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完结】(2 / 2)

不用江遥再发言催促,夏鸢低下头朝着冰层望去——

她看见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

而是还有点婴儿肥的,眼睛圆滚滚的,脸颊甚至沾了点玩泥巴的战果的自己。

无数记忆回笼,夹着凌冽的寒风灌入脑海,如一记响钟在耳畔炸开。

她看见了童年的自己,看见了和江瑶玩耍的自己,看见了和她相约的自己,看见了那苦闷的寂寞终于被消解的自己。

曾经被她遗忘的,以为不过是儿童最常见的幻想朋友情结的浮光掠影,一瞬间都被予以奉还。

原来一切都真实存在过。

小小的夏鸢隔着厚重的冰层,用棕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注视着她。然后等待着她的是江瑶,她会带着她去洗手,吃好吃的零食,然后去河边接着玩泥巴。

接着在某一个平凡的午后,夏鸢头也不回,懵懂地走进了更为真实的世界。

从此沉浸在考试、食堂、操场,不胜干净的天空但是宽广忙碌的世界。

手指传来冰冷的剧痛,夏鸢才惊觉自己无知无觉将手伸向了冰面,试图去触摸幼年的自己。

理智回笼的瞬间疼痛也锥心刺骨,夏鸢要抽手,然而霜花已经攀咬上了手指,不允许她轻巧地离开。

夏鸢惊慌起来,下一秒肩膀按上了一只温暖的手。

她无法回头也不用回头,她知道这是谁。

玻璃质感的碎片叩响冰面。无数回忆碎片被江遥抛洒向冰面。

“这是心愿。”江遥说。

夏鸢眼睛不自觉翻出热泪,是了,心愿自然是滚烫的,足以融化一切的。

就连她最开始懵懵懂懂抓起自动铅笔书写的时候,也是抱着美好的心愿的。

她想要成为美好强大的女人,于是就有了江瑶。而她又不自觉厌恶渴望被娇纵偏爱却无法得到的自己,于是就诞生了夏夏。

她要让江瑶杀死夏夏,也正是要杀死那个软弱无能的自己——

可是江遥没有。

因为江瑶喜欢夏夏。

因为她是喜欢自己的,在灵魂最深处,她牢牢记住了奶奶和她说的话。

被同学欺负后,奶奶带她去学校对质回来的那天,奶奶少见地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家,有些苍老的手指抚摸过她手心自己掐出来的指甲痕。

“不要连自己都欺负自己。”奶奶说。“要喜欢自己。不然你一辈子都不会幸福的。”

这个世界就是由她的心愿构筑的,于是能够留下的东西也就是心愿。

由她笔尖诞生的生灵渴望着与她不同的东西,都是最终指向的都是——“我想要幸福。”

夏鸢想要不孤独的幸福,而他们想要的是从囹圄中离开的幸福。

滚烫的心愿们融化了冰层,亘古不变的水化成了刺骨的水,夏鸢毫不犹豫伸手下去。

女孩的身影与她接触的瞬间破碎,而她却不管不顾往前一够——

一本薄薄的笔记本落在了她的手里。

下一秒,空气骤然扭曲,星轨旋转着坠落,时间像是拉丝的糖一样漫长又快速无常。

在一片混乱中,唯有一袭白衣依旧沉静。

夏鸢看着江遥,而江遥也看着她。

“走吧。”江遥眸光没有闪躲,“这样你应该就能回到你的来处。”

“可”夏鸢想要踟蹰,但是又知道此时此刻已经无法后悔。命运之弦已绷至极处,所有事情顺理成章,她本就不属于这里。

“我说了不情愿的。”江遥耸肩,这种时候他却是轻松下来,只是细细地观察着她,像是要把她身上每一寸细微的模样都刻画进神魂。

“我会想办法的!”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夏鸢往虚空吸引,她伸手想要抓住江遥。

江遥没说话。

温热的水花溢出眼眶,夏鸢掉落的不再是珍珠,而是真实的眼泪。

视线变得模糊,风声呼啸,她听不见自己声音,只是努力看清江遥沉静的脸。

他没有追过来,只是静静站在原地。

夏鸢死死盯着他。

在她的意识被抽离的最后一秒,江遥突然粲然一笑。

“我会找到你的。”他说。

夏鸢骤然失笑,这人怎么说话总是一副黑化反派的味道呀。

“我!等!你!”她大喊起来——

夏鸢骤然惊醒。

她发觉自己伏在书桌前,桌上放着的半杯奶茶还有些温热,肩膀倒是因为姿势固定而有些酸疼。

夏鸢下意识要伸个懒腰,身子刚离开桌面,一本薄薄的旧本子落了下来。

她弯腰去捡,视线触及了封皮上的肥嘟嘟的胖鸽子,眼睛鲜红得像是宝石。

夏鸢怔忡伸手向自己盘起的发,心跳如鼓声中,她触摸到了一柄硬硬的东西。

她的心重重一跳,随后终于落了地。

夏鸢取出缠在发间的笔,深深呼吸一口气,摊开了本子。

她长久凝视着那一页突兀的空白,一种近乡情怯的迟疑堵在她的笔尖。

夏鸢抚摸过那幼稚的铅字,她看见了上官小红(全名上官冰伤泪蝶星尘花殇梦冷(中间四十字略)樱红),看见了动次打次的凌家兄妹,看见了坏人甲乙丙丁,看见了被她一笔带过的众生,看见了被她随意搅动的因果和命运。

然后指尖停留在了江瑶和夏夏上面。

她的心口微微发酸,却并无惊惧。

夏鸢的愿望已然实现,现在轮到她来实现别人的愿望了。

笔尖轻轻落下,如同为伤口覆上纱布。

字迹一点点延展开去,像夜空里缓慢舒展的星光。

等她停笔,天空已经微微发白,窗外响起了滴滴答答的鸟叫声,还有晨练的老大爷的跑步声。

夏鸢恍然,自己真的回到了真实的世界。

她又低头去看自己最后一行字。

和幼稚字迹不同,如今她的字体秀丽干净,时间从未停止过留下痕迹。

——“沿着长路走下去。他们走向了只有自己知晓的远方。”

她怔怔看着,嘴角缓缓弯起。

天色已亮,风声里仿佛传来书中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还有江遥,江遥该怎么办呢?

夏鸢犯了难,笔尖悬停在纸面上。

突然,她眼前微微发花,像是熬夜熬久了,她连忙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等夏鸢重新睁开眼睛。

纸面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字迹,笔挺又锋利,却是工整而珍重的。

“而江遥与他的爱人重逢。”

夏鸢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下一秒,门被人轻轻叩响。

她连忙站起来,连椅子被带倒也恍若未觉,跌跌撞撞跑到门边。

推开门,沉静的青年留着清爽的黑发,一身洁白的短袖衬衫,一双黑眸安静地看向她。

“好久不见。”江遥轻声说。

下一个瞬间,夏鸢猛地扑进江遥怀里。

江遥被扑得一个激灵,手里抱着的花和早饭油条也散落一地,楼道的感应灯亮起,一片混乱。

“还好豆浆没撒。”江遥感叹,随后盯着夏鸢,嘴角忍不住上扬。

“力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大。”他捏了下夏鸢的脸。

夏鸢:。

对于夏鸢倒是没有什么恍若隔世的久别感,她端详了下江遥,“你现在不掉小花瓣了。”

又拨弄了一下他的短发,“还好不掉,不然会显得你很像变态。”

江遥:。

他微微眯起眼,突然间又笑了起来,“说起来我一直在找那个天道”

夏鸢:!!

“啊呀什么天道不天道的,我和你说,天大地大都比不过手里有个热乎乎的油条最重要”夏鸢碎碎念着,把江遥往家里拉。

江遥也笑,手亲昵地搭上夏鸢的肩,“真的好久不见。”

夏鸢手指下意识和他十指交缠,一边想着怎么把天道这事儿萌混过关一遍随口回答说,“我也想你。”

停顿几秒,她认真地看向他,“我是真的想见到你。”

江遥微笑。

“你去洗手。”夏鸢对于家里多了个男人的事情意外很适应,把他指挥去洗手,自己回到了书桌边。

她低头看去,最后一行字静静停在那里。

也许真的是愿望成真,他们还是如约重逢了。竟然还这么快。

夏鸢笑了笑,合上笔记本。

——故事写完了,但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