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原本已经不指望能偶遇程明笃了,可偏偏他今天却出现了,坐在餐桌前一边喝咖啡一边看外文报刊。
听到动静,抬眼看了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阵。
叶语莺下意识地想躲开他的视线,但身体的不适让她连多余的动作都懒得做。
“不舒服?”程明笃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但终究是开口问了。
“……没有。”叶语莺含糊地应了一声,径直拿了个包装好的面包就准备出门了。
程明笃没有再追问,叶语莺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自己,那让她更加不安,腹中的坠痛感也似乎更清晰了。
好不容易捱到学校,纪紫已经在学校门口等她,看到叶语莺的脸色,担忧地问:“语莺,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可能是有点拉肚子,有点不舒服,没事。”叶语莺勉强笑了笑。
“要不要跟老师说一下?”纪紫不放心地说,“别硬撑啊。”
“不用了,都到这份上了。”叶语莺摇摇头,深吸一口气。
说了肯定也会以为她在耍花招拖延时间。
走进考场,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这是一个转为她一个人设置的考场,只有正中间一张桌子上面放了试卷。
数学教研组的老师们依旧表情严肃。叶语莺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努力忽略腹部一阵阵的绞痛和随之而来的眩晕感。
试卷发下来,她甩了甩有些发沉的脑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开考的铃声响起。
叶语莺握着笔,指尖有些冰凉。她看着题目,一开始,那些数字和符号仿佛都在眼前跳动,难以聚焦。腹部的疼痛像一只无形的手,不断拉扯着她的注意力。她闭了闭眼,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咬着下唇,一遍又一遍地默读题目,努力将涣散的思绪重新凝聚起来。神奇的是,当她真正沉下心去思考时,那些平日里积累的知识开始发挥作用。尽管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解题的过程也异常艰辛,但她还是咬牙一道道地往下做。
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脸色愈发苍白,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看了一眼被自己填满了八成的试卷,但是几乎已经感觉到有暖流呼之欲出。
她鼓起勇气举手:“老师,我能去上个厕所吗?”
监考老师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扫了一眼她的试卷,不置可否,只是走过来低声询问了一句:“你想提前交卷吗?”
叶语莺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想上个厕所,肚子有点疼。”
“不可以哦,这样我们很难判定你的成绩是否有场外因素,再坚持一下,只有半小时了。”
一个半小时的考试,对叶语莺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当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她几乎是虚脱般地放下了笔。整个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湿,眼前阵阵发黑。
她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交卷的时候,脚步都有些踉跄。
她冲进了离自己最近的厕所,发现洇开的血渍,她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她来初潮算晚的,这就是她的初潮。
但是没人提前教她如何处理,她撑着力气先暂时用纸巾填住内裤,正欲打开厕所门的时候,忽然间整个人像是被抽干力气,无助地靠着墙无声哭泣。
走出厕所,纪紫立刻冲了上来扶住她:“语莺!你怎么样?!”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
叶语莺靠在纪紫身上,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
“我送你去医务室!”纪紫果断地说,不由分说地搀扶着她往医务室走去。
校医简单检查了一下,判定是痛经加上精神紧张导致的虚脱,让她躺下休息,给她冲了杯红糖水。
叶语莺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浑身发软,腹部的疼痛在喝下红糖水后似乎缓解了一些,但那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感觉依旧强烈。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愿意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和校医说话。声音有些耳熟。
她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但那个轮廓,她却无比熟悉。
是程明笃。
他怎么会来这里?
程明笃看穿了她的疑问:“你班主任联系我过来一趟,现在已经聊完了,刚好接你一起回去。”
“我最近没闯祸。”
“不是因为你闯祸,”
叶语莺下意识地辩解,声音还有些虚弱。
“不是因为你闯祸,”程明笃的语气依旧平稳,他拉过旁边的一张椅子,在病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顿了顿才继续说:“你们班主任今天找我,是想谈谈你未来的发展方向。”
叶语莺更糊涂了,她刚刚才考完一场决定自己能否洗刷冤屈的数学考试,怎么突然就跳到“未来发展方向”上去了?
办公室内,班主任说道:「叶语莺同学在上次运动会表现优异,尤其是在中长跑项目上,几次测试成绩都很突出,耐力和爆发力都超过了同龄的女生一大截,甚至比一些男生还好。她这方面很有天赋,虽然文化课上可能没有那么顶尖,如果能在体育方面有所建树,也不失为一条很好的出路。如果能系统训练,将来考体育特长生,对升学会有很大帮助。」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叶语莺的表情,“班主任的意思是,希望我作为家长,能多关注一下你这方面的潜能,如果可能的话,支持你进行一些专业的训练。她说,这或许能让你找到新的目标和自信。”
空气一瞬间有些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学生喧闹声。
叶语莺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心中五味杂陈。似乎该高兴也不是,该失落也不是的。
原来,体育天赋被挖掘,也伴随着她文化课被否定的前提……
她垂下眼睑,看着盖在身上的薄被。腹部的疼痛似乎又清晰了一些,混杂着心头莫名的烦躁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先好好休息吧,”程明笃站起身,“医生说你没什么大碍,就是需要休息。等你感觉好点,我们再谈这个事情。我先去给你把下午的假请了。”
说完,他便转身向校医交代了几句,然后走出了医务室——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
第47章
叶语莺默默地跟在程明笃身后,脚步还有些虚软,但是她已经不用扶了。
程明笃走在前面,似乎由于此刻的微妙情况,他也不便多言,只是帮她提前拨开人群,能让她顺利跟上而已。
走到校门口,程明笃的车已经停在了路边。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示意叶语莺上车。
车子平稳地驶离学校,车厢内一时有些安静。
叶语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街景,腹部的疼痛虽然减轻了,
但身体的疲惫和精神上的茫然依旧萦绕着她。
尽管纪紫已经给了她一片卫生棉,但是她不确定自己使用方式是否正确,这种正在流血的感觉让她不安。
她不知道这血流会对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更害怕的是——她千万不能弄脏程明笃汽车座椅。
否则她将面临此生都无法处理的尴尬。
没过多久,程明笃将车靠边停下,熄了火。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他说完,便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径直走进路旁的一家药店。
叶语莺有些不明所以,只能透过车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药店门口。几分钟后,程明笃提着一个小药袋走了出来,回到车上。
他将药袋递给叶语莺。
叶语莺接过来一看,里面是几盒不同牌子的止痛药和一包红糖姜茶冲剂。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程明笃。
“我已经不怎么疼了。”她小声说,脸颊有些发烫。她没想到程明笃会特意为她买这些。
程明笃重新发动车子,目光看着前方,语气依旧是淡淡的:“认清楚这些药,记住每一种的作用。尤其是布洛芬,可以止痛,提前备好,下次快到日子或者刚开始不舒服的时候,及时吃。”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安慰,却让叶语莺心里有些发堵。
她回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位不愿意让自己出现在贵客面前的母亲,憎恨父亲的母亲。
这些本该是母亲教她的东西,竟然如今让一个与她非亲非故的程明笃来。
不得不说,姜新雪选了一桩好姻缘,程家上下都是高知,他们过剩的物质条件和优渥的经济基础让他们比寻常人更精明聪慧,也能……有余力对弱者抱以同情。
程家父子,都是不错的人。
在这种善意光辉下,她反而觉得自己和姜新雪才是程家的蛀虫……
叶语莺低下头,忽然间紧紧捏着手里的药袋,思绪完全,小声“嗯”了一下。
车子继续平稳地行驶。
快到家的时候,程明笃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以后每个月注意身体,别着凉,也别太劳累。”
“……谢谢。”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她想说一些更加有力的话语,可最终还是只剩下这两个字。
傍晚,有人轻轻敲响了她的房门,一开门是负责打理后院花草的张阿姨,手里拎着一些花花绿绿包装的东西。
张阿姨见她有些局促,露出一个温和慈祥的笑容,声音也放得很轻柔:“小叶啊,小程先生让我过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说说这些东西怎么用。你今天……是第一次吧?”
叶语莺愣了一瞬,似乎不习惯“先生”这个称呼,程家的孩子成年后都会被称作先生,只不过为了和家主加以区分,会加一个“小”字。
她细细品味着这个用来称呼程明笃的陌生称呼,反而将尴尬忘了,连忙侧身让张阿姨进来。
张阿姨走进房间,将手里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着叶语莺在床边坐下。她的手掌干燥,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感,却意外地温暖,似乎是慈祥长辈的手特有的触感。
“别紧张,也别害羞,这是每个女孩子都会经历的事情,是身体长大的标志呢。”张阿姨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就像在安抚自家的小辈。
叶语莺那一瞬间有些走神,完全没想到程明笃会细致到这个地步,处理这些事情反应自然又及时,就连这些后续的琐事都能处理得恰到好处,同时照顾到她青春期的别扭。
她想起自己在洗手间里手足无措的窘迫和哭泣,此刻心中情绪复杂。
张阿姨从止痛药的服用,到经期保暖和不同尺寸的卫生棉使用方法,都一一教会她,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生理期的注意事项,比如不要吃生冷刺激的食物,注意保暖,可以多喝红糖水等等。
等张阿姨离开后,叶语莺看着床头柜上那些的卫生用品和药物,第一次对这个陌生的生理现象少了许多恐惧,多了一丝坦然。
这个兵荒马乱的初潮日,因为这些意料之外的关照,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只是她此刻还不知道,人生中第一个教会自己识别止痛药的人,会在未来她独行的每一天,都敲打着她的记忆,在她日后需要依赖止痛药的时候,成为她甜蜜而绝望的心瘾的一部分,离了就痛不欲生。
*
日子在叶语莺的忐忑和程明笃的沉默中又过了两天。周五下午,数学老师抱着一批试卷走进了教室,班级里的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
“关于周三叶语莺同学的独立测试,成绩已经出来了。”数学老师的声音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叶语莺身上,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叶语莺同学,115分,接近满分(120)。这个成绩,足以证明她的真实水平,也彻底洗清了所谓的‘作弊’嫌疑。希望同学们以后能专注学习,不要再有无端的猜测。”
教室里静默了几秒,随即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议论声。
大家都知道葛洁讨厌叶语莺,不敢大张旗鼓地鼓掌,纪紫也只敢偷偷写了张字条塞过来:【太棒了!我就知道你行的!】
叶语莺只觉得心中的乌云瞬间消散了,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但是她压根没有多开心,她因为这场闹剧损失了很多……
放学后,叶语莺去洗手间。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几个女生刻意压低却又带着幸灾乐祸的声音。其中一个,正是葛洁。
“哼,就算她这次考得好又怎么样?她都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幸好之前我就是去体育组送器材的时候,碰巧听到杨老师还想推荐她去参加省队选拔苗子的集训呢。给她制造点小麻烦,她证明清白得洗半个月,直接错过选拔,看她以后还怎么得意!”
“错过这次选拔,要进体校,再走五百年弯路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甚至有献计的想要邀功请赏。
葛洁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咯咯笑着,声音里满是恶意。
叶语莺的脚步顿住了,心头窜起一股怒火。
原来葛洁她们不仅在学习上针对她,连她自己都还没太当回事的体育潜能,她们也早就看在眼里,并且乐于见到她错失机会。
所谓的“省队选拔”,她之前完全不知情,后来也觉得是天意作弄而已,现在从他人口中听到,只觉得一群初中生,竟然心狠至此,不惜毁人前途。
她这次没有冲出去和她们理论,而觉得不想打草惊蛇。
有些厌恶,不必宣之于口,反而脏了自己的心。
业海里挣扎的人,无数的妖魔鬼怪都想将你拉入无间地狱,她们也身在地狱,但是她们不想让任何人逃离地狱。
她明白了,这业海茫茫,挣扎其中的灵魂,本就苦楚。
可偏有些早已被自身恶念所缚,深陷无间炼狱而不自知,他们非但不能自拔,反而因嫉恨与恐惧,化作鬼魅,总想将每一个试图向上攀援的、希冀着彼岸光明的身影,都重新拖拽回那片冰冷绝望的泥沼,一同沉沦,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稍减自身永无止境的焦灼与刑罚。
他们也是这地狱的囚徒,更是这地狱不自觉的守卫,最怕的,便是有人能逃出去,映照出他们万劫不复的可悲。
*
生理期刚过,叶语莺便一头扎进了田径场的训练中,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小兽,带着一股近乎自虐的疯狂与狠劲。
每一滴汗水都像是对那些恶毒话语的反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限扩张,仿佛咬撕裂内心那层因屈辱和愤怒而凝结的枷锁。
塑胶跑道被午后的阳光炙烤得有些发烫,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汗液混合的躁动气息。叶语莺的身影
在跑道上一圈又一圈地重复着,速度、耐力、爆发力……她将自己逼到了极限,任凭乳酸堆积的酸痛感侵蚀着肌肉,任凭肺部像要炸开一般灼痛。
连杨老师也宽慰她说:“这不是什么重要比赛,而且你还没完全做完恢复训练,又刚好遇到生理期,名次不理想才是正常,重要是放宽心,积累比赛经验,看看其他学校的选手是什么水平。”
“我知道了,杨老师。”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因剧烈运动而有些沙哑。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如此拼命,只是在无力时,咬牙坚持而已。
她忽然想起其他人都在训练的时候穿上钉鞋,就问了一句:“老师,我什么时候可以穿钉鞋比赛?”
杨老师正在用秒表记录她上一组成绩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却并不意外,放下秒表,走到她身边,语气平静地反问道:
“怎么,觉得现在的鞋跑不快了?”
叶语莺低声道:“我看其他学校的选手,比赛和平时重点训练的时候都会穿钉鞋。钉鞋能提高抓地力,对成绩应该……有帮助。”
她没有直接说自己想穿,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她渴望一切能让自己变得更强、更快的途径。
杨老师点了点头,似乎认可她话中的道理,却没有立刻松口,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被阳光炙烤的跑道,缓缓开口:“钉鞋确实是比赛的利器,能让你的成绩在现有基础上再快上零点几秒,甚至更多。但它也是一把双刃剑。”
她转回头,看着叶语莺,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语莺,你的天赋很好,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你接触系统训练的时间还短,很多基础的东西,比如你的核心力量、送髋发力、步频和步幅的结合,还有很大的打磨空间。”
“钉鞋能放大你的优点,但同样也会掩盖你现在技术动作里的一些细微瑕疵。过早地追求钉鞋带来的那一点点成绩提升,可能会让你忽略掉这些更根本的东西。”
叶语莺安静地听着,她能理解老师话里的意思,但心底那份急于求成的焦躁,以及对葛洁她们无声的反击欲,让她有些不甘。
但是她眼下除了相信,别无选择,杨老师唯独对她的训练是特殊的,大概因为她是校队的新人,还是校队里为数不多的女选手。
眼下她已经失去了一些东西,那么接下来的每一个机会,她都必须牢牢抓住。
市中学生田径联赛的资格赛,就是她眼下最重要的战场。她查阅了往年市级比赛的成绩,了解了主要竞争对手学校的实力水平,甚至开始在杨老师的指导下,研究更精细的战术和体能分配。
程明笃依旧是那个沉默的影子,早出晚归,两人在家中碰面的机会寥寥无几。
他从未过问她的训练,也未曾对她在体育上的投入表现出任何异样的关注。
叶语莺也早已习惯了他的这种不存在感,她的认知里,战斗和救赎,自己才是主力。
日子在这样紧张而充实的备战中一天天过去,资格赛的日期也越来越近。
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叶语莺的心,像一根被拉紧的弓弦,充满了力量,也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那场证明之战的、隐秘而执拗的渴望。
她知道,哪怕输了也没关系,她人生还有很多次机会,而且她在同期种子选手中进步算是飞速的。
可要是赢了呢……那不仅仅是一张通往市级联赛的门票,更是她此刻能抓住的唯一曙光。
在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薄雾时,似乎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嗡鸣。
叶语莺比往常醒得更早,反复检查着运动装备,脑海里一遍遍过着杨老师叮嘱的战术要点。
她提前赶往市体育中心参加检录,刚到体育场门口,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气喘吁吁地跑来找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叶语莺同学对吧,杨老师让你赶紧去一趟区体校!说是资格赛的名单出了点问题,要所有参赛队员过去紧急核对,不然可能会影响参赛资格!这是杨老师让我给你的地址,让你立刻过去!”
“那检录怎么办?”叶语莺没有多想,只是有些惶惑地问道。
区体校离市体育中心方向完全相反,而且这个时间点,杨老师应该早就去赛场了才对。
那陌生女生立刻焦急地摆手道:“杨老师说检录他会想办法协调,让你先别管!名单核对才是最重要的,万一因为这个上不了场,之前所有准备都白费了!”
叶语莺的心猛地一沉。区体校离市体育中心足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一来一回,必然会错过检录时间。
一丝疑虑如游丝般在她心头掠过,但是她比赛经验不足,不知道比赛中还有这么多门道。
她试图打电话给杨老师确定,却发现手机无人接听。
“……我知道了。”叶语莺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或者说,她不敢不信。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与惶惑,对那女生道了声“谢谢”,便立刻转身,朝着与体育中心完全相反的方向,用最快的速度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车开到一半,杨老师的电话打来了,催促她赶紧去检录。
这时叶语莺才猛然发现自己中计了,连忙让师傅原路返回。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清晨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明明是暖的,她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她没有时间去愤怒和追查真相,这一耽误,她险些错过检录的时间,几乎是掐着点入场的,其他选手已经做完充分热身了,好整以暇地等待着比赛开始,她才姗姗来迟。
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浸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颊也因为急促的奔跑和焦虑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她在赛前经历了巨大紧张和体能消耗,这是大忌。
双腿因为刚才那一番无谓的折腾,此刻正隐隐传来酸胀感,呼吸也比平时更容易紊乱。她知道,自己的状态已经被影响了。
叶语莺用力闭了闭眼,将那些纷乱的情绪与身体的疲惫一同压下。
最近几次上场,不穿钉鞋的她总是会被其他选手用“不专业”的目光进行审视,她每次也以为钉鞋会对她帮助很大,尽管她没穿过。
叶语莺在角落里,胡乱地做着几个高抬腿和压肩的动作,努力让因先前那番折腾而有些僵硬和酸胀的肌肉苏醒过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那些专业对手之间的巨大反差。
不远处,葛洁和她的同伴们聚在一起,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她,嘴角噙着心照不宣的笑容。
叶语莺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塑胶跑道特有的气味和隐约的汗味,这一切都提醒着她,战斗即将开始。她走到自己的道次,蹲下,试了试起跑的姿势。双腿的沉重感依旧清晰,像灌了铅。
“各就位——预备——”
发令枪响!
叶语莺几乎是凭借着肌肉的本能反应冲了出去。
没有钉鞋的抓地力,她的起跑并不占优势,于是她会用更大的肢体力量去弥补自己起跑和弯道上的劣势,需要花费更多的力气去维持身体的平衡和向前的惯性。
身体因为之前的奔波而发出的疲惫信号,此刻更是被无限放大。
她开始疯狂地摆臂,强迫自己提升步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但她的意志却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钢索,绷得紧紧的,绝不肯断裂。第一个弯道过后,她开始逐渐追赶。一百米,两百米……她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擂鼓般的巨响。肺部火辣辣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但她没有放弃。她死死地咬住领先的选手,在最后一个直道,她有了冲刺的念头,凭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她几乎是和最前面的选手并驾齐驱!
她甚至无暇关注对手的进程,一心瞄准终点。
冲线!
裁判员高高举起的手势,和终点计时器上定格的数字,宣告着结果。叶语莺踉跄着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
赢了。
直到杨老师惊喜地从教练席冲过来扶住她,她才得知——她以极其微弱的优势,拿下了400米预赛的小组第一!
短暂的休息后,200米的预赛接踵而至。这对她本已透支的体能无疑是雪上加霜。200米更讲求爆发力和弯道技术,没有钉鞋的劣势会更加明显。
叶语莺几乎是凭借着一股麻木的意志力站上了起跑线。枪响,起跑,加速,过弯,冲刺……整个过程在她脑海中都有些模糊,只剩下身体最原始的奔跑本能。
当她再次以小组第一的身份冲过终点线时,又一个奇迹诞生了!
决赛在下午。叶语莺利用中午的时间,拼命补充水分和能量,努力让身体恢复一丝力气。
下午的决赛场上,她依旧是那个唯一穿着普通训练跑鞋的“异类”。但此刻,再也没有人用轻视的眼光看她,比起其他种子选手,她不过是这个赛场上没有姓名的新人。
但是上午那两场预赛,她已经用实力证明,她是匹不可小觑的黑马。
杨老师的意思是,她冲到这一步已经很厉害了,决赛不用过于拼命,以免留下难以恢复的损伤,她的成绩已经足够引起了某些体育部门的注意,鞋屋尽力就可以。
下午的决赛场,气氛比上午更加热烈。
阳光不再那么毒辣,斜斜地照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看台上的观众也多了起来,不少人闻讯赶来,议论着上午那个穿着普通跑鞋却连夺两个项目预赛第一的“黑马”选手。
叶语莺站在400米决赛的起跑线上,她闭上眼睛,屏蔽掉外界所有的声音,努力将自己调整到最佳的竞技状态。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但她的精神却异常亢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熟悉的枪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叶语莺没有再像上午那样起跑就落后。
按理说她的对手会更加强劲,可她却意外得心应手。
或许是预赛的胜利给了她信心,或许是身体在极限状态下反而激发出更深的潜能,她的起跑竟异常顺畅。
弯道,直道。她能感觉到双腿的肌肉在尖叫,肺部也像是被撕扯着一般疼痛。但她不管不顾,只是疯狂地摆臂,迈腿,每一步都用尽了全力。
最后一个一百米,叶语莺感觉自己几乎是在凭着本能和意志在飞奔。
她眼前只剩下一个对手,在终点线前,再次上演了上午那惊心动魄的绝杀!
400米决赛,冠军!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叶语莺甚至来不及细细品味这份喜悦,便立刻投入到200米决赛的准备中。
她的体能理论上已经接近极限,尤其对于训练经验不足的她而言。
她已经手握一枚冠军,200米她也知道自己还能夺冠的可能不大了,争取个不错的名次就好。
200米的赛道上,她再次创造了奇迹,以微弱的优势率先冲线!
两百米,四百米,双料冠军!
当她终于完成了所有比赛,被工作人员七手八脚地扶到休息区时,她几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汗水将她的头发和衣服彻底浸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颊因为剧烈的运动和缺氧而涨得通红,像熟透了的果子。
叶语莺大口喘着气,视野有些模糊,却在人群散去的间隙,清晰地捕捉到了不远处的葛洁。
葛洁站在那里,那张总是描摹着精致与算计的脸庞,此刻血色尽褪,只余下一片纸般的惨白。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叶语莺,第一次真切地感知到这个平时普通的差生,竟然有种野蛮生长的天赋,在这样的天赋面前,宛如小丑的把戏。
叶语莺慢慢地,慢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却又极畅快的笑容。
这道曙光,她抓住了。比想象中更艰难,却也比想象中……更耀眼。
领完奖,叶语莺被赶紧送往医务室做检查,杨老师比她本人还担心她身体受损。
医生给她检查了一下,除了过度疲劳和轻微的肌肉拉伤外,并无大碍,只是勒令她必须好好休息。
纪紫循着队伍来医务室找她,被她送来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眼圈一直红红的,激动得话都说不连贯:“语莺……你……你太厉害了!真的太厉害了!双料冠军!你知道吗,好多人都被你震撼到了!”
杨老师站在一旁,心中百感交集,原本的担忧化为乌有,没有对她的成绩大加赞扬,只是将那份激赏与更深远的期望,沉甸甸地放进了心里。
回到空荡荡的程家,叶语莺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把今天的好消息,把她的双料容易,亲口告诉程明笃。
她想象着他听到后,会不会像杨老师那样,露出一丝惊讶,然后……或许会有一句淡淡的,却不失真诚地说“做得不错”。
她几乎是带着一种雀跃的、急于分享的心情走上二楼,却在程明笃的房门口顿住了脚步。
他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叶语莺迟疑了一下,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程明笃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平静。
叶语莺推开门,却见程明笃正站在穿衣镜前,整理着领带。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正装,白色的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比平日更加成熟挺拔,但也……更加疏离。
“你……要出去吗?”叶语莺下意识地将那份几乎要溢出口的喜悦和她藏在运动包里的荣誉证书,又悄悄地往回收了收。
程明笃从镜中看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有个应酬,家里安排的,推不掉。”
叶语莺见他即将出门,心中那股热切的分享欲失了一半,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那个……我今天有件好事情想告诉你。等你回来,我再说给你听吧?”
程明笃系好领带,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穿上,动作流畅而优雅。
他走到门口,才又看了叶语莺一眼,眼神里带着些关切的余温:“嗯,知道了。好好休息。”
叶语莺站在原地,心中那点因胜利而升起的、轻飘飘的喜悦,此刻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慢慢地、无声地瘪了下去。
她默默地回到自己房间,将那两份冠军荣誉整除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灯光下,烫金的名字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却照不亮她此刻有些晦暗的心情。
带着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叶语莺沉沉睡去。第二天是周末,她起得很晚,身体的疲惫还未完全消散。下楼时,听见厨房里传来张阿姨和另一个帮佣李嫂的低语声。
“……先生昨晚很晚才回来呢,听说这次老太爷和老夫人那边很满意……”
“可不是嘛,我听司机老刘说,昨晚那个晚宴,就是专门给小程先生安排的,对方是凌家的千金,年纪相仿,门当户对,听说人也长得漂亮,在新加坡留学……”
“小程先生现在还在上学,这么早就安排了?”
“八九不离十了,这种世家联姻,从娘胎里就看好了,这种阶级的婚姻,不是我们这种普通人能揣度的……”
那些断断续续的、刻意压低了的议论声,像一把把淬了冰的细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叶语莺的耳朵里。
叶语莺的脚步僵在了楼梯口,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她昨天还沉浸在双料冠军的喜悦中,还想着要如何与程明笃分享这份荣耀,甚至还在期待着他一句微不足道的肯定。
可转眼之间,她听到的,却是他即将联姻的消息。
那个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模糊而遥远的身影,
原来,早就在她看不见的世界里,他被家族精心地规划了人生轨迹,匹配了最合适的伴侣。
而那个未来的舞台里,不管她拿下多少荣誉和桂冠,都无法登场。
他眼中那一点点不经意流露出的关切余温,或许只是上位者对一个寄居在自家屋檐下的小姑娘,最寻常不过的、礼貌性的照拂。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无力感将她裹挟而去,眼前阵阵发黑,楼梯扶手冰凉的触感,是此刻唯一能让她感知到的真实。
她再也听不进厨房里的任何声音,一步一步,机械地挪回自己的房间,每一步都像踩在尖锐的玻璃碴上,痛楚从脚底蔓延至心尖。
回到房间,她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瘫坐在地毯上。
她不知道这种排山倒海的感伤从何而来,只觉得浑身发冷,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让她忍不住抱紧了自己的双臂。
心里仿佛空了一块,也许因为,有人要把程明笃抢走了吧。
也是,他端方璀璨,能阴差阳错成了自己的继兄,已经是巨大幸运。
理性告诉她,她从未有,独占他的心思,哪怕作为妹妹独占他——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
第48章
第二天是周一。
出门之前,她路过厨房,听到了有人在说看到小程先生很早出门了,大概率是开始约会了。
叶语莺努力屏蔽这些声音,但是她还是记住了里面的每一条关键信息,就这么拖着依旧伤损的身体回到了学校。
双料冠军的头衔为她带来了一些小小的变化,走在走廊上,能感觉到许多陌生的、带着好奇与敬佩的目光。
但这些,都如同万花筒里的浮华一样,没有切实抵达她心里。
她本应该开心,但是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神情恹恹,像是真的身体有劳损了。
下午课间,杨老师特意来到班级门口,招手将她叫了出去。
“好消息,语莺,”杨老师的脸上一般都很严肃,难得今天脸上能露出兴奋。
“市体育局的教练今天一早就联系我了,对你这次资格赛的表现非常满意。他们已经正式向省队的教练组重点推荐了你,并且邀请你下个月直接参加市里的优秀运动员集训营!”
这本该是足以让她欣喜若狂的消息,是她拼尽全力换来的、对葛洁她们最有力的回击。
可此刻听在叶语莺耳中,却只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她对这些机会没有很强的概念,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轻声说:“谢谢老师,我会好好加油的。”
机会到来是真实的,但因为另一个人而产生的巨大失落,也是真实的。
两相冲撞,最终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平静。
她这副低落的样子,自然没能逃过纪紫的眼睛。
午休时,纪紫和她一起午餐后再操场散步,担忧地问:“语莺,你到底怎么了?拿了双料冠军,又被市里看中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叶语莺摇了摇头,抬眼看了眼被太阳晒出塑胶气味的跑道,不知道该如何向纪紫解释那份复杂的心情。
纪紫看着她失落的样子,又想起之前林知砚的事,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不会是为情所困吧?”
叶语莺的身体猛地一僵。这个猜测,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精准地刺中了她此刻所有的伤感与无力。
她抬起头,看着纪紫关切的眼神,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最终,她只是在纪紫的注视下,半真半假地、极其缓慢地、近乎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她需要给自己感情寻一个出口,不然憋久了,她的心脏应该会生病的。
纪紫立刻就认定了自己的猜测——叶语莺还在为林知砚烦恼。她叹了口气,拍了拍叶语莺的肩膀,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这份因误解而产生的沉默,一直持续到放学。
叶语莺背着书包,心事重重地往校门口走。刚走到校门旁的林荫道,一个清朗的声音叫住了她。
“叶语莺。”
她回头,看见了林知砚。他似乎是特意在等她,脸上带着和平时一样恣意随性的笑容。
就好像顷刻间,他们之间的插曲又烟消云散了。
“恭喜你啊,没想到你这么瘦还经常被欺负的人,竟然有这种爆发力。”
他虽然在赞扬之前还是忍不住损她,但是这份欣赏倒是不带一丝杂质。
可这份纯粹的善意,在叶语莺此刻压抑到极致的情绪面前,却让她对自己畸形而别扭的情感感到的惭愧。
她看着眼前这个如今众人心中的蓉城一高的天之骄子,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个更加遥不可及的身影。
以及……那个与他门当户对的、在新加坡留学的凌家千金。
一股尖锐的、不知从何而起的疼痛攫住了她。
“我是不是被你拒绝了?”她没头没脑地开口,语气确实随性,似乎对事实浑不在意。
林知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沉声道:“我们像现在不好吗?我不是能把魔爪伸向初中生的人。”
叶语莺本能地想到,会不会另一个人也这么想的。
“你先好好学习,学业为重。”
“学业?”叶语莺像是听到了分外刺耳的词,她的眼眶有些发红,目光直直地看着林知砚,话语却像是在对着另一个看不见的、遥远的人发泄,“所以……其实是因为我成绩不够好吗?因为我考不上最好的蓉城一高,所以就配不上你,是吗?”
她的情绪突如其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充满了绝望的质问。
她问的是林知砚,可她也分不清究竟是问谁。
她拼尽全力赢得了比赛,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强调她的天赋,在被他人编织体育健将的美好未来的同时,却发现自己连踏入他世界的入场券都没有资格去争取。
他们虽然在一个屋檐下,但是之间隔着一道天堑,横亘在她面前,让她所有的努力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林知砚彻底被问懵了。
他看着她那双通红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泪来的眼睛,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喂,你不至于反应这么强烈吧,我是特意来恭喜你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叶语莺安静下来后,才缓缓清醒过来。
是啊,他在恭喜自己。他怀着善意而来,自己却像个疯子一样,将那些阴暗、潮湿、无处安放的情绪,一股脑地倾倒在了他身上。
眼前这个人,挺无辜的。
“……对不起。”叶语莺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挤出这三个字。
她的声音很轻,像叹息一样,带着认输般的疲惫。她再也无法直视林知砚那双写满了困惑与探究的眼睛,狼狈地低下头,猛地转过身。
“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叶语莺!”林知砚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叶语莺下意识顿住了脚步,往后一看。
林知砚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放低声音道:“我一点都看不透你,但是你把人心弄得挺乱的……”
他像是对自己说,也不知道叶语莺听到了没有。
最后,他淡淡失笑,只能理解成这个年纪的小女孩都挺别扭。
叶语莺一口气跑出了很远,直到熟悉的街道和嘈杂的人声将她包围,她才放慢了脚步。
回到程家,她径直走上楼,将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直到傍晚,她都没有再走出房门一步。那两份代表着她昨日荣光的冠军证书,就静静地躺在书桌上,无人问津。
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去好奇程明笃此刻在做些什么,禁止自己朝他的住所和车库的方向张望,禁止自己去想象他此刻是不是和人约会到忘乎所以。
别去想了!
她随手拿出一本练习册就开始化悲愤为动力拼命去写,让脑子被这些东西占据,就不会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阿甘正传》被她放在角落播放,不需要连接显示屏,只需要听里面的对白就可以。
听的
次数太多了,她总是似懂非懂,她的数学很好,可是英语却烂得一塌糊涂。
这种严重的偏科,让本对她燃起信心的班主任泄气了,还是觉得体育的道路更适合她。
就这样忙活到了深夜,她已经很久没有全身心地想他了。
身体的极度疲惫与内心的巨大空洞交织在一起,最终汇成了一种尖锐的饥饿感。
叶语莺趴在床上拖延了半小时,悄无声息地爬下床,拧开房门,像个幽灵一样,向楼下的休息室走去。
整个宅子都静悄悄的,这个点工作人员都下班了,她不用纠结见到大人们怎么称呼。
偌大的休息厅内,只有冰箱运作时发出的微弱嗡鸣。
她喜欢这个点出来活动原因是,除了作息偏美国时间程明笃以外,她几乎不可能遇到什么人。
但是今天他肯定不会出现——因为他大概正和“那位”在某个她无法想象的、灯火辉煌的地方约会吧。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又是一阵抽痛。
她从冰箱里拿出早上剩下的半杯牛奶,又在橱柜里找到一包快要过期的苏打饼干,默不作声地坐在餐厅的吧台前,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饼干又干又硬,划得喉咙有些疼,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填补一下心里那个巨大的、不知因何而起的空洞。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书房门,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咔哒”声,被推开了。
叶语莺的动作瞬间僵住,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错愕地望向声源处。
程明笃从书房的方向走了过来,已经换下了那身让她感觉疏离的西装,只穿着一件舒适的深色家居服,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中拿着一本书,浑身都带着一股温和的书卷气。
她第一次看他戴眼镜,隔着泛光的镜片,能感受到更加清晰的清寒,但是儒雅的神色却几乎如同晚风在舔舐她的手腕。
她是极不习惯的。
他似乎也有些意外会在这个时间点看到叶语莺,脚步微微一顿。
“怎么还没睡?”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语莺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他会在家,更没想到他会从书房出来。她有些狼狈地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饿了,下来找点吃的。”
程明笃“嗯”了一声,他将书放在吧台上,转身走向一旁的储物柜,淡声道:“你平时训练体能消耗大,可能这种作息对身体不是很好。”
叶语莺像是对他潜在的关怀有些过敏,连忙说:“我习惯了,不碍事。”
片刻后,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深蓝色礼品盒走了回来,轻轻地放在了叶语莺面前。
叶语莺愣住了,不解地抬头看他。
她心里疑问太深,像是无数虫子在爬她肚子一样,不问出口就让她疼痒难耐。
于是她顾不得许多,直白地问道:“你今晚怎么没出去约会?”
“和谁?”程明笃似乎显得比她还茫然。
叶语莺让自己神情尽量正常一些:“你今天出门了吗?”
“出了。”
这回答让叶语莺心情开始下坠,坠落到了一半,程明笃补充道:“去给你买件礼物。”
程明笃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餐厅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日柔和许多。
他下巴平时都是紧绷的,带着严肃的棱角,今天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祝贺你,”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敲击在叶语莺的耳膜上,“拿了两个冠军。”
“……”
叶语莺彻底僵住了,像一座被瞬间施了定身咒的雕像,呆呆地看着程明笃,又看看面前那个深蓝色的礼品盒。
他……他怎么会知道?
无数个混乱的问号在她脑海中回荡,将她先前那份深信不疑的悲伤与绝望,冲击得七零八落。
程明笃看着她那副呆滞又错愕的、像被吓到的小动物一样的表情。
他补充道:“你们班主任叫我去学校一趟,我上午和你的体育老师见了一面,本来是商量你的训练安排的,她顺带告诉我的。”
叶语莺在心里想,班主任可算是逮到一个能联系上的家长了,估计之后随时有可能告状,幸好程明笃还需要回学校。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说的每一句话,让她死掉的心湖,又开始动荡了。
叶语莺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团被搅乱的毛线,完全理不出头绪。
她那颗原本凉了半截的心,此刻又被一团突如其来的、滚烫的火山岩浆包裹,烫得她无所适从,连带着四肢都有些发麻。
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想问问那场她以为是相亲的晚宴,想问问那个在新加坡留学的女孩,可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口,变成了含混不清的音节。
她终究是没有什么立场,她只能努力守住这些羞耻的秘密。
程明笃用下巴朝礼品盒的方向微微一扬,语气平淡:“打开看看。”
叶语莺的手指有些颤抖,她花了好几秒钟,才解开盒子上系得十分漂亮的丝带。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一双崭新的、拥有流畅线条和锐利金属钉的专业田径钉鞋。
是钉鞋。
是她渴望了许久,却被杨老师以打基础为由拒绝的钉鞋。是她在赛场上看着其他选手穿着,会不自觉感到不专业而自卑的钉鞋。
叶语莺的呼吸猛地一窒,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程明笃,眼中满是动容。
程明笃似乎预料到她这副震惊的表情,抬手将那副显得有些斯文的金丝边眼镜摘下,随手放在吧台上,露出了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眸。
没有了镜片的阻隔,他的目光显得更加直接,更加让她不知如何直视。
“你老师说现在你还不能穿钉鞋,但是备着一双总是好的。”
没等她充分表达感谢,程明笃直起身,恢复了那份淡淡的疏离感,拿起书,转身走回书房,只留给她一个清瘦而坚挺的背影。
叶语莺一个人僵坐在吧台前,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钉鞋的礼品盒,再灯下将它仔细看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
第49章
那一晚之后,叶语莺和程明笃之间的空气,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叶语莺拥有那双崭新的钉鞋,像是拥有一个滚烫的秘密。
她像一只走在钢丝上的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试图在他面前表现得正常,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偷偷观察他,想偶遇他。
她对程明笃的心思总是多变的,一会儿躲避他,一会儿相靠近他。
而程明笃,在那个给予了非凡礼物之后,又迅速恢复了往日那副神秘清冷的模样。
他在家里待着的时间不多,好像被安排了什么任务,外出的频率更高了。
周末叶语莺刚好在出门去体育馆训练之前,在庭院里偶遇了程明笃。
兴许是白色天光更容易将眼神也解剖得清晰一样,叶语莺能感觉到,他投向自己
的目光,似乎比以前多了些情愫,不是温情,而是一种带着审视和探究的目光,却并非她所期待的那种。
她当时心里第一个反应就是,是不是自己的心思被发现了,但是她又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
但是这个偶尔的目光让她感到有些不安,她开始下意识避免两人对视,这样能避免程明笃从她眼中读取出更多的东西。
这份认知让她成日惶惶,唯恐哪一天梦里的恐怖场景在现实中爆发——程明笃发现了她的心思,用一种她最无法承受的、冰冷而厌恶的眼神看着她。
她知道自己的心思很难在程明篤面前隐藏。
这人太敏锐,太通透,她那些笨拙的掩饰,在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前,都像是透明的。
与其被动地等待审判,不如主动出击,为这份无处安放、又见不得光的情感,寻找一个看似合理的“归处”。
她又一次找到了林知砚。
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响,叶语莺便背上书包,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去田径场,而是径直去了学校附近的那家市立图书馆。
她知道,作为蓉城一高预备役的优等生,林知砚和他的几个朋友,每周五下午都会在这里讨论竞赛。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走了进去。
林知砚和朋友们在靠窗的讨论室,在光影交错间,透过隔音玻璃可以隐隐看到林知砚在白板上写下自己思路,字体秀丽谨慎。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叶语莺看到这一幕,认为这本该是林知砚作为校园男神最有氛围的一幕,她应该为这个画面而在心里种下爱意,但是她摸了摸自己心口。
依旧是平静的……
一直等到他们散场,叶语莺才走向讨论室门口,在众人饶有深意打趣声中径直走进了讨论室。
走到林知砚的桌前,他才从题目中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有事?”他放下笔,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带着些老朋友的调侃,嘴角翘起笑意。
“我……”叶语莺一时难以启齿,她看着林知砚侧脸,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程明笃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儒雅模样。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回神。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对不起,作为朋友我不该给你递情书。”
林知砚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又故作镇定的样子,立刻道:“打住,你那些应该不叫情书,你不是要将我从你的心里清理出去吗,这还能叫情书,不怕把人吓死?”
他淡淡地笑了笑:“不过幸好我心理素质不错,但是……”
他忽然顿了顿,半晌后才抬眼直视着她:“我不会当真。”
“还有……”叶语莺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觉得你上次说的话,有道理。”
林知砚的眉梢微微一挑,示意她继续。
“你说得对,我现在应该以学业为重。”叶语莺的目光恳切,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我的英语很差,严重偏科,我怕……我怕我真的会一败涂地。”
她将自己对程明笃世界的向往与自卑,巧妙地移植到了对林知砚和学习成绩的追逐上。
林知砚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真伪。他想起她那双通红的、含着泪的眼睛,想起她那句“所以就配不上你,是吗?”。
原来,症结真的在这里。这个在跑道上耀眼得像太阳一样的人,内心深处,竟然对自己的学业有着如此深的不安。
“所以……”叶语莺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试探和请求,“如果……如果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的话,能不能在英语上请教一下你?”
她终于说出了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林知砚绝对不是一个的替身,但是他全方位优秀、与程明笃属于同一个世界。
叶语莺努力压制住心里的别扭,但她只是在自救,将目光试着望向他人。
她宁愿自己加入林知砚的追求者大军之列,被林知砚当做随时可以拒绝的空气人,她也不想被心里那种怪物一样的情感左右。
如果能培养出对林知砚的感情,她应该就彻底解脱了,去好好当个妹妹。
林知砚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倔强又无助的气息。
他无法拒绝。
“可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道。
叶语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林知砚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恢复了那份恣意随性:“不过我时间很紧,每周只能抽周日下午两个小时。就在这里,能接受吗?”
“能!太能了!”叶语莺连连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
*
自那之后,市立图书馆靠窗的那个角落,成了叶语莺每周日下午雷打不动的目的地。她和林知砚的补习活动,就此拉开序幕。
他们的相处模式很奇特。
林知砚不愧是名校优等生,讲解英语语法和解题思路时,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总能用最简洁的方式点出症结所在。
而叶语莺,毫不避讳自己曾经不学无术的事实,尽管经常被林知砚吐槽她学习混子的本质,但是转头还是会耐心给她从头开始讲。
她把自己在田径上的爆发力分出来一些,投入到了对英语的学习中。
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她强大的记忆力和逻辑分析能力,让她在掌握了正确的方法后,进步一日千里。
同时她尽量避免回程家后和程明笃单独偶遇,减少任何让她多想的氛围产生,她每天都窝在房里,一遍又一遍听《阿甘正传》,强迫自己从禁忌情感中解脱出来。
久而久之,她的内心终于没那么煎熬了。
在他们自己看来,这无疑是一副优等生帮助后进生、共同进步的和谐画面。
可是夕阳透过玻璃窗,将两人的身影镀上金黄,安静的空气中,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少年少女低声讨论问题的声音。
这画面美好得,几乎像是校园偶像剧里的情节。
两人来往甚密的现象,也开始在同学间悄然流传。
终于,一封匿名的举报信,被悄悄地塞进了班主任的办公室门缝里,信中言之凿凿地控诉叶语莺“心思不纯,以补习为名,行早恋之事,严重影响了林知砚同学的学习状态”。
与此同时,回一趟国却当了三次“家长”被请去班主任办公室喝茶的程明笃,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接到了来自学校的电话。
这已经是他回国这短短半个月里,第四次被请去学校了。
而这一次,电话里班主任那严肃又带着些许无奈的语气,却是因为一个他最不愿听到、却又似乎早已预料到的问题——早恋。
“程先生,我知道您工作忙,但这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您当面谈一下。叶语莺同学最近和另一位同学……走得太近了,已经引起了不好的影响。对方是我们的重点培养对象,我担心……”
程明笃挂断电话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想起那天在车内目睹校门口的场景,似乎对这个消息并没有过于意外。
当晚,程明笃将她叫进了书房。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让她进入这个属于他的、充满书卷气和严肃氛围的领地。
“班主任和我沟通过了,你接下来的训练会更系统,文化课的时间会更紧张。”程明笃坐在书桌后,十指交叉,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希望你能分清主次。”
叶语莺安静地听着。
“你的体育天赋,会让你大有可为,但最终能让你站稳脚跟的,还是综合实力。”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切入了真正的核心,“听说……你和校外一个男生走得很近?”
叶语莺猛地抬头,撞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指的是林知砚。
“现在是你的关键时期,无论是升学还是训练,都不应该被一些不重要的人和事分心。”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也没有施压的意味。
但是她脑子里还是回荡着嗡
嗡的响声。
她这次反而有些委屈,她害怕从这双眼睛里看到她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失望。
她应该为此做出解释:“我是找他帮我补习英语……”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能察觉到的心虚,尽管这确实是她的目的。
程明笃听了她的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像一台精密的X光机,仿佛能将她所有细微的、不为人知的心思都照得一清二楚。
“叶语莺,”他叫了她的全名,“补习英语……需要找到外校去吗?”
叶语莺的心猛地一沉,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眼眸,那里面没有愤怒和失望,她安心了。
“我可以给你请全蓉城最好的英语家教,一对一,时间完全可以配合你的训练。如果你真的只是为了补习英语……”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敲在叶语莺最脆弱的神经上,“这难道不是最优选择吗?”
他的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一句话就将她所有的辩解都堵死在了墙角。
叶语莺被问得哑口无言。她无法回答。
难道要她承认,她接近林知砚,只是因为他优秀得像是另一个程明笃,她想用他来当做自己那份禁忌情感的“代餐”和“挡箭牌”吗?
这些盘根错节的、阴暗而别扭的真实原因,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的沉默,在程明笃眼中,无疑坐实了所有的指控。
叶语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书房的,她觉得自己大概丢失了几缕魂。
但是值得高兴的事,她那场笨拙的、自以为是的自救行动,奏效了。
她被他误会得更深了。而她,连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她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几天后,这份误解带来的痛苦,被另一则消息推向了顶峰。
程家的管家在接听一个关于慈善晚宴的确认电话时,叶语莺恰好从旁边经过,清晰地听到了管家恭敬的回应:“好的,我们会准时出席。明笃少爷那边也确认了,他会亲自去接凌小姐,与她一同作为舞伴出席。”
凌小姐。
这个姓氏,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叶语莺心中那个潘多拉的魔盒,释放那里面所有的恶魔。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位凌小姐是谁。
他要去接她,出席正式的晚宴。
这大概真是场约会。
她想起程明笃前几天对她那番关于“早恋”的郑重告诫,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以一个家长的姿态,义正言辞地禁止着她的“分心”,自己却即将要和家族为他选定的未婚妻,公开出双入对。
她那本应该被封存的可笑情感,却在此刻又在隐隐释放了。
慈善晚宴的那天晚上,是个周六。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听着播放器里的声音,阿甘温和的声音在耳边流淌,却丝毫无法安抚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控制不住地去想象那个场景——灯火辉煌的宴会厅,衣香鬓影的宾客,程明笃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身边站着那位优雅美丽的凌小姐。
他们会一起跳舞吗?他会像所有故事里的男主角一样,温柔地凝视着他的女主角吗?
每一个想象出的画面,都想在凌迟她的心脏。
夜渐渐深了,就在她快要被这股绝望的情绪吞噬时,隔着庭院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他回来了。
叶语莺的心猛地一紧。一个不受控制的念头驱使着她,她悄悄地打开房门,像个幽灵一样,躲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透过雕花的扶手栏杆,望向楼下灯火通明的大厅。
她想看一眼,就看一眼。她想亲眼见证自己的死心,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凌小姐,究竟是何等模样,看看程明笃在她身边时,又是何等温柔。
大门被推开,程明笃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在他身后,果然跟着一位穿着精致晚礼服的年轻女孩。那女孩身姿窈窕,气质端庄,一头长卷发温婉典雅。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程明笃和那位凌小姐之间,并没有她想象中的任何亲昵举动。他们保持着一种礼貌而客气的社交距离。程明笃甚至没有帮她拿外套,只是侧身让她先行进来。
“好了,今晚辛苦了,任务完成。”那位凌小姐转过身,对着程明笃露出了一个无奈又带着些许俏皮的笑容,语气熟稔得像是多年的老友,“我爸妈那边,总算可以交差了。等我下周回新加坡,就可以远离这些唠叨了,第一次这么盼望开学。”
程明笃站在远处,神情有些松弛下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彼此彼此。你下周在新加坡的画展,预祝成功。”
“借你吉言。”凌小姐笑了笑,目光无意间扫过二楼的某个方向,“对了,那个蓉城最近有些风声的体育天才是你继妹吧,我们家旗下的体育杂志都有一小块报道。我表哥在省队,对她印象很深,让她好好加油,以后大有可为。”
“我会转告她得。很晚了,路上小心。”程明笃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没有半点失了分寸和礼貌。
“行了,我司机到了,走了。”凌小姐潇洒地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开了程家。
从头到尾,他们的交流都像是……一场商业伙伴之间礼貌的寒暄,一场家族任务完成后默契的复盘。没有半分暧昧,更没有一丝情意。
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狂喜与释然,在一瞬间席卷了她,冲刷掉连日来所有的阴霾与苦楚。
楼下,程明笃送走了凌小姐,转身准备上楼。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若有所感地回头,朝庭院的方向望了一眼。
“哥哥。”她站在他前方几步远的地方,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在静谧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雨过天晴后的轻快与激动。
“我的市联赛决赛,在下个月举行!”她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个急于向家长报告学习成绩的孩子,“杨老师说,只要我正常发挥,有很大机会可以代表蓉城,去参加明年的全省中学生运动会!”
她终于,亲口将这份迟到的喜悦,分享给了她最想分享的人。她期待着,期待着他会如何回应。
程明笃静静地听着,庭院的夜灯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看着她那双因为兴奋而闪闪发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下个月?”他重复了一句,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叶语莺用力点头,满心期待。
“那可能……我赶不上了。”程明笃的语气很平静,带着婉转的遗憾。
叶语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住了。
他看着她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有些直接,于是补充解释道:“我下周就要回学校了……”——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
第50章
那天得知程明笃即将再次启程的消息的瞬间,整个世界连同空气都一同沉入大海,天堂地狱中间的间隔,被海水填满。
叶语莺觉得呼吸都有些带着清苦,只知道自己神情如常,嘴皮子在微微翕动,却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是她应当是礼貌的、得体的,不显露半点内心所感的。
直到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找回了自己当时的声音。
那个在程明笃面前的声音,她当时努力让它听起来不那么失落,“那……那祝你一路顺风。”
很多中情绪上的震颤过后,她的心才迟钝地,被一种新的、更具体、也更沉重的酸涩感所填满。
程明笃看着她情绪的转变,看着她重新低下头,恢复成那个有些沉默寡言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于是开口,语气里带了些安抚的意味:
“好好比赛,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
的麻烦,不管是学习还是训练,都可以给我发邮件。”
她当时扯出了一个巨大的笑容,带着些肆意。
“你走了正好,班主任就不能随时跟你打电话了,我又可以……”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这个语段像是被云朵漂得苍白的天空,纯粹的白遍布头顶上方,攫夺了金色璀璨的阳光。
本想说“我又可以为所欲为了”。
想用一种最叛逆、最不在乎的姿态来掩饰自己即将要碎裂的心。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又要远渡它国,去到她暂时还无法抵达的远方,中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失落之际,程明笃的声音续上,带着坚定和全然的信赖。
“语莺,你此后的每一天,都是为了你自己……”
这一次,你应该不会再度堕落了。
叶语莺始终低着头,看不出她对这句话的态度。
“……”她张了张嘴,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梗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隔着身高差,程明笃看着她有些泛红但是又带着倔强神气的模样,原本只打算言尽于此,却在目睹这复杂又澄澈的目光后,眼神闪烁了几分。
当她难得像一只等着被人救回家的小狗一样,带着希望又不敢有所动作地小心翼翼望着自己的时候……
她似乎在等待着安慰。
程明笃眸光一闪,伸出手,宽大的手掌带着一丝凉意,却又无比轻柔地,覆在了她的头顶上,像安抚一只被淋湿的可怜小狗一样,轻轻地揉了揉。
“好了,”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度,极淡,却足以将她包裹,“很晚了,去睡吧。”
叶语莺趴在床头,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房间里,犹豫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似乎想确认那里是否还残留着他真实的温度。
但是那温度早已消逝,只有她的脑子记住了。
她忽然感到下巴一凉,抬手一抹,全是不知道何时流下的泪水。
她以为自己为他即将的远行而哭,也为那份刚刚萌芽却又必须被深埋心底的情感而哭。
但更多的是,为他最后那句话而哭。
“你此后的每一天,都是为了你自己……”
是的,为了我自己。
叶语莺在泪眼模糊中,缓缓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
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到如此清晰的孤独,但是她又深知这是自己走出困境唯一的路。
那天之后,叶语莺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训练,学习,两点一线。
程明笃在为远行做准备,她每天参加训练和上课早出晚归。
分明还没有分别,但是都好像已经提前适应了分别。
为了不影响自己的心态,她甚至不敢问具体是几点的飞机。
她不再为自己是个运动新手而惶惶不安,只是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备战中。
杨老师最终在比赛前三天,让她在这次决赛中穿上它,她和钉鞋几乎没有磨合期,穿上它之后,虽然内心还未来得及适应,但是脚却提前适应了。
当她蹬下起跑器,身体向前冲出的那一刹那,叶语莺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
那种无与伦比的抓地力,让她之前为了弥补劣势而额外付出的那些肢体力量,此刻都百分之百地转化成了向前的、无可阻挡的推进力。
200米的终点线,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
当杨老师按下秒表,看着上面定格的那个数字时,她这位见惯了风浪的前省队运动员,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这个成绩,比叶语莺之前穿着普通跑鞋跑出的最好成绩,快了将近1.5秒。
对于短跑运动来说,这是一个天堑般的差距。
杨老师表面不露声色,继续如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帮她训练,她倾尽所能,帮助叶语莺适应新的装备。
比赛前一天,直到夕阳西下,将整个体育场镀上一层温暖的橙红色,叶语莺背着包,身影被拉得长长的,离开了体育场。
另一个学校的短跑教练,姓李,是杨老师相熟多年的老朋友,他一直在场边观摩了许久,这时才慢悠悠地走了上来。
李教练看着叶语莺远去的、步伐轻快的背影,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惊叹与欣赏,若有所思地开口:
“老杨,你从哪儿挖来的苗子。她这双腿,简直是为田径运动而生的……”
他咂了咂嘴,用更专业的眼光剖析道:“跟腱清晰又长,天生的弹簧腿。踝关节力量和弹性更是顶级……没发现吗?她穿着钉鞋蹬地的时候,那一下几乎没有能量损耗,力量传递得特别顺畅。”
“还有跑感,那双钉鞋,她才穿了三天,就已经像是长在她脚上一样,人鞋合一了。这东西……是教不出来的,纯粹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顶级天赋啊。”
杨老师没有说话,只是开口问了句“带烟了吗”?
李教练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给两人点上。
她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微凉的晚风中迅速散去,侧脸在烟雾缭绕中,神情有些复杂,有欣慰,也有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深藏的忧虑。
李教练看她不语,又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几分确信不疑的激动:“杨老师,你这学生,怕不是真的要实现点什么。”
杨老师弹了弹烟灰,目光望向远处已经暗下来的天空,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过来人的平静与沧桑:“路还长着呢。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
李教练却不以为然:“怎么会早?以她今天测试跑出的这个成绩,明天市决赛的冠军几乎是囊中之物。下个月的省中学生运动会,她绝对有实力去搅局,甚至直接冲着金牌去!一旦拿到省冠军,年底的‘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就稳了。”
“我们都多少年没见过这种学生了,等于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国内顶尖大学的校门。这是多少练体育的孩子梦寐以求的出路!”
杨老师沉默着,又吸了一口烟。李教练说的这些,她何尝不明白。这正是她最初希望叶语莺走的、最稳妥的“体教结合”之路。
但是一切都进展得太多,有脱离她最初的想象。
照这个发展趋势,叶语莺的人生绝对不是进体校以后当个老师这么简单。
“这还只是开始,”李教练越说越兴奋,“她才初二,骨骼还没完全定型,技术也还有巨大的打磨空间。要是现在送进省专业队,接受最顶级的系统训练,再过两三年,冲击全国青年锦标赛的领奖台,甚至……去国家队摸一摸门槛,都不是不可能的!老杨,你当年要不是因为一次伤病,她的天赋就是你的翻版啊……”
“老李。”杨老师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重量。
杨老师将烟蒂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掐灭,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坚定,“我受伤完全是命运,她不是来为我实现梦想的,这些谁都不能为她做决定。”
她不想谈论那些过于遥远的、关于“国家队”的宏大叙事,更不想过早地将那些沉重的期望压在这个刚刚才找到一点光亮的女孩身上。
她经历过那条路的残酷,深知天赋二字,在伤病和意外面前,有时不堪一击。
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这颗难得的幼苗,让她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内,最安全、也最扎实地,迈出通往未来的每一步。
*
市决赛当天,叶语莺比往常醒得更早,她没有紧张,内心是一种出奇的平静。
她有条不紊地检查着自己的运动装备——那双程明
笃送给她的、还崭新得有些晃眼的钉鞋,已经被她擦拭得一尘不染,静静地躺在包里。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窗外,望向庭院对面那栋主楼里,程明笃房间的方向。窗帘依旧紧闭,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走了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背上包,走出了房门。
她必须按捺住好奇心,不然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是专心比赛。
市体育中心人声鼎沸,决赛日的氛围远比资格赛时更加隆重热烈。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参赛选手的名单,看台上坐满了来自各个学校的学生和家长,甚至还有一些扛着摄像机的本地体育媒体记者。
叶语莺在休息区见到了杨老师,她的神情一如既往地沉稳。
“记住我们昨天说的战术,”杨老师帮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号码布,“400米,前两百米跟住第一集团,弯道进直道的时候开始发力。200米,就一个字,冲。不要有任何保留,把你的速度全部拿出来。别去想结果,专注过程。”
“我明白。”叶语莺点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当她坐下来,换上那双崭新的钉鞋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发生了改变。
女子400米决赛的检录开始了。
当广播念到叶语莺的名字时,看台上响起了一阵小小的议论声。显然,这个在资格赛上穿着普通跑鞋就创造奇迹的“黑马”,已经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走上自己的道次,在起跑器前蹲下,调整着呼吸。
砰!
发令枪响!
她的起跑反应极快,瞬间就取得了领先优势。
这一次,没有了资格赛时的挣扎与狼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行云流水般的、充满力量感的奔跑。节奏控制得堪称完美,身姿舒展而轻盈,每一个摆臂,每一次蹬地,专业性比预赛期间提升了很多。
很难让人想到她是个新面孔。
最后一个直道,她的对手没有谁落于明显下风,大家的水平都很高。
而也叶语莺却进入更优质的状态,开始疯狂加速,以一种无可争议的、绝对领先的姿态,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电子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了她的成绩——一个不仅打破了市中学生记录,甚至已经达到了国家二级运动员标准的惊人数字!
全场沸腾!
所有人都为这个横空出世的天才少女而欢呼。杨老师站在场边,眼眶有些发红,但是转头间,又恢复如常。
短暂的休息后,200米决赛接踵而至。有了400米冠军的加持,叶语莺此刻信心十足。她完全释放了自己,享受着速度带来的极致快感。
又是双向冠军!
当叶语莺站在最高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两枚金牌,面对着无数的闪光灯和掌声时,她第一次感受到金牌的重量。
颁奖仪式结束,叶语莺刚走下领奖台,杨老师就快步走了过来,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郑重。
“语莺,收拾东西,跟我来。”
“去哪儿,老师?”
杨老师看着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省队的几位教练刚才一直在看台上。他们想现在就见见你。”
省队的人……要见她?现在?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运动背心和短裤还沾着汗水,脖子上挂着那两枚沉甸甸、似乎还带着余温的金牌。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打完一场硬仗、还没来得及卸下盔甲的士兵,就要立刻被带去面见最高将领。
休息室里坐着三位中年男人,其中一位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神情威严,不怒自威,应该就是省队的主管教练。
他看到杨老师,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老杨,好久不见。没想到你退役后还能继续给我们带来惊喜。”
王总教练的目光落在叶语莺身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的身体,看到一个未来运动员的骨骼形态和肌肉纤维。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叶语莺同学,祝贺你,今天这两场决赛,跑得很漂亮。”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我们想正式邀请你,直接加入省田径集训队,接受国家级的系统性训练。你的档案我们看过了,才初二,是重点培养的黄金年龄。”
“只要你肯努力,你会站上全国锦标赛的领奖台,甚至……为国争光。”
叶语莺的大脑“嗡”的一声,几乎无法思考。
全国……领奖台?这几个字,对她来说,是比“省队”更遥远、更虚幻的存在。
可这一刻,她脑海里却希望有一个人也能听到这个消息。
你听到了吗?他们说我……天赋非凡……
这晚叶语莺和杨老师一起找了家餐厅一起吃的饭,她回程家的时候已经夜幕降临。
她下意识抬眼看了一眼楼上,窗帘被拉上了,在夜色中没有一间屋子的灯光亮起,整个洋房在夜色下仿佛是被封存起来的礼物一样——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