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薛熠娶亲……此事你当真有把握?若是他不愿娶亲,到时怎么办?”
他回答道:“我与兄长之间已经没有过去。我们二人之间……不会再有僭越之举。”
“如此……复原到我们原本各自应扮演的角色。”
卫宁:“我明白了……一切按照你的意思便是。”
“有如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长佑再联系我。”
他与卫宁回到了胡王宫殿,温暖的房间里烧起炭火,漂亮宝石堆积而成的花窗,透过冬天的阳光折射出光晕。他瞳孔注视着花窗的光线,过去某一天……他似乎也如此直视过太阳。
他的双眼感受到惨烈的疼痛。
他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这些地毯瞧着都像是动物的皮毛,摸起来柔软无比,仔细瞧过去,瞧见密密麻麻的丝线,竟是仿制的……那宝石一样的眼睛,如此瑰丽动人。
兴许他们人族原本便生活在黑暗无比的环境之中……他们花了数千年适应在阳光下行走,只是如何适应……也无法舍弃本能。他们对太阳怀揣着原始的渴望,可一旦直视太阳,便会遭受来自光明的惩罚。
殿下……这里是殿下生活的地方。
他摸向自己的眼眶,兴许触碰到了自己的瞳孔……如此能瞧得清楚一些。
……殿下可会与他一样?
如他的心绪一般……思念着他?
沙沙——
沙沙沙——
他听见了某种声音,夜晚的风声掠过花窗的动静。
他注视着花窗,从白日到晚上,夜晚花园陷入一片宁静之中。万籁俱寂,他未曾点起烛光,凭借着月光仍然瞧着窗外。
夜晚,宫殿外出现某道身影。
那修长的身影进入胡宫,兜帽袍之下露出雪白俊冷的面庞。少年两侧缨红耳饰飘过,双眼镶嵌了世上最锋利纯粹的宝石,抬起时阴郁地瞧着人,下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瞧着美丽而危险。
美丽的如同幻影,似那花窗映照之下生长而出,在这边界之城傲然向阳的凌霄花。稍稍一靠近,便会被尖锐戳中,死在南方艳阳之中。
两道身影一并倒挂在城墙上,一男一女,在夜色之中只露出双眼。
封尘:“听闻从离都来了位大人……王传信给我们如是说。他如今在宫殿里……殿下可要前去?”
封雨:“可是殿下日日思念之人?”
封尘:“是了……便是日日给殿下写信的贵人!便是殿下珍藏信物的心上人!便是日日夜夜令殿下犯起心疾的坏人!如今他来到了胡宫……殿下可要见他?”
封雨:“我们前日方收复了连城……所谓‘日月相随,复梁反魏’,今大业未成,我金乌教义仍然任重道远!殿下可要前去?”
封尘:“咳咳,封雨……我如今的汉字学的如何?说的可有错的地方?”
封雨:“如何是汉字!殿下不是教过我们了,我们被殿下所救,现在不是胡人,我们是汉人。殿下是胡人我们才是,殿下是汉人我们便是汉人。来日殿下若是想做缅人……我们便去缅国装个身份!”
“……住嘴。”少年开了口,嗓音似白玉叩响的笛声,低沉而循幽,令叽叽喳喳的两道身影安静下来。
“你们回去。”慕容钺吩咐道。
“是!”
他前往青年所在的地方。
越是靠近……透过冰冷的花窗,仿佛感受到了某股熟悉的气息,他透过窗子瞧见了某道身影。
他日日夜夜思念的人。
……近在眼前。
只需要轻轻敲响这扇门,青年远从京城赶过来,前来可是为了他的生辰?
只需喊一声哥。
……长佑哥。
……哥。
他将脑袋轻轻地抵在门上。
对方总是如此……总是会如此包容纵容他,凡是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总要自己承受,从不愿让他知晓。
……神佛一样的人。
几次三番的救他,替他承担一切。
令他如今瞧见佛像……便以为是见到了对方。
他侧目通过花窗宝石上折射出的倒影,瞧见了自己的模样。他的双眼化成了幽火凝聚的火焰,渴望着、贪婪的,想要烧毁这座花窗,□□穿透里侧青年的身体。
……必须要得到他。
非得到不可。
天意若要违反他的意志……他便要将这天地一起烧毁撕碎了。
从天黑到天亮。
天亮时,慕容钺才离去。
陆雪锦等了一晚上,他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他一夜没有合眼,只是瞧着花窗,期盼能够瞧见少年的身影。
天亮时,胡王的侍女这才带来了消息。
“殿下前日回来了……之后又走了,让在下前来带口信。殿下说您不必等了,他不会见您……请您回去吧。”
他可还记得自己的神情?
侍女轻飘飘的话音从耳侧翻过,犹如一道无形的长针,连带着他的心口一并穿了去。
……殿下,可是在怪他?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苦海无边
雨——
魏都下雨了。
薛熠瞧着外面的天色, 寒冷的空气从窗子缝隙钻进来,撩进来一阵梅花香。人吹在冷风中时,总会觉得格外清醒些。
那些昏沉都吹了去。
他把大头娃娃抱起来,举起来仔细瞧了瞧, 自己原先何曾喜欢过这些东西。现在……不知长佑那处如何了。
他鼻尖蹭上去, 依稀能够闻见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是陆雪锦身上的味道。
雨珠劈里啪啦的往下坠落, 从顶上屋檐缓缓落下,朱红色的墙在其中模糊了。雨色装点着整座天空雾蒙蒙的,若有若无地浮映出远处的不问山。
深褐色的宝石生辉夺目,如此漂亮而绚烂,只是芳泽殿中过分安静, 一切静谧在其中成为了幽影。
他的心一并被雨水吹的潮湿。
他仔细地朝着雨幕中瞧去,只能瞧见模糊的轮廓。
沙沙——
沙沙沙——
宫墙之中的泥土似在流动,瓦块与墙面互相侵蚀, 他看到了某种缩影,瞳孔翻倒出整座王宫的倒影, 倏然想起来宋诏的话。
圣上, 可曾听见了?
那自遥远的地方传来,王宫即将倒塌的声音。
人对于身侧人的提醒,甚至是某种荒谬性质的预言,总是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迟缓地知晓宋诏想要告知他的天机,心绪在纷乱的雨幕之中陷入寂静。
他取了笔和纸, 在冬日的大雨滂沱中写下来一封信。
不知是不是雨声过于聒噪, 还是他在窗边站的太久。雨下了多久,他瞧了多久。总幻想着雨停了,兴许长佑便回来了。
直到他又听见了锤子凿墙的动静。
“砰——”
“砰——”
“嗡——”
他瞧见了雪地里纯洁的山羊, 那些牲畜皮毛柔软洁白,横起的瞳孔瞧着他,黑色的瞳仁凝成深不见底的渊色。他听见了山羊咩咩叫起。
“这……秋神医,手术您当真有把握?若是圣上日后出了什么差池……这该如何是好?”
“他如今的身体也是强弩之末……若是陆大人不联系我,兴许你们不日便要为圣上办丧!如何看,这对圣上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唉!秋神医,您不在宫中有所不知。圣上这心疾……并非无法可治。这心疾需消磨陆大人,圣上越是拿陆大人当救命稻草,这性子呀……也是越来越昏沉,我们在旁侧瞧着却无能为力……到头来只能任凭吩咐。”
“虽说已经到如今的地步……可我们到底还是圣上的太医,日日瞧着圣上与这具身体对抗,若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我们只是担心……圣上呀,圣上他……兴许并不愿这般活着。”
“不必考虑那么多……既已做了决定,只需等待时间的验证。与其受磋磨再活三五年,不如大胆一搏……一切难以愈合的心疾,随着时间流逝,总会消散。”
“他是百姓的君主,这具身体不止属于他自己。他的心也不止属于他自己,并非想给谁就能够给谁……若是这般轻易地将自己的心交给他人践踏,如此还不如摧毁了这颗执拗的凡心。”
他耳边嗡嗡作响,那山羊的瞳孔、倒映而出他的身躯,他的脑袋被一锤一锤敲碎,他瞧着自己眼球肿胀而出鲜血。
热烈的鲜血淌的四处都是。
他的脑袋被凿穿、自己的身体也被凿穿,在那一锤锤声响中七零八落。
……他病倒了。
在他的视野里,他瞧见了侍卫听见动静匆匆踏入的身影。
他瞧见了贾太医与顾太医,贾太医与侍卫说了什么……他眼前的人们出现了重影,他随之昏迷过去。
“秋神医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大人回来了。”
“……兄长如今如何了?”
他听见了陆雪锦的声音,这才缓缓地睁开双眼。他瞧见了陆雪锦与一众太医围在他身侧。
“这……陆大人,秋神医说兴许是割颅手术留下的后遗症,如今还有待斟酌……待圣上醒了问问情况才能做决定。”
他瞧见了陆雪锦的表情。
太医轻飘飘的话语落在青年耳边,令青年脸上表情凝固了。他的脑袋已经不痛了,可是瞧见陆雪锦的神情……那是他头一次看见陆雪锦神色失态。
……长佑因他在痛苦。
那其中的情绪他察觉到了,他的心蓦然开始跳动起来。
他瞧着陆雪锦的神色变得苍白,对方深褐色的眼底充斥着某种情感,那情感包裹着他,令他在刺疼中感受到温暖。
他的心底长出来病态的欲-望。
越是因为他而产生浓烈的情感……他为此而感到愉悦。
雨——
滴滴答答——
“这……陆大人,秋神医说兴许是割颅手术留下的后遗症,如今还有待斟酌……待圣上醒了问问情况才能做决定。”
陆雪锦瞧不见自己的表情,他只是听见了某种东西坠地的声音,那东西掉落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他良久没有作声,瞧着床侧之上昏迷过去的薛熠,身边贾太医与顾太医的话音变得模糊,落在耳边嗡嗡作响。
“……大人?”
“……陆大人?”
他手指不受控制地弯曲,垂眸间瞧见自己的手里滴落鲜血,那是床上人的鲜血。他的手里仿佛拿了一把无形的刀子,他用刀子割裂了薛熠的皮囊,割碎了薛熠的灵魂,他将薛熠的身体分成了数份。
手里流淌的……是兄长的鲜血。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色。
“……我知晓了,待兄长醒来之后,告诉我便是。”
从离都回来的路程……他不记得了。
殿下若是不愿见他……他又有何处可去?
兄长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可如今……
他往前走一步,床榻上的人流淌而出的鲜血缠绕着他,那血如同断开的藕丝,连接着他的手掌,拖着他往病床上去。
他听不清身边人说了什么,他走在芳泽殿的长廊之中,瞧见密布的乌云遮住整座魏宫。
“轰——”地一声,一道闪电劈开了天幕。
他在惊雷之中瞧见自己的脸,他面容失去血色,浑身的气血都被抽干抽尽了,那一身红衣压着浓重的死气。所有的生者死者都在他身侧汇聚,他听见了呜咽的哭泣声色。
“啪嗒”一声,雨珠落在了他脸侧,他拖着自己的身躯回到殿中。
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外面的雨声似要将他淹没,他抬眼便能瞧见外面的雨色,珠弦扣落往下沉坠,坠入一片沉沉的乌云之中。
恍惚间自己坠入梦境,他在梦里瞧见了许多人影。从父亲母亲、到梁帝与丽妃,从长公主与二皇子,再到兄长与殿下……那些人影反复出现,穿透他的一生。
“长佑——”
“长佑——”
“长佑——”
他的记忆之中晃过慕容清的面容。
慕容清出现在他面前,低垂的凤眼瞧着他。身后的云彩不断地飘荡,风声掠出树影清泠的动静,万千树叶受风声吹拂而动。
“……长佑?”慕容清低声唤他的名字。
他们从王宫里出来,出来的时候似乎听见了宫人的哭喊声。这座宫中每天都有人在哭泣,每天都有人在落泪,每天都有人在死去。
他看向动静传来的方向,因为哭恸之声而驻足。
“……你可是在难过?”慕容清问他。
他在难过?他不由得瞧向身侧的女子。这是未来的储君,那双眼总是无比镇定,瞧着清淡无物,内里有他却又没有他。
难过……这种情绪在他身上很少出现,几乎没有出现过。
这是哪一天……他与长公主走在宫道上。
他们似乎刚从梁帝宫里出来,这一日发生了什么?
慕容清:“虽说这话由我来说非常多余……你只当这是一场输赢的斗争便是。我们都在这场斗争之中,谁输谁赢全看天意。左不过是分出来了结局,我们尚且未曾难过,你……你不必替我们担忧。”
他想起来了,此时梁帝猜忌兄长要谋反。
他对慕容清道:“可我不想看着殿下死去……还有老师与兄长,若是殿下会怎么做?”
“若我是你……我终究不是长佑,听闻宫人悲戚哭啼之声,长佑尚且驻足,我又怎能做得到……只是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无论是我还是父皇,还是薛熠……虽说我们之间必然会产生矛盾。我们也都是凡人,怎会感受不到长佑热切之心?”
“无论长佑如何选择,我都不会责怪长佑。长佑做的已经足够了……已经够多了。想必父皇也是如此想。就算你因为行色匆匆未曾过问路过悲戚的宫人,也是能够被原谅的。”
“你如今不过二十岁……我大梁无边的苦楚,岂能落在你一人的肩头?”
……是这般没错。
他当真做的够多了吗?
当他回到家,推开了家门,便回到了更早的过去,回到了自己年少时。
院中传来侍女的一声痛哭,他瞧见了母亲的尸体。
未曾觉得难过。
他早就知道了,凭借着他窥探人心的能力,他知道母亲向往死亡。
母亲向往美丽的死亡,服下一颗毒药,在漫长而又寂静的夜晚死去,死去的夜晚外面的瑞云殿大片盛开,身体成为了花丛之中的肥料,永远的装点相府。
记忆散落又聚在一起,晃到了某一日。
他在窗边看书,忽然下了一场雨,暴雨惊扰了他院中的梨花,他抬头见梨花纷纷落一地。远远地,父亲没有撑伞,只是隔窗与他相望,面容出神。
“父亲。”他唤了一声。
他喊了人,人才朝他走过来,带了半边的泥水。
“爹出门了?”他问道。
“才从圣上那里回来…… 不知怎的,今日想到了你娘,”父亲对他道,“近日在看什么书?”
“上回买回来的,”他说道,眼见着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了,他放下了书,“我去给兄长送伞。”
记忆中父亲的脸已经模糊,黑沉沉的一团,透着股颓淡的死气,在屋檐下如同一张单薄的纸人。
“长佑。”他爹似乎喊了他一声。
他扭头,对方在原地站着。什么也没说,只是淋得湿漉漉的瞧着他,衣侧的雨水沾湿了侧边书架。
那时……父亲想要跟他说什么呢?
他不得而知。
直到相府着了一场大火,梁帝派来搜查的士兵将相府围绕的水泄不通。他在归家时走了一条漆黑不见底的小路,那火光将相府照的灯火通明,越是衬映着月色无边晦暗。
他未曾见到兄长,受热烈的火炙烤着身躯,浑身的骨血都被烧了去。
“嘎吱——”
“嘎吱——”
“嘎吱——”
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发出声响。
他穿过混乱的人影,抬头看去,在火光之中瞧见了父亲的双脚。
他爹吊在横梁前,匾额青天明月高悬,以死来证明自己的忠心。
……火。
……火。
……火。
他心底泛出蓦然的情绪。
他这一生明净通透,从未受感性的自己支配过,如今自己随着记忆流逝陷入了某种混乱。母亲与父亲的尸体他瞧的一清二楚。
无论是受毒药污染翻出的尸斑、母亲瑰丽沉睡的容颜,父亲死时被吊的伸出来的舌头,还是那双晃来晃去的双脚,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无边的苦楚……父亲的悲痛也好,母亲的沉涩也好,为何不能落在他身上?
他记忆里浮现出母亲的身影。
他那漂亮的母亲……美丽的河罗夫人。
母亲继承了外祖母的容颜,据说外祖母年轻时是容惊魏都的美人。他瞧见了外祖母的母亲、外祖母的外祖母,外祖母的祖母……他瞧见了自己,自己的容颜继承了一部分母亲家族,自己的血脉来自于母亲家族。
他母亲世世代代患上的病症……此时在他身上显现。
——他内心渴求某种毁灭,令世间燃起一场大火,像烧毁相府那样烧毁他的一生。
他瞧见母亲们出现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他坠入了母亲温暖的怀抱之中。
母亲的怀抱……他陷入其中,伴随着摇篮曲陷入沉睡。
一切痛苦随之远去了,一切记忆随之远去了。
——他安详地睡去。
他瞧着自己变成了少年、变成了婴孩,变成了尚未分化的小小心脏,他在母亲的腹部跳动,回到了母亲的羊水之中去。
他尚未降临出世——
他远离了一切写好的结局。无论是梁帝也好,长公主也好,父亲与母亲也罢,还是兄长与殿下……那些由他篡改的结局,全都会归于原位。
大雨滂沱之中,他看见了母亲的身影。
母亲朝他张开怀抱,面上带着温柔无比的笑容。
“……来,长佑,到娘亲这里来。”
他……他要去娘亲那里去……前往母亲所在之处,便是永无痛苦之地。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长夜
宋诏前来的时候, 瞧见了病床上的薛熠,他方询问完太医,便见藤萝匆匆地赶过来。
“贾太医……您……您去瞧瞧公子吧!公子他晕倒了!”藤萝着急道。
贾太医:“这是怎么回事……我这就过去看看,方才陆大人不是还好好的?”
藤萝着急的眼泪要冒出来, 他正好与藤萝对上目光, 一对视便瞧见那双欲要落泪通红的眼。
他不由得收回目光, 询问道:“陆大人如今在何处?”
“……在房间里。”藤萝说道。
他们一群人前往陆雪锦的房间, 入目便瞧见了晕倒的陆雪锦。好在地上铺了柔软的地毯,除了脑袋磕碰之外没有其余外伤。
贾太医:“唉!陆大人……这平日里凡事都让陆大人操劳,圣上这回又病了。虽说面上瞧不出来,陆大人想必心里在自责……”
藤萝在一侧道:“公子路上未曾休息,我们一路上从离都回来……路上瞧着公子的状态便不好, 总是成夜不睡,一问他也不愿意与我们说心事。”
宋诏瞧着床榻上青年苍白的脸颊,那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总是淡定又冷静的人……那拥有完美面具的天骄之子, 如今完美的面具总算出现了些许裂痕。
陆雪锦……你也会有今天。
他询问贾太医道:“他多久才能醒过来?”
贾太医:“兴许是太累了……快的话很快就醒来了,瞧着还在发热。待会臣熬一碗汤药过来, 劳烦宋大人帮忙瞧着陆大人。”
“这两个人都病了……陆大人倒下了, 圣上那边……唉!”
宋诏未曾作声,两个人都晕着,一个在前院一个在后院,他时而去前面瞧瞧薛熠,时而去后面瞧瞧陆雪锦。
他答应了贾太医, 这么一看就是待到了晚上。
在陆雪锦身侧时, 他瞧见了藤萝忙来忙去,晚上时,他瞧见了一角莲裙, 对方不知道在门口踌躇了多久,才到他身边来。
藤萝:“宋大人,奴婢准备了晚膳……公子这边我来瞧,您要不要先吃饭?”
他一看过去,藤萝不敢看他,他瞧着藤萝的眼尾,没有涂胭脂还是留下了成片的红。
“……”
陆雪锦大病了一场,他这一场发热反反复复地烧了三天,第三天才退下去,人仍旧非常虚弱。
他睁开眼时便瞧见一柄烛光,宋诏和藤萝两人守在他身侧。
……母亲。
他分明瞧见了母亲的身影,可是出现了幻觉?
他脑袋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又复明,瞧见他醒来,藤萝立即扑了过来。
“公子……您醒了?奴婢这就去叫贾太医。”
“可有哪里不舒服?您饿不饿……奴婢为您准备汤面。”
他模糊间瞧见藤萝的哭脸,声音落在耳边总觉得隔了一层,他迟钝地反应过来,开口道:“……不必了,藤萝。”
他一开口,嗓子几乎哑了,宋诏瞧着他,放下书册为他倒了一杯水。
烛光倒映出宋诏的侧脸,宋诏低眉瞧着他,神色依旧冷淡,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谢。”他讲出来一个谢字,那杯茶水喝下去,脑袋才清醒了一点。
“兄长如何了?”他问道。
他想起昏迷前发生了什么,想起身去看薛熠的伤势,方抓住被子,浑身便脱力,险些又摔下去。
宋诏在他身侧扶了他一把,对他道:“你不必操心圣上,还是先操心自己。昨日你烧热,贾太医与顾太医一夜未曾合眼……既然醒了,其余事暂且不必操心,先把药喝了。”
藤萝:“没错……公子,圣上那边紫烟在瞧着,圣上昨日已经醒来了,头已经不疼了。公子放心便是……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才行……奴婢这就去端药过来。”
他低头瞧自己手腕,手腕上出了一层汗。
“宋大人……一直守在我与兄长身侧?”他问道。
宋诏:“我前来是来看圣上……来看陆大人不过是顺路。按照在下的心愿,陆大人乃是我大魏……”
剩余的话,宋诏在瞧见他的神情之后终究没有说出来,而是皱眉看向别处,一侧的香炉烧了安神香,人在其中昏昏欲睡。
“……我知晓了,兄长。”他开了口,想说什么,又意识到自己如今拖着一副病体,若是前去传染给了薛熠……如今只能在病床上待着。
宋诏:“圣上好着呢,也算是托了你的福。倒是陆大人……怎么前去离都就病倒了,我原先还以为陆大人前去应当不会回来了,就算回来……也要我与圣上等个三五年。”
“看陆大人现在的模样,前去可是碰了壁?”
“少年郎真心易变,前日方说欢喜,今日兴许便忘了原先的情意。且不说是否把恩情错付当作情爱,你们又都是男子,一年的时光已经能够改变许多……兴许他不日便要娶妻生子,如先帝前往离都一遭遇见了厉辛娘娘……命运的无常未可知。”
藤萝端了药过来,正好听见了宋诏这么说,一听便知道说的是谁,她不由得不高兴。
“宋大人……九殿下才不是那样的人。我家殿下不可能变心,也绝不可能背叛公子。”
宋诏闻言冷淡地瞧向藤萝,未曾言语。
陆雪锦回忆起离都的花窗,想起侍女的话,不由得心一痛。
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殿下在想什么。
是他令殿下三番五次遭遇险境……若是没有他,若是那一日雪天,他没有为殿下撑伞……按照殿下隐忍的性子,兴许早已脱离受困的境遇。
按照他的性子……凡所发生之事,都能够冷静处理,不应如此失态。
宋诏这才询问藤萝:“你如何笃定?他不会变心?”
藤萝:“宋大人未曾与殿下接触……如此下定论,还是不好的定论,奴婢觉得不应如此。奴婢与九殿下日日相处,对于九殿下的品德才更了解吧?如今就已经能够证明……就算奴婢仰慕宋大人,宋大人诋毁九殿下,奴婢也不会产生任何质疑……这难道不能够彰显九殿下的品性吗?”
他听着两人吵架,在汤碗里瞧见自己苍白的面色,深褐色眼底没有多余的色彩。
一碗汤药喝完,内心翻出万千念头,他瞧着自己胸腔开出一个洞来,那里冒出来无数个自己,无数个自己都要脱离自己的躯体,要前去离都去见殿下。
他在虚空里把那些自己全都收回,一个个抓回自己的怀里,不让他们出逃。
“宋诏……我有一事要拜托你。”他开口道。
“我始终放心不下兄长的病症……劳烦你前去藏书阁找一些医书来。如何?”
宋诏看向他,他瞧见了烛光晕染而出的光,瞧见了明亮的清沉月色,瞧见了少时在藏书阁里看书的自己。
“……好。”良久,宋诏应下了。
深夜。
他与宋诏一人在床边,一人在书案前,他们各自拿了一本书瞧。
烛光燃烧着,烛泪往下低落堆积成大块儿的泪珀。窗影翻出他与宋诏的身影,他们各自看书,偶尔停下来的时刻,互相瞧见了对方。
第二日,他与宋诏正要前去看望薛熠。
薛熠已经醒来,因为听闻了他生病的消息,非要前来看他,进来时他方挪好书案,书案上摆放的全是宋诏从藏书阁找来的医书。
今弃文从医,凡他所铸就的罪孽,由他亲自偿还。
“……长佑?”薛熠从外面推门而入。
他额头受了伤,包裹了一层纱布,掌中书册方放下。
透光的纱布出现了薛熠的身影,宋诏闻言起身,阳光折射入芳泽殿,窗前花池里生长出来的红梅树探出枝桠,那枝桠落在窗边形成倒影。
“……兄长?”
薛熠:“宋诏也在……长佑,你身体如何了?朕听闻你前日昏倒了……都怪朕,是朕让长佑担心了。”
“未曾……”他说道,询问薛熠,“倒是兄长……身体可有好些?我一路奔波,兴许是路上受了寒,现在已经没事了。兄长可还头疼?”
“朕也是如此……兴许是冬日受了寒,这才头疼,现在一点也不疼了。”
“长佑不必担心……朕好着呢。”
薛熠瞧见了那些医书,他瞧着眼前的青年,三天的时间,陆雪锦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砰——
砰——
砰——
他听见了来自天边的巨大动静,那一声声的锤音,落在他后脑勺处,砸碎他的外壳,透过无声的阴影,一并穿透了眼前人,正在砸碎陆雪锦的身体。
“长佑……看这些书做什么?近来对医理感兴趣?”他问道。
陆雪锦:“只是忽然想瞧瞧……我对这些并不了解,多瞧瞧,若是日后兄长再犯头疼,我也知道应对之策……若是能根治兄长的弱症最好。”
“……不碍事。”
“我还要照顾兄长百年,现在学一些,若是兄长能因我寿命稍延……如此不负父母之命,我亦可安心,不愧对我大魏百姓。”
阳光落在宋诏的眉眼,宋诏认真地瞧着眼前青年。
……这分明是他们都情愿看到的结局,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在他面前的陆雪锦,不再是完整的陆雪锦,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具重新修复了裂痕,变得愈发坚不可摧。
如此重新伏案书册前……日日夜夜,芳泽殿总是亮起烛光。
宋诏时常路过,便能瞧见陆雪锦在书案前的身影,他盯着不知道看了多久,看到大魏再次落起雪,霜雪融化,开起第二春……四季继续轮回,知章殿的牌匾尚且字迹崭新,许多学生仍然念着陆雪锦写的文章。
三年时间转瞬而逝。
薛熠这一日下朝,在屋檐底下听见了细微的动静。
那动静吸引了他,他前往花池中去,便瞧见了倒在牡丹花枝叶之间的雀鸟。眼前雀鸟通体金色、羽毛柔顺而漂亮,深褐色的眼睛璀璨如宝石,如今受伤落入花池中,发出奄奄一息的叫声。
他瞧着鸟雀受伤的翅膀,不知想起了谁,用双手轻轻地捧起来带到了芳泽殿。
鸟儿在他掌中发出虚弱的叫声,他路过陆雪锦殿前,瞧见那红梅树长到了花池一般的高度。窗户处的人影若隐若现,人应当还在看书,他时常驻足,总担心自己前去会打扰。
虽说陆雪锦十分关心他,总是会问他头不头疼……他时常想起四年前的雪夜,凡是出现在他身上的病症,如今都出现在青年身上。
……长佑病了。
他们之间隔了什么东西,他注目瞧着花池里盛开的成片牡丹……到底是什么呢?
他不得而知,只得低头去瞧受伤的鸟雀。
……世间的许多事总是如此,但凭三言两语说不明白。他生的病在身体上,长佑病的却是心理。他们像是脐带连在一起的婴孩,一方病弱,另一方也因此生病,只期盼着对方好起来。
若是只有一方有这样的念头,兴许还能活下来一个,只是两人彼此心意相通,怜惜都给了对方,这般为了对方而活下去……凭借着类似的意志,造成了无比复杂的局面。
他将受伤的鸟雀包扎好,鸟雀在他掌中柔顺地躺着,他又给鸟雀喂了一些食物,鸟雀睁开眼瞧他,他低头仔细去瞧那深褐色的眼睛。
……可要放进笼子里?
“圣上,宋大人求见。”侍卫道。
“让他进来。”
宋诏踏入殿中,对他道:“如今西南战事紧张……那金乌教两年掩藏踪迹蜕变成梁军,打着‘复梁反魏’的名义在西南一带活动,侵占了我大魏数座城池……照现在的形势,不出三月便会军临盛京。”
“圣上……可要派萧将军前去?”
“只要您一声令下……臣亲自前去武陵。”
他瞧着宋诏的眉眼,据宫人说自己与宋诏相识了多久……许久,兴许快有二十年了。原先未曾仔细瞧过宋诏的眉眼,宋诏长得应当符合女子喜好……身边不缺女子献殷勤。
先前提起的婚事,他不允之后……宋诏未曾再提起。
宋诏的注意力都在何处……如今在做什么,他思来想去,后知后觉,宋诏的心思都花在了他这里。
若是换个君主,宋诏是否会倾注如此的注意力?
应当不会……只有他是宋诏的君主。
他空缺了近二十年的记忆,只是凭借他的直觉……他发觉自己的才能,因了他身体残缺,这应当是上天额外赐予他的能力。每一场博弈……在开始之前他总是窥见结局。
十年前……他布局时是否能瞧见如今的局面?
“宋诏……朕有一事要拜托你。”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复明
六月, 炎热的酷暑蒸着定州城。
萧慎来到定州已经有一段时间,不知为何,兄长此次调至定州……他总是放心不下,从京城赶来瞧瞧萧绮。
不知是不是自从他患上疟疾之后……总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秉梁王之女越岚心, 他们自小青梅竹马……在年前已经定亲。越岚心放心不下他的身体, 与他一起前来看望兄长。
“晋台……今日怎么起这么早?”越岚心询问道。
萧慎:“夏日酷暑天色尽早……我睡不着前来瞧瞧, 岚心你早起为我操劳, 我何德何能……这些事情让下人做便是了。”
回忆起他们少时尚且斗嘴吵架,日日总是想着玩乐,前程之事尽让兄长为他操心。直到他患上疟疾,眼前这王府千金一改原先的性子,从此为他清洗衣物……他知晓越岚心的顾虑, 担心有心之人再在其中放上东西,兴许过去又要重演。
只是眼瞧着未婚妻为他低下尊贵身躯……他如何也无法心安理得。
越岚心:“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只是顺手瞧瞧。我现在学会了使用香料,这些衣裳有没有人碰过, 我一眼就能瞧出来。何况下人做的事情我为何不能做……你每日为我梳发穿衣,这是否也是下人应当做的事情?”
“……我总是说不过你。”萧慎道。
越岚心:“你只需操心萧将军那边的事……萧将军那边怎么说?”
“情况不怎么好……昨晚副将传来消息, 下令封城。这金乌教不知到底是何许人也……先是让连城降雨收复了当地百姓, 又以天罚为恐吓,兄长瞧着周围城池士气低落,担心恐慌扩散,便早早封了城。”萧慎道。
越岚心:“这降雨乃是天意……岂是由人能够揣测而出的?”
萧慎:“正是因为人无法揣测而出,这反魏的梁军乃是赌徒无异……偏偏让他们赌赢了, 如此显得天意也是站在他们这一方。纵使我们知晓一些判断降雨的法子, 典籍上有记载大雨前来的征兆,可这些百姓并不知。”
“副将乃去查过,西南一带, 离都与胡族交接之际,有一水族封氏,他们能够凭借环境变化推断出降雨的时日,金乌教兴许是得到了他们相助。可惜……连城数年未曾降雨,今朝一夕之间由金乌祈福而降雨,百姓们犹如着了魔一般,全都依附于他们。”
“若是圣上三年前派人前去……在他们尚未成势头的时候让兄长过去,兴许不至于是今日的局面。”
他们二人分明都知道此事无法推演,南方宗教兴起,其中有影卫军的手笔,影卫军乃出自谢王府……此事若追究下去,渊源复杂纠葛,加上薛熠登基时凭借了影卫军相助,论起时机来,三年前如何也不会派兵前去。
再论起连城久未降雨一事,虽说百姓们愿意听从君主……在君主施舍下的恩令与上天显出征兆来看,人类最原始的本能便是屈从与天意。
谁能感念上天降雨……谁便是天意朝向的君主。
“二公子……有人求见。”侍卫前来道。
萧慎:“……是谁?”
“那人未曾说名姓,只是送了这个过来。”
侍卫掌中拿着的是一张丑陋的猪脸面具。
萧慎与越岚心一起瞧见,仿佛回到了数年前他们一起在知章殿的时光。那日盛京街头花灯遍布,他们瞧见了商贩卖的面具,在一起争论何为美丑。
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年。
五年前,他们一己私念,放走了那戴着猪脸面具的少年。
如今,这张面具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不知是命运使然……还是由他们亲手埋下的种子在如今张开了枝叶。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已经知晓了对方的身份。
越岚心询问道:“……可要前去见他?”
萧慎:“虽说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年,兴许九皇子如今与金乌教有关联……年少时的交情做不得数,还是要前去瞧瞧,我想去看看他……岚心可赞成?”
越岚心:“既然你要前去,那我自然随你一起。”
他们随着侍卫穿过长长的宫道,沿路走的都是先前未曾走过的小道,萧慎越走越狐疑……路上甚至担心兴许是歹人欺骗他们。更令人在意之事……这侍卫已经被买通了不说,这暗道若是直通城外,这定州已然不安全。
他们随着弯弯延延的地道,行走到一座巨大的佛窟,此佛窟修至半路戛然而止……他瞧见了凋落的巨大头像,佛头柳眉凤目,乃是长公主的造像。
在那凋零的佛头之后……有一座更加巨大的佛像。
佛像高四十尺有余,佛像眉目清雅出尘,低垂的神眼用了琥珀宝石,显出深褐的光泽来,低下的眉眼慈悲而温柔,佛像伸出掌心,掌中似有万千凡尘。
他们二人都见过这低眉的佛像本人……自然认出来了此佛像乃是以何人所塑……疑问昭然若揭。
何人为之造像?
何人为之塑佛身?
何人为之留名千古?
何人为之冠以无上慈悲?
不远处佛眼低垂处显出一道身影来。
那几年未见的少年如今长开,身影修长高大,兜帽袍下显出俊冷生辉的容颜来。那双漆黑状似天真的眼眸像是最瑰丽的宝石一般动人,阴沉沉的瞧着透出烈焰般的疯劲,耳畔红色耳饰点缀,笑起时无比明艳,犬齿若隐若现。
慕容钺摘掉了兜帽,对两人道:“小慎,岚心……许久不见。原本我还以为……你们二人不愿见我。能再见到你们实在是太好了。”
萧慎与越岚心瞧见了慕容钺衣衫上的金乌图案,那金乌图案在太阳里浴了一层光,瞧着金光闪烁而神圣,如火焰的羽翼,点亮了慕容钺的容颜。
“九殿下……你、你可是加入了金乌教?”越岚心问道。
萧慎瞧着,总觉得没有那么容易,开门见山道:“九殿下……你找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若是再以年少时的交情前来拜托他们……他们兴许无能为力。萧慎这么想道。
慕容钺似看出他的担忧,朝他一笑,笑容明烈张扬,他似瞧见了无尽的火焰在这洞窟之中灼烧绽开。
“二位不必担心……我虽前来想要找二位叙旧,瞧着两位如今恐怕没有心情,待到来日有机会再叙旧也不迟,不知还有没有那样的机会。这金乌教乃是我一手创立,奉行我慕容遗志复明亘古长夜。”
慕容钺:“如二位所见……这定州城内里早已被我手下侍卫打通,若是我想,不出十日便可拿下定州城,就算萧将军驻守此地,恐也难挽大厦倾颓之势。我从四年前开始布局,时至今日挽回时日已迟。我虽有把握……却有一事令我在意。”
“我对萧将军怀恨在心,四年前他在草鳍山上险些要了我的性命……可我也不曾遗忘,在盛京时,是小慎与越小姐帮助我……我才得以逃出京城。我虽厌恶萧将军,他却是我恩人之亲兄……小慎当年为我违抗长兄的命令,我今日才来到这里。”
“此番前来……正是交由二位来决定。我瞧着萧将军意志坚定,应当还能支撑月余……我若尚未破城,只当我前来叙旧,若是我破城了,希望到时二位能够带萧将军离开。他若在城中,我军士气朝盛,势必要拿萧将军的项上人头以示威,小慎与越小姐也注定会牵连其中。二位若是带萧将军离开……到时我会派侍卫护送诸位出城,只要诸位不再踏足中原,便权当我还了二位的恩情。”
萧慎听着,不由得心情复杂,询问道:“九殿下……你唤我们前来,不怕我们埋伏在此地?”
慕容钺反问道:“我亦有此疑问……二位只身前来,如此信得过我……不怕我以二位的性命前去要挟萧将军?”
越岚心:“九殿下乃是真君子,我们二人愿意相信九殿下。”
萧慎:“你说的这些……待我们回去好好考虑一番。”
慕容钺:“破城之后……我会给二位三天的时间考虑。三天之后,我会入城前去取萧绮项上人头。”
待慕容钺离去,封尘与封雨这才显出身形。
封尘:“教主大人!前日不是还说……要将萧将军杀了之后挂在城墙之上吗?”
封雨:“殿下这么快就反悔了……暴-戾阴沉的是殿下!宽容大度的也是殿下!殿下到底有几副模样……我们尚且不得而知!”
封尘:“九殿下人前做小人……背后乃是真君子!”
“……够了。”慕容钺开口道。
他侧目瞧向盛京的方向……不由得在心里想道。
他原本是小人心性,只是碰见了某个人。某个人在雪天为他撑起一把伞,浇灭他身侧地狱般的烈火,为他开辟出一片温和而充满爱意的生长环境,让他得以朝着光明肆意生长。
……他愿为长佑立佛身。
如他所预料的那般,七月底,萧绮撑到一个月,破城时手下士兵落荒而逃……三日之后,他入城时,未曾瞧见萧绮与萧慎越岚心的身影,萧绮一家消失不见,他未曾派人去追。
梅雨——
八月。
陆雪锦在空隙之间瞧见窗外的红梅树,那幽绿的阴影透过窗台落在他书桌上,外面的风色掠过夏日里花树肥硕的叶子。天边的乌云飘过来,马上要下雨了。
“……公子。”紫烟匆匆地赶过来。
他透过窗影去瞧紫烟的脸色,头一回瞧见紫烟失色的模样,那张脸像是被骤雨濡湿,陷入稠密的阴影之中。
“怎么了?”他不由得问道。
“圣上命公子前往不问山一趟……听闻是在那里约了法师,那法师自称伽灵……非要见公子不可。”
“伽灵法师?”陆雪锦想起卫宁的信中,似乎有提到。
且不说自从他研究医术以来,见过各种各样的法师……许多慕名而来前来向他进谏。
他瞧着紫烟的神色,在紫烟眼底瞧见了几分异样的情绪。他又看向窗外,自己似乎也许久没有出去过了。
“……我知晓了。”他应声道。
紫烟随即前去准备马车,他在马车之上尚未察觉到异常,只是瞧着护送他的侍卫似乎比平日多一些。他脑袋里装满了那些医书典籍,兴许是看的多了……有时还是能瞧见母亲的身影,似乎是母亲在他血液中生长出来,隔着时光仍然呼唤他的名字。
母亲所在的美好之地……那里即是名为死亡的终点。
“紫烟……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家家户户为何闭门不出。”他在路上询问道。
紫烟:“奴婢也不知……兴许是昨日暴雨,百姓们防汛这才闭门……听闻河堤都被冲散了,雨势瞧着十分吓人。”
“这般……这些事我竟不知。兴许是我在藏书阁待太久了,说起来,宋诏近来也没有过来。兄长与宋诏似乎都不愿打扰我……”
他稍稍顿住,又瞧见了母亲的身影,母亲笑意盈盈地瞧着他。每当他开始反思……母亲总是会出现。
“长佑总是专注自己的事情……注意不到别的。若是感到痛苦……来母亲这里便是。在母亲这里,无论长佑如何选择都不会出错。”
“长佑且瞧瞧……那边的悬崖,跳下去便能解脱了。”
他面上维持着镇定,任母亲如何劝说,他分毫不动。他掌边放着尚未看完的书册,胸口处的同心锁隔着衣衫传来冰凉的温度。
待他踏入不问山,见到了自称伽灵的法师。
伽灵法师年岁已高,弯曲着脊背,在他来时一直注视着天空,瞧见他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笑完之后挥袖离去,只在原地留下了卷轴。
他打开卷轴,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与此同时,金銮殿。
夕阳的余晖照进殿中,慕容钺的军队踏破宫门时,薛熠正在给鸟雀喂食。
今日正好是放走鸟雀的日子,这鸟雀的伤势已经完全好了,日子一拖再拖……他在片刻空闲之间,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待他见到那九皇子时,九皇子冰冷地睥睨着他,在对方挥起长戟时,他得以瞧见一道红色的身影……红衣少年端起药罐到病床前。
……原本,还有话与长佑说。
……要说什么来着。
“噗呲”一声。
他瞧着自己的头颅骨碌碌地滚下去,那金丝雀似有所觉,在飞至半空时停顿,转而朝着他飞过来。
……为何还要回来。
……长佑……你看这金丝雀……竟会自己飞回笼子里。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春和景明
魏正六年, 梁军以西南边界入侵、侵大魏数座城池,于定州苦战,定州钦守僵持五月,终不敌, 萧慎携兄母逃散, 梁军侵入盛京。魏辉帝让位于垣帝, 年号允正, 史称后梁。
原先大魏臣子,卫氏、张氏,赵氏得以幸免,司命会、礼缙会、刑省会、知吏会、九司会,勤能会均大清洗, 罢黜职务,选用先梁官员。宋氏关入大牢。
魏辉帝在位六年,因身体病弱、忧劳乏力, 时常无暇顾政,令其母家兄弟陆氏掌权。其弟曾于前梁允武十六年高中状元、位至监察署正史, 先后三次南下抚恤民众, 得一众民心。陆氏掌权间,废官梳权、以庶民为专政,数次立法,令南北疏通,民众富裕而伤官严寒。
垣帝即位后, 复用前梁年号、取起允武, 后衔魏正,延续前慕容氏之统。
允正元年,宋诏举家抄迁, 入狱前命人给陆雪锦送了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别的,正是薛熠所写,交由宋诏。宋诏派侍卫前去,侍卫受慕容钺监视,信落入慕容钺手里,最终陆雪锦不得见。
信容千言万语,宫人只瞧见了末尾的短短一句。
——恨朕此生心性贫乏,难许长佑春和景明。
夏日里,莲池里开满了沉睡的莲花,莲瓣徐徐地展开,华清的池水中,氤氲而出三座坟冢。
其父陆明秋之墓、其母河罗夫人之墓,其兄薛厌离之墓。
陆雪锦伫立良久,藤萝从外面探进来脑袋。
“公子,殿下又派了侍卫过来……您还是不愿意见殿下吗?”藤萝问道。
陆雪锦这才回神,这白日里……并不是错觉,他又瞧见母亲从坟头钻了出来,让他瞧那漂亮的莲裙,问他漂不漂亮。
“……我们回去吧。”他开口道,没有回答藤萝的问题。
那明辉夺目的少年,从旧时家族耻辱中生长出来,完美地完成了属于自己的家族使命与个人意志。
可他……他如今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他不愿以这副模样去见殿下。
周围安静下来,藤萝莫名住了嘴。
他方转身,对上一道锐利的目光。
竹林中悄无声息地探出身影。慕容钺眼底装着他,身姿随意地靠在竹子边,不知道在原地瞧了他多久。
明光之中晃出来的人脸,少时的模样从记忆中跳了出来。
慕容钺面容丰神冷俊,双目幽火般灼灼燃烧,那其中的生机与沉沉烬霜,在瞧见他之后,内里的幽色悉数掩藏,只瞧着是漂亮明烈,纯粹的毫无杂质。
“……长佑哥,你一直不愿意见我,我便跟着藤萝过来了。”
藤萝眨眨眼,悄无声息地退下了,临走时她瞧一眼殿下的身影。殿下长得又高又大,虽说殿下比她年纪还要大一些,不知为何总觉得像是瞧见弟弟长大了一般。
原先来瞧相府夫妇时,总觉得充斥着悲伤的气氛,殿下一过来,那些伤色全都被殿下吹了去。
竹林之中,慕容钺缓缓地靠近陆雪锦。
陆雪锦总觉得殿下的气质与他们格格不入……他往后退去,退向了父母兄弟,退进了无限幽沉之中,前方的人过于灼热,明亮的如同火焰,一碰到他,将他内心里的腐朽沉尘全都烧了去,令他自己变得不可控。
一股凌霄花的清香侵袭了他。
他尚未反应过来,那昔日的少年走向前,仿佛一步便跨越了他们丢失的四年,触碰到他将他抱在怀里。
令他浑身的毛孔全部张开,他的心骤然提了起来;他的面上……他不清楚自己的表情,不知自己是否仍然是镇定的表情。
若是的话……自己的身体已经出卖了自己。
他们的身体一触碰到彼此,像是留下印记一般,两颗心脏隔着胸腔同时跳动。低下的眉眼与蹭到发丝的鼻尖,彼此听见了对方气息,属于对方的痕迹轻轻掠过,渗透进了彼此的生命之中。
陆雪锦整个人被抱住,他的身体比他更加先做出反应,内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冒出来……类似于喜悦的情绪,将那些平静的伤色全都掠过,消抹掉了一切沉涩,令他的内心变得明净。
慕容钺小心翼翼地抱着他,侧目去瞧他,力道却越收越紧,询问他道:“哥哥……你可是在生我的气?怪我将那病秧子砍了?”
这么一声“哥哥”,他的冷静自持全都消散了。
原先试想过许多与殿下相见的场景……殿下的性子琢磨不透,他只能透过过去模糊的勾勒出殿下的眉眼。如今殿下的眉眼在眼前浮现,那双眼里倒映着他,眉目变得更加深邃明媚,内里有火焰的纹路,只在深处可窥见拗动。
他是保守的性子,这才受殿下的叛逆不守规矩吸引。
殿下既不懂得尊重死者,还会在他面前诋毁兄长。
就算他生气……但是殿下唤他哥哥。
他努力地镇定下来,对慕容钺道:“既然是殿下赢了……我为何要责怪殿下。”
慕容钺瞧向他,“哥不怪我为何不肯见我……还是在生三年前的气。长佑哥不要再生气了,我意志薄弱,这才不敢见哥。我担心见到哥便会动摇心性。”
……动摇心性?他瞧着分明眼前人才是心性最坚定之人。
他尚且做不到,他前往离都只为了见殿下一面,殿下却冷心冷情……比他还要镇定自若。还是说少年从他身上将他的性子全都学了去。
“殿下先放手……你可是三岁小孩?说话还要抱着说。”他说道。
慕容钺委屈道:“我与长佑哥许久不见……瞧见哥便情难自禁。哥如今连抱都不让我抱了……如今与我这么生分。”
“我知错便是……哥不要生气了。”
说着,慕容钺撒了手,那双胳膊仍然揽着他。
放开他时,他在慕容钺眼底瞧见自己,他不由得稍稍顿住。他琥珀色的眼眸翻开,耳尖和脸颊都在殿下怀里沾上绯红,淡淡的一层,晕染在他身侧。殿下低头瞧他的眸子逐渐转幽。
“……”他堪堪维持着镇定,忍不住想要扶额。
这尚且在父母坟冢前,殿下总是有这般的本事……轻易地令他无法镇定。
“长佑哥。”慕容钺又唤了他一声,维持着将他圈在怀里的姿势,凑过来虎牙跃跃欲试地去碰他的耳尖,险些咬了上去。
“……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
慕容钺抓着他的手指,问他道:“回去之后哥若是又不见我怎么办?”
他不由得道:“我如今在殿下身侧,又能到哪里去。”
“那哥答应了,不许再不见我。”慕容钺说道。
“……”他未曾答应,眼瞧着慕容钺又凑过来,他于是侧过脸应声。
回去的路上,他的手一直被慕容钺抓着未曾松开。藤萝在外面守着他们,瞧见了他们牵着手出来,不由得舒缓了脸色。
慕容钺:“藤萝,你还在这里守着做什么……我和哥还能不知道回去的路吗?”
藤萝:“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回去。”
“等等,”慕容钺喊住了人,“还有一事……待会儿回去了我让封尘前去找你。藤萝,我问你,你是想做公主还是想做郡主?”
藤萝闻言还没有听明白,听清之后睁大了一双眼,脸颊立即红透了。
“殿下……你、你要封奴婢当公主?”
慕容钺:“有何不可……先前我不是说过了,你是我的亲妹妹。所谓一人得势,鸡犬飞升……你回去考虑考虑便是,考虑好了告诉封尘。”
“奴婢知道了……谢谢殿下。”藤萝一溜烟跑走了。
陆雪锦在身侧听着,鸡犬飞升如何能这么用……他又瞧着身侧人,慕容钺也扭头瞧他,一瞧见他,眼底便能瞧见笑意。
“长佑哥,你看我做什么?虽说我如今成为了皇帝,但是我的心性依旧如故。哪些人对我好过……我这辈子都会记得。”
“……”他,“如此,殿下有这般美德,是一桩好事。”
他们一同坐上马车,他的手依旧被抓着,慕容钺坐在他身侧,不知是不是上过战场的关系……总觉得身体不似先前那般纤细,抓着他的手掌青筋冒出来,在他手腕处的伤势摸索,一不小心便在他手腕侧面掐出来了印子。
慕容钺也瞧见了,立刻道歉道:“哥……疼不疼?我担心哥骗我,哥先让我抓一会儿,如何?”
他尚未反应,慕容钺仔细地瞧着他的手腕,凑过去吹了吹。
温热的呼吸落在皮肤上,他瞧慕容钺两眼,唇畔略微绷直,方要收回手,又被抓住了。
慕容钺:“哥还没跟我说呢……既然没有生气,为何不肯见我?”
无论是手指传来的触感,还是慕容钺眼底黑白分明的笑意,都让他觉得空气变得暖洋洋的,在眼光下被晒化了一层柔软的落在他身侧。
他斟酌片刻,回复道:“并非不愿见殿下……我只是担心给殿下添麻烦。殿下斩下兄长首级,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我的情绪分成了两半,一面心疼殿下,一面无缘面见父母遗志。”
“原来是这样,”慕容钺脸颊贴上他的手腕,他的手指碰到了对方的虎牙,坚硬的触感一晃而过,令他略微顿住。
“哥总是烦扰诸多,不必自责才是……都怪我不好,我总是让哥为我操心。哥只当我斩的是篡权夺位的皇帝才是,哥哥的兄长已经被埋进土里安息了。”
慕容钺:“就算被斩首的不是他,若是我……那又如何。我在起兵时总该想到这一结局出现的可能性。人在其位必担其责,这与哥又有什么关系。”
“长佑哥不要想这些了,多想想我才是。我与哥这么多年没见,哥有没有想我?”
陆雪锦瞧着眼前人,他才说了一句,殿下立即接了十句,他应该先回哪句呢?
慕容钺:“这四年里,我总是瞧着哥给卫姐姐写信……我担心与哥通信之后便忍不住想要见哥,我若是前来盛京,先前我周围人给予我的信任我就全部辜负了去。何况没有权势我与哥如何相爱,最终的结局都是难以收场。我日日夜夜都在思念哥……哥肯定不知晓,我有多么想你。我想见哥,想瞧瞧哥会不会给我写信,想瞧瞧哥过的好不好,想瞧瞧哥有没有认真对待自己的身体……长佑哥若是难过,应当是我罪该万死才是。我若是再有能耐些,才不会让哥等我那么久,哥也不会为此担忧。”
字字言语落在耳边,陆雪锦眼瞧着母亲的身影再次出现,母亲还没来得及讲话,那些话音都被殿下堵住了。殿下这么伶牙俐齿,怕是任谁来了都难以比得过。
何况……如何能怪殿下,殿下何错之有?
他不由得道:“如何能怪殿下……这与殿下无关。”
“若是我选择坚定一些,殿下也不会受那么多苦。”
“我瞧着并非如此,哥已经纵容了他人无数次,纵容自己一次又如何?”慕容钺对他道。
“既然哥不怪我……那莫要再生气了。有事与我说便是,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吗?哥不生我的气了?哥有没有想我?方才还没有说呢?我瞧着这魏宫哥待的一点也不开心,哥若是不开心,我们前去宫外也未尝不可,我愿意为了哥不住宫里,我要和哥住在一起。”
陆雪锦:“未曾不开心……殿下,殿下这是在说什么?方登基岂能搬到外面去住?让大臣们怎么看。”
慕容钺:“我不管他们怎么看,我眼里只有哥,我是因为哥才来到这里。若不是哥受困于此,按照我的志气,兴许我在哥与我做完之后便将父母仇恨都忘了去。”
“……”陆雪锦,“殿下如今在说什么胡话?”
他的思绪被慕容钺的言语搅得乱七八糟,他思索着自己要从何处说起,原先那些自己想要放弃的东西,一碰到殿下全都生长起来。这少年性子久在外面未曾修剪,总觉得之后兴许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情。
“……我何时与殿下做过?”陆雪锦问道。
慕容钺:“在梦里已经做过无数回的夫妻。长佑哥权当我是为了做昏君才起兵造反,我的意志再坚定,一瞧见哥,全都崩塌了去。我只要哥……我非哥不可。”
“哥不准再生我的气了。”
陆雪锦整个人被慕容钺抱住,酷暑之中他身体内封禁着一片寂静的严寒,身侧人是生生不息的火焰,那热烈的情绪将他的理智全都烧了去。
他的耳垂被咬住,慕容钺眼底流淌而出难以忍受的占有欲,一瞧见他冷静的神色,那占有欲又艰难地收了回去,少年丧气而又忍耐地抱着他。
像是又回到了笨拙的年少时期。
“长佑哥……可以给我亲吗?”
先前总是想做便做了,如今确实生分了。
陆雪锦回到了芳泽殿,他与慕容钺一起回来,自从沾上他没有再松开过。
他瞧一眼一直抱着他蠕动的人,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还是小孩子一般。
“殿下先松手……我们坐下来说。”他对慕容钺道。
慕容钺于是贴着他坐下来,对他道:“哥,我们先不说了。时候也不早了,先吃饭如何?”
说着吃饭,慕容钺自然而然在他身边赖下来,从吃饭到晚上天黑,晚上也自然而然地先睡觉,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搬到了他这里。
他们这么一讲话,凑在一起讲了三天三夜。
三天之后陆雪锦才出来见人。
藤萝远远地瞧了眼,公子的嘴唇破了,披着殿下的衣衫,瞧着病恹恹的,但是精神气好了许多,眼底瞧着十分无奈。
公子若是植物的话,殿下就是阳光……一照在公子身上,公子就恢复了生机。
陆雪锦问了藤萝时日,不由得有些恍惚,他这三天过的混乱而模糊,殿下亲他的画面一一闪过。
这……若是不看着,兴许当真要做昏君。
他往里瞧,殿下已经醒过来,抱着紫烟缝的娃娃,在里面指挥紫烟把碍事的东西都清出去。
“长佑哥……日后有我在,不必再点安神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