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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爷爷不理他,沈观南讨厌他,闫叔每天都带不同的老师来给他授课,考习,教规矩。

自由散漫惯了的人,突然连站坐行的姿势都要改,这个不能说,那个不能做,黎彧痛苦至极,天天都想逃跑。

没多久,爷爷在家里设宴,公布黎彧的身份没说走失,只说自幼身体孱弱,一直在国外养病。

当天到场的所有来宾,包括旁支叔伯都对黎彧极尽夸赞,夸张到黎彧放个屁都是香的。

他们主动,殷勤,热情地和他交换联系方式,把讨好巴结都写在脸上。沈观南则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淡淡地看着这一切。

后来,爷爷请来的老师一个接一个地辞职,摇头叹气地说“还是别逼小少爷了”,黎彧从爷爷眼中看出了未加掩饰的失望。

“你还想学吗?”

黎彧小声辩解:“我没有故意气走他们”

“我问你还想不想学。”

黎彧唯恐他再请一堆老师来,立刻实话实说:“不想。”

爷爷什么都没再说,只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精英课程全部取消,黎彧被送到了贵族学校。他在学校的待遇和宴会上一样,几乎所有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来巴结他。

黎彧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却想不通为什么。

直到家里开始筹办沈观南的生日宴,爷爷找他过去,话里话外暗示他把龙牌琥珀还给沈观南。

这是那天早上沈观南送的见面礼,黎彧用黑绳串起来,一直戴在脖子上。听出爷爷言外之意的一瞬间,他大脑嗡地一下涌进许许多多的画面,还有许多张阿谀奉承的脸,顿时涨红了脸,立刻去还项链。

“本就是你的。”

沈观南不要。

黎彧解释:“爷爷让我还给你的。”

沈观南依旧没接:“没必要。”

“我又不是接班人,怎么能拿这个。”黎彧想强行塞给他,但沈观南避之若浼,彧不知是在躲龙牌琥珀,还是在躲他。

黎彧还不回去,只好说:“那我暂时帮你保管。”

沈观南像是懒得和他说话,没应声。

按理说黎彧应该走了,但他站在原地没动,犹豫一番才开口:“我能送你生日礼物吗?”

闻言,沈观南眉头微动,眼神讽刺得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我拦你了?”

黎彧想说“我怕送不好又惹你生气”,可沈观南冰冷的神情,阴恻恻的语气,都让他不敢再多发一言。

回房后,他趴在窗台琢磨该送个什么样的礼物,看见两个佣人鬼鬼祟祟地进了花房。

黎彧的房间离地大概十二三米,一般人都会选择走楼梯。但他直接翻出窗台,踩着墙棱跳到地面,像猫似的,脚步无声地跟了上去。

“哎呀你轻点儿”奇怪的声音透过花房关阖的门传出来,“别再用狗传暗号了,万一让大少爷看见就遭了。”

“没事的。”这声音一听就是Alpha,“就因为是狗他才不会碰,其他人更不敢碰。如果换成猫啊鸟啊,早就被人发现了。”

黎彧立刻问:“为什么,他很讨厌狗吗?”

门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分钟后,Alpha推门走出来,看清门外站着的是黎彧,下意识松了口气。

“小少爷。”他神色自然地问:“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休息?”

黎彧仰头看他:“他讨厌狗?”

Alpha欲言又止,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彧像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不是我们家的佣人。”黎彧说:“只要我喊一声,立刻会有人发现你们。”

门里的人似乎急了,想出来,被Alpha推了回去。他回头说了句“交给我”,然后就关上花房的门,倚着门垂眼俯视黎彧。

“小少爷这是在威胁我?”

黎彧立刻反驳:“不,这是交易。”

Alpha有些意外,眼里的轻视瞬间就消失了。他沉吟片刻,正色道:“大少爷自小就没什么朋友,五叔爷瞧他孤单,送了只伯恩山犬给他。

他很喜欢,养得非常精细,亲自选了几个有耐心的佣人专门负责喂养,连洗澡都特意安排了两个人。”

“后来”Alpha停顿几秒,表情有点讳莫如深:“那条狗死了。”

“死了?”黎彧觉得奇怪,追问:“怎么死的?”

“五叔爷犯了错。”Alpha回答,“大少爷顾念旧情没有严惩,老爷觉得他心太软,想给他个教训,就杀了那条狗。”

黎彧心下咚地一声,难以置信睁圆了眼:“这么私密的事,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当时就在现场啊”

他到现在都记得沈观南无助又惶惶的眼神。

十一岁的少年还没有分化,纵使性情再沉稳老练,模样依旧是稚气未脱的。他把伯恩山犬牢牢护在怀里,用近乎祈求的眼神望着拄拐站在面前的老人。

“爷爷”

“对他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心狠。”

老人恨铁不成钢地用龙头拐杖敲了好几下地面:“你放过他们,他们不会放过你,你在乎的人更会因此丧命!沈观南,你给我记住,以后再心慈手软,死的就不只是狗!”

“从那以后,狗就成了大少爷的禁忌,”Alpha的声音低了下去,“彧是沈家禁忌,没人敢再提。”

知道这一切的黎彧失眠了。

他辗转反侧一整夜,满脑子都是沈观南看过来的,充斥着深深愠怒与排斥的眼神。

第二天,他管Alpha要了几张伯恩山犬的照片,日夜赶工,用羊毛毡扎出一个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仿佛从照片里活过来的伯恩山犬仿真模型。

做好时已是深夜,即将12点,沈观南的生日马上就要过去了。

黎彧抱着一比一等身还原的仿真伯恩山犬,小心翼翼地敲开了沈观南的门。

看见羊毛毡仿真模型的那一瞬间,沈观南怔住了,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好半晌都没动。

“对不起”黎彧笨拙地道歉,“我是想着你属狗,才扎了只小狗玩偶送给你,没有别的意思。”

伯恩山犬静静地蹲坐在一米高的透明防尘罩内,仰着头,好像在看沈观南。沈观南彧低垂着头,像在与它对视,又好像没有。

“我同学彧有养宠物的,他们会给我照片求我做一比一还原的仿真模型。我做完,他们收到的时候都很开心,”黎彧捏紧衣角,声音微不可察地有点颤:“小南哥哥,今天是你生日,希望你彧能开心。”

沈观南没说话。

黎彧不敢看他,一直低着头,十分忐忑地等待着。可他等啊等,等得勇气都顺着被沉默扎破的心房漏了出去,彧没等来一个字。

心一点点沉入谷底,黎彧闭了闭眼,弯腰去抱模型:“你不喜欢就算了,我这就拿走”

沈观南兀地抓住了黎彧的胳膊,抓得黎彧都有点痛。

“谢谢。”

许是太久没开口,沈观南的声音很不自然,低哑,干涩,像是本说不出来话,但不得不开口似的。

黎彧被他弄得一愣,过了几秒才放下模型,干巴巴地回了句:“哦,不用客气。”

第二天,家里依旧没准备晚膳。黎彧等爷爷睡着后才去找吃的。没想到一进厨房,就瞧见沈观南系着围裙,照着菜谱往煮锅里下面。

“你在做什么?”

黎彧觉得稀奇,主动凑了过去。

沈观南回头看过来,眉眼依旧冷淡,但眼里那抹似有似无的敌意没了。

“阳春面。”

“阳春面不就是清汤面,”黎彧觉得有点好笑,彧真的笑了出来:“还用看菜谱吗?”

沈观南冷下脸,没好气地问:“吃不吃?”

“吃。”

“吃就闭嘴。”

“哦,那好吧。”

那天晚上的阳春面很难吃。

面条大概是沈观南自己和面揉出来的,粗细不同,长短不一,面还没有发好,是半死面,导致有的面条煮过了,明显坨了,有的面条还半生不熟。

黎彧在一旁笑得咯吱咯吱的,“你不知道有种东西叫挂面吗?”

沈观南皱眉:“挂起来怎么煮?”

黎彧听罢笑得更厉害了,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沈观南的脸臭到了极致,当即恼羞成怒地踢了一脚他的鞋。

后来,两个人拿着筷子把熟面条一根一根夹出来,凑合吃了。

黎彧彧终于知道为什么家里从不吃晚饭,厨房总是这么干净。

因为爷爷基础病严重,医生建议他过午不食。偏偏老人嘴馋,总偷吃。沈青宇就让厨子做完午饭就立刻走,一点吃食都不许留。

“那彧太惨了。”黎彧小声嘀咕,“怪不得爷爷早餐就吃得那么丰盛,原来是饿的。”

沈观南:“彧就你会觉得爷爷惨。”

黎彧觉得他在暗讽自己馋,但没证据,为了明晚不用饿肚子,能再蹭一碗面,他好脾气地忍了。

就这样一来二去,沈观南厨艺突飞猛进,有时还会配几道菜。

黎彧和他混熟了以后就开始没大没小,看见喜欢吃的菜都等不及面条出锅,偷偷摸摸用手拿。

沈观南明明没看他,却总是能及时拍开他的手,命令道:“洗手。”

黎彧哦了一声,哦完迅速拿一块肉塞进嘴里往洗手间跑。要是沈观南敢说什么,他还会回过头,摇头晃脑地朝人吐舌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渐渐有了默契。一个不论忙到多晚都会回来给黎彧做宵夜,一个不论困成什么样都不会睡,坐在大堂望眼欲穿地等。

就好像,不凑一起吃顿热腾腾的宵夜,这一天就不算完整。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他和沈观南大概算得上模范兄弟,假使其中一方结婚了,另一方彧会把侄子当成自己孩子宠。

大概是不愿再往下回忆,黎彧突然醒了过来。

一睁眼,就看见穿戴整齐的沈观南站在床边,俯身看着他。

“好吧,那要一份果盘不过分吧。”

沈观南冷淡地睇了他一眼,像是在嫌弃他麻烦。

“你按电话内线让闫叔送上来嘛。”黎彧朝床头柜上的座机努了努嘴,“让他切完多挤点沙拉酱。”

沈观南:“自己打。”

黎彧噘嘴:“他可是爷爷的人,我哪敢使唤他啊。”

沈观南瞥瞥黎彧,像是想说什么。但他张了张嘴,就认命地站起身,亲自去厨房切水果。

见状,黎彧立刻把电影暂停了,等他回来才继续播放,边吃边看。

他吃东西像仓鼠,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一块苹果得啃好几口。

这部电影其实不吓人,黎彧看得全神贯注,音乐骤然加重时会猛地哆嗦一下,鬼冒出来又忙不迭用手去捂眼睛,捂完还不好意思地偷瞄沈观南。

沈观南没看电影,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黎彧梗着脖子:“我一点都不害怕,我就是觉得声音大。”

闻言,沈观南冷笑一声,抬手按了静音。

黎彧

这回他老实了,连果盘都不吃了。

沈观南觉得看电影都没看黎彧的观影反应精彩。但黎彧现在没反应了,他觉得有点无趣,掏出手机回了几封邮件。

肩膀蓦然一沉。

黎彧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彧许是觉得沈观南的肩膀很舒服,他整个人都贴了过来,最后干脆倒在了沈观南怀里。

沈观南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表情一片空白,两只手一直抬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甚至好半天都没想起来眨眼睛。

彧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低下头,看着黎彧圆润的后脑勺,卷翘的头发,皙白的后脖颈,还有微微凸起的腺体。

那里已经发育成熟了。

如果配上咬痕,肯定会非常完美。

沈观南一错不错地盯着那里,眼神逐渐变暗,变深,同时慢慢地,慢慢地收拢五指,用力攥紧了手机。

半晌,他才自嘲似的“呵”了一声,嗓音压得非常非常低:“沈观南,你真是疯了。”

第 49 章 不言中

他从未见过如此恣意,如此鲜活的黎彧,宛如马背上自由的风,彧像来自草原的王子,眼里有暴雨都无法熄灭的热,让人无法移开双眼。

秘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感觉黎彧骑马的模样有点眼熟,思索一瞬才想起来曾经见过。

那时沈观南十八岁,开会时突发易感期,不得不临时中止会议。

S级的Alpha易感期症状比常人强烈,对其他Alpha的信息素有很强的攻击性与敌意。沈观南每次打完抑制剂都会把自己关起来,不和任*何人接触。

但公司人多,即便从专属电梯离开,彧要经过大堂,秘书立刻取出可以屏蔽信息素的手环和止咬器。

沈观南只佩戴了手环,然后就像没事人似的,坐在SUV的后车座,用电脑将中断的会议开完了。

回到萧山祖宅的时候,他一下车,就差点被迎面奔来的一匹枣红色骏马撞上。

之所以是差点,是因为马背上的Omega及时勒紧了缰绳。

“哥。”黎彧微微扬起下巴,望过来的目光有些得意:“你怎么连躲都不躲,别人可没有我这么好的技术。”

沈观南凝视着骏马上的少年,“除了你,还有谁敢在院里骑马。”

黎彧吐了吐舌头,翻身下马,跑过来抱住了沈观南。远处的湖泊被清风吹皱,泛起成百上千片波纹,粼粼水光辉映在玻璃幕墙,落在梁禅那双难掩焦躁的眸。

他昨天早上不到七点钟就被沈观南的消息吵醒,八点刚过被押上私人飞机,然后就被撂在酒店自生自灭。今早,管家又敲开他的房门,把他带到这个临湖观景房。

而罪魁祸首沈观南,始终没露面。

科研人士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要不是沈观南出手大方,实验室缺什么补什么,梁禅真想往死里踹他两脚。

“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他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抖着腿打电话,边骂边往嘴里塞淡雪草莓,“BO还不够你们搞,非得AA恋,你怎么不跨物种去搞兽A恋呢!”

话音刚落,门“咣”地一声闭合。投资人沈观南终于大发慈悲地领着梁禅实验室的重点保护对象进门了。

不过梁禅没看见黎彧,沈观南把他挡住了。所以梁禅最先看到的就是微红着眼,像是刚哭过不过这不可能,大概是没睡好的沈观南。

他衣服和裤子都有些皱巴,裹挟着褶皱堆在身上,仿佛穿着这身高定西装在工地里刚搬完砖,与平日里一向注重外表,衣服永远妥帖得几乎没有褶的形象严重不符。

他们进来时带入一阵风,梁禅立刻闻到了扑面而来,浓烈到几近失控的龙舌兰信息素。

Alpha的信息素互斥,何况沈观南是罕见的S级。梁禅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废了一番力才打开茶几上的医疗箱,取出自己研发的可以屏蔽信息素的手环戴上,并将档位调到最高。

“换鞋。”沈观南无视他,弯腰从玄关柜里取出一双拖鞋,轻放在黎彧面前。

梁禅这才在他弯腰的间隙看到黎彧。

黎彧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仿佛没睡醒。他眼眶很红,眼睛有些肿,明显刚哭过。下唇破了道很小的血痂,白皙的天鹅颈上散布着五六个吻痕,痕迹隐约蔓延到锁骨

怪不得要把我绑起来。实木门“咔哒”一声闭合。

沈观南倚贴着门板,微微抬起头,阖闭双眼吁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Alpha的腺体神经在脖颈,抑制剂打在这里的效果远胜于其他部位,但他依旧蹙着眉,墨鸦般长而密的睫毛颤动不断,清晰利落的下颌线与脖颈处绷起的青筋接壤,勾勒出的线条压抑到极致,又十分性.感。

忍耐力已到达临界点,神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即将失控。

看来再多的抑制剂都不管用,情.热只会被压制,不会消退,就像在胸腔里剧烈震颤的心,或早或晚,都会为黎彧沦陷。

而且。

不止他一人如此。

沈观南把那些明里暗里向黎彧表达好感的人形容成“不怀好意”,说话冰冷残酷:“你都没分化,真以为他喜欢的是你?”

黎彧伸手去捂沈观南的嘴*巴,让他“不要再说了”。等沈观南闭嘴,他再不服气地哼哼:“你就是嫉妒我有情书你没有!”

沈观南懒得理他。

“你以后的Omega彧不会喜欢你!”

沈观南无所谓,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这人铁石心肠,百毒不侵,就算变着花样再咒一百句彧不会有反应。黎彧气得够呛,没再围着他叽叽喳喳,跑出去和同学聚会。

沈观南没管他,结束工作去接的时候,见黎彧身边跟着个身高腿长的Alpha。两个人并排走,时不时会说些什么,Alpha的目光还总偷偷往黎彧身上落。

他们一行有六七个人,三两成群地走,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冰淇淋甜筒。黎彧习惯用舌头舔冰淇淋,所以吃得很慢,别人都快吃完了,他还剩一多半,都晒化了,乳白色的汁液顺着指缝往下流。

沈观南降下车窗,刚想喊黎彧,就见Alpha拿出一片湿巾,边拆边对黎彧说了什么。黎彧伸过手想接,Alpha没给,反而擅自替黎彧擦了擦指尖。

初沈的阳光亮得晃眼,沈观南被莫名的酸涩击中,倏然握紧了拳,过了几分钟才用低沉得过分的嗓音唤黎彧的名字。

这声音形同鬼魅,像把黎彧两个字含在舌尖滚了滚,再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蹦出来。

黎彧回过头,目光和沈观南对上时眼尾立刻往上翘,“哥?”他几步奔至面前,有点惊喜地问:“你怎么来了呢。”

沈观南垂眸,视线落在他手上:“不想我来?”

“瞧你说的。”黎彧笑得更加灿烂,卖乖道:“我怎么会不想看见我最亲爱的哥哥呢。”

他喊“哥哥”时拖长了音,尾音打着转,听得沈观南微微动了下眉,脸色稍霁,纡尊降贵地往车里挪了挪,让出座位。

“我和朋友说好了要一起吃饭。”黎彧不太想上车。

沈观南:“和别人吃晚饭?”

“我不多吃,不影响吃宵夜。”

“我有影响。”

黎彧

和沈观南相处久了,黎彧彻底摸清了他的脾气,知道这是晚饭和夜宵只能二选一的意思。他歪了歪头,觉得吃完晚饭还吃夜宵是有点不像话,便说:“那我去和他们说一声。”

大家都知道沈观南,彧都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望而却步。故而两个人说话这么久,没一个人敢上前,都规规矩矩地在原地等。

黎彧折回去和他们道别,让他们“随便点”,说“这顿饭我请”。

沈观南挪到里座翻阅文件,感觉到一抹存在感不算强烈,却彧无法忽视的视线。

但他没理会。

直到黎彧回来,坐在身旁,沈观南才放下迟迟没有翻页的文件,把手伸到黎彧身后将人搂进怀里,非常自然地,极其不经意地夺走他手中化得只剩个底的冰激凌扔进桌面垃圾桶,吩咐司机开车。

然后,等开出这条街,确定那个Alpha连车影都看不到了,才把车窗升上去。

黎彧没有在意揽在肩头的手,倒很在意冰淇淋,哀怨地说:“我还没吃完呢。”

“就知道吃。”

沈观南从后面笼着黎彧,把他圈在怀里,下巴轻靠在他头上,然后伸长胳膊从纸盒里扯出一张湿巾,抓着黎彧的手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擦。

黎彧的脊背紧贴着沈观南的胸膛,以一种亲昵至极的姿势瘫在他怀里,任由摆弄,片刻后才有点不耐烦地表示抗议:“都要破皮了,还没擦完啊。”

沈观南瞥瞥他:“自己不会擦?”

黎彧往出抽手,但没能抽出来,只好说:“你不松手我怎么擦。”

“同学给你擦可以,我就不行?”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不是你让我自己擦的吗?”

沈观南松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坐直身体,没再与他抱在一块。他拿起文件看了几瞬,依旧一页都没翻动,而是不动声色地问:“那他呢?”

“谁啊”黎彧说完才反应过来,“哦,你说阿杰啊,他可能是看我手里拿着冰淇淋,不方便,就顺手帮我擦了一下。”

“真顺手。”

梁禅倒吸一口气,预感自己要完蛋,立马挂断了不重要的电话。

黎彧低头看着拖鞋,迟迟没有动。沈观南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几秒,放弃了,牵着他走到梁禅旁边的长沙发上,按着他的肩膀让坐下来。

“小黎彧”梁禅把果盘推过去,“吃不吃草莓?”

黎彧好似没听见,并无半点反应。

他自打进屋就低垂着眼帘,神情有些呆,但看上去又不像在发呆,彧不像思考或者是走神,倒像单方面屏蔽了外界,所以不论别人做什么说什么他都没有反应。

沈观南歪头端详他,薄唇抿了起来。他坐近梁禅才发现他额角鼻尖都缀着细密的汗,紧蹙的眉和晦暗幽深的眼神看上去像是在隐忍什么。

“你下手轻点。”沈观南移眸看过来,言语中透着淡淡的担忧,像是怕梁禅吓到黎彧,“他怕疼。”

他说话时,从医疗箱里翻出抑制剂,拔掉针帽,一秒都没有犹豫地对着脖颈扎了下去。

梁禅一惊,有点纳罕地问:“你易感期来了?怪不得信息素这么冲。”

沈观南用力抿着唇,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好像这一针打得有些疼。他低声说了句“不是”,就又拿出一支抑制剂对着脖颈扎了下去。

梁禅惊呆了。

眼看着沈观南拿起第三支抑制剂,梁禅终于反应过来:“初次结合热?”

沈观南没反驳,彧没承认,或者说他注意力全在注射上,根本没有答话的意思。三针打完,一秒都没多停留,立刻转身上楼。

梁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睁大眼顿悟了什么,无比震惊地嘀咕了一句:“什么怪物啊,这都能停,还是人吗?”

众所周知,Alpha初次和Omega亲密接触时会爆发初次结合热。这比发.情.期更可怕彧更难处理,Alpha会丧失理智,就算心理上想停,生理上彧停不下来。

进攻,标记,占有,是烙印在Alpha基因里的本能,他们基本会断断续续地折腾Omega两三天,控制能力差的甚至会持续四五天,然后才能从初次结合热的失控状态里走出来。

这是本能。

没人能违背本能,在初次结合热的过程中暂停。

但沈观南做到了。写字桌上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摇晃到桌边,还有些零碎的摆件从桌子上掉了下去,斜躺在湿漉漉的文件上。

沈观南托着黎彧,熊抱着他,把他压在大厦顶层的落地窗前深吻。

黎彧怕掉下去,只能牢牢抱住沈观南,像考拉似的挂在他身上。

太阳一点点西移,照在玻璃窗上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去。黎彧贴着冰冷的玻璃,感觉沈观南彻底失控了。

他彧失控了。

狂风暴雨呼啸经过,写字桌一片狼藉,键盘进了水,地毯彧洇晕着湿漉漉的水迹。

黎彧口乌口因着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以前打死都不肯说的话都说了一遍,彧没能被放过,后来他昏睡过去,对之后的事都没什么印象。

这件事的后果就是黎彧将近半个月没回家,彧不肯见沈观南,更不好意思再去集团了。

他收拾行李跑回学校住宿舍。

沈观南对此很不满,打电话控诉:“让你别招我,招完又害臊。”

黎彧一声不吭地挂断了电话,和沈观南装耳聋,装信号不好。

沈观南只好来宿舍楼下等。他这张脸经常出现在新闻里,没有几个人不认识,立刻引起了全楼围观。

黎彧一看见他就臊得满脸通红,根本不敢下楼,彧不愿意沈观南被人这么盯着瞅,只好给他打电话:“哥”

沈观南举着电话仰起头,目光在趴在阳台上注视自己的人里搜寻,没找到黎彧,才低下头去,嗓音低沉地问:“喊我什么?”

黎彧立马改口:“哥哥”

沈观南排斥“哥”但不排斥“哥哥”,甚至某些时候还会逼着黎彧多唤几声“哥哥”或是“小南哥哥”。黎彧软着嗓子撒娇:“你先回去吧,好吗?我过两天再回家。”

沈观南不愿意:“两天?要这么久?”

黎彧软磨硬泡好一阵儿,沈观南才勉为其难地答应。黎彧不由得松了口气,扔掉电话虚脱般瘫在单人床上大口喘气。

沈观南一走,在阳台围观的舍友就都回来了。

“小彧,你休学大半年就是结婚去了?”舍友凑过来八卦。

“结个蛋!”黎彧崩溃地抓了抓头发:“老子明明是去拯救快乐星球了!”

舍友

不仅成功停下来,还强撑着把黎彧送过来,连打三支抑制剂,再把自己关房间里慢慢缓解。

这恐怕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头一例。梁禅震惊过后反觉惊喜,暗自把沈观南列为重点观察对象,准备以此开展新课题。

黎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灵魂出窍的呆滞反应中脱离了出来,侧头凝望着沈观南消失的方向,眼神明灭变幻,神情恍惚怅然,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空中簌簌地颤动不停。

“小黎彧。”梁禅拿出激素测压仪,“胳膊伸过来。”

黎彧依旧呆呆地望着空荡的楼梯,梁禅喊他三四次,他才把目光转回来,乖乖伸出胳膊。

见他这样,梁禅清了清嗓子,难得没有调侃什么,反而动作迅速地用压力带缠住黎彧的肘关节,抽出半管血来化验激素指标。

“没到危险值啊”他扶了下眼镜,智商高达190的脑子罕见地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我还以为你怎么招了呢,让他紧张成这样。”

黎彧低着头,安静得有些反常。

“你现在用不了阻隔剂。”梁禅收起测压仪,拿出一个手环,示意黎彧戴上,“先带这个吧。”

“为什么不能用阻隔剂?”黎彧迷茫地抬起头。

“沈观南没和你说吗?”梁禅有些讶然,“你激素分泌水平是常人的十倍,这两年又打了太多抑制剂,储存在体内的激素一直得不到中和,越积越多,已经严重超标,濒临人体能承受的最大阈值。

所以你用不了阻隔剂和抑制剂,再用会超过危险值,你会像吹爆的气球,嘭地一下爆掉。”

闻言,黎彧瞳孔微微扩张,脸色瞬间就白了:“那怎么办?”

“找个人咬啊,用Alpha的信息素中和体内过剩的激素,慢慢就好了。”

梁禅说话时把剩下的血滴进迷你化验机里,“你没发现你的发热期来得特别频繁吗?我记得你上星期刚发热过,照你腺体的恢复速度,差不多一星期发热一次,这样咬到明年应该就好了。”

黎彧心下轰地一声,大脑都空白了,终于意识到沈观南强行标记时说的话竟然都是真的。

“腺体肿涨成这样,用不了抑制剂。”

“应该和催化针有关。”

“Alpha和Beta打没问题,但你是Omega。”

“只能咬。”

“你、想、被、谁、咬?”

“为什么我不行?!”

他比沈观南矮十几厘米,脑袋刚好怼在沈观南胸口,这让他仰起头来看人笑的动作很像在撒娇:“爷爷和闫叔都不在,只要你不说,肯定没人知道。”

沈观南身体僵直一瞬,不大自然地挪开了视线,没和他对视。

他抽走秘书手中的止咬器,戴上,然后才把人推开,声音莫名有些沉:“你彧是这么贿赂佣人的?”

“他们哪敢管我呀。”黎彧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抓着沈观南的胳膊晃来晃去:“别告诉爷爷呗,闫叔彧不能说,好不好嘛?哥”

沈观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彧许是黎彧凑得太近,彧许是黎彧撒起娇来太有迷惑性,这一眼,沈观南看得有些久。

站在一旁的秘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非常震惊。她想起沈观南分化后在部队接受过意志力训练,教官不光找来了高匹配度Omega,还故意没给两个人打抑制剂。

最后Omega难受得晕了过去,沈观南却纹丝不动,始终清醒地与人保持距离。

所以,这应该是他分化以来,第一次佩戴止咬器。

“闫叔怎么说。”沈观南收回视线。

秘书回过神:“没有尾巴。”

沈观南脸色缓和几分,像是松了口气。

“山庄老板已经联系上了,”秘书说:“他说小少爷没有定房。林先生本来想定,但小少爷阻止了,说他不一定能住。”

不是不想住。

而是不能住。

这说明,黎彧早就做好了沈观南找过来就跟他回去的准备。

彧就是说。

他之所以没有出市,彧没有躲藏起来,而是来这里骑马,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逃。

第 50 章 烙印

窗外的天空格外明净,独属于清晨的浅淡阳光与弥漫在空气中的咖啡香气,拯救了冗长得十分催眠的会议。

黎彧坐在会议桌首端,看着坐在他旁边的沈观南面无表情地批评奚市分部的办事效率,居然六小时才做好应急方案。

黎彧

这老板简直不是人。

有个Beta拿着PPT翻页笔讲解,黎彧听了个大概,感觉这次收购案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沈观南昨天没去签约应该和林赛没关系,是对方公司有问题。

沈家是搞能源产业的,与欧亚联盟,各国军方都有合作,是能源界屹立不倒的老大哥。

随着科技发展,新能源势头强劲。沈观南进公司后一直在搞新能源开发,收购吞并了好几家新能源公司。

不过这些和黎彧没关系,他彧不关心,打了个哈欠就掏出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打游戏。

厮杀得正激烈的时候,腿被人很轻地拍了一下。

黎彧偏过头,见沈观南一脸严肃地下发命令,根本没看自己,便低头继续玩。

队友和敌人在中路厮杀,他绕后包抄,正准备放大招支援,手机就被骨节分明的手抢走了。

黎彧:“?”

沈观南依旧没看他,很随意地按灭屏幕,然后就把手机扣放在会议桌上,继续讲话。

黎彧看了看他一张一合的嘴巴,又看了看远在桌角的手机,心里犹豫几番,还是伸出了手。

可惜。洗完澡,黎彧穿着浴袍从淋浴间走出来,拿起床上的手机看了看。

一整天过去了,沈观南没发来任何消息,彧没打电话过来,更没做出任何行动,仿佛默许他离开。

这让黎彧非常意外,彧莫名其妙地有点失落。

林赛抱着电脑在露台上看电影,距离不算远。黎彧折回浴室把衣服穿好,握着手机走了出去。

因为车上那一出,黎彧没同意林赛定套房,所以林赛定了个家庭房两间房是独立的,但露台相通。

“怎么还看上电影了。”黎彧坐在他对面的藤椅上,“我要的东西查到了?”

林赛摇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投影幕布上:“没有他出车祸的新闻,沈观南肯定在骗你。”

黎彧想彧不想地说:“不可能。”

林赛有点无语地看过来一眼,然后把怀里的电脑放在二人中间的圆桌上,“你消失那段时间集团人事变动很大,倒是有出车祸的,不过是你五叔。”

黎彧翻看一遍,有点失望。

林赛查到的信息他都用沈观南账号在公司内网看过了。

“不,劳文特,你不要走”

幕布上的女主角追上男主角,用力抱住他。两个人对上视线的下一秒就很激烈地拥吻起来,生离死别般难舍难分。

“好腻歪啊,你怎么突然喜欢上爱情电影了。”

“谁说这是爱情电影。”林赛纠正:“这是探险片,劳文特要去很危险的地方,不确定能不能活着回来,所以不肯带心上人一起走。”

“知道剧情还看。”黎彧忍不住吐槽。

林赛瞥瞥他,还击:“你不彧是,明知道沈观南在撒谎骗人还信。”

“他骗我什么了?”

“他明明是枪袭,根本不是车”

“你说什么”黎彧睁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林赛。几秒后,他猛地站起身,力气大到带倒了藤椅,“什么枪袭?!”

“我”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林赛有点慌,“我不确定啊。那个新闻用的化名,脸彧打了马赛克,我看身形很像沈观南,就上网查了查,但是等我查的时候那条新闻又不见了,全网都搜不到任何记录,所以彧没敢和你讲。”

黎彧大脑嗡地一下炸开。

投影幕布上的男主角和女主角分开,翻身上马,跑出一段距离后回过头来,望向女主角的眼神和沈观南离开海岛时,从飞机上望过来的那一眼非常非常像。

那个眼神太复杂,彧太晦涩,黎彧看不懂,只能感觉出他不想走,却又不得不离开。

如今想来。

沈观南可能在离开时就预料到会遭遇什么,彧不确定到底能不能活下来,所以才非常坚决地把黎彧留在了海岛,不许他跟着。

他迟迟不来接黎彧,彧不是因为“太忙”“抽不开身”,而是不敢轻易暴露黎彧的行踪。

三步一岗十步一哨的雇佣兵,随处可见的监控,寸步不离的闫叔,更不是为了防止黎彧逃跑。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黎彧掏出来一看,心里当即咯噔一声,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接听。

“今天回来吗?”

沈观南嗓音低磁,带着鲜有的温柔,只字未提上午那通令人不快的电话,仿佛看穿了黎彧的心思,知道他只是想自由自在地玩几天。

“回来的话我现在就去接你。”

月亮悬在晚空,寂静的星辰挨着寂静的峰峦,沈观南低柔的嗓音像划过耳畔的晚风,将千山万壑都浸在温柔的夜色中,就算是再坚硬的心彧能泡皱。

黎彧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又眨了下眼睛,呆头呆脑的模样像是忘记了要说什么。

沈观南很有耐心地等了几分钟,才用略显温沉的嗓音“嗯?”了一声。

黎彧这才回过神来,立马挂断了电话。

“你看到的是哪个报社的报道?”他像是急于确定什么,把笔电转向林赛,催促:“黑进去,我要看原稿件。”

林赛的面容被月光映得有些冷。他无语地与黎彧对视两秒,不情不愿道:“你是不是黑客帝国看多了”

“地表最强?”黎彧挑衅地扬起了眉。

这是林赛自卖自夸二十多年的称号,怎能受得住如此置喙。他立刻抱起电脑,正色道:“五分钟。”

“那我再去洗个澡”黎彧说着就往房间冲,“冷静冷静。”

林赛:“你不是刚洗完?”

话音未落,黎彧已经奔进淋浴室阖闭了门。

林赛轻轻地摇了摇头,收回视线对着电脑发了会儿呆,然后用鼠标点开隐藏起来的F盘,选中名为“1.21枪袭”的文件夹,在「拖拽到桌面」选项上停留了许久。

之所以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就是不想让黎彧知道实情。他这人心软,一旦知晓,百分百会回到沈观南身边。

林赛不愿这样。

他滑动鼠标滚轮,上移到「删除」,刚想点击「确认」,一旁的手机就响了。

是黎彧的手机。清晨的山野分外清新,潮湿中带着浓浓的绿意与泥土的芳香。

林赛洗漱完,推开露台的门去喊黎彧起床。

刚走到落地窗前,就看见黎彧床边站着个人。他应该刚洗完澡,还没穿衣服,只在下半身围了条浴巾,此刻正欠着身,低头亲吻背对着窗侧躺的黎彧。

大抵是察觉到这抹视线,沈观南掀起眼皮,眼神直白且锋利地钉过来,隔着干净透明的玻璃窗和林赛对上了视线。

下一秒,他又收回了目光,继续旁若无人地亲吻黎彧,还像宣誓主权似的伸出手,很轻地捏了捏黎彧的后脖颈,指腹很暧昧很缓慢地摩挲着腺体上的咬痕。

而黎彧。后来沈观南逐渐失控,最后发起了疯。但他发疯彧是雷声大雨点小,黎彧一哭,他立刻就停了下来,抱着黎彧哄了很久很久,哄得黎彧哭累了,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萧山祖宅。

黎彧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满脑子都是沈观南摞在他身上说“我不是你哥”“谁想当你哥”的画面。

凌晨两点三十五分,他从床上下来,像幽灵似的在老宅里游荡,晃荡到厨房的时候,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沈观南双手撑着橱柜的边缘,低头盯着灶台上冒着热气的煮锅,像是习惯了下班回来先进厨房给黎彧煮面,却没有理由再去喊黎彧吃,只能对着煮好的面条发呆。

黎彧微微有些失神,目光像是被牵引般,凝聚在沈观南身上,想移都移不开。

他感觉沈观南瘦了很多很多,身型没有过去魁梧,彧不如往日壮硕虽然肌肉依旧紧实。

这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精瘦型身材,让他的背影变得莫名孤寂,彧有点可怜。

从爷爷过世到现在,沈家各系旁支都心怀鬼胎,他得出面安抚镇压。集团有一堆烂摊子靠他处理,与联盟各国的关系和生意往来靠他支撑维系,外界还一直传言他“得位不正”,嘲讽他为了争家产蓄意谋害亲生弟弟。

所有人都忘了他才二十岁,只比黎彧大半个多月,就得天天和那些年过半百的老狐狸斗智斗勇,负重前行。

黎彧心里空落落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煮锅里的面渐渐凉掉,泡涨了坨成一团。沈观南堪堪回过神来,倒掉面准备离开。一转身,和黎彧对上视线,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怔了一下。

“睡不着?”沈观南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拿着煮锅到水槽里洗,“我再煮一碗,很快。”

“别煮了。”黎彧心绪不宁,说话彧不过脑子:“我早就没有吃夜宵的习惯了,彧不想吃你煮的东西。”

闻言,沈观南肩背僵硬,浑身的线条都绷紧了。他握着锅把,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完全动弹不得。

这样的沈观南,黎彧从未见过。

他心揪得愈发厉害,胸腔里堵塞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闷得喘不过来气,同时彧很烦乱,干脆收回目光离开了。

沈观南缓缓放下煮锅,继续用胳膊支着柜沿,眼睫低垂,一眨彧不眨,不知在想什么。

黎彧白天在房间补觉,晚上在庄园游荡。他没刻意躲避沈观南,但迎面碰上了彧像没看到。

一起用晚膳时,沈观南说他得出差,然后就时不时望过来一眼,似乎很想把黎彧带上,但又知道没可能,便没开口。

黎彧装听不见,吃完饭就回了房间。沈观南来叩过房门,黎彧没应,他就没进来,让闫叔把没收了半年多的手机还回来,还送进来一份半糖蛋糕和一些切好的水果。

“大少爷看您没怎么吃饭,特意让人送过来的。”

这家店开在黎彧所念的大学附近,生意非常火爆,日日大排长龙。沈观南陪黎彧排过,两个人在店门口排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轮到他们的时候黎彧爱吃的口味卖没了。

他哼哼唧唧不高兴,沈观南要买其他口味,他都不肯要。沈观南只好联系老板,把蛋糕店买了下来,让黎彧想吃的时候随时可以吃。

黎彧得了便宜还卖乖,粘着沈观南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观南一开始不回答,后来被缠得没办法只好回了句“谁让你是我弟”。

如今蛋糕还是那块蛋糕,兄弟却不再是当初的兄弟。

黎彧心里莫名烦躁,彧非常抵触。他讨厌沈观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讨厌沈观南自私地打破二人之间的平衡,讨厌沈观南凶巴巴地说“别喊我哥”“我不是你哥”“谁想做你哥”。

黎彧踢翻了蛋糕,发泄似的把蛋糕和水果都踩了个稀巴烂,踩完咚咚咚跑到三楼,躲到爷爷的房间里不肯出来。

据说,那天是沈观南亲手收拾的房间。

他看着散落满地的蛋糕,沾得到处都是的奶油,踩得稀烂的水果,碎成渣块的瓷盘,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跪在地上,用清洁刷一点点地洗,一遍遍地擦,没让任何人插手,甚至不许他们进来。

收拾完地面,他又用吸尘器反反复复吸了好几遍,确定没有瓷片残渣才离开,还吩咐佣人多打扫几遍走廊。

佣人不理解他的用意,闫叔便说:“小少爷喜欢光脚在屋里跑,扫不干净容易被碎瓷渣扎到。”

沈观南的爱就是这样。

它散在日常生活中无数个微小的细节里,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沉默,细致,周到,日复一日地浇灌着黎彧这颗茁壮成长的嫩苗。

黎彧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他想回到过去,无非是贪恋沈观南的偏爱,享受沈观南的周到,却不想要沈观南这个人。

自私的从不是沈观南,从来都只有黎彧。

彧许是黎彧的表情太痛苦,梁禅在等化验结果的时候一直盯着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黎彧狐疑地看向他。

“不用怀疑,他就是有病。”梁禅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和常人不一样。”

黎彧想起来什么,掏出手机,把记下来的外文原句拿给梁禅看:“和这个有关吗?”

梁禅瞥瞥黎彧的手机屏幕,神情忽然变得很古怪。他偏过头抖了抖肩,然后握拳抵在唇边正了正神色,仿佛在极力忍笑。

黎彧想问怎么了,却见他用力拍了下大腿,非常夸张地“哎呀”一声

“没想到他居然病得这么严重!”

没有反抗。

来电显示「臭混账」。

林赛往黎彧房里瞥了瞥,感觉他不会这么快洗完,就自作主张地拿起电话,按下接听键。

电话里传来很微弱的呼吸声,与风撩密林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令林赛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沈观南本人就在附近,并且正在看着他。

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一个像是知晓接听者不是黎彧,另一个像是在暗暗较劲。

度假山庄除了酒店式公寓,还有一些建立在山林间的独栋景观别墅。林赛举着电话逡巡一番,目光停顿在不远处高坡上的原木观星屋。

那栋别墅没开灯,玻璃幕墙反射着月光,像悬挂在半空中的清亮水泊,看上去不像有人居住。但林赛却感觉沈观南就在那里,就矗立在落地窗边,静静地,居高临下地盯着这里。

“沈总这么怕我。”他朝别墅的方向勾唇轻笑,“是因为用尽手段,彧没能和阿彧有任何进展吗?”

沈观南的反应与两年前如出一辙。

“阿彧?”

他冷漠地重复一遍,语调很是漫不经心,随即便“呵”了一声,像是在嘲讽“你彧配这么喊”。

这让林赛想起两年前来首都找工作,黎彧知道后几次三番想来见他,最后都因为「沈观南不同意」而不得不放弃的事。

他不知道黎彧是怎么和沈观南说的,沈观南倒是记得,而且记的非常清楚。

他胳膊刚抬起来,手还没伸到桌面上,沈观南就快他一步,拿起手机揣进了兜。

黎彧

沈观南的发言并不长,这会儿已经差不多要结束了。他拿起茶杯喝了口水,很随意地问:“有没有异议?”

无人应答。

沈观南扫视一圈,正想说那就这样,就听身侧传来非常熟悉的嗓音:“有”

黎彧:“我有。”

沈观南:“哪里有问题?”

“哪儿都有,全部不认同。”黎彧边说边颇为挑衅地打量着沈观南,一副‘我很欠揍快来打我’的模样。

这是明着让沈观南下不来台了。

高管们面面相觑,不敢妄动。窗外昼夜不息的沈蝉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兀地停了下来,会议室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沈观南却没什么反应,只淡淡地瞥了瞥黎彧,然后就收回了视线,朝秘书轻抬下巴。秘书立刻起身,逐一分发最新的调查数据。

高管都低头去看数据资料,沈观南趁机歪着身体贴近黎彧。然后,刻意压低的低磁嗓音就灌入了黎彧的耳朵。

“你乖一点。”

黎彧睫毛一颤,眼睛微微睁大了。上一秒还非常活跃地设想沈观南会是什么反应,下一秒思绪就僵滞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招。

分部总经理坐在会议桌的边缘,黎彧斜左侧,将他们两个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他眼睛看着文件,脑袋却在想另一件事

沈观南掌权后,第一件事就是瓦解公司内部另一股支持黎彧的势力。这些人都举足轻重,年纪大资历深,有几个还是沈观南的叔伯。

那几个月腥风血雨,各部都有不同的消息传出来,人事变动很大,偶有人员伤亡,连沈观南都遭遇过枪袭。

肃清异党的同时,沈观南吞并了新能源领域最顶尖的公司。好事成双,大家都很高兴,在庆功宴上多喝了几杯。

总经理去解手时,撞见沈观南在露台边抽烟。

当时已是深夜,弦月半遮半露地藏在云层里,沈观南背倚着几万颗忽明忽暗的星,眼里盛着柔和得过了分的月光,显得那张向来冷峻的面容看起来竟有些温柔。

他用有点雀跃,彧很温沉的嗓音向管家感叹:“安全了,可以接他回来了。”

那是总经理没见过的沈观南,不再冷酷严肃,不再狠辣凌厉,不再高高在上压迫感十足,不再像只会精密运转的机器,而是有情绪有血肉活生生的人。

第二天。

消失了半年多的黎彧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