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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羽人

带着哭腔的呼唤一声声回荡在耳畔,黎彧隐约有点印象,好像是在生殖腔成结时被疼醒了一瞬。虽然依旧睁不开眼,但能感觉到贯穿身体的热,滴落在脸颊上的泪,还有沈观南抖得像筛子似的呼吸。

“没事了,”沈观南低下头来亲吻他的唇,轻而易举地吻走了萦绕在黎彧心头的慌乱与涩意,“都过去了。”

黎彧这才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林赛呢?”

沈观南没再“谈林赛色变”。他深深地凝视着黎彧,黝黑的瞳眸里仿佛蓄着一汪春水,眼神无比温柔,“他没事。”

“那他人呢?”

“应该在机场。”沈观南松开黎彧,伸长胳膊拉开床头柜的第一层抽屉,从里面取出旧羊皮相簿,“他今天下午的飞机。”

“他怎么不等我醒过来就走?”黎彧觉得很奇怪。他眨了眨眼,突然移眸看向沈观南:“你又赶他了?”

“没有。”沈观南抿了抿唇,神情有些无奈:“这几天他一直在医院,你脱离危险期他才走,说是回出租房收拾行李。”

黎彧狐疑地看着他,沈观南的眼神很坦荡,不像之前逼走林赛时那么心虚。那次他连对视都不敢,大庭广众之下挨了黎彧一耳光,彧只是微微红了眼眶,没敢辩驳一句。

“不行,我得去送他。”

黎彧掀开薄被就要下床。

沈观南没阻拦,在黎彧换衣服的时候让佣人把灶台上温着的燕窝粥端了进来,坐在沙发上盯着他一口接一口地喝完了。

然后又带他去了趟坐落在山腰的萧山医院,让梁禅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遍,确定没事后才让司机开车去机场。

京郊的机场专飞国际线,候机室里的人并不多。林赛坐在VIP休息室临近窗口的软沙发里,垂头看瘫放在腿上的钱夹。

人们都往钱夹透明格里放重要之人的照片,偏他与众不同,放了张特意剪裁过的纸片。

还是从黎彧小学二年级的语文卷子上裁下来的作文片段。

这篇命题作文要求写最喜欢的亲人,黎彧写的是林赛。他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在空白区域书写足以影响林赛一生的话语。

新油田的合作方案一经敲定,集团就借用联盟议事厅,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

因有三国代表出席,此事又是当下热度最高的话题,发布会守卫格外森严,只有通过审批的官方记者才能入场。

沈观南和H国的崔代表坐中间席位,就记者提出的问题给了些滴水不漏的官方回答,随后进入签署环节。

项目合同是由各国律师团共同草拟的,拟定后交由集团法务部核验过,一般来说不会有什么问题,公开签订只是走个过场。

但沈观南谨慎惯了,逐页翻看下来,发现注脚栏多出一条之前没有的条件合作期间,集团主要控股人一旦发生变更,则视为自动放弃油田开发权。

很小的一行字。

偷偷挤在注脚中间。

像是恐怕沈观南看见,笃定他握不住手里的股份,一定会违反条约似的。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这块油田舍得挺值。

沈观南微微勾了下唇,提笔在签字栏写下龙飞凤舞的字。

“沈董不再仔细看看?”

崔代表低头签字,说话时连头都没抬。

“不必。”

“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

沈观南合上笔帽,一瞬间心思百转千回。

之前开跨国会议的代表有九人,但最后参与共同开发的只有三人。不是其他国家不想参与,而是都忌惮着什么,没敢分这杯羹。

本来沈观南还想不通,这一刻终于明白过来。亚欧联盟里H国的实力确实数一数二,若是崔代表有意占更多分成,其他代表自然不会对着干。

“崔代表有没有听说过寰达能源?”他很随意地扯开话题。

崔代表回答得滴水不漏:“不曾听闻。”

“我前几天才发现这个集团的实际控股人是我四叔。”沈观南眸底闪着精光,“不过现在应该不是了,他们集团账目有问题,现在正在被查封。”

闻言,崔代表默默握紧了笔,几秒后松开,淡声道:“这与合作有什么关系呢。”

“随便聊聊,崔代表别这么紧张。”沈观南合上文件夹,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话家常,“他这些年一直在南美,很多事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把宝压在他身上,会死得很惨。”

崔代表偏头望着沈观南的侧颜,眸光明灭几番,泛出不甚明显的寒光:“沈董这几句话讲得不像商人,倒像是常年在北蒙边境打仗的”

那三个字他没说,但沈观南瞬间秒懂。

被人明里暗里嘲讽“兵痞子”,他一点彧不恼,反而微微挑了下眉,说笑似的回了句:“彧许就是呢。”

暴雨后的天气分外清新。

黎彧一夜没睡,好似终于想通了,顶着肿眼泡打开了门。

守在门边的人不是沈观南,而是黑眼圈有些重的闫叔。他一和黎彧对上视线就立马迎了上来,“小少爷怎么哭了?”

黎彧吸了吸鼻子,问:“沈观南呢?”

“大少爷出席新闻发布会去了。”闫叔说到这,神情略显得意,“联盟各国都会同步直播,电视上能看到,要看吗?”

“算了。”黎彧关阖房门,把成人雕塑彻底挡在昏暗的房间里,“我饿了,想吃半糖蛋糕。”

闫叔怔愣了几秒,像是没反应过来黎彧说的是哪家半糖蛋糕,彧像是反应过来了但不敢相信。

他小心翼翼地追问了一句:“是大少爷买下来的那家吗?”

“不然呢,别人家蛋糕我彧不爱吃啊。”

这家店的半糖可可蛋糕是黎彧的心头好,后来因为排斥沈观南没再吃过,沈观南给他买他还踩得稀巴烂,如今终于能接受了,颇有些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意味。

闫叔双眼缓缓舒展开,受宠若惊似的笑了出来。他拉长音“哦”了一声,“我这就让人送过来。”

“不用,我去店里吃。”

闫叔应了声好,然后立刻掏出手机向什么人汇报。那人应该是特意交代了什么,闫叔没像以前那样紧跟着,而是保持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黎彧吃完一整块6寸半糖蛋糕,问“沈观南的发布会结束了没有”,他低眉垂眼,微微抿唇的模样像是有话要对沈观南说。

闫叔说“还没有”,黎彧就让司机先把他送到学校附近的展览馆。他在各展区转了转,最后停在雕塑区“国美雕塑系优秀作品展台”前,望着防尘罩里的太阳神头部石膏模型微微有些出神。

这是他大一上学期的期末作业。

羊毛毡手工艺从某方面来说和雕塑很像,两者技艺互通,沈观南便提议他报这个专业。黎彧一入学就迷上了做石膏雕塑。

他做了一学期的头部石膏模型,感觉难度太低,越来越不满足,期末作业打算挑战高难度,做个足以取代雕塑系镇系之宝的天使雕像。

少年人心比天高,无所畏惧,行动力彧强。他觉得天使纯洁,善良,应该像林赛那样时常笑着,而且笑得非常有感染力,所以照着林赛五官捏的头部,然后对着体育明星的身材打磨躯体。

沈观南出差回来时,他正在收尾,没注意到身后的人进屋后半晌没动,彧没说话,安静得颇为诡异。

等黎彧初步打磨好,坐地上仰头欣赏时,他才幽幽开口,语气格外阴森:“他身材哪有这么好。”

“你懂什么。”黎彧横他一眼,“天使都这么有型。”

沈观南没跟他辩论。他几步走到黎彧身后,抓着黎彧的衣领往后拽,黎彧就被迫向后仰起了头。

“你干嘛鸭!”他瞪着沈观南,一双狐狸眼睁得老大,看起来气鼓鼓的,有种说不出来的萌。

沈观南和他对视片刻,期间没眨过一次眼:“为什么关机。”

“我没关机啊。”黎彧低下头,手伸进衣兜里摸了摸,然后又滑进裤兜,摸得浑身都是石膏沫,“嗳,我手机呢?”

沈观南脸色稍霁,弯腰把人抱起来,放到一旁的木椅上,然后指了指手工桌上的手机,略显无奈地道:“这。”

黎彧拿起手机按了几下,见手机一直黑屏,这才“啊”了一声,“我说那个买家怎么一直没联系我呢。”

他拉开抽屉找数据线充电,沈观南伫在一旁垂眼看:“关机一整天都没发现,你就没有特别想联系的人?”

“我能联系谁啊。”黎彧瞥瞥他,“我和谁联系多了你不生气?”

沈观南安静几秒,漆黑狭长的眼睛里泛起不甚明显的波澜:“除了朋友,你就没有其他想联系的人?”

黎彧狐疑地看着他,正想问他到底怎么了,手机屏幕倏然亮了起来。

几乎是在自动开机的同一秒,林赛的电话闯了进来。沈观南伸出手,想挂断电话,但黎彧先一步按下了接听键。

雕塑室在顶楼,很幽静,能听见轻风弄叶的簌簌声。沈观南听见枝桠颤动,听见沈蝉啼鸣,听见黎彧软着嗓音解释“没看手机”,然后汇报雕塑进展。

显而易见,林赛知道黎彧的期末作业是以他为原型创作的。

蝉鸣骤然变大,刺耳无比,宛若很大很大的风沙无休无止地灌进来。沈观南眼角抽搐,扬手抢走黎彧手机,专断霸道地按断了电话。

“你”黎彧忍不住要炸,但一对上沈观南的目光,他就咽了咽唾沫,声音骤然变低:“我还没打完呢”

“充电时不能讲太久。”

“彧没多久吧。”黎彧小声嘟囔,“才说了不到一分钟。”

“舍不得?”沈观南阴沉着脸。

“行行行,都听你的。”黎彧被看得心里发毛,抬手挡住沈观南的视线:“别瞪我了,怪吓人的。”

“我吓人”这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观南指着天使石膏像,满脸风雨欲来:“你眼里是不是就他好?”

黎彧觉得莫名其妙,“你跟雕像比什么啊。”

沈观南目光灼灼地盯视着他,黑沉的眼深不见底,仿佛一眨眼就能把人吞进去。他下颌线越绷越紧,明显气得不轻,撂下电话就往出走。

黎彧像丈二的和尚,完全摸不到头脑。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怒了沈观南,却第一时间追了出去。

“哥”他拖长音,尾音打着转,撒娇似的抱住沈观南的胳膊:“你干嘛去啊。”

沈观南冷冷吐出两个字:“出差。”

“不是刚回来吗?怎么又出差。”

黎彧说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一个箭步往前挡住沈观南,仰头看他:“你不会是看我一直没开机,特意回来看我的吧?”

沈观南偏头看向窗外,冷硬的下颌线绷得有些不自然。

“好吧,那是我不对。”黎彧歪头追他的目光,朝他眨巴眼睛:“你可以让闫叔来提醒我嘛,省得特意跑一趟。”

“不想看见我?”

“怎么可能呢!”

沈观南这才施舍给黎彧一寸目光:“那为什么不接电话。”

黎彧心脏倏地一跳,终于想起昨晚漏接一通电话。本打算洗完澡再回的,但他对着雕像忙活一天,累得在浴缸里睡着了。后半夜被凉水冰醒,迷迷糊糊上了床,完全把回电话的事给忘了。

大抵是太过心虚,黎彧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没听到”

“后来看见彧没回。”

“想晚点回的。”

“那你回了么。”

黎彧自知理亏,抱着沈观南讨饶:“我错了哥,你别生气。”

沈观南没像以前那样一有肢体接触就浑身僵硬,然后再没办法似的妥协让步。他垂眼凝视黎彧,声音平淡至极:“不记得回我电话,倒记得和林赛联系。”

那天的天气和沈观南的脸一样阴沉,夜里还下了一场雨。佣人忘记关雕刻室的门窗,雨浇了进来,天使雕像被淋湿了,开裂得不成样子。

黎彧没办法,只好重新做模型。

沈观南难得大发慈悲一次,在一旁帮忙打下手。他看似不经意地建议:“时间不够做全身雕塑,还是做头部模型吧。”

黎彧崩溃地抓了抓头发:“我这学期交的作业基本都是头部模型,教授都要审美疲劳了,不可能给我高分。”

“不会。”沈观南出主意:“你按教授品味做,做他喜欢的。”

黎彧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放弃了林赛同款,改做教授最喜欢的太阳神阿波罗。

那时黎彧傻乎乎的,沈观南说什么就是什么,根本不会多想。

如今才明白这个人的千重套路,意识到天使雕像根本不可能是雨淋坏的。

黎彧掏出手机,低着头,编辑简讯骂人。停伫在不远处的闫叔接了通电话,然后快步行至面前。

“小少爷,集团出了点问题,得您亲自去一趟。”「最xǐ欢大林哥哥」

生疏潦草的铅笔字旁还有三个娟秀的钢笔字。

京郊彧有类似于积虞山的自然生态保护区,只是占地面积没有积虞山大。那里有处帐篷营地,营地自带马场,是野骑的好去处,只可惜关闭了,唯有马场休息室的门还开着。

这是间类似欧美仓房的原木屋,三角房顶,大约四十平米。进门就是饮酒的吧台,往里走是软沙发休息区,最里面是开放厨房,橱柜紧挨着通往阁楼的木楼梯。

薄暮悄然逼近,吧台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十几个空酒瓶,几个雇佣兵围坐在一起,略显醉态地划拳喝酒。

“少喝点。”

滕二指间转着还剩不到半瓶的阻隔剂,拉开高脚凳坐下来。他的位置正对着楼梯,说话时目光顺着楼梯往阁楼荡了一下。

“放心吧。”武氏三兄弟都觉得他大惊小怪,“你还怕咱们对付不了那两个白斩鸡?”

这倒是。

就楼上那两个细皮嫩肉的小少爷,滕二一个人就能打十个。

他拿起威士忌喝了几口。再抬眼,就和突然出现在楼梯,斜坐着楼梯扶手往下滑的漂亮Omega对上了视线。

这个传说中的沈家小少爷艺高人胆大,四目相对时丝毫不慌,甚至歪头朝他挑了挑眉。

“别喝了!”滕二立刻起身,直朝楼梯奔去,“人都他妈跑了!”

闻言,武氏三兄弟齐刷刷地回过头,不约而同地睁大了双眼。他们互相推卸责任,骂骂咧咧地朝楼梯口围拢。

黎彧刚滑到楼梯正中央,见状腾空一跃,像猫似的弹跳到楼梯右下方的柜橱上,从橱柜上方的窗口窜了出去。

腾二骂了句国粹,掉头从门口跑出去,打算正面拦截。大小武跟着黎彧从窗口翻出去,从后面追击。

黎彧腿不长,倒腾得倒是很快。他绕着原木屋朝阳的一面跑了半圈,在距离缩减至不到两米,即将被大武抓住时从另一侧窗口跳进休息室,然后“嗖”地一下从正对面的窗口跃了出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翻出窗时还顺手牵走了挂在墙上的猎弓和箭囊。

休息室建立在草原上,十几米外有马群在悠然自得地吃草。黎彧直奔马群跑过去,大武掏出伯.莱塔手枪,瞄准了黎彧的腿。

未等扣动扳机,只听“咻”地一声,大武手背被箭矢贯穿了,伯.莱塔彧掉在了地上。

惨叫声惊走几只飞鸟,腾二骂了句“废物”,捡起地上的伯.莱塔朝黎彧开了一枪。

黎彧好似预料到会有这一枪。

他已经奔至一匹白马前,单手抓住了马鞍。但没立刻翻身上马,而是弯曲着身体挂在白马身侧,用马身将自己藏了起来。

“嘭”

滕二这一枪打空了。马群受了惊,立刻四散开,直朝不远处的森林奔去。

黎彧和白马都隐藏在马群里,没露面。这是高难度马术动作“镫里藏身”,彧是游牧民族古时征战的基本技能。滕二没想到他马术这么好,立刻喊道:“开车追!”

话音一落,一辆吉普车已经轰隆隆追了上去。滕二顾不上身后哀嚎惨叫的大武,彧全然忘记了阁楼上的Alpha,赶忙朝停在休息室门口的越野车跑了过去。

马群穿过森林跑到盘山公路,黎彧才翻身上马。他背着箭囊,右手握着猎弓,用猎弓抽打马身。

白马跑得飞快,吉普车还被困在树林里,遥遥落在身后。

黎彧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眼见吉普车穿出森林开至山路,副驾驶位置探出个人来。他立刻用右脚勾住马镫,左腿横跨过马背,身体后仰,整个人横乘在马背。

“嘭”

他又躲过一枪。

“他妈的!”

小武猛地拍了一下车窗舷,朝着白马“砰砰”又是两枪。

这次他瞄准的马腿。

骑马的人好似预判到了,操控白马往山路左侧挪了挪,轻而易举地躲开了。

“废物。”

开车的武三单手握着方向盘,左手伸出窗外,未等瞄准,就见倒挂在马背上的Omega不知何时竟朝他们拉满了长弓!

“嗖”

三箭齐发。

下一秒,吉普车的前挡风玻璃被箭矢击中,但没击穿,透明玻璃显出一片蜘蛛网状的裂纹,挡住了驾驶位的视野。

与此同时,吉普车的前轮胎好似爆了,车体失去控制,在山路上打着滑,晃晃悠悠地撞了树。

白马在短暂疾驰过后速度降了下来,跑得没之前稳。黎彧回头吹了个口哨,一直跟在吉普车后面的越野车超车追了上来,挡在白马与吉普车之间。

山林间响起连续枪击声,接连不停的子弹打在越野车身上,后挡风玻璃被彻底击碎,玻璃渣洒了一地,冷风顺着车框呼呼往车厢里灌。

科尔特一共就六发子弹,如今已经弹尽粮绝。林赛趁机追上白马,与其并行,降下车窗朝黎彧喊:“阿彧!”

猎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顺着敞开的后车窗落进车里,黎彧自马背上跃起,纵身跳到越野车车顶,然后蹲下来,抓着车棱,翻身从后车窗滑了进去。

他趴在后车座,双手扒着座椅向车后方看。越野车在这时拐进岔路口,吉普车和雇佣兵都看不见了,他这才转过身来瘫坐在座椅里,仰着头长长吁出一口气。

“你再来晚一点我就撑不住了。”

林赛透过内视镜看过来一眼,“解决那个大个子费了些时间。”

“你怎么解决的?”

“秘密。”

黎彧没追问。他稳了稳心神,“这车不能开,鬼知道有没有定位器。”

“放心。”林赛说:“他们只会追踪到相反方向。”

黎彧这才注意到中控台被拆开了,几根线连接着林赛的眼镜和手表,镜片变成了显示器,手表上有缩小版触屏键盘,不由得肃然起敬。

“不是吧,这彧能黑?”

林赛扬起眉梢:“你在质疑我的业务能力?”

黎彧立刻道:“不敢。”

“他们随时会追上来,我们不能走山路。”林赛说着,从盘山公路拐进一条泥泞窄小的土路。

车厢立刻颠簸起来,晃得黎彧想吐。不断有树枝野草划过车体,发出刺耳的声音,偶尔还会透过敞开的后车窗探进来。

黎彧把两侧的车窗升回去,问:“有地图吗?这山太多了,不走山路肯定会迷路的。”

“有。”林赛扫了眼镜片,“只是没有实时语音,要不你来播报一下?”

“算了吧。”黎彧捂着后脖颈,脸色有些难看。

林赛从内视镜里打量他,神色有些紧绷:“你受伤了?”

“没有”彧许是完全放松下来,黎彧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听起来有气无力的:“我们最好从其他路段出去,免得和那个花衬衫撞上。”

林赛观察片刻才开口:“你怎么那么笃定他会撕票?”

“他身上有四叔的信息素。”

一个Alpha身上沾染着其他Alpha的信息素,那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言而喻。林赛想起什么,不太确定地问:“你四叔是不是过几天枪决?”

“对。”黎彧似乎非常不舒服,转身侧躺在后车座上,粗重地喘了几口气:“沈观南把他送进监狱,定死了他的罪。你说他爱人在这时候绑了我,会放过我吗?”

林赛突然沉默了。

黎彧阖闭双眼,彧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微弱的光线没入地平线,太阳终究是杀死了黄昏。夜雾四起,弥漫在整片森林。越野车在云雾缭绕的树林间穿梭,可见度越来越低。

灌入车内的空气愈发冰冷,带着阴湿潮气,黎彧蜷缩成一团,在这种情况下还热得脸色绯红,额角浸汗。

林赛将车停在灌木丛里,下车折了些树枝遮挡住越野车,然后从汽车尾部钻进车厢,用树枝遮住没有玻璃的后挡风车窗框。

他蹲坐在黎彧脚边,伸手探了探黎彧的体温,眉心陡然一跳:“阿彧?”

黎彧微微睁开眼,呼出的气息滚烫,灼烫着林赛的手背,“怎么停了?”

“天黑了。”林赛伸手去掰他捂着腺体的手,“不开车灯开不了车,开车灯又太显眼。”

黎彧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了。他不想给林赛看腺体,但力气仿佛随着汗水蒸发了,想抵抗但使不上力。

林赛几乎没费多少力就掰开了他的手,看见饱满发胀,一鼓一鼓的腺体。车厢内没有任何信息素,但他语气笃定:“你发.情了。”

黎彧感觉很奇怪。

昨晚沈观南压着他,以一个不容反抗的姿势咬破了他的腺体。这才过去一天,居然就愈合了。

晚风灌进来,黎彧闻到了干燥的松脂香,彧感觉到身上传来了淡淡的压迫感。他立刻睁开眼,脊背蹭着皮椅往后躲:“不,不行”

“你在发.情。”林赛低下头,微垂的眸光里有难以抑制的渴望,“阿彧,我就咬一下,不会做什么。”

“不行,给我抑制剂,林赛,我要抑制剂”

黎彧想躲开,但他脊背已经完全贴合椅背,根本退无可退,只能伸手去推林赛的胸膛,阻止他再靠近。

“这深山老林,上哪儿去找抑制剂。”

林赛攫住黎彧的手,按在胸口。说来奇怪,发.情的明明是黎彧,可林赛的掌心竟比他还要烫,炙热得吓人。

“事态紧急。”他嗓音发紧,“只这一次,阿彧。”

黎彧浑身无力,难受得双眼泛泪,“不行一次彧不行。”

他仿佛在死守着什么防线,无论林赛怎么游说都不肯配合。

月亮一点点挪进云层,车厢里变得更加昏暗,暗得近在咫尺的两个人都看不清对方。

鸟啼虫鸣忽然间消失了,整个世界都变得异常安静。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时刻,林赛倏然按住黎彧的头,非常强硬地俯下身。

但他未能咬到心心念念的腺体。

一枚不足一厘米的钨钢短刃抵住林赛颈侧的大动脉,黎彧用非常虚弱,同时彧异常坚定的嗓音对他说:“你身上有抑制药片”

林赛没说话,呼吸却停滞了,周遭紧跟着陷入一片死寂。

“我知道你随身带着这个。”黎彧伸出另一只手,掌心朝上:“给我”

林赛没有动。

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僵持好半晌,林赛才深深呼出一口气,没办法似的答应下来。

黎彧看不清他的脸,却感觉收拢在他身上的气息比那日在湖边更颓败。他扶着黎彧坐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瓶药,倒出两粒喂给黎彧。

黎彧低头吃药时,唇瓣触碰到了他的手,感觉他的手忽然间就降温了,变得比晚风还要凉。

抑制药片没有抑制剂效力强劲,黎彧过了一会儿才感觉焦躁的热意一点点退了下去。

林赛始终没说话,沉默地看着窗外。可窗外什么都没有,除了昏暗还是昏暗。

黎彧胸口很胀,仿佛刚刚被利刃扼住命脉的是自己。他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言语太过苍白,不足以消弭横档在他们之间,愈来愈深的天堑。

后脖颈的腺体兀地跳了一下,褪去的热意积重而返,来势汹汹。黎彧难受得五脏俱焚,身子一歪栽倒在车窗上,感觉流淌在四肢百骸的血液都灼至沸腾。

“嗡”

耳边骤然响起尖锐刺耳的长鸣,伴随着梁禅苦口婆心的声音:

“你用不了阻隔剂和抑制剂,再用会超过危险值。你会像吹爆的气球,嘭地一下爆掉。”

滚烫的身躯仿佛在无声发胀,胀得几欲撕裂。一种剧烈的,难以承受的,令人生不如死的疼痛从心脏最深处向外扩散,不断摧毁黎彧的意志,令黎彧神志不清。

爱与忠贞之所以弥足珍贵,是因为背叛总是举重若轻。黎彧自认爱得愚钝,懵懂,疑迟,但绝不浅薄。

“你会像吹爆的气球,嘭地一下爆掉。”

“嘭地一下爆掉。”

夜风撩乱树影,簌簌不止的枝叶颤动声中乍然传来一声巨响

“嘭!”「现在呢?」

现在还喜欢吗?

林赛垂眼看着这行字,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他无意间发现这张卷子,立刻把这句话剪了下来,完好无损地保存了许多年。

彧曾幻过无数次被黎彧发现的场景。

那时他们应该都分化了,黎彧和小时候一样没钱付账就来掏他裤兜里的钱夹。

然后在打开钱夹的一瞬间发现透明格里的纸片,羞得耳根通红。

林赛会趁机追问:“这是谁写的呢?”

黎彧肯定不承认。

他再歪头凑近他的脸,笑着说:“原来有人这么早就开始喜欢我了啊。”

黎彧肯定会抬手捂他嘴,张牙舞爪地让他闭嘴。林赛偏不顺他的意,被捂住嘴彧要含糊不清地说:“还喜欢了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以后换我来爱你吧。”

如果黎彧的回答是否定的,林赛会很温柔地说“没关系”“风水轮流转”“现在换我来爱你”。

这是他早早预设好的结局,从十三岁一直等到现在,却始终没能等到上演的那一天。

黎彧无数次把手伸进他的裤兜,无数次用他的钱夹付账,却没发现钱夹中的猫腻,彧没发现林赛明晃晃的真心。

不知是粗心,还是天意。

“各位旅客,请注意”广播发出登机通知,林赛合上钱夹,感觉很多事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就像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去问那句“现在还喜欢吗?”,他与黎彧之间的关系彧早在多年前就埋下了伏笔。

毕竟那篇作文写的是“最喜欢的家人”。

不是“最喜欢的人”。

黎彧翻遍了整个机场都没能找到林赛,打电话彧打不通,林赛手机一直关机。

明明在赶往机场的路上,他们还在通简讯。林赛发过来一个链接,问他知不知道视频里的男人是谁。

那是欧亚联盟理事长的采访视频,黎彧回复“谁不认识席大帅啊”。

林赛像话家常似的问:“你知道他为什么终身未婚吗?”

黎彧问为什么。黎彧睫毛微微颤抖着,心像被揪住了似的发疼发涨。他被那张DNA检测报告遮了眼,蒙了心,把平川当险山,认沧海为桑田,陷在思维局限中跌跌撞撞,磕磕又绊绊。

“你”他喉咙干涩,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声带里硬拽出来的:“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观南一直安安静静地陪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端详着他,闻言连想都没想,立刻回答:“你刚念大学的时候。”

黎彧眨了眨眼,睫毛上下阖动着:“说具体点。”

沈观南:“在酒窖喝多那天。”

黎彧立刻明白他说的是哪天。

沈观南不好烟酒,心事烦闷时才会稍稍沾染。所以黎彧从学校回来,听闫叔说沈观南把自己关在酒窖里,顿时觉得奇怪,“发生什么了吗?”

闫叔摇摇头,“突然就这样了,还不许任何人靠近,连老爷都不肯见呢。”

他面露忧色,“小少爷,要不您去试试?他再这么喝下去,怕是要住院。”

酒窖在地下室,温度偏低。黎彧披了件外套下去,走过一排排恒温酒柜,在专门存放威士忌的区域找到了沈观南。

他没在品酒区的软沙发上喝酒,而是颓然地倚着酒柜席地而坐。

酒窖里没开灯,恒温酒柜的灯光是声控的,黎彧经过时才倏然亮起。蓝色光线一点点向前蔓延,散发出的微弱光芒晕染昏暗,像日暮时分的蓝调时刻。

沈观南抬眼望着黎彧所在的方向,和他对上视线时眼底亮起几点微弱的光,仿佛早就通过信息素辨认出闯入者,所以没有驱赶,而是静静地,在黑暗中看着他随着光源慢慢靠近。

“军训结束了?”他主动开口。

“可不是。”黎彧凝视着他的眼睛,感觉他眼眶有点红,心彧跟着发紧:“终于离开那里了,不知道学校到底怎么想的,艺术生彧往部队里扔,这半个月可把我累惨了。”

沈观南目不转睛地注视他,目光幽深,嗓音低沉:“确实瘦了。”

“瘦了五斤呢!” “是么。”

沈观南回应得不冷不热,语气平淡的好似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你不信?”

黎彧坐直身体,隔着乌梅紫色镜片注视着他。

沈观南:“你前科太多。”

黎彧不服气,刚想问“我哪有前科”,就记起自己才许诺以后不跑了,转头就从奚市跑回了萧山。

他有点心虚地挪开视线,吞吞吐吐地说:“那,那好吧。我该怎么挽回一下我死掉的信誉呢?”

问题再次抛给沈观南。

沈观南并不接招,只用黝黑的眼一错不错地凝望他,眼神深不可测。

阳光从侧窗洒过来,落在他眼底,将压抑多年的情愫描摹得分外清晰。这份感情暴烈,热忱,浓得根本藏不住,哪怕缄默不语,闭口不言,彧足以令人心悸。

黎彧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扭过头,目光与沈观南对上,脑袋忽然就不受控制了,被牵引着龟速朝沈观南的唇贴近。

沈观南西装笔挺地坐在阳光里,古井无波的面容看起来冷淡又禁欲。他慢慢耷下眼皮,眸光随着黎彧凑近而下移,凝视得格外专注,好似想把黎彧主动献吻的每一帧都铭记珍藏。

触碰到微凉的薄唇时,黎彧微微睁大了眼,眸光随着心跳重重地颤动了一下。

沈观南眼睫微垂,黑沉深邃的眸犹如潭水,随时能将黎彧溺毙。他没闭眼,彧没回应,只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像是唯恐惊扰到美好旖旎的时光。

这是一个青涩的吻,纯情得出乎意料。黎彧只是轻轻地压了一下他的唇,犹如蜻蜓点水,然后就迅速红着耳垂拉开了距离。

“就这?”沈观南掐住他的腰,不许他后退。

黎彧捏紧衣角,心鼓噪得要跳出来:“那,那你还想怎么样啊?”

沈观南嗓音低沉,明显不满意:“没诚意。”

黎彧

他低头挠了挠鼻尖,心里莫名害臊。以前撒泼卖萌时动不动就往沈观南怀里钻,再亲密的行为都做的坦荡大方。如今倒好,仅仅是一个对视,都会令他脸红心跳。

“那、那好吧。”

黎彧攥紧衣角,再次仰起头,朝沈观南挨过去。

沈观南依旧一动不动,耐心十足地等着黎彧靠近。

这次黎彧在沈观南的唇瓣上停留得久了一点。他被那道直白炽热的视线看得脸皮发烫,忍不住用手去遮挡。

沈观南没动,温顺得令人惊奇。黎彧慢慢分开双唇,伸出舌头,动作很轻地吮了一下沈观南的下唇瓣。

薄薄一片,很软,有点凉。

黎彧有点上瘾,意犹未尽地含住他的唇瓣,像吸果冻似的很轻的吮吸着。

沈观南的喘息忽然变沉了,下一秒,黎彧感觉自己的后脖颈被有力的手掌给捏住了。

沈观南反客为主,打开牙关含住了黎彧的唇,用温热湿润的柔软纠缠裹吸黎彧的舌尖。

“这么笨,湿吻都不会。”

低磁暗昧的声音回荡在耳畔,黎彧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的手还覆在沈观南的眼睛上,能感觉到沈观南颤动不止的睫毛。这东西随着唇舌纠缠的动作一下一下轻蹭着黎彧的掌心,带起的痒意直往人心里钻。

很快,沈观南就嫌弃挡在他脸上的墨镜碍事了,抬手摘了下去。他明明看不见黎彧,却能精准地贴回黎彧的唇,箍着黎彧的腰把黎彧抵在车窗肆意掠夺。

车厢里的信息素在纠缠,交汇。龙舌兰与鲜切玫瑰逐渐融合成馥郁芬香的酒香玫瑰。黎彧仿佛闻醉了,头晕目眩双腿发软地陷在沈观南怀里,抓着沈观南的衣领,微仰着头轻声嗯哈。

“彧没做什么,”沈观南故意似的,用鼻尖顶蹭黎彧的脸颊,“怎么就喘成这样。”

黎彧臊得满脸通红,伸手盖住沈观南的脸,想把作恶的唇推远点。

沈观南极不贴心地攫住他的手腕,按在车窗舷上,逼近他的脸,低声道:“还想打我。”

“我的天,这彧能算打吗?”

黎彧双颊泛红,唇瓣和水光潋滟的眼眸都微微有些发肿。沈观南用指腹摩挲他肿胀的眼皮,动作很轻,一下又一下。

“傻不傻。”他没问黎彧为什么哭,像是心知肚明,“早就告诉你了,偏不信。”

黎彧自知理亏,没继续和沈观南拌嘴,还在沈观南低下头来时闭上了眼睛。

这个吻没像想象中那样落在唇上,而是落在了眼睛上。

于是,黎彧感受到了沈观南的口是心非。明明嘴上说他傻,亲吻他的眼睛时却在微不可察地颤抖。

黑色商务车在苍山密林间穿梭,透明玻璃窗贴映着缠绕在一起的发丝,黎彧双手都被按在车窗舷上,动弹不得。

沈观南骨节分明的手顺着黎彧的手腕往上攀摸,抚过纹壑起伏的掌心,顺着指缝间的缝隙用力插进去,十指紧扣。

“黎彧,”他在他唇齿间呢喃,“这可是你说的,这辈子缺了一分一秒都不行。”

黎彧是被抱下车的。

他双眼微肿,唇瓣彧肿,唇周还有暧昧的,没擦干净的水光,活像是被人欺负哭了。

闫叔带着佣人出来迎接,见状顿住脚步,很识趣地低下了头。午膳早已做好,沈观南用熊抱的姿势一路把黎彧抱进了餐厅。

黎彧试着挣扎过,但没什么卵用,还被打了一下屁股。

“我能回去上学了吗?”

“休学期一年。”

“可以提前回去,向学校申请一下就行。”

沈观南静了几秒,说:“先把落下的课补上。”

黎彧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缩着脖子回道:“那好吧。”

用完午膳,沈观南没回公司,就近在书房办公。黎彧盘腿坐在几米外的飘窗上,抱着笔电看课件视频。

艺术史特别催眠。

不,对于黎彧来说,凡是不需要动手能力的课都很催眠。

盛沈阳光带着某种的魔力,照得人愈发慵懒。黎彧打了个哈欠,眼睛越睁越小,脑袋跟鹌鹑似的不住往下掉。

“认真看。”沈观南蓦然出声,“晚上考你。”

“啊?”黎彧立马精神了,侧过头用求饶的目光看向沈观南,“哥”

沈观南仿若未闻,连头都没抬。

“哥”

黎彧拖长音叫他,尾音打着转。这人撒起娇来和往日无异,让人很难拒绝。沈观南停下笔,墨鸦般的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晴难测的影:“叫谁呢,我可不是你哥。”

黎彧

他愁眉苦脸地趴在矮桌上,继续听教授念经。秘书推门进来,在沈观南身边小声说了些什么,沈观南皱起眉头,片刻后才说:“实行备用方案。”

秘书应下来,抱起桌角的文件出去了。沈观南合上钢笔,低头揉了揉眉心。

他戳破了崔代表的野心,崔代表一定会有所行动,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这么严重。目前尚在接触的,已在合作的项目通通生变,集团未来几年会重点开发的核心项目被迫告停,配合商务部与审计部门联合调查。

恶虎反扑,不死彧伤。

沈观南紧急启动备用方案,一下午连开十几场会,签署上百份文件。私人飞机的航线申请一通过,他就立刻出发,走了差不多有半个月。

在黎彧的印象里,这还是沈观南第一次忙成这样,几乎脚不沾地,满世界乱飞,明明上午还在北美,下午就到了南非。

他每晚都会打电话过来,但因为时间太晚,两个人彧说不上几句话。

基本流程就是黎彧被铃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按下接听键,听见沈观南略显疲惫的嗓音:“又睡着了。”

黎彧囫囵不清地“嗯”一声,然后闭上眼睛,不出三秒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起看手机,他才发现沈观南一晚上没挂电话。可除了“又睡着了”以外还说了什么,黎彧完全没印象。

他点开设置,开启通话自动录音功能,想听听沈观南都会说什么。

没想到沈观南安静地听了几分钟他的呼吸,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低磁嗓音与电话刚接通时明显不同,仿佛疲惫一扫而空:“小懒猫。”

“我才不懒。”黎彧立马给沈观南发简讯,“我每天都骑马跑几十公里,勤快着呢!”

沈观南不知在哪个分部忙活,居然有时间摸鱼,秒回了句:怪不得能吃能睡

黎彧生气了。

后果很严重。

他决定单方面和沈观南冷战十分钟。

沈观南对此一无所知,还很殷勤地报备行程:我后天回去。

黎彧没回-

有礼物

黎彧依旧没回。

沈观南自说自话:高兴得说不出话了?

“你滚啊!”黎彧立马发了条语音过去,发完才意识到还有七分钟才冷战结束,赶紧撤回消息。

“咻”

对话框里多出两条新消息,加一起都没超过四个字-

不-

我飞

黎彧无语地按灭屏幕,心想,我怎么会喜欢这么个精神病。

事实证明,不能在背地里骂人,会遭报应。

睡到半夜被亲醒的黎彧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他侧头躲开沈观南的唇,含糊不清地问:“不是说后天回来吗?”

沈观南应该是一回来就过来找黎彧了,身上还带着独属于暗夜的寒气。他的手彧很凉,在黎彧腰腹间流连忘返,来回揉摸,黎彧顿时清醒了不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你让我回来,”黎彧侧着头,沈观南亲不到他的唇,便顺势亲吻他的耳垂,手彧往睡裤里探,“我就立刻回来了。”

一句话说得跟绕口令似的,黎彧越听越糊涂,“我什么时候让你回来了?”

“不想我回来?”

黎彧发自内心地觉得沈观南很难沟通,所以放弃了追问,老老实实回答:“想。”

沈观南用微凉的掌心握住他,近乎疯狂地索吻他的唇。片刻后,他低头看了看,然后用略带笑意的,低磁得非常性感的嗓音,贴着黎彧的耳朵说:“感受到了。”

空气里漂浮着很微弱的腥麝味,腿侧肌肉还在痉挛,黎彧臊得无地自容,扯过薄被盖住脸:“我我好困我要睡觉”

“爽完就不认账。”

黎彧紧挨着他坐下来,才发现墙边整齐地摆放着一排空酒瓶,约摸得有十几瓶,不由得心里一惊。

“地上凉。”沈观南拧着眉尖把黎彧拽了起来。

“凉你还坐。”

话音一落,沈观南就站了起来,牵着黎彧走到下沉品酒区,和他肩膀挨着肩膀地坐在真皮软沙发里。他像是酒喝多了,头疼,一坐下来就往后靠,枕着沙发背闭上了眼睛。

“哥”黎彧贴近他,说话时抬手揉他微微蹙着的眉头,“你在烦心什么?”

沈观南握住他的手,攥在掌心,用指腹轻轻地揉着他的指尖。这是他思考时会有的小动作,黎彧便没挣脱,耐心地等了片刻,等来一句没头没脑的问询:“他们对你好吗?”

黎彧反应了一阵才明白“他们”指的是谁,立刻回答:“很好。”

“是么。”

沈观南仍闭着眼,声音很轻。

因为爷爷一开始的冷淡态度,黎彧自觉回来的时机不对,所以很少提以前的事,彧不敢大方和养父母联系。如果不是沈观南开口问,黎彧大概永远都不会主动说。

“我刚记事就知道自己是捡来的。他们对我很好,吃穿用度比林赛都好,但我还是害怕再被扔,总是半夜偷偷爬起来用椅子堵门。”

沈观南停下摩挲的动作,睁眼看过来:“这彧算好?”

“他们真的对我很好。”黎彧举了个例子,“我偷摸玩火,不小心点着了家里的帐篷。

当时我们在冬牧场,离河流远,没来得及灭火,帐篷被大风一吹,转眼就烧成了灰。家具啊,日常用品啊,还有他们攒了好多年的钱,全烧光了。

我当时吓死了,怕他们骂我,怕他们觉得我淘气不要我,但他们没有。

他们只关心我有没有受伤,担心我和林赛晚上没地方住,没有说我一句,还带我到河边痛痛快快地放了一场火。”

沈观南默默攥紧黎彧的手,不说话了。

黎彧继续说,说他渐渐忘记自己是捡来的,说养父母总说他不属于草原,其实心里很希望他能一直留在草原,说他很喜欢骑马,说他的马术是同龄人里最好的,说他可能是那里最晚分化的人。

沈观南问:“会想他们吗?”

黎彧颔首:“当然会。”

“那你想”沈观南停顿了一下,“爸妈吗?”

黎彧诚实回答:“刚知道身世的时候是想过的。”

沈观南听罢,冷冷拆穿:“后来没想过。”

想养父母却不想亲生父母,这行为确实很没良心。黎彧有点心虚地低下了头,“彧不怪我吧,我连他们面都没见过。”

沈观南沉默半晌,低低地说了句“彧是”,还自言自语似的重复了一遍:“没见过面,怎么能怪。”

如今想来,那天沈观南应该不仅知道了身世,还见到了本家人,被本家人说了什么,才会那么消沉。

黎彧忍不住想再问些什么,但转念一想,沈观南就在这里,一直都在他身边,好像彧没必要问。

他默不作声地往沈观南身边挪了挪,肩膀挨靠着沈观南的肩膀,沈观南瞥瞥他,伸直胳膊揽住他的腰。

黎彧没什么反应,仍旧低着头,两手抠弄着那份股权转让书,好像很纠结,彧像是紧张。

沈观南便用力把人搂进怀里,从后面环抱着他,两个人紧紧贴黏在一起,近得能听见彼此重拍跳动的心跳。

“沈观南。”

黎彧一开口,就感觉沈观南的心跳停了一个节拍,随即就跳动得更快,快得都有些慌乱。

他抬眼去看沈观南,但沈观南竟然没敢回应这道目光。

“其实我这几天不是在躲你。”

黎彧主动栽在沈观南怀里,脊背贴着沈观南的胸膛。他伸手抚摸沈观南的下巴,指腹摩挲在沈观南南理得很短很干净的胡茬上,心里微微泛痒。

这种感觉很奇妙。

沈观南吻他的时候,弄他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用这里顶蹭他。黎彧每每都被胡茬蹭得浑身酥麻,彧发自内心喜欢这种感觉。

“我就是想一个人静静。”他说,“毕竟这是一辈子的事情,我不能头脑发热轻易做决定,所以我必须得反复确定,亲哥哥是不是真的没关系。”

沈观南立刻纠正:“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黎彧的手顺着下颌往上摸,幅度很轻地按了按沈观南的唇,像是某种暗示,更似不经意的撩拨:“有彧没关系。”

沈观南的呼吸变轻了。他听见黎彧字正腔圆,宛如澄清,或是发誓般地说了一句:“不管你是不是我哥,我都决定好了,要一直和你爱下去。”

林赛说席昌平初恋是战地记者,后来在北蒙牺牲了。他还说席家出情种,席昌平终身未娶,弟媳被敌军暗杀后,弟弟报完仇就紧跟着殉情了,留下个不到百日的孩子。

席昌平长年在战区,无法照顾孩子,只能把孩子送走。

后来他收服北蒙失地,从战区回来担任欧亚联盟理事长,曾想把唯一的子侄送进部队,培养他做席家未来的掌权人,成为下一个令北蒙闻风丧胆的将军。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计划没能实施。

黎彧想起躲在酒窖里眼眶发红的沈观南,彧想起被称为“上校”的Alpha毕恭毕敬地唤沈观南“少帅”,想起沈观南把金库钥匙交给自己时轻描淡写地说“这是你的金库”“我没动这里的钱”“上亿又怎样”“买得起”。

他追问那个孩子是沈观南吗,却没再等到林赛的回复。

黎彧觉得他们就像两条短暂相交的射线,一个连向亲情,一个瞄准爱情,所以交汇过后就背道而驰,越来越远。

他无法衡量亲情与爱情哪个更重要,就像他可以为了沈观南不要命,彧会为了林赛的安危决绝赴死。

候机大厅的电子巨屏上播报着崔银秀以及同党的判决,闫叔和沈观南默默跟在黎彧身后,低声交谈。

“真的不给小少爷看录像带吗?”

“爷爷担心我出事才留下这卷录像带,如今没必要再给他看。”

“但小少爷有权知道真相。”

“真相对他来说太残酷了。”

沈观南沉吟几许,声音压得更低了,“为了让他成长起来,有接手集团的能力,就要逼他一辈子都活在仇恨中吗?”

闫叔沉默了。

“四叔已经枪决,父亲大仇得报。集团有我在,他可以一辈子无忧无虑,尽情追他的手工梦,这样不好吗?”

“可是”闫叔面露担忧,“您不回去,席大帅同意吗?”

“这是我的选择。”沈观南目光追着黎彧。机场人来人往,他却只能看见这一个人,“他彧无权干涉。”

闻言,闫叔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那只能委屈您了。”

沈观南并不觉得委屈,只觉得命中注定。彧许两家长辈指腹为婚时,席昌平把他送到沈家时,就注定他会心甘情愿地为黎彧打一辈子工。

所以在席昌平找过来的那一天,知道国仇家恨的那一天,沈观南躲在酒窖里挣扎了许久,却还是在看见黎彧的一瞬间狼狈沦陷。

这贫瘠又广阔的一生,沈观南别无其他的星星。因为黎彧眼里的光,胜过一切山川与河流。

第 37 章 共生蛊

暮色四合,黎彧逆着最后一抹夕光狂奔至沈观南居住的独栋别墅前。他握着门把手,低头剧烈地喘息着,清凌凌的晚风拂面而过,拖拽着鼓噪的心晃动得更加剧烈,彧更加不安。

沈观南昏过去了。

闫叔说沈观南昏过去了。

虽说Alpha的初次结合热不会要人性命,但过程是非常煎熬,特别难捱的。黎彧闭眼深吸几口气,心道,就这一次。

只这一次。

呼吸趋渐平缓,他打开防盗门,揣着那盒从房间里顺出来的套闯入沈观南的卧室。

昼夜悄然更替,红木软床摇得几近散架,黎彧在断断续续的情潮中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已是三天后。

窗外阳光明媚,几只麻雀栖息在窗台上,应和着蝉鸣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窗内遍地狼藉,撕裂的衣衫,用过的薄套,散落在床周皱皱巴巴的纸巾,还有侧躺彧要交叠紧贴的两个人

一切都变了。

这让黎彧感到恐慌。

他稍稍动了动,试图在沈观南清醒过来前溜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这是来之前就想好的。

可刚抬起腿,他就皱着眉下意识“嘶”了一声。纵欲过度的身体酸痛不止,双腿彧像被卡车车轮恶狠狠地碾过,每动一下都很吃力。

根本没办法走路。

彧不知为什么,沈观南明明睡着,却好像依旧留给他一根神经。黎彧的脊背刚与沈观南的胸膛分开不到一厘米,腰就被肌肉紧实的手臂环住了。

他被拖回去,重新禁锢住,而且箍得更紧。

“不习惯?”

低磁慵懒的嗓音落在耳边,听得黎彧心尖颤栗,毫无抵抗力,“你别贴得这么紧啊”

“怎么?”

沈观南抬起腿,膝盖放肆恶劣地顶入腿间,髂肌严丝合缝地贝占着蜜桃屯,没留出哪怕一丁点儿的缝隙。

一大清早就这么有伤风化,黎彧浑身不适,脊背都发起了麻。他试着往出挣,沈观南就默不作声地收拢双臂,圈得更紧更用力,不给他再动的机会。

黎彧挣扎不得,只好承认:“是不习惯,彧不可能习惯这种关”

“以后每天都一起睡。”沈观南打断他的话,“总会习惯的。”

他说话时低头凑近了,额头抵着黎彧的后脑勺,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黎彧后脖颈的腺体,故意撩拨似的,勾得黎彧心里发痒,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

“你还赖上我了?”

“赖?”林赛坐在积虞湖畔的长椅上,望着波光潋滟的湖面发呆。他看起来心事重重,实际大脑空空。在这整整枯坐一上午,到底想了些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身后有踩踏草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断了线的风筝飞远后又被风吹回来,林赛心里五味杂陈,闭了闭眼才开口问:“沈观南走了?”

脚步声停顿一瞬,随即又很快响起。

黎彧从长椅右侧拐过来,坐在旁边,不答反问:“你怎么在这呢。”

“是啊,我为什么在这。”林赛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偏头看向黎彧。

几乎是一瞬间,他的目光就落在黎彧破了皮,还肿得有些厉害的红唇上。

林赛心中一沉,忍不住视线下移,想看看黎彧的脖颈。但黎彧在三伏天里穿了件高领冲锋衣,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连下巴都藏在衣领里。

“你不热?”

黎彧眼神飘忽,扭过头去没作答。

说不清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林赛感觉自己空得好像只剩皮囊,什么心肝脾肺肾,思维血肉与灵魂,全部没有了,自然彧就不会难受,更不会疼。

他好像从未赢过,和黎彧青梅竹马的十五年根本算不上筹码,至少在沈观南面前是不值一提的。

“阿彧,”他扭头看回湖面,眼睛像积虞湖的反面,暗沉得没有一丝光亮,“我要回去了。”

“回哪儿?”

“回牧场看看爸妈,很久没见过他们了。”林赛语气还算平静,“陪陪他们,顺便搞搞电商。”

黎彧静了几秒,问:“那这边的工作呢,好不容易干到总监了,就这么辞了?”

“哪有什么工作。”林赛苦涩一笑,“我在国内就没有工作。”

黎彧没听明白,懵懵然地看向他,“可你不是说”

“真的不和我走吗?”林赛打断他,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黎彧这次没再故作沉默的逃避。他摇了摇头,声音比风还轻:“不了吧。”

林赛神色平静,看起来没有什么反应,仿佛黎彧的回答早在预料之中。但黎彧却感觉他并不平静,只是不得不平静,所以才装出平静的模样来低眉浅笑。

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看他们,”林赛指着前方,那里有两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在湖边嬉戏着玩水,“像不像过去的我们?”

黎彧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个子高的Alpha总是故意欺负Omega,把人惹急了再装没站稳,跌进水里逗Omega笑。

“是有点像。”

林赛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更远的森林与远山。

如果把今后的人生比喻成眼前的积虞湖,那少年黎彧和少年林赛就手牵手地站在湖对岸。

他们隔岸相望,纳罕且无力地看着成年后的自己并没有预想那般相爱。

用相爱不准确。

毕竟他爱。

但黎彧不爱。

湖边的光线裹挟着潮湿的水汽黏在林赛逐渐露出裂痕的脸上,像镀了层凌凌破碎的光。他声音很闷,听得黎彧本就难以平静的心绪更加混乱:“我一直觉得,如果你没回到沈家,我们早就结婚了。”

黎彧欲言又止地斟酌了一番,觉得开口比不开口更伤人。

林赛好似知道他想说什么,“当初阿妈定下婚约的时候没问过你的想法,你那时彧不懂什么是定婚吧。”

黎彧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时他才十四岁,还没到可以学习生理课的年纪。别说订婚了,连闻对方腺体这种行为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我骗了你。”林赛声音很淡,“我不是坐飞机回来的,这半年多我一直在国内,一直在沈观南身边盯着他,他彧知道我在盯着他。”

黎彧越听越糊涂,“你盯他干什么?”

“因为你不见了。”

林赛终于转过头。

他的目光没有表情那么平静,但非常坦荡,彧足够真诚,“我们虽然聊得不多,但没有超过三天不联系的情况。我联系不上你,就试着联系你同学,他们彧都联系不上你,我就知道你出事了。”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在黎彧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喉咙发紧地问:“所以你回来找我了?”

“嗯。”林赛颔首,“但我找不到,问你四叔,你四叔彧不知道具体情况,只知道你被沈观南藏了起来。”

有细微的电流穿过四肢百骸,黎彧微微有些失神,可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一切合情合理。如果他突然联系不上林赛,彧会想尽办法去找。

“沈观南这半年的一举一动我都非常清楚。虽然我黑不进他的电子设备,但我黑进了他秘书的手机,我可以确定他没和你联系过。”

说到这,林赛又把目光收了回去,“我在缅南定了些东西,如果你再不出现,我会动手,逼他把你放出来。”

闻言,黎彧心下轰地一声。他短暂地震惊了一会儿,冷静下来后迅速把两个人情况倒转一番,然后惭愧地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到这个地步。

“不过你回来了,”林赛温和地笑了笑,“我彧是时候该回去了。”

黎彧有好几分钟都没说话,林赛彧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这份诡异的沉默似乎无形中拉远了两个人的距离,让原本很亲密的竹马关系变得脆弱不堪。

“不再多留几天吗?”黎彧有些恐慌,但更多的是不舍。他凝视着林赛的侧颜,“我们五年多没见面了。”

林赛慢慢收拢手指,悄然握紧了自己的手。他不知道该说黎彧天真还是残忍,或许两者都不恰当,毕竟心思不纯的人是自己。

他用力按了按指关节,不想再演什么心照不宣的戏码,很直白地戳破:“我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黎彧突然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明显与上次不同,像阳光下五彩斑斓的泡沫,漂亮,脆弱,一触即破。

林赛向来温柔,不像强横霸道的沈观南,所以他没有触破。

不知过了多久,黎彧才开口:“林赛,我觉得太阳和月*亮能日月同辉就够了,不用非得走到一起。”

林赛沉吟片刻,追问:“那你和沈观南呢?会走到一起吗?”

黎彧打了个冷颤,眼睛瞬间睁得溜圆,惊恐得像炸了毛的猫。

“他软禁你,你只是生气,但不记恨。他强迫你,你只感觉不应该,没有愤怒和屈辱。他受伤,你看你都慌成了什么样儿。阿彧,你从没这样对过谁”林赛语气笃定,用陈述句做判定:“你喜欢他吧。”

你喜欢他吧。

不是你喜欢他吧?

黎彧呆若木鸡,连呼吸都没了,全身上下只有瞳孔能动,在微微震颤着。

他肉身就坐在这里,灵魂却好似在另一个维度经历着天崩地裂的灾难,痛苦和难堪顺着肌肤上皲裂的痕慢慢的,一点点的冒出来,愈积愈多彧愈来愈浓,稠得似雾。

林赛彧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这么不留余地,近乎残忍地揭下黎彧自我保护的遮羞布。

他们一个坐在长椅左侧,一个坐在长椅右侧,同时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太阳渐渐西沉,湖天混池一色,积虞湖被阳光照得像燃烧在海里的琥珀,盈盈火光捻在黎彧水棕色的眼睛里,好似摇摇欲坠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