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今生无缘
“萧将军是兄长十分信赖的人, 兄长可以与他实话实说。待你告诉他之后,他自会与你讲原先的一切。总要有一个适应的过程……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薛熠回想着陆雪锦的话……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他瞧着窗外的景色,除夕过后仍旧寒冷,那寒意却如同已经抵达黎明前夜的暗色, 在天光大亮前骤然畏惧, 与春色相映而生。
……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他这么想着, 摸向后脑勺的疤痕, 那里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堪堪长好。在这半个月里,他瞧不出来陆雪锦讨厌他。陆雪锦照顾他亲力亲为,他脑袋流出的那些污血,陆雪锦从未嫌弃过。在陆雪锦的照顾下,伤势笨拙地长好了。
“圣上, 萧将军来了。”
萧绮随之踏入金銮殿,瞧着面有疲色,见到了他, 先行行礼。
“微臣见过圣上,圣上万福金安。”
既然是他十分信赖的人, 他开口道:“不必多礼。萧绮……你来所为何事?”
“臣来有两件事, 一是担心圣上的身体。圣上近来一直身体抱恙,臣见不着圣上,让陆雪锦代政之事,如何看都不妥……还望圣上收回成命。第二件事,便是小慎。虽说先前说有待商议……无论如何, 臣都不愿意让小慎前往定州。圣上若是担心教患……臣亲自前去一趟便是。”
陆雪锦代政……前往定州……教患。
这些词语拼凑在一起, 描绘出的画面一片空白。虽说可以告诉眼前人自己在山上做了一场不为人知的实验,现在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想起那些山羊的瞳孔,到底没能说出口。他如今的境遇便是四周都有可能是敌人、不知道该相信谁为好……他十分信任陆雪锦吗?这段时间他瞧不出来陆雪锦身上有任何破绽。
一个人就算再擅长伪装, 真心也做不得假。
不知为何,他隐隐相信自己的直觉,在他孤立无援之际,陆雪锦总是出现在他身旁。今日让他前来见大臣,也说明了日后让他继续上朝。在他半个月的接触以来……他看过那些交由陆雪锦批奏的折子,未曾越界且字字珍言。
若当真都是在欺骗他,这样有才能的人……代政似乎不是稀罕事。
他不知自己如何回答萧绮,只得问道:“朕原先是怎么和你说的?”
萧绮闻言抬起眉眼,沉默片刻道:“圣上让臣没有传召不得回京……臣在草鳍山上输给了九皇子,臣办事不力,任圣上处置。”
他继续问道:“朕既然让你不得回京……你为何又回来了?”
萧绮:“是臣的错。臣听见了盛京传来消息,听闻您要让小慎前往定州,他疟疾方愈……臣一时心急便赶回来了。”
他瞧着面前人应该是急躁的性子,在他的询问之中冷静下来。虽说不知前端因果,根据这些质问显然也能瞧出来。原先自己不让萧绮回来自然有原因,那小慎应当是萧绮的亲人,如今回来了某项目的便失效了。
这么想着,他安抚萧绮道:“你不必担心。此事你既然找朕商议,朕会仔细斟酌。萧慎前往定州一事,尚未定下来,朕再与长佑相商一番,商量完之后朕会命人给你答复。”
“朕瞧着你面有疲色,既然回来了……便好好休息,此事应当由朕操心,不必你操劳。”
他如今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晓这些人的关系。
他只是顺着萧绮的话从中拼凑,组成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可对面的萧绮听了他的关心,双眼泛出红血丝,瞧着窄而精微的瞳仁受了莫大的触动,不由得看的他稍稍怔住。
萧绮拱手道:“臣知晓了……谢圣上关心,有圣上这句话,臣便放心了。”
说完这些,萧绮又对他道:“臣近日都在为小慎的事情奔波。虽说疟疾好了,前段日子吃了好些药,那药材堆积出了副作用,令他身上出了许多疹子。臣命人四处去寻药材,他的身子需要重新养一遍。臣又是个粗人……每回照顾不好他便心急。”
听到萧绮说起这个,他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些太医,留在宫中似乎也没什么用处。
他对萧绮道:“如此……朕让太医前去瞧瞧,兴许能帮到一二。”
萧绮:“谢圣上!”
待到萧绮离开之后,他回忆起方才萧绮所说,询问身侧侍卫道:“疟疾……长佑可前去瞧过?”
侍卫不明白他的意思,以为他在怀疑陆雪锦,回应道:“启禀圣上,萧二公子疟疾乃是两月前的事,当时陆大人尚在离都还未回来。陆大人与萧家交情一般……回京之后也未曾看过。”
那被他怀疑之人似乎已经清楚他的怀疑,待他回到芳泽殿……他已经知晓自己的住处在惜缘殿。按理说自己与这人保持距离比较好。
不知是因为陆雪锦日夜照顾他,还是本身芳泽殿便朝阳温暖一些,他更喜欢待在这里。他踏入芳泽殿便瞧见了青年靠着窗户,瞧着不远处,他注意到那里有一些低矮的红梅枝芽。经历了寒冬之后,梅花树缓慢地开始抽根发芽。
瞧见他,陆雪锦朝他一笑,询问道:“兄长可见过了萧绮?”
他点点头,揣测着其中的用意。倏地,他与陆雪锦对上目光,那双深褐色眼底倒映着他,他的身影在屋檐之下,背后的朱墙形成一片阴影,他瞧见了自己眼下的小痣,在思考时浮现的格外清晰。
……倘若自己产生的怀疑便是自己的天性,对方是否已经对他的心绪了如指掌?
他思考到这里,瞧着窗边的青年,那无比清雅出尘的面容,红色的明袍映出大片的海棠花纹,瞧着比花枝要灼艳的多。
陆雪锦对他道:“见过了……兄长可与他说了?”
他在陆雪锦身边坐下来,思考片刻,回答道:“朕未曾告诉他。朕瞧着他似乎并不喜欢你,若是朕告诉他自己如今的情况,他兴许会认为是你做的……朕不知这般是否会对你不利。”
“所以朕……并没有告诉他。”
“虽说朕有所怀疑……但是思来想去。日夜照顾我的是你,若说我处在独身的境遇,你仍然陪在我身侧,我想……此事应该由你亲自告诉我。”
他说完了,许久未曾等到陆雪锦回答。
待他瞧过去,陆雪锦眉眼受阳光笼罩出一层阴影,淡色的瞳孔凝视着他,不知在想什么,其中的情绪由光线浮出而又覆灭。
对方在想什么呢?
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
只有他什么都不清楚的世界……这般似乎并不公平。
“公子,圣上,奴婢准备好饭菜了,吃饭啦,今日要吃元宵……奴婢包了十几种馅儿呢!”藤萝隔着屏风说道。
陆雪锦这才应声:“知晓了……兄长,我们先去用膳,如何?”
他随陆雪锦来到用膳的茶几前,这两个丫鬟一个情绪不外露,另一个总是瞪着他。虽说瞪着他,由于表达出的讨厌过于天真,瞧着并不让人在意。
芳泽殿的食物没有他所在的宫殿丰盛,这些食物都是侍女亲自做的,虽说品类多,却都是用小碟子一盘盘地装好,按照他们的食量来准备。他在这里已经知道一些陆雪锦的习惯,陆雪锦的生活方式非常简单,与平民百姓无甚区别。
这样的人……这样恪守严谨美德的人,会做出来什么坏事吗?
陆雪锦:“藤萝怎么这么高兴?今日元宵节,可要前往藏书阁?”
藤萝:“这……公子怎么知道的?奴婢今日要前去瞧瞧,兴许宋大人还在那里,奴婢为他准备了元宵……公子,若是他不收怎么办?奴婢岂不是很丢脸。”
“还有……为何公子知道这件事?”藤萝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陆雪锦瞧着藤萝脸红起来,回道,“……我不过是听说,关心藤萝的事情。藤萝与我说说又如何。”
“奴婢这方面不需要公子关心啦,”藤萝说,“好啦不说这件事……奴婢为公子煮了花生汤,公子快尝尝味道如何。”
陆雪锦为他盛了一碗花生汤,他瞧着碗底煮的甜腻的花生,碗边倒映着青年的面庞。他触碰到碗底,碰到青年指尖时,心底蓦然流淌出某种情感。
那难以述说的、在心底长出来的梅枝,探春而出的枝芽,他久久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在接触到对方时……像是有某种情绪浮出。
像是春天一样的情绪。
像是暖阳一样的情绪。
令人感到温暖、明媚,柔和,心情在阳光下被晒化了。
接触到对方,就接触到了幸福。
幸福……幸福、幸福,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吗?从他醒来,他那空荡的内心,第一次被崭新的情绪填满,枯涩的内心也迎来了春天。
泛甜的花生汤……芝麻馅儿的汤圆,红枣馅儿的汤圆,揣着金珠的汤圆。他咬到金珠时,身侧的青年瞧见了,不由得温和笑起来。
“这金珠藤萝只包了一个……兄长咬到了,来年平安顺遂,福禄满满。”
平安顺遂、福禄满满。
这……他原本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
为什么他的内心会因为对方的每一个字而掀起波澜……如果他是皇帝的话,每天都有人为他送上祝福。这些祝福有何不同?
……时间总会给予答案。
绵密软和的汤圆在清水里翻腾着,内里的肉馅流淌而出,金珠在波光粼粼的汤汁里闪烁不定,倒映着薛熠陷入沉思的眉眼。
陆雪锦见薛熠作思考状,自醒来之后对他十分防备,这是兄长的天性……可最后兄长还是前来询问他,哪怕被抹去了记忆,这种本能可是由于身体的熟悉而继承?
“朕方才瞧见那院子里的梅枝?可是长佑种的?”薛熠问他道。
他转眸便瞧见了那些花池里纷乱的枝子,稍稍停顿道:“是我和兄长一起种的。先前有人为我送来了梅枝……我便斩断根茎种在花池里,兄长正好撞见了,与我一起种下。后来这些花枝糟了一番翻腾,没想到它们能挺过来……如今寒冬也熬了过去。”
“朕可否能前去瞧瞧?”薛熠问。
他回复道:“自然。”
他和薛熠一起来到芳泽殿花池前,由汉白玉堆砌而成的花池简易精美,那横起的梅花枝落在观音像净瓶旁,瞧着像是钻入了菩萨身侧。
薛熠瞧着那些生出枝芽的红梅枝,对他道:“虽说忘记了许多事……常事却仍然记得。朕少时读过一篇文章,乃是归有光所写,唤作《项脊轩志》。内里所写‘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亲手所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虽说不应用在此情此景……朕却不知为何想起来。待再过几年,朕与长佑再来瞧时,此红梅树会不会如书中所载亭亭如盖?”
他察觉到薛熠打量他的目光,那目光之中带着探寻、几分迷茫,穿透林间迷雾的质问,恍惚间他与薛熠的皮囊全都褪去,彼此只剩下各自的白骨,只剩下对方的灵魂,发出某些根源性的询问。
他的内心产生触动,认真回复道:“自然。这是我与兄长一起种下的红梅树,待几年后……莫说几年后,几十年后,我们回来看时,它们一定会长成参天大树。”
“到那时兄长想必已经娶妻生子……我也会前往离都。若兄长需要我,我随时都会返回盛京。”
提及此,薛熠眉眼转过来,若有所思地瞧着他,“朕?娶妻生子?”
薛熠:“说起来……朕先前未曾询问长佑。朕既然是皇帝,为何瞧不见后宫中嫔妃身影?朕可有成亲?妻子如今在何处?”
薛熠的病情好转,俊美的脸颊透出绯红,在阳光下血管隐隐可见,细长的眉眼犹如最纯粹深黑的宝石,菱镜般折射出美丽的光芒。
他在其中进入了一座迷宫,迷宫中充满了倒映出自己神情的镜子。他在薛熠面前安然无恙,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想起他们拜堂成亲时,那时薛熠隐忍怒意的模样,那一身喜服注定与他们二人无缘。
“兄长原先娶过一名姓君的女子……是兄长亲手册封。在她去世之后……后宫便一直中空着。若是想要娶妻,按照我们陆家的规矩,再娶未曾不可,我也支持兄长娶妻。只是我们陆家没有纳妾一说,若付出真心,便要一生一世相待,兄长若是碰见喜欢的女子,可要仔细想清楚了?”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亡国之君
……姓君的女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薛熠瞧着底下的一众大臣, 两个月过去了,马上入春变暖,底下的大臣他约莫摸清楚了。虽说他复了陆雪锦的职,陆雪锦未曾参政, 常往监察署去。仅仅两个月, 为百姓们平冤了十几起案子。
他未曾让萧慎前往南方, 此事陆雪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了了之。萧绮西去前往武陵驻军,临走前萧绮再三询问他是否要派兵前往离都。
他想起前日陆雪锦说要前往离都,将二者联系到一起去。
他瞧着底下的臣子,总觉得虽在主位之上,却与这些臣子隔了一层朦胧不清的迷雾。迷雾将这些臣子的面容悉数遮掩, 至于那层迷雾到底是什么……兴许与自己生病有关。
“哎!这大清早的,老早就瞧见宋大人从藏书阁出来……可是瞧上了那处的宫女?宋大人这才日日前去。”
张临:“圣上,依照微臣之见, 陆大人如今在监察署正忙碌,让宋大人一并前去才是……这般也算是不枉了宋大人的才能, 日日待在藏书阁算是什么事?”
“卫老, 您说是不是?”
卫老:“这……还要看宋大人自己的意愿。”
闻言宋诏看向他。他每回与宋诏对视,总觉得宋诏沉沉如霜的眼底怀揣着诸多情绪,某种期盼或者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两个月的试探,已经让他看清朝上是真正的关心他,站在他身侧。
宋诏回复张临道:“前日张大人不是说要与我一同前去……?”
“圣上……臣在藏书阁待着没什么不好。未必要前去劳烦陆大人。”
他瞧着宋诏眼底期盼的目光, 不知道先前自己是怎么做的……只觉得在朝上瞧不见陆雪锦, 心底变得空荡荡的。
他对宋诏道:“总在藏书阁待着……你读了那么多书,总要践行用在百姓身上。从明日起,你一并前往监察署。”
殿中安静了片刻, 宋诏拱手行礼,“臣遵旨。”
下了早朝之后,眼瞧着宋诏又要前往藏书阁,他在轿辇中瞧着宋诏的背影,半路让侍卫停了下来。
“宋诏,到朕身边来。”
宋诏听见了回头,他对宋诏道:“你要前往藏书阁?朕与你一同去瞧瞧如何?”
宋诏脚步停下来,闻言略微停顿,随之注视着他,对他道,“藏书阁没什么意思,那里没有暖炉,臣担心圣上的身体。”
他对宋诏道:“不碍事,朕的身体如今好了许多。”
他让宋诏一并上了马车,马车往藏书阁去。藏书阁原本便以天然的岩洞而建,靠近后山半山腰,瞧着十分冷清,只有几名侍卫在此地看守。
“未曾瞧见知章殿的学生们,反倒你总过来。”他说道,还瞧见了不远处藤萝的身影。
藤萝见了他吓了一跳,连忙在不远处行礼,“奴婢……奴婢见过圣上。”
他静静询问道:“藤萝,你若是想借书,前往里侧便是,在外面守着作甚?”
净面的岩石被守在这里的侍卫摸的光滑无比,翻倒出来他的面容。他瞧见自己讲话时总是神情冷静,俊美的面庞毫无波澜,莫名让他想起陆雪锦的模样。
藤萝瞧了一眼他身侧的宋诏,回复道:“奴婢正打算进去呢……圣上过来做什么?”
他不由得道:“……朕自然想来就来。你主子如今在何处?”
藤萝:“公子在监察署……圣上若是想念公子,自己前去监察署便是。”
他未曾言语,与身侧宋诏一并踏入藏书阁。
待进了藏书阁,他瞧见宋诏从书架上翻出了陈旧的古籍,上面乃是胡族的文字。他随意地找了本书册,坐在宋诏对面。
一盏幽幽的烛火点亮了他与宋诏的面容,宋诏显然不明白他的来意,询问道:“圣上可是有事拜托微臣……若是如此,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圣上只需传唤一声,臣便会前往惜缘殿。”
他应声道:“只是顺路看看……这处没什么不好。”
“这两个月,朕与你言谈甚少,你莫要介怀才是。前一阵子……约莫在春节前后,朕生了一场病,烧坏了脑子,许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这一段时间、朕恢复了一些,身体好了很多,那过去之事仍然记不得。此事朕尚未和任何人讲过,只是每回瞧见你,总觉得你是能够信任之人,朕愿意将此事告诉你。萧绮与朕交流时,性子过激,朕不愿与他诉说……他让朕派兵前往离都,且不说是否是因为长佑,朕总觉得心性也随着生病被磨去了许多……许多事情,复杂的事情,变得不愿意去想。”
“越是局势混乱时,总要慎重一些,贸然派兵,恐会招致其余动乱……这些朕如今都告诉你,长佑曾告诉朕你与萧绮是可信任之人……因朕总在怀疑他,反倒与你们二人疏远。他对朕的了解远比朕对自己的了解要深。朕前来你这里……将此事告诉你,便是询问你的意见。”
宋诏原本翻着的书页因为他的言语顿住,那双清透的眼底骤然翻出浓烈的情绪。他瞧着宋诏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在他的视野里,宋诏的气息变得十分微弱,某一刻似乎消失了。那由于极端的情绪变化产生的波折,令宋诏眼底凝聚了幽深的阴影。
“啪嗒——”一声,宋诏掌中的书册翻到了地上。
藏书阁的穹顶骤然压下,落在宋诏的脊背上,将宋诏的身体似要压断。
空气陷入一片死寂之中,宋诏开了口。
“……圣上当真要问我的意见?”
他与宋诏对视,宋诏眼底一片陈忠的昭烈之景,那情绪似烈火般灼灼燃烧,又似夜晚落下的雪花将火焰覆灭。
一切在其中都被烧了个干净,一切在其中都被焚灭。
他对宋诏道:“自然……你是朕宫中唯一信得过的人。”
“陆雪锦……陆雪锦心比天高,竟然妄想与天意作对。哈……”宋诏冷笑出来。
宋诏:“圣上若是信得过我……许多事情不必我再陈说,圣上就算没有记忆,仅凭如今与他的接触也能看出他的能力。只要他在一天,圣上便要做亡国之君,莫说他的人了……圣上的江山必然会毁在他手上。那九皇子数次死里逃生,对他又有无上痴念,必然会追着他返回盛京……圣上若是留下他,到时你我都是砧板之肉。”
“圣上若是想守住江山,唯有除了他……除我大魏之祸患。待除去他之后,那九皇子不成羽翼,到时我前去离都未曾不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圣上下定决心……圣上只需像除去九皇子那样狠心。”
“何必对他有痴恋……他与那九皇子已身心合一,不再是原先的陆雪锦,如今是我大魏的叛徒。”
宋诏从袖中拿出来一把方正的匕首,上有姑苏刻印,乃是宋诏家传,那把匕首放置在了他们二人中央。
“原先圣上在军营之中最擅长的便是用匕首……剩余的等到圣上杀了他之后我们再来谈。臣能力有限,若是圣上偏心于他,纵使臣有护君之心,也无可陈谏之地。”
宋诏留下了一把匕首,他从藏书阁出来,又瞧见了在外等他的侍女。他冰冷的目光瞧向那脸红的女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宋、宋大人……您今日回去这么早?”藤萝询问道。
“……你喜欢我?”他问了出来。
他一问出来,藤萝的脸立即冒烟红透了。
“这、这……奴婢未曾讲过这样的话。“
“如此,陆大人未曾教过你?“他冷淡地瞧过去,“我虽未曾娶亲,却也已有婚事,未婚妻尚年幼……无论如何,不应惦记有妇之夫。”
他的话令藤萝脸上没有血色。
翠绿的匕首。
匕首的柄首处富贵牡丹雕刻而出,金色的花纹一层又一层丝缎一般往外透出。那花瓣往上延伸,勾勒出匕首锋利无比的弧度,刃尖泛出冰冷的光,沾染鲜血时会化成流淌入花池的根茎,鲜血会使牡丹花池绽放。
“兄长……兄长?”
青年的模样在他面前晃过,深褐色的笑眼倒映着他,雪面玉春之色,他骤然想起盛开的牡丹花,放在青年身侧应当无比风华。
“薛厌离……在想什么呢?”
他这才回过神来,按照君臣礼仪,不可直呼他名姓。可他们若是一起长大,直呼名姓未尝不可。所有的规矩只是为了保持距离,倘若想与某人亲近,这些规矩都做不得数。
“朕……朕在想长佑,长佑在监察署如何?”
陆雪锦对他道:“尚且太平……前些日子瞧了百姓们写的诉状,不过一年的时间,有些人已经开始伸手进百姓身侧……除此之外便是各种琐事。前日方出的一桩案子,乃是长灵王的侧室毒打自己的孩子……受毒打的乃是幼女,其兄长见之不平,写了一封诉状过来。”
他于是问道:“为何会如此?”
陆雪锦闻言瞧向他,眼里一片坦然,笑道:“此乃历朝历代诟病,凡皇亲国戚,以男子为后室,原女子可用以家族利益联姻……放到这长灵王处特殊一些。长灵王换了几任夫人,久难生育,于是几名夫人轮换,称谁能生出儿子便做王妃。这侧室出身卑贱,因与长灵王相结合而提升地位脱出奴籍,成日盼望着生出儿子而做上王妃的位子……谁知最后生出来个女儿。非但与王妃无缘,因长灵王轻视她们母女,便将怨恨撒在女儿身上。”
“古人言‘虎毒尚且不食子’,可若是生存环境严苛,母女相食似乎并不难见。”
他询问道:“那长佑……是如何处理的?”
陆雪锦未曾回答他,而是反问道:“若是兄长,兄长会如何处理?”
他思考片刻,对陆雪锦道:“如果是朕……这种案子朕兴许不会管。治下之风难以靠一己之力摆平,何况是别人的家事。”
陆雪锦似乎已经猜到了他的回答,闻言静静道:“我正是为了此事而来,幼童幼女年少时需要被保护,即便是至亲,也不可随意践踏。我见不得他人欺凌弱小……凡我双目尚且能见,见之便要管。我前去调查了此事……那幼女兄长与自己同父异母,按理说管此遭事对自己没什么好处……若是说见义勇为,此理由我与兄长恐怕都难以说服。我命人前去调查,才知晓是那幼女的侍女瞧之不忍心,这才请求长灵王的孩子来送信。其中波折……非你我可以想象。这封信送至我这里需要费尽千辛万苦,我自然不能辜负她们的苦心。”
“这几日我都在为此事忙碌,我向兄长请愿推行立法,凡欺辱老幼弱病孕残者,在证人、证据充足的情况下,施暴者需受监三到五年不等,若是情节严重,施以酷刑未尝不可。幼童由其另一方亲室赡养,凡不愿赡养、直系之中有虐待幼童情节严重者,剥夺其皇室继承权。”
“虽说新法推立任重道远……此案正好能做一个好例子。”
他瞧着陆雪锦坦率的模样,那陈案之上已经拟好了文书,其上的字迹凌厉俊逸,字字棱角分明,但是草案已经写了一册子出来。
那双深褐色的眉眼,如同穿越朝廷之上的盏盏矩火,烧灭一切阴暗缝隙之中的不公与罪恶。大漠之上飘起的雪色,月色与雪色融合,明亮的照透人心,澄净的令人无法直视。
眼前人是大魏的罪人。
若是说出去,不知百姓会朝向谁?
他瞧着青年像是明珠一般熠熠生辉,自身在其中自惭形秽,他的身影在月色之中越变越小,化成了一个渺小的黑点,卑贱而又低微。
“长佑所说自然是极好的……这些陈谏也没什么问题。剩下的……待朕瞧过这些文书之后再做决定,如何?”
“当真?”陆雪锦转过眼珠瞧他,因他的宽容而眼底泛出温和的情绪。
他不由得道:“自然。朕何时骗过长佑。”
“兄长原先一直在骗我……你答应了我要做明君,好好瞧瞧才是,不可偏心于自己治下的势力。”陆雪锦对他道。
他碰到陆雪锦的指尖,对方靠近他时,浸透的冷香随之传来,那张无比清雅的面容朝他凑近,令他的内心产生某种情绪。
……想再看见对方温柔的笑脸。
……牡丹花,兴许还是不开为好。
……他,难道难逃亡国之君的命运了吗?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死美人图
“兄长, 你瞧这墙上的凌霄花开了,绯红如火焰一般的颜色。”陆雪锦说道。
薛熠闻言朝墙上看去,据宫人说去年这面宫墙受了灼烧,上面的植物都被烧死了。今年那从底部泥土之中蔓延而出的根枝往上蔓延, 复又开出了花枝, 且瞧着比原先更加坚韧, 美丽地朝着太阳绽开。
“花是好花……只是瞧着过于张扬了些, 长佑喜欢这般的颜色?”他问道。
张临在后头道:“瞧不出来……陆大人居然喜欢这凌霄花,也不对……险些忘了陆大人喜欢明艳之色,那倒是在情理之中。这花儿非要开到最顶上不可……人人抬头都能瞧见。”
宋诏冷淡地瞧着,开口道:“过于张扬终归不是好事,大火先烧去的便是他的根茎。”
陆雪锦闻言眉眼转过来, 瞧着宋诏道:“虽说张扬了些,不过活一春,张扬些也没什么不好, 想要仔细地瞧瞧太阳的模样……总要离得近些。”
“就算离得近了被太阳烧毁了,若是能看清太阳的模样……焚毁也十分值得。”
张临立即附声道:“陆大人说的是……我与宋大人都喜做中庸之辈。人人都想做这凌霄花, 又有几人能做成凌霄花?多的是方靠近城墙便不堪重负滑落之辈。”
“宋大人, 你说是不是?”张临笑道。
宋诏眉眼压下,瞧了张临一眼,不与面团似的张临讲话。
卫老在旁劝道:“今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莫要再吵架才是。今日春游……老夫已经在皓日河上约了舫船,让虾蟆陵的歌女前来弹琵琶, 只待圣上前去。”
张临:“卫老说的是, 这天气如今已经入夏,时间刚刚好,待晌午日头一烈, 皓日河上的水汽吹进来,别提多惬意了。”
薛熠:“朕知晓了……有劳卫老。”
他与陆雪锦上了一辆马车,上车时瞧见陆雪锦还在看向窗外,瞧那些凌霄花。待到离得远了,他看着陆雪锦的侧脸,那火焰一样明烈的颜色,在他看来与青年别无二致。
“朕瞧着那凌霄花……总觉得神似长佑。”他说道。
陆雪锦闻言转过来看他,眼中稍稍意外,“我倒不觉得。兄长这是对我有所偏心……我分明内心枯燥无物,哪有这般旺盛的生命力?”
……是这般吗?
他未曾觉得对方的内心枯燥无物。尽管他没有过去的记忆,只在这半年的接触之中,每回陆雪锦为百姓操劳、发表自己的政见,坚定不移地朝向自己的立场,表达自己所思时,他都觉得对方像是向阳的凌霄花。
坚韧、明烈,充满鲜活的生命力。
马车穿过魏宫宫道,他远远地瞧着宫殿朝着云层深处徐徐展开,整座宫闱像是巨大的子-宫,通过产-道产出一代代如他这般的君主、产出一代代付诸心血的名臣,产出所有的明辩与忠奸,君主朝逆在其中糅杂形成了环绕在子-宫附近的羊-水,围绕着整座王宫不停运转,徐徐地穿过生与死往复轮回。
“兄长……在想什么呢?”陆雪锦在他身侧问道。
他这才回过神来,瞧着陆雪锦的侧脸,“近来……总是扰思诸多。”
陆雪锦:“在为何事发愁?兄长若是愿意,与我说说,兴许我能帮得上忙。”
“朕总觉得心事与人付诸并不是好事……那是弱者才需考虑的问题。自己无法解决,才总会说与他人听。”他说道。
“兄长这般认为?”陆雪锦若有所思道,“这想法过于绝对了些。说不说决定于当事人的意志,若是只凭是否判断,那么此人应当独自生活于世,不必与人来往了。”
“兄长可是要与我划清界限,才故意为之?”陆雪锦转眸瞧他道。
他立即道:“朕自然没有。”
他瞧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如此漂亮瑰丽动人,引得对方一点伤心,他绝不愿意。
那双漂亮的眼睛……很想伸手触碰一番。
……很想私藏起来。
……他已经拥有了整个大魏,为何仍嫌不够?
“朕已经说与长佑听了……如此,可算是示弱?”
他的话令陆雪锦稍稍顿住,陆雪锦瞧着他,静静道,“自然不算,兄长什么也没有说,将此话说出来‘朕说了’,便是说过了,哪有这般的道理?”
“比起我,兄长和宋诏更亲近吗?”
这个问题将他问住,他内心里浮现某种情感,那情感滋养着他,令他低头看自己掌间,早晨未曾吃过蜜饯……为何心底泛出丝丝缕缕的甜意?
他们很快到了地方,张临与宋诏都围绕在他们马车前,待他下来,满塘的木槿花与白兰花飘荡至眼前,繁华绸缎交织的舫船停在皓日河边,笙箫乐声徐徐吹缓而起。
张临揣着手道:“圣上……身体可还习惯?说起来自从过年以来,未曾瞧过圣上生病,那秋神医当真是神医。”
宋诏闻言看向陆雪锦,陆雪锦与宋诏对视,面上神情未曾变化。
他回道:“身体……朕觉得一切如常。”
张临:“那秋神医脾气古怪的很,只有陆大人和宋大人请得动。话说上回……宋大人你与那姑娘如何了?我们宋大人素来招女子喜欢,先有秉梁王的侄女,后有神医的女儿……还有藏书阁的小丫头。”
陆雪锦闻言稍停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宋大人若是成亲早日成亲才是,我那侍女前些日子回来哭了一场……我左思右想,宋大人应当不是会为难女子之辈。权当她自己想不开……只是我从小看着她长大,瞧见她落泪的模样实在不忍,在这里提一嘴,还望宋大人给在下薄面,让在下代为传达宋大人的心意。宋大人可知晓在下的侍女?她唤作藤萝,先前未曾与男子接触过,不知怎得瞧上了宋大人……宋大人知会一声,我回去好安慰她一番,也好让她死心。”
宋诏冷淡道:“我的婚事不由陆大人操心。陆大人当真关心侍女……在下佩服。我未曾注意过她,任凭陆大人处置便是。”
张临在一侧道:“哎!虽说是陆大人的侍女,那到底也是侍女,如何配得上我们宋大人……且不说秉梁王的侄女,若是宋大人情愿……秉梁王的女儿与勤能会大人的女儿都不在话下。知吏会与九司会大人的妹妹,只要宋大人喜欢……圣上又怎会不准?”
陆雪锦:“虽说是侍女,却不能因为身份低贱便任人轻贱……此番道理想必宋大人更加明白。原先我们在知章殿时……这话尚且是宋大人对圣上说的,我记忆犹新。宋大人想必做不出这样的事,我那侍女也是活泼的性子,想来是不得宋大人的在意,这才伤心大哭一场。”
宋诏:“陆大人如此仁心,对待侍女的眼泪尚且愤愤不平,瞧着字字句句未说是在下所为,却字里行间都意有所指。他人的侍女自然不值得轻视,倘若是陆大人的侍女……陆大人尚且轻视他人的情感,为何如今侍女被轻视又不甘情愿?”
两人瞧着都是温和沉静的模样,话听起来却不是那么个意思。
张临在其中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我们赶紧上船才是。两位大人……今日圣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们可莫要扫了圣上的兴致。”
薛熠听着两人吵架,他的眼珠转向陆雪锦,宋诏前日给他的匕首尚无用处,不知为何他总不愿去瞧宋诏,担心瞧见宋诏冷冰冰的双眼。
陆雪锦:“兄长……跟我来。”
他瞧着伸向他的手掌,由陆雪锦扶着下了马车。
微风穿过巨大太阳折射出来的幻影落在舫船上,河面形成漂亮的丝绸一样的纹理,晃荡着朝远处天际而去。琵琶弦音缓缓地响起来,柔软地落在耳边令人几乎要进入沉睡。
美妙的弦音,穿透人们的内心,从遥远古老的祭祀而来,刻入血脉之中的风声呼呼作响,翻过那荆棘丛生的烈阳,落在他们身边形成真实的倒影。
卫老:“在民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也不考虑考虑亲事,只说宋大人,也要为自己操劳操劳才是。”
张临一笑道:“卫老,劳烦您为我的事操心。成亲为时尚早,我若是成亲了……那些凤鸣台的姑娘们怎么办?”
薛熠坐在主位上,陆雪锦在他身侧,侍女们端上来精美的膳食,他瞧见陆雪锦几乎不碰那些盘子,平日里似乎也吃的不多。
“说起来……”陆雪锦听了一耳朵卫老与张临的对话,对他道,“先前兄长提过娶亲一事。待过些日子我的事务忙完了……便征选一些女子入宫,如何?”
“兄长先瞧瞧,兴许会有喜欢的。”
他瞧着圆盘里的点心,那点心方才还圆润可爱,如今瞧着却不像那么回事。虽说是他追问的前妻之事,但是听陆雪锦提议要为他寻妻,不知为何心中有些难言的情绪。
“只让朕瞧瞧,长佑为何不瞧?”
陆雪锦闻言对他道:“我先前未曾提过此事,兄长主动提了,我这才想了法子。”
“瞧瞧也是好事,兄长也老大不小了……确实应当娶妻了。”
他不由得道:“长佑可是嫌朕年纪大了?”
“……”陆雪锦,“自然没有,兄长在想什么呢?”
张临:“一出来便是聊娶亲婚事,这些有什么可聊的……圣上啊,我们不妨聊聊别的。您瞧瞧这特供的琳琅酒,乃是从西方边境之城晒干的葡萄所酿制,颜色瞧着晶亮浑厚,闻着香味扑鼻……我为诸位大人斟满美酒,望我大魏繁华无限……巍峨百年!”
他与陆雪锦面前各自多了一杯酒,他瞧着陆雪锦低头看酒杯的神情,似在思索什么,此容颜凝聚着智慧与清雅,莫说是百年……再来一世兴许他也忘不了。
宋诏问道:“圣上如今的身体……可能饮酒?”
陆雪锦:“浅尝辄止,无伤大雅。”
“多谢张大人的好意……如此,我便在此恭祝,望上天垂怜,愿我兄长能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琉璃金琅玉饶液,郎君醉死案山前。
容颜一去朝难故,辞誓空幽兴百还。
醉!醉!醉!芳何旧年琵琶语——铮鸣帝王荣休处。馔杯向日复祈喧,来日再诉倾銮影中身!
那杯酒陆雪锦一饮而尽。
薛熠在旁瞧着青年脸颊上浮出淡淡的红晕,犹如朱墙上的绯色在颊边染了一道。倏地,陆雪锦察觉到他的视线,转眸与他对视。
他在一片和熙之中瞧见了自己的身影,自己原本便是阴沉沉的容貌,那面颊虽俊美却无比苍白,好似像上天借了一处寄宿的皮囊,总是沉沉地瞧不见生机。
陆雪锦朝他笑了一下,他像是瞧见了最美的窗景。
那扇窗户通往一切真善美,人置身在其中便有等待美好审判的错觉,他的一切罪孽在其中都被洗去了,此地只有纯挚的真实之美,纯白的玉兰花与海棠花无声盛开,他甚至瞧见了一株巨大而神圣的婆娑双树。
……美丽。
……美丽的事物。
……一切由美丽幻化而成的景象,尽在眼前。
“陆大人瞧着……酒量不太好。”
他瞧着青年喝完一杯酒之后,便一直盯着远处的河岸瞧,那是南方。
随着琴音缓缓地落下,陆雪锦在案几边睡了过去,人由侍卫扶着到了舫船的里间,他也一并跟了上去。
舫船上的房间十分宽阔,不知为何,他在踏入房间时,瞧见阳光在门边折射出来的影子,总有地上隐隐有一摊鲜血的错觉。
他瞧着干净的地板,总觉得嗓间十分粘腻,胃里翻涌着搅在一起,他低头干呕,掌心空荡荡的,分明什么都没有。
……自己一定是产生了错觉。
如今是白日,这里什么也没有。
他瞧着陆雪锦躺在小床上,门外的宋诏在低声与侍卫说着什么。他侧眸便能瞧见宋诏的身影,宋诏的身影拉长,那道影子穿过门缝来到他身旁。
“原先圣上在船上也与他见过一回……鲜血便是吐在门边,见过他之后回来大病了一场。”宋诏在他身后道。
“他如今醒不来……今日是动手最合适的时机。”
“圣上……厌离,可要臣替您动手?”
陆雪锦在小床上酣睡,美貌的容颜浮上醉酒的绯红,像是国库中封存的那幅《死美人图》。他双目微垂,双颊丰腴雪白,皮肤如珍珠一样泛出莹亮的光芒,静谧之中产生幽殉而清晦的美感。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金玉良臣
……可要动手?
薛熠恍惚间产生小床上躺倒的是自己的错觉。他与陆雪锦已经融为一体, 杀了陆雪锦便是杀了自己。他的思绪钻进陆雪锦的身体缝隙之中,化成对方的血液循环至骨血之中密不可分。
“宋诏……朕动不了手。你让朕伤害他……不如直接伤害朕。”他低声道。
待他的手掌触碰到陆雪锦柔软的面颊,青年脸颊处的皮肤往下凹陷,那漂亮的眼睫略微颤动, 无声地触碰到他的心弦。
宋诏站在门口的位置, 像是已经提前知晓了答案一般, 那具身躯在阳光的照耀下逐渐与阴影融为一体。
琴弦声还在徐徐地拨动, 那琴声逐渐地远了。宋诏看着远处的方向,侧脸的线条朦胧出稠重的灰影,像是漏掉的沙袋泄气了,繁复出无数的蚁群,那些蚁群争先恐后地将宋诏的侧脸侵蚀。
“圣上……你可听见了?”
薛熠瞧着宋诏的侧脸, 对方那分明的眼底与身侧的倒影黑白分明,兑在一起形成大片的灰色,浓重的灰色与浅灰色交织划分, 恍惚间宋诏已不在人间,而是处于生死界限之间。
“……您可听见了?”
……可听见了?
他听见了若有若无的琴弦声, 未曾听见别的。
他看向宋诏注视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看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诏收回目光,良久地注视他。宋诏像是与他第一次见面一样,打量他的每一寸毛发,又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崇高之物。
宋诏什么都没有说。
宋诏注视着主君的面容, 他眼睁睁地瞧着主君的皮囊在消散, 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化为了白骨。他瞧着主君的鲜血往下流淌,即便鲜血流淌也还是要守在这小床前。
……可曾听见了?
……可听见了?
——沙沙
——沙沙沙
艳阳笼罩之下,宫殿某处发出了细微的动静, 在那声细微之后,天地归于寂静,魏都下了一场雪,那场雪带来的寒意复又笼罩。漫长的寂静过后,剧烈的声响惊地天边的鸟雀飞散,天地仍然岿然不动。
——那是王朝崩塌的声音。
这座土地如此残忍,无论生者在其中是活着也好、是死去也好,它都仍然在那里,不为片刻惊变而止。这座土地如此仁慈,在千年以来的巨变重演之中,让某个生者得以窥见来自命运的结局。
一切来自于命运的惊叹,最终归于沉寂之中。
“翡月……宋大人,我们去那处瞧瞧去!”
……翡月清君,金玉良臣。
宋诏离开了。
薛熠守在陆雪锦的小床前,直到陆雪锦醒来。
“……兄长?”陆雪锦睡了近两个时辰,睁眼时白日将尽。
这样的时刻……薛熠瞧着青年的侧脸,他的内心如此脆弱……原先因宋诏的离去而陷入的思索,在对方睁开眼唤他的名字之后全部消失。
“兄长,如今是几时了?”
“我睡了多久?”
他回复道:“长佑睡了两个时辰……如今时辰正好,长佑可觉酒意散了去?”
陆雪锦:“好多了……兄长一直在守着我?”
不知为何,他瞧着陆雪锦的神色,总觉得对方眼中带着某种期盼,他知道对方期盼的答案,于是道:“未曾……朕刚过来,长佑便醒了。”
“陆大人醒了?醒了正好,船停在了凤鸣台边上,我们前往凤鸣台瞧瞧去。”张临在门口开口道。
陆雪锦瞧一眼张临,这才朝他笑了一下,“那兄长来的正好……还好未曾耽误大家的兴致。兄长,我们也出去吧。”
门外宋诏和卫老也在等着他们,宋诏低声和琴女说着什么,原是这弹琵琶的女子乐毕之后,一时情难自禁讲了自己的身世。宋诏不知与琴女说了什么,那琴女擦掉眼泪,朝宋诏跪了下来。
张临:“让我瞧瞧,这是找宋大人免除奴籍呢……今日遇见宋大人算是缘分,曲子确实弹得不错。”
宋诏那处和琴女交流完了,琴女擦泪起身,感激地又要朝宋诏道谢,宋诏神情未曾有变化,与侍卫交代了两句,侍卫便带着琴女走了。
宋诏对陆雪锦道:“推行的法令需要我再审查一遍,若是没有问题,待圣上最后批过之后……我会前去九司会一趟。”
陆雪锦颔首:“此事劳烦宋大人。”
张临走在前方,不由得笑起来,“瞧瞧宋大人与陆大人,方才还在吵架,现在又好了。自家兄弟哪有隔夜仇,你们还都在监察署做事……成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是不是?”
春游街上热闹得很,碧罗绿衫纱笼罩着整条街道,到处都是翠绿的叶子粉树,温暖的阳光洒在青石地板上,三两金钗晃出街巷之间烟尘女子浮粉的眼尾。
张临与卫老走在前面,卫老瞧见那探出来的女子身影,立即要告退了,“这……这种地方老夫便不去了,若是前去,夫人兴许要生气,梦嫦若是知晓了……老夫的面子也挂不住。”
薛熠与身侧的侍卫走在中央,他瞧着浮华的百姓们,那女子的笑声莺燕般晃过,万家灯火在眼底浮浮沉沉,逐渐地汇聚成一个光点落在他掌心之中。
此便是他治下的大魏,臣子们温良宽和……百姓们平安喜乐。
后面的陆雪锦慢下脚步,逐渐与最后的宋诏走在一起。
陆雪锦随意地问起:“宋大人……似乎有心事?”
“若是不介意,不妨与我说说。”
宋诏一路沉默,此时瞧着陆雪锦的面容,他们相识十年有余,十年间关系未曾亲密过,却因为种种原因互相十分熟悉……不似知己却形似知己。
未等他主动提起,陆雪锦主动询问道:“可还是先前之事?你写给我的文书我认真看了……且我有一好友正在研究胡族文字,与你的看法不谋而合。”
陆雪锦:“千年之后的事情,于你我来说过于遥远,为此担忧实在是杞人忧天,宋大人不妨瞧瞧眼前能做什么。无论时代如何更迭、无论君主如何轮换,无论同僚是否还是故人……唯有宋大人仍然是宋大人。”
“我如此说……想必宋大人自然知晓这般的道理,此为千古难题,如何知行合一。若非巨大变故常人难以大彻大悟,此便是我们与先贤的区别。你我就算路过龙场……在龙场待上三天三夜,恐也无法参破天意。”
陆雪锦朝他一笑道:“既已知晓……我想看看宋大人会如何做……可要遵循天意?还是遵循自身的意志?”
他瞧着陆雪锦的面容,回复道:“既然你比我更清楚……也应当知晓。许多事如同人的生死一般只有两条路,人的选择莫过于生与死,再如何不顺应天意……也无法在其中开辟出一条超越生死的道路。”
陆雪锦闻言稍稍顿住,认真地瞧着他,眼底如同倒映出繁星一般,温和而充满光亮。
“你说的不错……只是人置身在自己的位置上难免会有局限性。就像你让一个寿命降至的君主去撑起即将消亡的王朝一般,人无法决定自己何时死去,那此时他能改变的不过是拖延王朝的消亡。若是他寿命未尽,能做到的也不过是王朝的消亡进而延缓……若想彻底改变这样的局势,总要找到根源。可若谈及即将消亡的王朝根源问题,有些问题非及时性出现、而是驻扎在建立王朝时的遗留的肿瘤,这些弊病只是经历了漫长的时间,一夕之间浮现而出。”
“那么我们谈及书籍所载的问题时,总要考虑现实因素……现实便是我们的治下存在更多难以预测的问题,这俗称人世之间的变故。而这种变故因为其不可避免,所以交织形成了一个无比复杂的情况……一切无法按照我们预测的那样,总会有新的变故出现。”
“甚至来说,许多问题非你我可以改变……前朝梁室慕容氏兴越百年,在百姓们心底已经扎根,就算一时谋得权位,如何能动摇其前朝百年繁盛留下的时代烙印才是命运会给新任君主留下的难题。这道难题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明显……倘若慕容氏的后人活下来、且偏偏是极具坚韧,且富有道义与责任感的年轻后辈,到时若是不满当下君主治世,你可能推算出百姓们会朝向谁?宋大人可能会说执掌权在兵权不在民权,百姓的声音并不重要……我认为此历朝历代都是一种轻视,凡不尊重民众者、凡轻视同胞者,凡不顺应民意者,最终都会得到反噬。”
“这便是留给兄长的难题,纵然凭借一时的才能侥幸取得了成功……这成功却未必是长久性的,且不论九皇子的存在,新帝治下,各方势力藩动,没有九皇子,还会有无数个怀有‘复辟之心’的九皇子的存在,九皇子在其中只能成为典型。对百姓来说,谁做君主没有太大的变化……甚至于百姓对待君主堪称冷漠,无论君主的死活,君主离百姓们过于遥远,落在实处的只有利益。长久的利益给予才能获得百姓们所谓的尊重与爱戴。只待下一个像兄长一样的天命之子出现,百姓们又会前去拥护新的气运之子。”
“谁侥幸夺得天下……谁侥幸获得无上荣华富贵……谁侥幸比天更高一等……这些不过是过眼云烟。一切个人所获得的成就……全都不足为提,重点是‘他者’的存在,凡所民心朝向之处,才是真正的富贵之地。”
他注视着陆雪锦。
……有什么东西流淌出来了。
……那无比耀眼而又刺目的东西。
他瞧见了身侧青年身上流淌出来了某种东西,属于他们治下民众们、想要民众们恪守的某种东西,那些名为美德的凝聚之物,全都在陆雪锦身上汇聚。
他瞧着陆雪锦身上流淌出金色的血液。
……这便是他与此人的不同吗?
他想在此时划开自己的掌心,瞧瞧自己是否会流淌而出金色的鲜血。
陆雪锦在他的视野里朝他笑了一下,随即轻柔的手掌放在了他肩膀处。那力道并不重,十分轻盈,却轻飘飘地承载了整座大魏的严寒与伤景。
“你总是忧愁许多……许多事并不需要忧愁。只要君主与臣子,百姓们,他们各自有自己的选择,即便这选择未必是正确的,却是他们愿意坚守的道路……那么便没有对错之分,我们只需要纵容便是。”
“你我已竭尽全力……何必再苛责自己?”
宋诏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摧毁。
他注视着陆雪锦,瞧见了年少时自己的身影。
那时他第一次在知章殿看到某个人写的文章,无比耀眼的同窗……能够同帝王辩论的红衣少年。分明与他们生活在一起……落笔所写的都是受苦难的民众。分明锦衣玉食,却过着无比简朴堪称可笑的生活。分明生活在一个被利益分割处处有边界之地,却能打破这份属于皇室与民众之间的界限。
长佑不以贫贱为耻。
他仿佛又瞧见了年少时牢牢记住这句话的自己。人人都道不以贫贱为耻……人人却畏惧贫贱,那出身相府的少年,主动地走进贫贱之中,在其中搭建了一座堪称金碧辉煌的宫殿。
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崩塌。
此人总是有这般的本事……轻飘飘地溃散他人的意志。
便是此人的本事。
“宋大人!在聊什么呢?怎么表情这么难看?”张临问道。
街景在视线里复原,一切还是原本那样,周围热热闹闹,他们置身在人间烟火之中。前方年轻的帝王听见他们的动静,也朝他们这处看过来。
“……宋诏?”薛熠询问道。
他的表情恢复了自然,像是平常那样,将一切岿变置于眼底。
“臣在……圣上有何吩咐?”
“……”薛熠,“朕能有什么吩咐。这是在外面,莫要喊朕。”
张临在一侧道:“应当喊厌离才是……厌离这名字起的好。厌离厌离……往后我们君臣也好,百姓也罢,全都聚在一起团团圆圆,长久不分,甚好甚好。”
陆雪锦闻言道:“在民大人瞧着甚喜热闹。”
张临:“自然了……这人们聚在一起,许多事就变成了小事,只要不是大家都会一日之间消亡之事,那么都不成问题。就算今日我与圣上还有宋大人陆大人一起出行中途,我突然死掉了……瞧瞧,就算死了一个张大人,还有宋大人与陆大人。”
“圣上说是不是?”
“……这,”薛熠不由得道,“在民如此宽心,大智若愚。”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潮湿
“圣上, 您可要吃奴婢做的点心?”藤萝询问道。
夏日的阳光晒在荷花池上波光粼粼,倒映出藤萝的面容,藤萝掌中摘了荷叶用来托点心。点心做的软糯酥皮,白润的透出内里的红豆馅儿, 闻起来清香不腻。
紫烟帮忙在池塘旁边摘荷叶, 陆雪锦在其侧长身而立。
艳阳晒透陆雪锦的眉眼, 陆雪锦戴了一顶草帽, 因了天热穿了一身清凉的衣裳,碧绿的明袍从腰侧往下坠,眉眼与荷花交映在一起,碰到柔软的湖水,脸颊氤氲了一层湿气。
陆雪锦闻言瞧着藤萝道:“今日怎么愿意出来了……可是想开了?”
自从上回哭一场之后, 藤萝没有再去藏书阁,日日不是在自己屋子里,就是跑去给九皇子写信, 信不知能不能寄到离都,他倒是提前瞧见了厚重的少女心事。
这到夏天快要被晒透了才愿意出来见人, 瞧着眉眼还是恹恹的。
藤萝:“奴婢早就好了……今日想起圣上和公子都喜欢吃荷叶包的点心, 这才出来瞧瞧。”
“圣上尝尝吧?早晨瞧着都没吃什么东西。”藤萝说道。
他闻言拿了一块点心,他对食物没有那么多的要求,应当是不怎么在意……他瞧着青年与侍女的身影,在湖畔边像是随风飘荡生长起来的杨柳,柳枝舒展起来柔软无比, 与湖面自成风景。
藤萝:“圣上, 如何?”
他应声道:“不错。”
藤萝这才安心,对他道:“圣上喜欢就好了,奴婢没有白做……剩下的给公子和紫烟。”
“公子吃不吃点心?”藤萝问道。
陆雪锦:“藤萝先放着便是, 我如今在这池水里不忍出去……藤萝也过来试试,这池子里十分凉快。”
“那奴婢喂公子就好了……奴婢不想下水。”
藤萝挪过去喂点心,点心放至陆雪锦唇边,陆雪锦依言咬了一块。
陆雪锦叹口气道:“天下男子无数……若是喜欢别的与我说说如何?”
“……”藤萝,“奴婢并非多情之人,先前也没有喜欢过别人。公子放心便是……日后我不会再去藏书阁了。”
“为何不去?”陆雪锦询问,又道,“藤萝前去藏书阁是前去看书还是为了看他?若是你也瞧了藏书阁的书如何不能去……左右不是他一人的藏书阁,藤萝不必过分迁就他人。”
藤萝:“藏书阁的书奴婢瞧不明白……何况奴婢本就卑贱之身,不想再遭宋大人冷待。还不如不见。”
“何来卑贱一说……他瞧着看重的是学识与才能……藤萝若是想拥有轻而易举。有我在藤萝身侧,藤萝若是愿意,不会比那些知章殿的公子小姐差。”
藤萝睁大一双眼,闻言“呜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公子……奴婢哪也不去!守在公子身侧就够了!“
藤萝一激动,整个人扑在了陆雪锦身上,陆雪锦连忙把人接住了。小丫头眼泪汪汪的,那点心与鼻涕眼泪糊了一身,陆雪锦有些无奈,又十分心疼,抱着藤萝拍了拍藤萝的后背,给藤萝擦擦眼泪。
“不必因他动摇自己的心性……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有我们给你撑腰。你瞧瞧若真论出身,你可是当今圣上瞧着长大的……若是你求求兄长,给你封个郡主未尝不可。藤萝在兄长即位之后也未曾奉承过兄长,此品性珍贵又难得,他为何瞧不见?我们藤萝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他若是相比差远了。“
陆雪锦瞧向他道:“兄长,你说是不是?“
他坐在一棵槐树之下,绿茵茵的晃出光影,听着陆雪锦与藤萝的对话,内心也如同阳光下的绿叶,在洗涤之下身心都被净化。
这静谧而又悠长的时光,无数个日后出神的片刻,会不会回忆如今的光景?
他于是问道:“藤萝可要做郡主?“
藤萝揉揉眼睛道:“奴婢才不做……那不是奴婢靠自己双手得到的,凭借的是赏赐,不属于奴婢的东西,奴婢才不要。“
他瞧着少女天真的面庞,这两个侍女养的与名门小姐没什么差别,虽说骄纵,却受青年影响、品性根植,正直又善良。
他瞧着湖面上浮现出陆雪锦、紫烟,藤萝的身影,清清浅浅的长影落在湖面上,随着翻起的波纹,在阳光下展现出某种神性。
兴许是他离得远了,瞧不见自己的身影,他像是画外人在欣赏一幅漂亮的画卷。
“兄长,在想什么呢?“陆雪锦询问道。
说着,陆雪锦朝他走过来。
青年安抚好了少女,手里拿了一朵大大的荷叶,碧绿的阴影朝下笼罩,那朵荷叶很快到了他脑袋上,他闻见了属于夏日的幽香。
他瞧着陆雪锦道:“在瞧长佑与藤萝……从这里看像是在看画。“
陆雪锦:“让我看看……藤萝与紫烟凑在一起,瞧着确实像画。并非别的,而是景色太好,阳光穿透树影,落在人身上,和湖面一样波光粼粼。兄长不要一直在这里坐着了……与我们一起去湖边瞧瞧。那里有很多小鱼。“
他碰到了陆雪锦的手掌,陆雪锦将他拉起来。
柔软的手掌覆盖了绵密的汗,他瞧着陆雪锦的侧脸,那夏日的面庞闪烁了湖面上的光点,蒙了一层漂亮闪烁的纱,清雅而又温柔。
他们来到了湖边,他的这具身体……他已经二十九岁了。
他触碰到陆雪锦的手掌、沾染陆雪锦身上的气息,与陆雪锦一起来到湖边,自己的心绪一并随之晃荡,总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十年前十九岁的自己,时光不过飘忽而逝,转眼便再也抓不住了。
他碰到被阳光晒的温暖而又潮湿的湖水,往下清清凉凉的触感,身侧的青年凝视着他,眼瞳宝石一样漂亮而璀璨。
让时间永远停留在夏日。
……永远停留在注视对方眉眼的那一刻。
……永远停留在温暖而柔软的池水边。
白昼漫长投射至夜暮之时,夏日却格外的短,一入九月,夏日苍穹的最后一场雨落下,阴云遮蔽了整座魏都,电闪雷鸣伴随着初秋的寒意。
“公子,下雨了!”藤萝匆匆地跑过来。
“圣上可带了伞?我去送把伞去……”
他进门时,便听见了陆雪锦和藤萝的对话。
陆雪锦:“……兴许是我忙糊涂了,兄长那处有侍卫,不必我担心。”
说着,陆雪锦瞧见了他,稍稍地愣住,他们两人对视,互相瞧见了彼此,眼中都有意外的神情。
他解释道:“今日早朝结束的早,朕让他们都回去了……路上下了雨,朕原先也准备瞧瞧,若是长佑不在芳泽殿……便前去监察署接人。”
“我原也在想着去兄长那处去。”
“兄长回来的时间正好……雨方落下,瞧着这是一场大雨。”
藤萝:”圣上来了,奴婢去准备碗筷了。“
陆雪锦:“近来朝上如何?“
他经过陆雪锦身侧时,陆雪锦自然而然地拂过他身侧的水珠。他侧眸瞧见陆雪锦的侧脸,不由得眼珠顿住,注视良久,那雨珠若是落在青年脸上,想必会非常漂亮。
“有宋诏在……未曾出什么问题。盛京都在朝臣的视野下、盛京之外倒是有些消息,传闻南方那些教会乱作了一团,近来十分热闹。”
“教会?“陆雪锦问道。
他应声,说与青年听,“听闻是新出了一股势力,有人创建了新教,也是自南方而出……兴许是边界小城,那人自称修正王,教名金乌,与南方其他教会纷争一团。”
“圣上打算怎么做?”
“有纷争是好事,待到时机合适,朝廷派兵前去一举歼灭便是。”他说道。
“金乌?”藤萝回想起来道,“原先我们南下的时候路过了金乌河,奴婢到现在还记得呢!”
他于是问道:“金乌河?朕只在书里瞧过……听闻那里种了一片红衫林,冬日会呈现出血河之景,可是真的?”
藤萝:“确实是真的……非常漂亮,有一座金乌神像,还有好些小蘑菇,奴婢因为蘑菇……还和……吵了一架呢。”
“有机会圣上也应该去瞧瞧。”
他看向身侧青年,询问道:“有机会……长佑和朕一起前去,如何?”
陆雪锦应声,“自然……兄长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时机合适,我们一起前去瞧瞧。”
他瞧着窗外的雨色,雨声淅淅沥沥往下泼落,殿中燃烧着线香,一抹清幽朝上飘去,藻井的花纹层层叠叠,听着雨声便起了困意。
他在书案前瞧折子,陆雪锦在他身侧写回信。许多百姓送上来的陈信,凡可回信者,陆雪锦亲笔写之,一一回复。
“……长佑。”
他瞧着折子,不知不觉折子里的字都变得奇形怪状,让他看不下去,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身侧青年身上。
陆雪锦闻言扭头瞧他,眼里带着淡淡的疑惑。
“……朕。”
雨珠滴滴答答往下落。
他瞧着窗外的雨幕,总觉得自己的容颜也在其中被模糊了。他想与身侧青年说什么呢……总觉得无论说什么,内心里充斥的情感总有难以宣泄的错觉。某种不可触碰的冲动……不可僭越。
“……朕有些困了。”半天,他说了一句无用的废话。
陆雪锦闻言稍顿住,随即笑了起来。
“秋日容易犯困……也没有别的事,兄长睡便是了,待到晚上我会喊兄长起来的。”
他依言放下了折子,凑过去瞧陆雪锦在写什么,瞧着那些字迹……像是瞧见了少时被高高捧起来的天书。
“长佑成日做这些事,不觉得麻烦?”他问道。
他明知道答案,还是想听陆雪锦亲口说出来,他喜欢陆雪锦认真回答问题的模样,对方不会轻视每个人,不会轻视每封书信,因而也不会轻视他。
陆雪锦认真回答道:“会不会觉得麻烦……在我看来,兄长每日也在做麻烦事,只要是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总不会觉得麻烦。就像从金銮殿到惜缘殿更近一些……兄长前来我这里便会淋雨一样,兄长可觉得麻烦?”
他回答道:“朕自然不觉得麻烦……长佑,朕来到长佑这里,会觉得很高兴。”
“惜缘殿太暗了些,总是瞧不见光亮,长佑在的地方,总是温暖又明亮。”
他说着,靠在了陆雪锦肩侧,陆雪锦唇畔扬起,扭头瞧他一眼。
“那是自然……我与兄长是亲人。亲人所在之处,总会觉得温暖一些。”
陆雪锦:“说起来,我还有一件事要跟兄长说。”
“现在提起为时尚早,只是我有决断,总要与兄长商议。如今已入秋,待到入冬……我想前往离都一趟。”
“……一月之内便会回来。”
……前往离都。
……前往离都去做什么?
他瞧着陆雪锦的眉眼,总觉得又回到了自己被抬上山的那一日,心底破了一个大洞,往里呼呼地灌入冷风。
他问道:“长佑与朕这样说……可是要自己前去?朕能不能问……长佑前去做什么?”
“就算长佑不与朕说,朕也有知道的法子……只是朕想听长佑自己说。”
陆雪锦闻言道:“南方兴起的教会,我此次前去瞧一瞧,这般兄长也能放心。二来卫宁久不归家,我总要前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我此次前去,便是带她回来。”
他对自己的过去始终模糊,有的时候他在想,是否自己原本对于一切都并不在意……所以甘愿消抹掉不重要的东西。
“长佑若是走了……朕怎么办?”
陆雪锦:“无论我前去哪里……只要兄长还在,我总会返回魏都,兄长这里便是我的家。”
“若是想我给我写信便是……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总不可能时时刻刻都要手拉手一起去。兄长说是不是?”
紫烟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了他们的这一段对话,闻言不知道从哪抱来一个胖乎乎的布娃娃,那娃娃是紫烟自己缝的,她不知哪里学来,缝娃娃缝的越来越擅长,芳泽殿有好些缩小版的陆雪锦。
“圣上若是想公子,瞧瞧娃娃就好了……这娃娃可以当作是公子陪在圣上身侧。”
他瞧着那些娃娃,脑袋大大的,深褐色的眼珠用宝石做成,都是微笑的模样,瞧着呆呆的。
紫烟兴许是在捉弄他……他岂是随便用一个娃娃就能敷衍的?
雨停了,他怀里抱了一只大头娃娃,临走时陆雪锦一直在看他。
恍惚间怀里抱着的不是娃娃而是真人,他瞧着雨水打湿的屋檐,自己的心也在雨水中一并变得潮湿而腐朽。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日月相随
“公子, 我们要到离都了。”藤萝掀开马车窗帘道。
一年的光景转瞬而逝,藤萝瞧着窗外又一季的枯色,不知想到了什么稍稍出神。
紫烟:“公子,虽说只有一年……这离都的势力似乎洗涤了一番。如今占据离都的其中之一势力便是我们先前所提过的金乌教。”
陆雪锦:“这般……我们前来只是来找人, 其中势力混乱与我们无关。卫宁那处可有回信?”
紫烟:“卫小姐说……她会前来接我们, 还有胡王也会过来。”
藤萝:“这么说……马上就能瞧见殿下了?”
“不知殿下如今如何了……快要到殿下的生辰了, 殿下若是知晓公子特意赶回来……一定会高兴吧!?”
陆雪锦听着, 他远远地瞧见离都的城门,这一年日夜他都是怎么度过的呢……殿下也未曾给他写信。他只能凭借卫宁信中所写,去想象殿下的模样。
“殿下应当长高了吧?先前就已经和公子差不多,殿下今年虚岁二十了,真想瞧瞧殿下现在什么样呢!”藤萝好奇道。
紫烟:“公子, 我们到了。”
他们到了离都的城门处,此地仍然和一年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远远地瞧着彩窗之上的动物神像……那神像受了风雨侵蚀,颜色正在褪去, 变得暗淡萧瑟。
卫宁与耶格在城门处等待他们。
“长佑——”卫宁瞧见了他, 朝他招招手。
一年未见,卫宁在这里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瞧着更加健康了。她穿了胡族的服饰,长裙挂了闪烁的宝石往下坠,行走间叮铃作响。
他们两人见面, 卫宁面上难掩笑意, 抱着他与他贴了贴脸颊,用嘴唇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当真是许久未见了……你我都长了一岁,为何长佑瞧不见变化, 仿佛我们昨日还在殿外……我还在求你前去救薛熠性命。”
他不由得陷入回忆之中,对卫宁道:“你也瞧不出什么变化……看来在此地无拘无束,没什么烦恼……多亏了胡王操劳,胡王当真是热心。”
耶格在旁道:“陆大人,许久不见。”
“钺儿如今不在城内,前些日子带着下属前往了连城。他传信说今晚会回来。”
卫宁:“没错……长佑先随我们入城。”
他在旁边听着,询问道:“下属……?殿下前去连城做什么?”
卫宁挠挠脸,“这……这些还是等殿下晚上与你说吧。你们二人见面应当有很多话说,还是让殿下亲自告诉你吧。”
他应声,“这般……也好。”
卫宁随之一笑,对他道:“我们聊聊别的,知晓你担心殿下,不必担心他,他如今厉害着呢。你是没有瞧见他,现在越来越稳重了,几乎不让人操心。话说回来……你们从京城前来,路上可还顺利?”
到晚上才能见到殿下,他瞧着天色,思考着殿下会在什么时候回来,心思也到了别处去。他一边分心一边回答卫宁的问题。
“路上未曾出什么差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说着,他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认真瞧着卫宁道:“倒是你……你一年都没有回去,令节十分想念你。年夜我与他出了一趟门,他与我诉说良多。说来说去……话里话外都在问你何时归京。”
卫宁闻言下意识瞧了一眼身后的胡王,耶格并不打扰他们,静静地在他们身后跟着。他注意到了卫宁与耶格之间微妙的气氛,将两人的神色收入眼底。
“耶格……我与长佑有话要说,你先回去,如何?”卫宁扭头道。
他听着卫宁直呼胡王名讳,不由得稍稍顿住,再瞧耶格那边,似乎对卫宁十分纵容。
耶格对他们二人道:“那我便不打扰二位了……我会在宫中等待二位。”
等到耶格与身旁的侍女离去,人一走,卫宁的神情发生了变化。
卫宁:“令节……他如今如何了?我给他安排了院子,还让侍卫瞧着。但是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前些日子我爹又给我写了信过来,我倒是想回去,只是殿下这处我仍然不放心。此事我对不起殿下……你我在其中做抉择,选择了一方便是伤害了另一方,我当真不知如何是好。”
他静静地听着,回应道:“年夜我与他见面之后,让紫烟前去瞧了一趟,后来也让紫烟每月都过去看看,他的吃穿不必担心。只是他原本便不是在意外物之人……这不必我说,纵使你有理由……我也是如此,我不应说你,可……可最终还是要做选择。”
他们二人陷入了沉默之中,他眼眸瞧着卫宁下意识地摩挲手腕的镯子,那镯子与她戴的胡族首饰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你与胡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宁:“我兴许回不去了……不提此事,此事不提也罢。倒是你……你在信中只言片语说不明白,薛熠怎会放你来到这里?他如今如何了?”
“……”他实话实说道,“他现在的身体很好。一年前,我来这里找了秋神医,让秋神医前去寻古籍上的割颅手术……此手术能让人失去记忆、性格大变,失去先前的人格。”
四周安静下来,人来人往的人影从他们身侧擦肩而过,卫宁在他身侧瞧着他,眼中透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卫宁:“你……你做了?”
“……做了。”
卫宁:“这等天书奇谭……若是换个人说,我是万般不信。可我信你……若是你,此事便有可能是真的。就算他失去了原先的记忆,按照他的性子……就算他不记得九皇子了,兴许也能猜出来你为何要离开京城。他城府如此之深……又怎会不知。”
他对卫宁道:“梦嫦……你若怪我,直说便是。我如此自私……此生怕是对不住兄长。”
“有的时候我也不知如何是好。我不可能舍弃兄长、就算我已经选择了殿下,在我的意识之中,我也始终难以割舍。只要兄长仍然有一天因我而生病,我便无法舍弃……无法舍弃要照顾他的责任。”
“这……”卫宁,“我如何有资格责怪你……这一年里,我瞧见殿下难过的模样,总万分自责,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或许我不应该前去求你。若是我不前去,兴许薛熠熬不过寒冬,殿下也不会因此受苦。我在偏向薛熠时,总能在梦里听见清儿质问我。我有愧于殿下……有愧于清儿,此生这桩罪孽都需要我偿还。”
“可……可就算如此,按照厌离的立场来看,厌离又做错了什么呢?厌离少时病弱……你我是照顾着他长大的。就算他后来做了许多的错事,若是他爹娘未曾谋反、兴许他不会被送到相府,若是他不被梁帝猜忌……兴许不会与影卫军联系,若他不反抗,兴许也无法活到现在。这一切阴差阳错……若论根源,需要上追溯几代……如何看也怪不得厌离。”
“你我在其中只是扮演了抉择的角色,选择了一方便要舍弃另一方。正因为我们都如此贪心……才会遭受如此惩罚。此生……此生这罪恶都跟着我们,怕是无法弥补了。”
“……”他闻言对卫宁道,“世事如此……非你我的抉择能够改变。我虽遗憾,却也清楚某件事……你我二人的假设全都归根于自己,假设兄长未曾因你我的插足而痛苦的活着,到时我们撕裂的结局兴许比现在更加惨烈。我们如今已经选择了较为温和的道路,不必沉浸在过度自责里,接下来只需瞧瞧自己仍然能做什么……竭尽所能。”
卫宁问他道:“那你打算怎么做?你既然来到了离都,可还要返回京城?”
他应声道:“待兄长娶亲之后,我会返回离都。原本不应在这个时间前来……去年没有给殿下过成生辰,这件事令人在意……我来看他一眼,为他过完生辰之后再走。”
卫宁:“……殿下若是知晓,应当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