖刚刚碰到,却又像有力钳将手定住,眼睁睁看着那行字继续落下尾句——
【我们寻一个无人之地,形影不离……】
砰。
她脑子像炸开了一样,羞耻、惊恐、困惑与高烧后的虚弱交织在一起,让她差点没能呼吸。
门被推开了。
她抬头那一刻,纸条还来不及藏起,程明笃就站在了门口。
他一眼看见那张信纸。
四目相对,空气像被抽干了。
她的脸通红,手心发冷,整个人像被当场处决,,想掀桌撕纸,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在颤抖中发出惊惧的尖叫。
叫声瞬间遁入显示,窗外天色尚暗,她猛然从病床上醒来,额头仍在发烫,浑身都被汗水打湿,但似乎烧退了一些。点滴袋中液体缓缓流下,一点一点压住体内翻滚的热浪。
她剧烈地呼吸着,庆幸着这是一场梦。
光线微弱的病房内,她注意到床边的人影,椅子上修长人影正支着有安静地闭目养神,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缓慢地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她眼神里却充满着惊恐与心虚。
空气陡然沉寂。
许久,他才低声道:“做噩梦了?”
这句话,就是这句话,无比寻常的话,可是却让她感到伤感。
没得到过太多滋养的内心,就是如同湿漉漉的毛巾一样,轻易往下滴水。
叶语莺忍了一下,终于忍不住,一行清泪滑下脸侧,落在干裂的唇角,苦到极点,却又交织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
她声音微弱而颤抖,“嗯……”
程明笃望着她,眼底浮现出某种极深的情绪,似乎确实不知晓她梦里的一切。
程明笃低头,轻轻为她擦掉眼泪,没有多说,只是将擦拭过她脸颊的手帕叠好,安安静静地放在她枕边。
“睡吧。”他说。
一哭泣,她头痛欲裂,整个人又跌回了病床上,盖着被子,双眼看着天花板流泪。
“哭什么?”他问道,行动上把纸巾递到她手里,全程没有碰到她半分。
她默默摇头,不住流泪,迟迟不肯自己擦眼泪。
程明笃见她这样,扫了眼她吊瓶里剩余的药液,无奈地原处坐了一会儿,似乎没有拗过她,用纸巾将她脸上残留的泪拭去。
“别问我为什么哭……”
这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嗓子充了血,顺便沙哑不堪。
“不问。”他靠在椅背上,轻声补了一句。
程明笃的声音仿佛掠过半空的一片雪,干净得没有一丝试探。
他靠在床边,手还悬在她脸侧,指腹刚刚触过她哭肿的眼睑,隔着纸巾。
她扭过头,靠着枕头的那侧悄悄地咬紧了唇。
他抬手用手背试探了她的额头。
一瞬间,那双被高烧折磨得红肿的眼睛充满震惊,她张了张嘴,仿佛喉咙里堵着的那根刺忽然化成了雾,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烧退了点,先抓紧时间休息。”程明笃低头看她,目光是晨露一样干净。
屋里陷入短暂沉默。
片刻后,叶语莺含糊地“嗯”了一声,嗓音哑得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她在病痛的伪装下撒了谎:“我会做噩梦……”
在程明笃疑惑的目光中,她从被子里伸出手,“你抓住我的手就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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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生病的前三天,叶语莺被安置在病房中,持续输液和治疗,防止高烧带来的并发症。
那几天她精神恍惚,在极度疲乏和头晕脑胀下不断陷入梦境和幻觉。
她无数次在梦里和现实提醒自己,不要亲口说出事实,哪怕是梦话也不可以被泄露。
清醒的时候,她睁着双眼,茫然看着头顶的一切,病房内的挡光窗帘被拉上了一半,光线昏暗,利于她静养。
叶语莺原本不喜欢昏暗的房间的,因为她每次醒来如果看到这种景象,心中总有种末日后的荒凉感。
那种仿佛天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感觉让人深深不安和失落。
但是近日程明笃在病房内陪她,这样的景象就好像让病房变成了一个半合上盖子的小盒子,她和程明笃是里面的一对人偶。
或者如果把这里想象成监狱,他们被一同囚禁在这里,她也毫不介意。
因为这种情况,也许是她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和他独处。
她一言不发,双唇有些干燥。
一个装着温水的玻璃杯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
她难以动弹,半张着嘴默默喝了几口,待嗓子略有缓和后才松开吸管。
她盯着天花板发呆了一阵,像是想仔细分辨现实和梦境,随后身体里真实的感受涌了上来。
“我想上厕所。”叶语莺犹豫了很久,直到肚子已经有点疼了才不好意思地开口。
虽然这是她当下的麻烦,但是她也好奇程明笃会如何解决这些切实的的麻烦。
他眼神中没有半点凝滞,从容起身,微微俯身,替她掀开被角,小心地扶住她虚软的手臂。
“能走吗?”他这不带半点紧张的动作,让叶语莺心中的禁忌感反而淡化了很多。
“……能。”她太久没动弹,自己也不大确定。
刚一下床,脑子就像被搅动开的汤锅一样,瞬间让她头晕目眩,刚下病床两步就歪倒在地。
双腿不是主要问题,失衡才是。
“我抱你过去。”他说得很轻,却说得自然,似乎也在刻意弱化掉她的尴尬。
虽然她才十几岁,但是也处于青春期,不过她生病了,此一时彼一时。
叶语莺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他打横抱起。
她的身躯轻得几乎不像话,骨骼感突出得令人心悸。她下意识想说“我能自己走”,却只是刚刚张口,喉咙一紧,话就被生生咽了下去。
上次抱她的时候,她几乎已经晕厥了,没怎么体会到这种感觉。
但是生病的情形下,她也觉得自己仍旧是恍惚的,越想真切感知他,越感知不到。
程明笃没说话,只是脚步稳健地朝洗手间走去,怀里的人身体微颤,像是怕他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刻意往外缩了缩,为了防止她掉下去,身体却被他无声地收紧了一些。
走廊的光线从门缝里溢进来,在他白色衬衫的肩线处落下一层光晕。
程明笃没有低头看她,但是眼神中锋芒却收敛了很多。
叶语莺不敢靠在他怀里,整个人都是紧张而紧绷的,头疼得无法,鼻尖泛酸,喉咙里像塞了一颗果子,湿湿的、酸涩的。
她希望他们去往的地方最好是世界尽头,可是却在几步之内。
他将她稳稳地放在马桶盖上,动作谨慎一丝不苟,却从头到尾没露出任何不耐。
最后把洗手间的门关上,低声说:“好了就按铃,我在外面。”
她顿了一下,低声应了句“嗯”。
完事儿后,她自己挪动着打开门,她原本想到自己能挪动会不会就会被扶回去,可他还是把她重新抱回病床上。
落在床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攥紧了他的衣袖,低声说:“谢谢。”
程明笃愣了一瞬,片刻后才轻声回应:“没什么。”
叶语莺一怔,她从这双深沉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怜悯。
霎那间,她眼神颤抖,立刻松了手,倒回枕头里,心脏凉了一半。
一定是因为,她无人关心吧,仅此而已。
他站起身,将被子细细地为她盖好,顺手替她捋了一下额前的发丝,那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她闭上眼,身体被温热的被褥包裹着,仿佛整个人像是从悬崖边被拖回来,躺进一个安全又沉静的夜里。
三天后,叶语莺脱离危险,被转入普通病房,但是夜里还是会出现很多违反常规的梦。
学校调查组的行动很迅捷,他们通过调去监控,确认叶语莺在指控发生时确实在校,张同学的指控不成立。
校长打电话向她道歉,还她清白,并恢复了她的上课资格。
虽然事情得以澄清,但叶语莺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毕竟还是耽误了她很多重要的事,比如错失被体校选拔的
机会。
这只是葛洁阴谋的一部分,目的并不是真的要给她泼脏水,而是通过停课调查,让她错失机会……
可规则竟然会被如此轻易玩弄,她平生第一次对学校和规则都产生了质疑。
叶语莺一共卧病休息了整整七天,才基本能回恢复正常生活。
她拿到学校送来的“复学通知”的时候,心里已经遗憾到了极点。
她错失了被选拔的机会,这一错过,也许她要在赛场上付出更多代价更多的努力的。
停课后第十天,叶语莺打起精神,背着书包再次走进熟悉的校园,一步步走过曾经被欺负的楼道,内心却如重塑过的玻璃,坚硬而清澈。
放学后重新来到了体育馆,明明还是昔日熟悉的场地,却好像明显冷清了些。
一抬头,她看到红底白字的横幅在傍晚的风中轻轻荡着,一下又一下,像某种轻飘飘的讽刺,正挂在她熟悉的训练场上方,横跨整片看台,格外显眼。
叶语莺怔怔地站在体育馆门口,仰头望着那几行字。
横幅的红像火烧云,字却冷得像雪——
“恭喜武倩、杜以鸣、赵瑄宇三位同学,入选市体育局&省体青少年田径精英培养计划!”
她的名字不在上面,她早就知道不会有。
可她仍然无法阻止心口传来一阵阵闷痛,像是在奔跑中突遇冷风,呛得人直不起腰。
熟悉的训练区已被围起,教练组带着获选的三人正在进行集中训练。
叶语莺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体育馆门口最角落的地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
阳光落在训练场上,也落在她身上。她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分割线,横亘在这个曾给予她希望与挫败的地方。
她攥紧了手指,指甲陷入掌心却毫无知觉。
杨老师走过来,倒没有露出什么惋惜的神情,手指上挂着计时器,走了过来。
她将计时器从指间取下,挂回脖子上,站在她身旁,望了一眼操场上奔跑的身影,语气沉着,带着当教练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与洞察。
“错过了机会也未必是坏事,你虽然天赋不错,但是比赛经验不足,正好多历练下,如果真想走这条路,以后还有无数次市赛、省赛、联赛……奖牌和成绩永远不会说谎,到时候进省体也是殊途同归……”
“田径这一行,没有谁敢说你什么时候定型,好好训练吧。”
叶语莺咬着唇,垂着头,盯着地面的纹路看,听得极认真。
她其实也是茫然的,但是班主任和杨老师都说她如果能从体育这条路切入,说不定能有意想不到的成就。
她深知自己的文化课这辈子都无法和当年的程明笃匹敌,但是如果另辟蹊径,她在田径上做到顶尖——
是不是……也能缩短他们之间的差距。
杨老师继续说道:
“我已经给你报了下周市中学生田径联赛的资格赛,报的是200米和400米。不是什么重要比赛,别有压力,好好恢复状态,把底子练回去,这次你身体还在恢复,就当去玩玩。”
晚霞从杨老师肩膀后洒下来,斜斜打在叶语莺脸上,她抬起头,眯着眼望向操场上那条红色跑道。
不知是不是生了场病又受够了委屈,她在这一瞬间猛然有一个念头。
也许她真的可以为了“被看见”而奔跑。
半晌之后,她由衷说了一句:“谢谢您,杨老师。”
杨老师没再说话,吹响哨子,转身走入训练区。
叶语莺望着她微胖的背影,像看见一道比阳光更踏实的力量。
她拉紧鞋带,走上那条熟悉的跑道,深吸一口气,开始热身。她知道,一切又重新开始了。
至于期中考试作弊的指控,那天恰好考场的监控出现了问题,没有再能证明她清白的有力证据。
但是这些事情会很好解决,虽然她的数学成绩被取消了,但是卷面分很高,接近满分,数学教研组最后决定给她单独安排一场难度相当的考试,重新测试一遍她的客观实力。
事情至此,仿佛得到了完美的解决。
可教室中,始作俑者却还是安然无恙地欣赏着自己新换的指甲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葛洁的指尖在阳光下晃动着,涂满淡紫亮片的指甲微微反光。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懒洋洋地拨弄着书页,一边和前排的女生低声交谈,笑声甜腻,尾音轻飘飘地拖出去。
教室里依旧是那种说不清的氛围——安静,却不平静。大家说话的声音仿佛都自动绕过了叶语莺,连空气都在某种无形的默契下避开她存在的位置。
仿佛她仍旧是那个“可能作弊”“可能打人”“可能收保护费”的女孩,虽然没有明说,但没有人主动和她搭话,但是本来在班级里除了纪紫也没人敢和她一起。
叶语莺早已习惯了。
她坐在原来的座位上,身边纪紫的座位上放着书包,纪紫人出去了。
她头顶是教室门上那块镂空的玻璃,阳光从那里落下来,在她的课本上留下一格一格的斑驳光影。
她眼神低垂,翻开了数学练习册,安静得像一滴水落进深井。
她不会去看葛洁一眼,她连憎恨的时间都不想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所以她不回应,不愤怒,甚至连鄙夷都懒得给。
因为她有更值得在意的东西。
这时,教室门开了,纪紫从门外气喘吁吁走了进来,连她整日维持的刘海也罕见地凌乱了些。
她手里拿着新买的矿泉水和薯片,看到叶语莺的瞬间,她也吓了一跳。
这过激的反应让叶语莺有些奇怪。
随后,她亲眼看见纪紫毕恭毕敬地把手中的零食放到了葛洁面前,葛洁余光瞥了叶语莺一眼,笑了一下,对纪紫说:“表现不错。”
那一刻,叶语莺的眼神晦暗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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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一整天,叶语莺都没有和纪紫说过一句话,虽然她早就该过了因一点小事就和人一刀两断的年纪。
她尝试去理解纪紫是否与其他人一样有难言之隐,或许在这个班级,无论是谁都总要经历“服从”,包括叶语莺自己也曾经历这一遭。
但是,这件事还是让她深感不舒服,她感知到的不开心和背叛感是真实存在的。
下午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百叶窗斜斜洒落下来,教室外的走廊处有保洁阿姨在安静拖地,空气里飘着刚拖完地板的清洁剂味道。
最后一节课刚结束,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走了出去,热闹散去,留下空荡荡的教室与沉默的整理声。
叶语莺趴在桌上,装作看书,其实只是盯着一页练习册发呆。
纪紫趁着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主动把凳子挪到叶语莺身边,叶语莺没有看她,只听到她拉开椅子的轻响,以及迟疑片刻后开口的声音:“……语莺,我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叶语莺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没作声,半晌之后才生硬回了句:“没有。”
带着释然和不在乎,就好像她早已预料到有这样一天。
纪紫鼓起勇气继续说:“我今天给葛洁送东西,是她让我去的。我本来想着敷衍她一下就完了……但是,在你生病的这段时间,我被欺负怕了,我也想像你一样有骨气,但是我真的怕……”
她声音突然哑了,想象中的自己会像小说主角一样奋起反抗,可是她们用武力和无数的羞辱攻击她的时候,她屈服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注定不是故事里的主角。
“所以,我不得不听她的,能少受点罪。”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叶语莺慢慢合上练习册,目光落在那页已经被她盯出水印的习题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她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反问道:“你以为服从就能解决一切吗?只会觉得你更好用,更软弱,变本加厉地试探你能忍到哪一步。”
“我知道。”纪紫眼圈微红,无力地说,“但我想不出办法。”
叶语莺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看向她,本想再说点什么,但是想了想还是将心里的话与呼出的气体一并排解到空气里。
“算了
……”
这句话似乎有些歧义,纪紫瞬间想到了不好的含义,眼眶发红地看向她:“什么算了……”
叶语莺看着她哭,忽然弯了弯嘴角,把练习册合上,轻轻说了一句:“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不可能要求你做到,按你的方式来就好,如果现在的做法能让你感觉到更安全的话……”
纪紫抽噎了一下,眼睛一亮:“你原谅我了?”
“真的被葛洁逼得太紧,你也没有办法。”叶语莺说。
她心里还有句话没说,因为纪紫是她在这个学校唯一的朋友了。
也许是身体里的保护机制阻止她说出这句话。
女孩子之间的友谊就是这样,顷刻间,三言两语,当纪紫在叶语莺背着书包离开后,主动小跑上来挽住叶语莺的手臂。
叶语莺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这就是和好了。
两人并肩走出校园,校门附近人已经不多,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就在她们走完校门前的台阶时,一个修长的身影逆着光,从不远处的巷弄口走了出来。
林知砚。
他没有背包,大概是一会儿还要赶回学校上晚自习,身上普通的校服总被他穿出更多感觉来,白衬衫在夕阳下泛着微光,眉眼清隽,气质沉静,仿佛自带一层疏离的光晕。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书名看不清,大概是一本外文小说。
叶语莺的心脏猛然一紧,一看到这张脸,就立刻回想起她不久前干的事。
纪紫也察觉到气氛的异样,好奇地看向林知砚。
林知砚的目光落在叶语莺身上,眸色比平时平静很多,虽然带着笑意,但是不如从前那般松弛。
他停在她面前,将手中的书递了过去。
“怎么好久都没上课了?”他的声音清冽,带着稍纵即逝的关心。
“……生病了。”叶语莺觉得自己回答的声音有些发干,喉咙也有些堵,像是连声带都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不好的事。
“怎么了?”林知砚余光掠过纪紫好奇的目光,将眼中担忧不动声色隐了下去。
“没什么,发烧了而已。”叶语莺后背有些发凉,连忙转移话题道,“有什么事吗?”
对方的神情恢复了冷静,将手中的书递出,“你的东西。”
“这不是我的……”
叶语莺下意识否认道,但是她敏锐地瞥见书页中有夹层,并非完全平整,瞬间猜测到了什么,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知道那是什么。
如果猜得不错,那是她前不久,故意递给他情书。
她立刻明白林知砚的用意,不再推脱,赶紧抬手接过那本书,紧紧抱在怀里,不想让任何人发现端倪。
林知砚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劝诫:“快初三了,先好好学习吧。”
叶语莺沉默地站在原地,脸色有些发白,心绪始终在这书页夹层的秘密里。
她无比害怕这封信被谁发现,又不甘心这份心意就此沉没,想着林知砚那里将是保存的最佳场所,结果还是会被退回来了。
始料未及,谁拆开情书看完了之后还能特意退回来啊。
叶语莺欲哭无泪,这烫手山芋要是再回到自己手里,她就又会心神不宁了。
她飞快调整心情将这本书再递给他:“给你的你退回来做什么?快拿回去。”
“我回去上自习了,小脑瓜别整天想这么复杂。”
林知砚放缓语气,似乎是对她这位年幼追求者的优待,还像安慰小朋友一样抬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头。
说完,公交车来了,他收回手利落地上了车,背影清瘦,随着公交车一同消失在视线里。
叶语莺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带有夹层的书,恨不得赶紧找条河扔进去,不对,扔河里也有可能被下游人发现,也不安全,还是买个打火机悄悄烧掉吧。
毁尸灭迹,就当从来没这回事。
纪紫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知砚消失的方向,欲言又止。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校园外最后一丝光亮也随之消散。
叶语莺只觉得手里的信纸沉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本书塞进书包最深处,仿佛要将那份不合时宜的心动也一并封存起来。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罕见地缓行了几分钟,车内的那双眼恰好将这一切目睹,眸光下沉,一切的猜测都尽数隐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诶?那不是你妹妹嘛,推掉那么多局都要赶着回家照顾的。”
驾驶座上响起了不合时宜的声音,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微微抬了抬下巴,打趣道:“被这么帅的小男生表白啊?”
程明笃坐在后座,目光透过车窗,静静地看着叶语莺将那本书塞进书包的动作。
他陷入金属般的沉默,只是那双幽深的眼眸中,情绪如海下翻滚的暗浪一样难以捉摸。
他想起叶语莺最近一系列的反常举动——之前有意无意对他的躲避,突如其来的高烧,对学业的执着……
他向来认为,如果她终于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为摆脱困境而努力,这背后的动机是不是春心萌动并不重要,一个暗恋对象如果能激励她走向正途,也会是好事一桩。
他紧抿着唇,没有回应兄弟的打趣,只是将视线从叶语莺身上移开,深沉地说道:“开车。”
“不顺道把你妹捎上吗?”
“她和同学一起走。”
车厢内陷入一片沉默,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夜幕下带着些烦躁。
*
为了让叶语莺亲自洗刷自己作弊的嫌疑,数学教研组给她在周三安排了一场考试。
在这之间叶语莺每天放学后都在积极备考,比平时还要认真很多。
这段时间程明笃也鲜少露面,更多时候他楼上的房间都是拉上窗帘的,压根看不出人在不在。
叶语莺坐在书桌前,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一道道复杂的数学题在她笔下迎刃而解,可她渴望能遇到一道真正能难住她的题目,一道足以让她理直气壮地敲开程明笃房门,寻求他帮助的题目。
她甚至为此感到一丝意外,仿佛自己的“没那么笨”,反而成了阻碍她靠近他的屏障。
她偶尔会伸着脑袋看远处长廊的感应灯带是否亮起,只要能瞧见他散步的身影,她都可以立刻下楼马不停蹄地去偶遇他。
可是那天之后程明笃似乎很忙,他就此沉寂了。
甚至她还想过更极端的方法,故意犯错让班主任直接打电话给他,他就一定会露面的。
带着这样复杂的情绪,她紧张又忐忑地等待着周三的到来,她在头一天晚上不断祈祷明天不要出什么乱子才好。
然而她一整个晚上都辗转反侧,思绪非常混乱,以至于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昏昏沉沉的,还伴随着下腹坠痛。
她去卫生间处理好一切之后,整个人都是苍白又发软的。
“偏偏是今天……”叶语莺扶着冰冷的洗手台边缘,看着镜中自己毫无血色的脸,心中一阵无力。
大概是因为整夜的失眠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身体的反应也愈发强烈。
她咬了咬牙,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这场考试对她太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