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计任何代价 暑伏炎热,才一出门汗就……
暑伏炎热, 才一出门汗就在身上腻了一层湿意。热气透过五脏六腑,灼得人心神不宁。似乎所有人都被炎热传染,变得焦躁不安, 皮皮三天两头惹麻烦,引得宋乐频频抱怨她这次暑假被占走了时间, 皮皮爷爷奶奶因为课外班的事日日吵个没完,李知难妈妈最近迷上了理财, 和李爸爸因为拢共没几万的资产闹分家。
学校里有写不完的教学计划,任务材料,可能音乐里孩子们也大问题偶尔,小矛盾不断。这个夏天进行得慌张潦草,每天都有各种鸡毛蒜皮。
李北辰的那句“夏天快乐”, 成为了她每日出门前对着镜子默念的咒语。
说这话的时候,脑海中就会出现他的那双眼睛。他的声音清亮,像是竹器制的古乐, 带着他独有的真诚。他是那么真诚而热烈地对她说:“夏天快乐。”
然后这个夏天,就真的好了很多。
排练的最后一天结束时,她专门去十楼的楼梯间里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看着照片里的数字,不由地轻笑出声, 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奚西道:“终于结束了。”她长伸了个懒腰, “可能音乐, 再也不见!”
李知难拍了拍她的肩膀, 道:“休息几天咱们就学校见了?”
奚西瘪起了嘴:“我过的这是什么旧社会的日子!”
李知难东西收拾得差不多, 道:“请你喝咖啡?”
奚西笑道:“怎么, 奶茶喝腻了?”
李知难故作听不懂。李北辰出差的这两周,他人虽然没到,但是每天早上的奶茶都雷打不动地送到排练室, 孩子们都在传,小李老师之所以不露面,是忙着在赚大钱。
奚西道:“不过师哥确实是在赚大钱。他去拍综艺了。”
李知难意外地看她。
“没想到吧?”奚西摇了摇头,“我也觉得很不像他的性格。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
李知难等她下文。
“他欠债了。”奚西答。
李知难笑道:“编吧你就。”
奚西认真道:“他确实是去拍综艺了,不信你去看文诗的路透,都拍到他了。”
李知难道:“他要是真缺钱,就不至于天天请孩子们喝奶茶了。”
“他那是在请孩子们吗?”奚西反问,然后察觉到李知难有丝尴尬,只道:“请我的,请我的。”
“所以,他为什么拍综艺呢?”李知难到底还是压不住心底的好奇。
奚西正色道:“我猜,可能和他父亲去世有关吧。他不是在乎名利的人,突然改变态度,只可能是被什么事情刺激到了。”
李知难想了想,点了头,没再回应。
“不提这些了,”奚西换了情绪,“咱喝酒去吧?”
李知难有些意外地看她。
“我觉得咖啡因已经不能够缓解我现在的心情了,酒精才是我目前人生唯一的解药。”奚西认真道,然后眨着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我叫小格子一起?”李知难有些心动,提议道。
“好啊,都叫来,还有吴老师,孙老师,人越多越好!那里不好停车,你要不要先把车开回去,然后打车过来?正好我先去占地方,周五那家酒馆非常火,我到了发给你地址。”奚西分配了任务。
李知难点了点头,两个人带着今番暂离只为来朝速聚的急迫,分头行头。周五下班时分的大楼内熙熙攘攘,大都在一脸欢快地讨论着周末计划,李知难忍不住会心一笑,才准备出楼门,就意外地被人拦住了脚步。
“你好。”拦她的女孩二十出头的年纪,模样一般,身材高挑,脸上化了明显能看出精心准备过但却并不算精致的妆容。
“我想和你谈谈。”她开口道。也不提李知难的名字,也不介绍自己,没头没脑地走过来,冒失地对她这样说道。
可李知难是认识她的。“好。”
她就近选择了上次和李北辰一起去过的咖啡厅,两个人在角落座位坐下。
李知难开门见山问道:“说吧,什么事。”
“你知道我是谁,对吧?”女孩问。
“对。”
“那你怎么还这个态度?”女孩带着一丝不解。
李知难轻笑,回:“你想让我什么态度?打你骂你吗?”
女孩低下了头,道:“那也是正常的。”
“我是老师,你是公务员,我们都是文明人,应该可以用语言交流。”李知难说道。
女孩选择直抒来意:“我来找你,是希望你能离开宋乐。”
“你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件事呢?”李知难对她的态度,像是对待班里闯祸的学生。
“我知道我没有身份,但是你不爱他,对吗?可是我爱他,我想和他在一起。”女孩说到爱的时候,情绪渐渐激动。
李知难冷静反问道:“你们现在不就在一起呢么?”
“啊?”女孩愣了一下,但是意识到这是李知难的陷阱,反驳道:“那不一样。”
李知难:“怎么不一样?你想要在一起,你想要爱情,你现在都拥有,我没有阻止你们。我没阻止没干扰,你来找我有什么用呢?”
女孩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态度,她本来做好了一切准备,唯独没想到她会如此这般。“你不要绕圈子,你明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状况。我知道我没资格,但是我觉得我和宋乐值得一个长厢厮守的机会。”女孩道,“你也可以拥有寻找自己幸福的机会,为什么一定要三个人都陷在这个困局里面呢?”
“你说得好像是我插足了你们一样。”李知难讽刺道。
“是我们先犯了错误,但是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女孩声音切切。
“你没有跟我商量,你是在要求我。”李知难看着她,习惯性地教育道:“求人办事还讲究个态度礼数呢,求人离婚就这么理直气壮地来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只要能让我和他在一起,条件你提。”女孩道。
“你想他在一起,那你应该和他谈。”李知难冷下了脸,“你找我没用,我也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
“你难道不想让我离开他吗?”女孩突然改了口。
她想,如果正着走不通,那反着来试试呢?
李知难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想再同她继续纠缠,道:“那也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女孩气恼道,“你也不是局外人,你难道没有感觉吗?”
李知难回道:“感觉当然有,但是这种事我见多了。”
女孩皱眉看她,脸上浮现一丝慌乱:“你是说,宋乐……以前还有过别的女人?”
“这倒没有。”她回,“我是在学校里看多了。看多了之后,我有一个自己总结的不成熟的理论。爱情呢,就喜欢逆着来。如果顺风顺水,你会觉得毫无新意,食之无味。需要有一个外力,拆散你们的外力,可以来自父母、学校、社会,或者,道德。一旦这个外力形成,你们之间的感情就无坚不摧了,因为你们成了一个整体。但是好笑的是,这个外力要是没了,你们这个整体也会散架,你们有气没地儿使,于是倒戈相向,自相残杀。高中生早恋时,老师、家长和高考都成了这个外力,可一旦到了大学,孩子们谈两天自己就分手了,甚至出了社会后,感情在现实面前简直不堪一击。所以在我心里,你和宋乐,和我们班早恋的孩子们没什么区别。”
女孩脸上一阵白。
“不过,”李知难又道,“离不离婚是我和宋乐的事。这件事里,我和他,他和你都有得可谈,唯独你我之间,没有。”
李知难起身,犹豫着嘴边的话要不要说,但终于还是没忍住,道:“你的行为虽然不道德,但以浪漫至死的角度来看,争取爱情也不能说是错,可你一个人来争,终究不是那么回事。”
她才走出咖啡馆,视线就和对面温柔的眼神撞到了一块儿。
李北辰在等她。
大堂一层的玻璃窗映着西沉的阳光,建筑物的实心结构将光线切割成一个个四边形的碎片,散落一地。在一地破碎的尽头,他笔直地站在那里。瘦削高挑,清逸俊秀,能将周围一切都虚化做他的衬托。
她缓缓地向他走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夏天快乐。”她开口道,莫名又切意地说了这句话。她几乎说了一整个夏天,又似乎是第一次说出的,这句话。
“还好吗?”他轻声问。
“挺好的。”她轻松答。
“请你吃饭?”他问。
李知难手机震动了几下,她突然想起来和奚西的约定,答道:“我差点忘了,奚西约我去喝酒。”她连忙掏出手机,上面已经发过来清晰的酒馆定位,她抬眼看了看李北辰,带着丝犹豫:“要……一起吗?”
“好啊。”他想也没想便答。
奚西选的庆祝地点在东四,一家日式小酒馆,门口排着比店铺面积还要大的队伍。二人到达时,奚西已经干掉了半瓶清酒。
“师哥来了?”她对中途加入的李北辰并不意外,熟络地打着招呼。
“你怎么自己喝上了?”李知难坐到了她身侧,李北辰自动坐到了李知难的对面。
“馋了。”奚西笑得像是只小猫,馋腥被抓一般,“曲老师呢?”
李知难意识到自己完全把她忘了,敷衍道:“她说她没空。”
奚西撇嘴:“谈恋爱的人就是不一样啊,周五晚上怎么可能会有心情喝酒呢?”她又看了看二人,担心道:“你们会喝酒的,吧?”
李知难笑着将清酒瓶拿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她抬了抬眼,见李北辰摇头,便将酒瓶放到了自己和奚西中间,道:“不醉不归。”
李北辰担心道:“奚西,有什么事吗?”
奚西微醺着晃了晃手指,“今天不聊天,话都放在酒里。”
也许是藏在心里的话太多了,她二人这样一杯一杯地喝下去,时至午夜,桌上的酒瓶已经零零总总夹在菜码中间,一桌子满满当当。
“要不要……少喝点?”原本在旁安心吃菜的李北辰看着二人的状态,忍不住出声劝道。
奚西抬头看李北辰,脸颊微红:“师哥,你帮我一个忙吧。”
“好。”
“你叫陈亦童过来。”她像是只生气的小猫,纵然语气厉害可仍掩不住可爱。
李北辰摇头道:“你喝多了,别喝了。”
李知难测头看着他俩,酒精熏着大脑,有些话就不听使唤地直接从嘴里说了出来:“你们俩……什么关系啊?”
奚西以为她在说自己和陈亦童,“冤家!他就是个王八蛋。”
李知难眼睛瞪大,舌头有些打结:“李北辰,你怎么奚西了?”
李北辰无奈地揉了揉眉毛,道:“她说的人不是我。”
李知难转头看向奚西:“说,有什么不满的,都告诉姐姐,我给你做主!”
奚西夸张地趴在李知难身上,委屈道:“他欺负我,他让我哭,他让我难过,他是混蛋。”
李知难一边搂着奚西,一边指责地望向李北辰:“你怎么能这样!”
李北辰满头黑线:“……”
“哦吼!”李知难喝道,“别想狡辩,我都看到了,你在楼梯间里弄哭奚西,还敢不承认。”
李北辰有些意外,他本想解释,又觉得时机实在不合适,便道:“李老师,你喝点水好不好?”
他伸手叫服务员送些热水过来。水有些烫,他换了两个新杯子,来回凉着,折腾半天水温总算是合适了些,他怕李知难拿不稳,只倒了半杯递过去,剩下的那些就顺势放到了奚西面前。
此时,酒馆门口传来清脆的铃响,门开,带进一股夏日独有的暖风,陈亦童西装革履地走了进来。
“什么情况?”李北辰的水杯还没放稳,陈亦童已经气势汹汹地盘问上了。
李北辰给了他一记明知故问的眼神。两个女人醉醺醺的,桌子上一堆空酒瓶,这还能是什么情况?
“奚西?”陈亦童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奚西皱眉看着他,回道:“陈亦童?谁让你来的?”
陈亦童表情不悦:“你。”
“我什么时候让你来了?”她翻脸不承认。
陈亦童把手机递了过去:“自己看信息谁发的?”
酒后的奚西自尊心和防备意识都直线下降,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个无辜的小女孩:“我叫你来你就来啊?那我叫你去死你会去死吗?”
温柔甜美的声线,说着让人咬牙切齿的醉言。
李知难在旁点评道:“陈副总,轻点咬,牙一会儿碎了。”
李北辰在一旁看着,原本对陈亦童的警惕随着奚西一次又一次地耍赖才算降低了些。
“走吧,我送你回家。”陈亦童说罢便将奚西搀扶起来,没成想却被李北辰拉住了胳膊。
“你带她去哪儿?”李北辰问。
“跟你有什么关系?”若不是周围环境不允许,光是刚才李北辰倒水献殷勤的样子,就已经惹得他想动手打人了。
“她一个女生,跟你走不安全。”李北辰道。
陈亦童脸上满是嘲讽:“跟我走不安全,跟你一起喝酒就安全了?”
李北辰耐心解释道:“我和她不是单独喝酒,李老师也在。”
陈亦童扫了一眼另一个醉醺醺的女人,答:“你以为找一个已婚的女人当挡箭牌,就可以名正言顺了?”
“你说话注意一点。”李北辰的脸突然冷了下来。
“那你要做事也注意一点才行。”陈亦童丝毫不退让。
“她不能和你单独走。”李北辰攥紧了他的胳膊,态度坚决。
陈亦童眼中戾气再起,道:“那你想怎么样?”
“我们和你一起走。”李北辰拿起了衣服,欲上前去扶另一端的李知难。
奚西此时如还魂一般,八爪鱼似的搂住了陈亦童:“我要跟他走。”
李北辰眉头皱成一团,冷声道:“我没有让你选。”
奚西仍旧搂着陈亦童不肯松手,脸上气鼓鼓的:“师哥,我今天晚上要跟他走,谁也别想拦住我。”
李北辰才想开口,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被李知难拉住了。也许是血液内酒精含量过高,她的手烫烫的,轻轻柔柔地盖在他的皮肤之上,像计符咒,让他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走吧,让他们走吧。”李知难道。
“……”
“女大不中留,没事的,让他们走吧。”李知难几分醉意在脸上,胡乱在空中摆了摆手。
陈亦童趁机拨开了李北辰的手,带着奚西离开了酒馆。
待他结账回来时,李知难几乎坐不稳,瘫在了酒桌上。他小心地搀扶着李知难上车,李知难看着眼前的豪车,不由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李北辰,不是我说你,你真的不能再开老吴的车了,怎么小小年纪就这么虚荣呢?”
李北辰仔细着她的额头,将手垫在她头顶处,才将她整个人放进车里,看着眼前离自己咫尺的女人,轻声回道:“我年纪不小了。”
“怎么翅膀硬了老师说话还不听了是不是!”李知难指着他鼻子喊。
李北辰将她的包和自己的外套整齐地放到后车座,又坐回主驾驶位置。
他将袖子折了几折,袖口随意地搭在胳膊上,露出半只线条匀称的手臂,末梢处修长的手指轻轻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此时正松着领口,手指弯成几道折线,映着脖颈间因为用力而凸显出的筋络,看起来让人忍不住心跳加速。
李知难咽了下口水。
李北辰余光瞥见,从中控杯托处拿了瓶矿泉水。
李知难看着他的体面周全,下意识联想起他方才对奚西的关照,心里突然乱七八糟地缠绕,便故意道:“你说你,到底是对奚西有意思,还是跟文诗有点什么?我怎么越来越看不透了呢?”
李北辰帮她拧开盖子,将水放到她手上:“我和她们都没什么。奚西从别处听说我父亲的事,本来想要安慰我,结果自己哭起来了。陈亦童刚好来找我,她不想被他看到,就躲去了楼梯间。”
李知难听着他的解释,没再应声。她喝了口水,仰头贴在了车座上,酒精的后劲儿袭来,她胸腔灼烧一般难过,皱巴着整张脸。
“还好吗?”李北辰试探问道。
“特别好。”她言不由衷答。
“不要说瞎话。”他像是在教育她,可口气中满是无奈。
“这点酒还喝不倒我的。”李知难被这奇怪的一句戳到了心窝,这是她常说的话,现下被用来关心她,竟然是这样的感觉。
只听李北辰小声补充道:“我是说,那个女孩来找你,你还好吗?”
李知难转过头,眼中暗流涌动。半晌,她缓缓道:“你连她都知道?”
“想知道的事,总会有办法知道。”他答。
李知难深吸了一口气,酒精仍旧发挥着作用,如同方才的奚西一样,她现在也没气力去捡起那一地的自尊心来裹住自己,她自嘲一般答:“我很好啊,你看我哪不好了?”
“我认真的。”
“什么?”她装不懂。
“你真的不难过吗?”他再次重复了一遍,语气中渐渐没了那份无奈:“不要说瞎话。”
“难过。”李知难直勾勾地看着他,似醉似醒地回道,“但是我总不能在她面前难过吧,难过也要分场合。”
“你可以在我面前难过。”
李知难点了点头,道:“好,我承认,我是有些难过的,自尊心有些受打击,也有种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的不痛快。但是转念一想,我和她去比什么呢?她有她的人生,我有我的,我的自尊应该是我自己给我自己的,非要和小姑娘比青春,那不是自找苦吃吗?”
“你比她好,”李北辰语气坚定,“什么都比她好。”
李知难举起了一个手指,回道:“我和她脸上的胶原蛋白含量,差着一位数呢。”
“那也是你漂亮,你……最漂亮。”
李知难经常在皮皮嘴里听到这句话,起初,这句话的效果就像是咒语一般,但听久了,开始的高兴慢慢被稀释,这咒语的法力也日益减弱。甚至现在路过冰激淋店,她听到这话还会有些心悸。
可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时,那魔法又显灵了。
“胡扯。”她听着自己越跳越快的心,感受着隐隐发烫的脸,只欲盖弥彰地算到酒精头上。
“那你能接受吗?”李北辰试探问道。
“不接受又怎么样?宋乐从来都不是我的东西,首先,他不是我的,其次,他也不是东西。”李知难答。
李北辰倒是很赞成后半句,“对,他不是东西。”
李知难被他逗笑了,她轻轻按下了车窗,夏日的晚风徐徐而来,酒意也被稀释了些。
李北辰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车内还弥漫着他身上的味道。
音乐和气氛很适配,都让人舒服得想闭上眼睛,但又在心里知晓这沁人心脾不过是霎时瞬间,实际远不可及。
“婚姻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我确实有很多负面情绪,但也不是没有解法。我要是实在气不过,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找不着出气的法子吗?你不用担心我。”她似乎理智了些,但她脸上那丝痴痴的笑,又看起来并不清醒。
“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我?”她斜眼瞥过去,有些好奇又似乎有些猜到他的主意。
李北辰眼睛明亮亮地看着她。
“你喝多了。”李知难道。
“没有,你喝多了,我并没喝酒。”他指了指自己的车钥匙。
“那作为清醒的旁观者,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酒鬼挺荒唐的?”
“不会。”李北辰看着她,“我有什么资格说别人荒唐?”
酒精在血液中流动,伴着突突的心脏跳动声。前面的车被车主摁下开关,发出滴滴的两声,黑暗的车内,路光的暖黄,车尾灯的红光夹杂着双闪灯的黄色,流光溢彩地勾勒出他的剪影。
他满脸希冀地看着她。那眼神让李知难想到之前看的欧洲老电影中,仰望天空的少年。
李知难仔细地看着那双眼睛,“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眼睛长得很好看。”
李北辰笑了笑,道:“有人说,我的眼睛长得像是马,赛马场的赛马。”
李知难莫名觉得贴切。
李北辰又问:“那你知道赛马的下场是什么吗?”
“嗯?”
“一旦有一天,他不能跑了,等待着他的就只有死亡。所以他一定要奔跑,一直奔跑,不计任何代价地奔跑。”
“不计任何代价吗?”
“对。”
“任何代价?”
“对。任何代价。”
李知难忍不住伸出了手。手指渐渐靠近,距离他的脸只差毫厘,指尖的神经末梢在最后时刻不自主地弯了弯,对碰触的渴望和挣扎在指尖处拉扯,勇敢又胆怯。
李北辰低眸,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手,将自己的脸主动凑了过去。
第32章 红烧肉 凌晨两点,李知难的酒意退去,……
凌晨两点, 李知难的酒意退去,她轻轻地打开门,只见客厅亮着一盏小灯。
宋乐坐在沙发上等着她, 他的身体佝偻着,头发乱七八糟, 脸上的表情亦是。“我们谈谈。”他开口道。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我有点困了。”她拒绝。
“李知难, ”宋乐站了起来,语气带着对她回应的不可思议:“你说你困了?”
李知难换下了鞋,挂好包,道:“对,困了。”
宋乐自嘲一般道:“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你都不想跟我谈一谈吗?”
李知难没有答话,自顾自地收拾着。
“你早就知道了对吧?”宋乐在她身后道,“之前有人告诉过你, 你那天也撞到了,你都装作不知情,但是今天她都找你楼下了,你还要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李知难将头发盘起, 卸了妆, 洗着脸。
“李知难!”宋乐吼道, “我他妈的都觉得现在这个情况很好笑,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她挤了牙膏, 认真地刷起了牙。
“我们离婚吧。”宋乐在门口失望地说道。
李知难嘴里含着牙膏沫, 对这话的态度像是平日里他说“吃饭吧”、“上班了”一样,淡淡回道:“好,知道了。”
“你早就想让我这么说了对吧!”宋乐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一拳狠狠地捶在了卫生间的玻璃上。
碎裂的声音和一地的玻璃,以及他手上沾满的鲜血,像极了当下他们狼狈的婚姻。
李知难漱了漱口,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一般绕着走过去,只道:“收拾干净,明天皮皮回来别扎到他。”
“你去哪?”宋乐看着她的背影,心急道。
李知难答:“我很困了,今天去曲子格那里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凌晨两点半,她翻着手机在曲子格和孙书维之间犹豫,最后还是试了试运气,拨通了孙书维的电话。
“喂。”孙书维很快接了电话。
“你没睡?”她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清醒,李知难意外问道。
“改报告呢,”孙书维道,“你什么情况?”
“我今天能去你家住一宿吗?”李知难问。
“好。”
半个小时后,李知难才下车,就看到了早已经等在路边的孙书维。
“我……”她想解释。
孙书维挽住了她的胳膊:“先回家再说。”
孙书维家是一套板正的两居室,平日只有她自己住。房间整洁素雅,像极了她的性格。李知难换好鞋,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孙书维边开冰箱边问道:“想喝什么?”
李知难答:“我喝了一晚上酒了,劲儿大的喝不下去了,你有没有劲儿小一点的?”
“没有,我冰箱里不放那种垃圾,你喝点牛奶吧。”孙书维答。
半晌,孙书维等她喝完一杯牛奶,才问道:“好点了吗?”
李知难点头。
“出事了?”
“嗯。”
“宋乐?”
“嗯。”
“到什么地步了?”
“他的小三下午来找我,他刚才跟我提了离婚。”三两句之间,两个人就把当下的情况说明白了。
孙书维又倒了一杯牛奶:“是不是觉得晚上那顿酒喝早了?”
李知难摇头:“那倒没有。”
“没有?”
“我喝完之后,干了件平常不敢干的事情。”李知难答。
她亲了一个一直想亲的人。
车内的气氛那么好,他皮肤的触感像是吸引着自己去尝试更多,她就那样毫无抵抗之力地吻上了他的嘴唇,像是欲求不满一般挑逗着他,在他的唇齿间不能自拔。
这些她自然不敢告诉孙书维,只说:“我……马路上撒酒疯来着。”
孙书维回道:“发泄情绪只是一时的,还是要解决问题才是根本。”
李知难看着她无奈地回:“我是有能力解决目前的情况的,但是今天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我有点处理不过来了。”
“困吗?”她看着李知难疲惫的面色,温声询问。
“困。”
“那先去睡觉吧,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
“你呢?”
“我改报告,你以为做行政老师是享清福吗?对了,洗漱的东西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睡衣在床头,自己去换吧。”孙书维交代道。
在孙书维的客房床上,李知难又一次做了那个梦。
这一次,她仍旧和李北辰旖旎纠缠,但李北辰的身上突然流了很多血,她惊呼着从梦中醒来。
“以周公解梦的说法,这代表着你要赚大钱了,见血见财。”孙书维既科学又迷信地解释道,“梦里的奸夫是谁?”
“别瞎说。”
孙书维看她状态恢复了大半,端起了胳膊抱在胸前,道:“我也让你吃好喝好睡好了,你现在也该好好给我说明情况了。”
“从哪说起呢?”李知难打着马虎眼,塞了一口面包。
孙书维:“小三同志找你,说什么了?”
李知难答:“让我成全他们。”
“你怎么说的?”
“我暗戳戳地说了点不好听的话,但是最后还是体面人一个,让她找宋乐谈。”李知难道。
“所以她找宋乐谈完之后,宋乐决定离婚了?”
“我不知道,”李知难道,“我昨天回家就很晚了,宋乐要跟我谈,可我很困,然后三两句不投机,他就把玻璃砸了,我就来找你了。”
孙书维倒是能猜到,所谓的话不投机多半是李知难的冷暴力搭配宋乐的暴力。“那离婚呢?”
“砸玻璃之前说的离婚。”
“我没搞懂,”孙书维道,“他是真想离婚,还是被你激的?”
“我也不知道。”
“那你怎么想?”
“我顾虑挺多的,皮皮那边,我父母那边,都需要好好做工作。以后皮皮的抚养问题,也需要和他谈,我父母有些生活方面很依赖他,所以我也需要尽快把这边弄清楚。当然,工作上我也得打个报告,但是我现在也给你打预防针了。这几年老师离婚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应该对我之后影响不大。”李知难梳理着离婚的大小事项,一条条解释。
“很大。”孙书维回。
“为什么?”
“没了宋乐那层关系,你以后上升的路径会难很多。”孙书维直白道。
李知难不屑道:“有他这层关系,我也没用过。大不了不升了呗。”
“还有别的吗?”孙书维也觉得现在这件事并不是主要问题,继续问道。
“我刚才粗略想了想,大概就这些,开始肯定会有些麻烦,包括亲戚同事的闲话,但只要皮皮那边交代好,其他的对我也没什么杀伤力。所以,目前为止,我没有发现什么自己承受不住的事情。”
孙书维试探问道:“那他要是跟你抢皮皮怎么办?”
“他不会的,”李知难答,“我结婚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他是个好人。”
“所以离起来很方便?”孙书维补充了她后半句话。
“你这么说显得我很功利似的,我原本是没有打算离的,也是奔着和他好好过的想法在一起的,但是他遇见了爱情啊,我能怎么办。”李知难像是在调侃别人的事情一般。
“你,装的还是真的?”孙书维觉得既然客观问题都已经解决,最后一项应该就是李知难的主观感受了。
李知难诚实道:“昨天是装的,但是今天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昨天遇到一个帅哥,”李知难坦诚道,“好像有点心动了。”
孙书维意外这话是从李知难嘴里说出的,诧异地看她。
“我可能早忘了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昨天那点心动让我突然反应过来,如果是爱上一个人的话,那心理波动应该远比我昨天的那点高千倍百倍,宋乐的脑子不可能管得住他的心的,他也是没办法的事。”
“啥?”孙书维能够理清最难搞的规则和章法,偏偏对于这种主观的感受,完全无法共情。
“我肯定还是生气的,但其实也不过是因为他对我们之间合约的背叛,或者是因为这些背叛带了后续很多的麻烦。”李知难道,“可平心而论,他就像我的那盘红烧肉。”
几年前,孙书维的未婚夫路少鸿选择了在世界另一端的事业。临走之际,他曾经向她发出邀请,希望她能陪他一起去那边,成家立业。孙书维拒绝了,为了自己一个月五千块的小文职工作,拒绝了去繁华的资本社会做外交官的夫人。
孙书维说,路少鸿就像是桌子上的那盘红烧肉。起初色泽莹润,鲜香诱人,甜和咸混杂的味觉享受,是惊叹是满足,可要是没有其他的菜,日日只吃这一道,早晚也会变成一汪肥肉的油腻。菜本身没有问题,食客的口味也没有问题,只是不同时机下的合不合适而已。
“或者,从一开始我就不喜欢吃红烧肉,但是周围人都认为那是道硬菜,我就点了。现在凉了,倒了也正好。”李知难补充——
次日一早,李知难按照安排好的行程去奶奶家接皮皮。
皮皮苦着小脸抱怨道:“奶奶说以后不让我踢足球了。”
“为什么?”
“因为奶奶说,踢足球没有前途,还让我去什么咸咸班。”皮皮重复着从奶奶那里学来的词,道:“妈妈,大勇他们都去参加青岛的夏令营了,就我没去成。”
李知难意外道:“奶奶没给你报名吗?”
“上次我发烧了,奶奶说以后都不去这种营了。”他垂头丧气道,“我上次跟你说过,你都忘了。”
李知难有些歉意地看着被自己忽略的儿子,突然提议道:“妈妈现在带你去吧?”
“去哪?”皮皮不解。
“去青岛。”
第33章 去相爱吧 李知难直接杀到了夏令营训练……
李知难直接杀到了夏令营训练中心, 给领队老师好好地求了一顿情,才算是把皮皮重新加回了训练名单中。青岛的夏天是烈日和海风,皮皮踢球的训练营离海边不远, 她看着在烈日下一个个小黑煤球肆意地奔跑,似乎那些属于北京的乱七八糟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旁晚, 皮皮结束训练,夏令营领队老师拿了一张宣传单递给她:“周末不训练, 营地旁边有场音乐会,皮皮妈妈也一起来吧?”
皮皮替李知难回道:“我们一定去!对吧妈妈?”
李知难点了点头。
皮皮看着妈妈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老师,突然道:“妈妈,你为什么不穿裙子啊?”
“我为什么要穿裙子?”李知难反问。
“因为……漂亮?”
“你不是说妈妈怎么样都漂亮吗?”
“妈妈, ”皮皮道,“咱们去买裙子去吧?去吧去吧,去吧!”
李知难看着小小的男孩执着的时尚建议, 无奈地点了点头。
李知难在皮皮的审美建议下,试穿了一条鲜艳的连衣裙,皮皮看完瞪大了眼睛道:“喔!好漂亮!动画片里的公主都穿这个!”
李知难一脸黑线,你也知道是动画片里了!
可最终, 在皮皮主动提供压岁钱小金库来替她买单的压迫下, 李知难还是买了那条鲜艳夺目的裙子。
“皮皮, 为什么一定要让妈妈穿裙子啊?”皮皮睡觉前, 李知难小声问道。
“他们说你没有伟伟妈妈漂亮, ”皮皮闭着眼睛喃喃道, “才不是呢,你比所有的妈妈都漂亮。”
周六傍晚,海滩上支起了舞台, 各种各样的音乐和灯光将夏日的宁静海滩转化成一片燥热,年轻人肆无忌惮地挥洒着汗水,释放自我。
“妈妈,好吵啊!”头一次参加音乐节的皮皮没想到原来成年人的放纵这么喧嚣。
“跳啊,皮皮!”李知难穿着他给自己选的裙子,拉着他的手使劲摇摆。
好在皮皮的朋友们很快凑了过来,五六个小男孩围城一个圈,推推搡搡蹦蹦跳跳地,享受着自己的快乐。
李知难和其他家长一样,在一旁喝着饮料当保安。
“美女,一个人吗?”她身侧出现一个穿着俗气的男人,夸张的印花衬衫和金色项链,搭配着完全没有必要的黑色墨镜。
李知难指了指那帮孩子,道:“和我儿子。”
“我不介意。”男人试图将手中的酒杯递给她。
“我介意。”李知难嫌弃地躲到了一边,十分确定一定是皮皮选的这件倒霉裙子惹的祸。
“皮皮,去那边!”李知难拉着他,去看舞台上正在演出的乐队。乐队小有名气,也有几首家喻户晓的歌曲,乐队的前奏才响起,人群中便有好几个旗帜迎风飘扬了起来。
皮皮指着旁边的旗帜,好奇问道:“妈妈,那个旗子上写的是什么啊?”
“去相爱吧。”
“那边那个呢?”皮皮换了一个又问。
李知难回道:“我梦寐以求,是真爱和自由。”
皮皮不解:“妈妈,梦寐以求是什么意思?”
“就是最要想的东西。皮皮最想要什么?”
“踢足球。妈妈呢?”
李知难在吵杂的音乐中,发现自己第一次回答不上来儿子的问题。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旗帜上句子的照片,发给了曲子格-
小格子,你梦寐以求的是什么?-
真爱啊-
那自由呢?-
去他妈的自由。你呢?-
我自由啦,小格子。
回北京的那天,孙书维开车去接他们母子两,皮皮已经累得在后座上睡着。李知难小声道:“帮我找找认识的律师吧。有备无患。”
“你想好了?”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就算是成全了那对不道德的……嗯,男女了。”孙书维考虑到皮皮,没将难听话说出口。
“人就活这一辈子,我在青岛看到了一个旗子,我觉得是上天降给我的福音。”李知难道。
“什么旗子?什么福音?”
“去相爱吧,”李知难答道,“去他妈的道德。”
皮皮奶奶几近一周没见孩子,每次打电话询问,也不过是得到儿子的搪塞,这回她决定直接杀过来一探究竟。房子里乱七八糟,很久没人打扫的样子,宋乐看着餐桌那边的外卖盒,也不知怎么解释。
“李知难呢?”宋乐妈妈问道。
“她带皮皮去青岛了。”宋乐坦白回答。
皮皮奶奶不悦道:“不是让皮皮准备衔接班吗?怎么又去了?”
“皮皮自己想踢足球。”宋乐解释。
“这是皮皮说了算吗?她一个当妈的,怎么一点也不为孩子着想?”
宋乐道:“皮皮的事,您就别管了。”
宋妈妈一听这话更加搓火,“你们两口子真有意思,忙工作的时候皮皮就是我的事,好,现在她放假了,皮皮就不是我的事了?我是你们的保姆啊?你们怎么说怎么是?我怎么也是教育局的,你爸那更是搞了一辈子教育的教育局领导,怎么我们这种身份,都不配给你们教教孩子了?”
宋乐知道自己刚才说话冲动了些,又安抚道:“妈,我知道您辛苦,您对皮皮劳苦功高,谁能说您半句不是呢?”
宋妈妈看着这一屋子的杂乱,手上也闲不住地收拾了起来,“你啊,不能什么活儿都指望媳妇干,知难在的时候她收拾,她现在陪皮皮去青岛了,你这家务活也不能油瓶倒不扶全等她回来再做啊?”
宋乐见状只能跟在屁股后面,道:“您别收拾了,一会儿我干。”
“没了知难,我看你一天干净日子过不了。”她碎碎念道,“我也不是说知难的教育方法不好,她毕竟是在教学一线的。但是皮皮踢球,咱们之前都是当成个强身健体的爱好的,现在上小学,这重点小学,学生们都不简单的,我不也是希望他别一开头就被落下吗?”
“对对对,知道您的苦心。”
“不过知难跟着也好,”宋妈妈又道,“她在皮皮身边,比一百个老师都好用。这一点咱们必须得说,她这种职业,你都不知道你以后在孩子教育上会省多少心呢。”
宋乐听得不是滋味,道:“知道了。”
下午,李知难和皮皮回到了家里。才一开门,皮皮便兴奋地跑过去喊爸爸,又意外道:“爸爸今天你不用加班吗?”
“今天不用。”
“太好了!”皮皮兴奋的表情,李知难在旁心知肚明的表情,让宋乐心里不由生出内疚。所谓的“加班”,也有不少是给他出去约会做的幌子。
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吃了晚饭,饭后李知难刷碗,宋乐陪皮皮看动画片。
“我给妈妈买了一条特别美的裙子。”皮皮念叨道。
“我们还去看音乐会了!”
“然后我射门比赛,得了第一名,跑步我也是第一,爸爸,我厉不厉害?”
李知难听着他那边的碎碎念,恨不能把这几天的事情都同步给他爸爸,心底不由地生了些难过。可她很快意识到,在这场闹剧中,这一刻她情绪的波动远高于之前的一切,看到那张照片,看到他们挽手、拥抱,甚至咖啡厅的交谈和卫生间的狼藉,加到一起都敌不过当下听着皮皮对爸爸唠叨不停的难过。
待皮皮睡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都知道这场对话在所难免。
“房子给你,车也在你名下,”宋乐道,“皮皮的抚养权可以给你,但是我需要探视权。皮皮的户口还在我家的户口本上,你是集体户口,如果麻烦的话,最好就别迁了,以后需要户口的事,我都会全力配合的。”
李知难点头:“我爸妈那边我自己去说,你爸妈那边你也自己去吧。至于皮皮,我希望我们能一起和他说,也不需要跟孩子说什么真相,就告诉他爸爸妈妈不再一起生活就可以了。按照之前的模式,平时我不忙的时候还是我带,如果忙起来,还要麻烦奶奶那边搭把手。”
“这是应该的,”宋乐道,“我尽最大的努力保证皮皮的生活和以前一样,不受过多影响。”
“好。”
看起来,似乎离婚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李知难甚至觉得自己下午找孙书维要律师的联系方式,有些过于急躁了。
宋乐突然开口道:“你其实从来没有爱过我,对吧?”
李知难:“宋乐,你现在说这个就有些可笑了。”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想过离婚,是你的态度,逼得我们走到了这一步。”宋乐道,“你这种态度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我本来以为我能习惯,能凑合一辈子,直到我遇到小柳,我才知道原来女人爱你的时候,是不会事事都客观理智的,她会不懂事,会闹小脾气,会和你撒娇耍赖,我知道我可能开始只是有点贪心这些自己没有享受过的感觉。但是我一直很清楚,你是我的妻子,我孩子的妈妈,我会对你负一辈子的责任的。”
宋乐看着她,道:“哪怕是现在,只要你李知难说不同意离婚,我就不会离婚。”
李知难摇了摇头,道:“为了皮皮和我父母,我是想过不离婚,你说的对,我很早就知道你们的事情了,我也想过,既然是搭伙过日子,只要我们之间的原则性共识不变,那你在外面怎么样,其实也和我无关。但是为了我自己,我觉得应该离婚。”
“你想离婚,是因为我伤害到你了吗?”宋乐眼中带着丝恳切。
“宋乐,你和我之间确实没有什么感情,当初我们就像是做生意一样,签了合同,现在你破坏了合同,买卖也就做不下去了,至于伤害不伤害的,没必要那么上纲上线。”
“这就是你和我的不同。你对我没有什么感情,可是我有。”宋乐道,“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你,你以为我真的是雷锋吗?无私奉献不求回报地在你身边这么多年?”
李知难道:“你希望我说什么?结婚之前我就和你说清楚了,你也是同意的。”
“知难,如果是因为我伤害到了你的感情,所以你才必须要离婚,那这就说明这么多年夫妻,你对我还是有了感情的,我们之间也不仅仅是因为合适才凑合到一起过日子的,对吗?”宋乐反问,他低声道,“其实开始那几年,没有皮皮之前,我们也很好,不是吗?”
李知难想了想,问道:“你所谓的很好,指的是我们之间有性生活?”
宋乐皱眉道:“你能不能不要把这个词说得好像是你们高中宣教似的?它是一个很私密的事情。”
“可是你忘了,为什么我们不再做这件事情了吗?”李知难反问。
宋乐急道:“我失误了一次,就一次!我难道一次都不能失误吗?”
“你可以啊,我也没有因为那件事怎么样,可我们现在的情况,你也叫失误吗?”李知难问道。
宋乐咬死了自己的死理,“是你逼我的。”
李知难摇了摇头,回道:“最后的时候,如果再说这些,就不体面了。我不会把你从皮皮的生活中抹掉,你永远是皮皮的爸爸。只不过是我们之间的合同到期了。”
宋乐苦笑道:“对,你追求了一辈子的体面,你唯一不体面的,拿不出手的,就是普通的我。”
“我从没有这么想过你,也许你自己这样想你自己,却把这个想法安到了我头上。宋乐,在我心里,你是一个好人。”
也许故事真的走到了终章,人才会后怕起来,宋乐意识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以夫妻的身份和她相处了,之后天高地阔,两人之间将永无干系。他突然拉住了李知难的手,恳求道:“知难,我们不离婚了,我和她断干净,我发誓我以后一定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我们重新开始吧,好不好?”
李知难带着失望的神色看向他,冷静道:“宋乐,哪怕是婚外情,也没有改变我认为你是个好人这件事,但是你现在在做什么?”
宋乐松开了手。
六年的婚姻,自己拽了六年不肯松手,果真当自己不执着了,这段婚姻便不可能进行下去了。他想着自己对小柳的那些浓情蜜意,有多少带着她不是她的遗憾,又有多少是因为她不肯给的迷恋。可从一开始,她就诚实地把一切都放到了台面上,自己是她选择的合适,而不是她心里的爱人。
他以为人和人之间相处久了,怎么也会有感情的。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生,然而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李知难。她始终不可能爱上他,而他也没办法永远做那个不求回报的付出者。
第34章 是个好兆头 新学期伊始,高二三班升为……
新学期伊始, 高二三班升为高三三班。人生的分水岭又再次迎来新的一波学生。没人知道,命运和自己哪一个掌握着未来,可路并不管人是否准备好, 时间前进得毫不犹豫。
学期初的第一次例会像是老太太的裹脚布,李知难思索着等会议结束, 和曲子格同步一下暑假发生的乱七八糟。没想到前脚踏出会议室的门,后脚就被孙书维叫到了办公室。
“我找你是来说一下评优的事。”孙书维道。
李知难有些意外:“这次真的是我啊?”
“真的是你, 就等之前公开课评定通知下来了。”孙书维答。她没提这后面自己的努力,毕竟平心而论,李知难早就值得这个荣誉,倒是被太多人情世故拖了后腿。
李知难犹豫道:“可我正在办离婚呢。”
孙书维正是因为这事才提前交代她:“先别说,老陈不问, 你就别说。”
李知难带着不确定的心情回到了办公室,一进门就听到石老师道:“恭喜啊李老师,听说你爱人马上升处长了。”
“哦, 谢谢。”李知难看了看周围,显然这些人都比她这个马上要离婚的前妻更早知晓宋乐的仕途。
“年轻有为啊,快给我们具体说说,一起分享分享。”众人纷纷询问道。
李知难推脱有事, 跑去了曲子格办公室。门虚掩着, 曲子格正边看书边啃苹果, 让画面李知难不由地退出了她的办公室又重新进了一回。
“你干嘛!”曲子格知道她故意的。
“我以为进错时空了。”李知难答, “你看书诶?曲子格在看书诶?”
“我要考职称。”曲子格道, “发奋图强。”
“为什么?”李知难不解道。
“为了吴思齐啊, 他也要考,我陪他一起。”
“他才工作一年,还早呢吧?”
“但是我笨啊, 笨鸟先飞,到时候正好和他同时间到达。”曲子格说着自己的展望。
“我觉得你格局小了,”李知难道,“就你这个为爱奉献的劲头,国家真应该把科研的领队换成吴彦祖,说不定你能有大成就。”
“你就笑话我吧,等我结婚的时候找你要个巨大的红包。”曲子格答。
“看来这个暑假,和吴老师浓情蜜意很顺利?”李知难问道。
“那当然了,”曲子格得意,“公费恋爱,我人生的梦想,今年夏天太美好了,我觉得学校这个暑假值班政策,非常英明。”
李知难笑道,“行,你顺利就好。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说吧。”
“我要离婚了。”
“你……确定吗?”曲子格本来一直希望能从李知难嘴里听到这句话,但是当下真的听到了,反倒有些不是滋味,她上前抱住李知难道:“知难,不管怎么样,你都有我,你知道的对吧?”
“当然了,曲港湾。”李知难笑答。
“那你现在心情怎么样?难过吗?想发泄吗?我陪你去喝点?”曲子格开出了自己的安慰三连。
李知难心道这几件事好像都被自己提前解决了,便道:“我没事,就是告诉你一声。”
曲子格有些内疚:“是不是我老跟你说我和吴思齐的事,你之前才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就算是谈恋爱,你出事了我也会把你的事放在第一位,你不用等自己解决完了再和我说,你可以随时找我。”
“我知道的。”
“你怎么下的决心?”
“呃……也不能算是我,他的女朋友来找我了,他就跟我提离婚了。”李知难想了想,总结道。
“我他妈……”曲子格在高中校园的神圣办公室里,毫无顾忌地骂遍了李知难能想到的所有脏话,“丫怎么敢?丫怎么有脸的!”
李知难道:“可能他们也是恋爱脑?”
曲子格:“你骂人可以,但是你不能骂这么脏啊!这种没有道德底线的人,不叫恋爱脑,男的是垃圾,女的是恋屌!”
“我们也不认识人家,也不了解她,没必要说这么难听。”李知难不在意道。
“就冲她做出来这事,我骂她就不亏!”
“你跟我是当老师的,比谁都知道不能靠一件事、一个方面就去评价一个人,她这事做得确实挺恶心,但是她这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处的。”
“怎么,你还发现她的优点了?”
“她还挺单纯的,觉得爱情能战胜一切。”
“你这是夸她还是骂她?”
“不知道,评价她。”李知难道,“但是这事归根结底是宋乐搞出来的,你要想骂,骂宋乐吧。”
李知难这回才发现,刚才小瞧她了,曲子格会的脏话远超她的想象,且花样繁多,种类齐全。
“离得好!”她最后收尾道。
“行了,就是跟你同步一下,”李知难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上课去了。”
曲子格再次上前抱住了她,“知难,别怕,我和你一起呢。”
李知难小声道:“谢谢你今天也选择了我。”
李知难下班回家后,皮皮的爷爷奶奶和皮皮端正地坐在客厅里,一旁是低头不语的宋乐。宋乐迟迟没有定下来领离婚证的时间,两个人虽然已经签好了协议书,做足了一切的准备工作,但仍有最后这一遭法律流程没走完。
李知难看这架势,心里打鼓是不是提前被他们知晓了。她和宋乐在这一点上倒是很有默契,他们都同意在领离婚证前不把事情告知父母。李知难平时经常听周围谁谁谁又打算离婚了,可都是打算的多,真离的少。现在到了她自己身上,才发现真正的分别是悄无声息的,因为下定了决心,没有回旋的余地,所以也失去了和别人商量讨论的意义。
宋乐先将她拉到了一旁,道:“我还没和他们说,今天他们是为了皮皮的事来的。”
李知难点了点头。
皮皮爷爷发话道:“皮皮不能按照自己的喜好来了,孩子都让你们惯得没样了,得给他报个班,学点能坐下来的东西。”
皮皮奶奶进行补充道:“我们给他报了衔接班,结果人家老师找我,说皮皮不光自己不学,还严重影响到了其他同学,不配合老师,不服从指令,人家衔接班的老师把咱报名费退了。”
李知难看了眼一旁低眉顺眼的皮皮,道:“可能皮皮还不适应。”
皮皮答:“我不想学那些,我不喜欢。”
皮皮爷爷眉毛要竖起来:“不喜欢?学习是让你喜欢的吗?学习是让你有出息的!”
皮皮奶奶急忙打断:“爷爷也是爱之深,责之切,我们都是搞教育的,这重要性不需要多说,咱们今天就是一家人想想办法,看看怎么能把皮皮的学习提上来。”
宋乐在旁无奈道:“才小学,是不是太早了?”
皮皮奶奶正色答:“这个家里都是教育口的,你不懂就不要乱发表意见,孩子的每个阶段都非常重要。”
“反正让我去学那个,我就是不喜欢!”皮皮听着爸爸有些帮自己腔的意思,也鼓着小脸生气反驳道。
宋乐见儿子的语气不佳,纠正道:“皮皮,不可以这么跟爷爷奶奶说话。”
李知难看着眼下的情况,明白这件事处理不好,非得乱成一锅粥不可。
“那个足球,先停了吧。”爷爷终于说明了来意。
“不行!”皮皮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不能踢足球!”
“知难,你表个态!”爷爷看向了她。
李知难轻声对宋乐道:“你先带皮皮回屋,我和爸妈聊聊。”
皮皮虽然不情愿,但只能老实地跟着宋乐回了房间。
“爸,”她倒了杯水,道,“我理解您的苦心,但是皮皮得全方面发展,这也是您之前同意的。”
“现在踢球踢得他在椅子上坐十分钟都坐不下来,没有自制力的孩子,注意力不集中的孩子,是不可能有出息的,你作为老师,这点你同不同意?”
“我明白,但是也不能因噎废食,要我看,咱们循序渐进,您说呢?”
“那你什么想法?”
李知难暑假的时候就考虑过这件事,她和几个熟悉的老师取过经,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先让孩子找到件有意思的事情,学会坐下来静下心,之后养成习惯再慢慢加入学习内容,她问了好几种课外班,最后选了之前前辈都推荐的路:“先学学钢琴,您看怎么样?”
“钢琴?”皮皮爷爷不解,从一个玩物丧志换到另一个玩物丧志,有什么本质区别。
“这个好这个好!”皮皮奶奶先反应了过来,“孩子现在对学习抵触,那直接给他书本肯定是行不通的,钢琴好,磨练性格,还能陶冶情操,就算是皮皮成绩不好,以后钢琴也能是艺术加分项,可以走特招嘛!”
皮皮爷爷想了想,问道:“小刘在音乐学院呢?”
奶奶点头:“去年刚升上去,以后常走动就是。”
“但是文化课还是不能落下的。”皮皮爷爷道。
李知难见他松了口,急忙补充:“我懂的,以后我会多盯着点,等皮皮过了这个阶段,咱们再一点点来,徐徐图之,您说呢?”
最后三个人对这件事的可行性进行了细致分析,皮皮爷爷负责提出问题,李知难负责提出方法,皮皮奶奶负责同意应和,半个小时后,总算是送走了这两尊教育泰斗。
宋乐端了杯水递给她,左右磨蹭半天才不好意思地说道:“今天,谢谢你啊。”
“孩子是我的,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圆场,”宋乐道,“我现在单位上有点事,所以最近离婚不是很方便。”
李知难下意识想反驳,离婚还分方便不方便的吗?但是她想到了上午办公室的对话,他刚升了职,这当口出些个人作风问题自然是不好看的。可他眼下却又含含糊糊不肯如实相告,难不成还担心自己利用这件事再做什么文章?想到这里,她心里有些膈应,答道:“反正就差最后一步,对外不说也没人知道的,你尽快吧。”
“我定好了时间告诉你。”宋乐臊眉搭眼地回答。
李知难开始咨询各类钢琴教学的音乐教室,她倒也没想让皮皮真成为钢琴大师,只是想找个教学方法开明些,自由些的机构,最好是离家近的,方便皮皮的接送。简单选了几家后,她找自己认识的最内行的人——奚西询问了下情况。
“这几个都不靠谱。”奚西摇头,“你看这个资质,看着唬人,其实就是水平很差的毕业生,过来误人子弟。还有这个,你看着照片里的钢琴,就很不专业,能教出什么好来?”
李知难道:“我这就是小孩找老师,又不是培养钢琴大师,用不用这么严格?”
“反正你问我的话,我觉得都不怎么样。这种机构能教出来的只有钢琴机器,没有音乐灵魂,艺术是要用心去学的,要不然就是浪费时间。”奚西答。
李知难为难道:“按照你这个要求,我就找不着老师了。”
“我有个好主意啊。”奚西提议道。
“什么?”
“你干嘛不找北辰师哥呢?”
“我找他干嘛?”
“他的钢琴可是在国际上获过奖的,启蒙恩师一定要这种高水平的,孩子才能有发展。”奚西说着自己的见解。
李知难道:“你没明白,我不想让他有发展,他喜欢踢足球,我就是想让他在椅子上坐个半小时一小时,练练定力。”
“那你更要选好老师了,不然很可能会给孩子造成反面影响。”奚西警告道。
李知难一个下午都拿着手机反复纠结,那日喝醉后的那个吻,成为了她鞜樰證裡跨不过去的坎儿。
直到晚上下班,她仍旧没拿好主意。
“教研会,走啊知难!”曲子格和奚西在办公室门口叫她,看她一脸魂不守舍,曲子格道:“没事吧?”
奚西道:“还在纠结呢?”
曲子格理解错了情况,道:“你还纠结?别纠结啊,都说离了,一定得离啊!你可不能打退堂鼓!”
奚西一脸茫然:“离什么?”
曲子格还当她是劝和派,道:“离婚啊离什么,小三都找上门了还不离婚!”
奚西的眼睛差点掉到下巴上。
曲子格也反应过来:“你刚才说的不是这个事?”
奚西:“知难问我给皮皮选钢琴老师的事……”
曲子格一拍脑门,差点给李知难跪下:“我有罪,你打死我吧。”
李知难也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只道:“我早晚有一天会死在你这张嘴上。”
奚西在一旁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尴尬得手足无措。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莫名其妙地开口道:“我又和他上床了。”
曲子格一脸怔地转过来:“和谁啊?”
“陈亦童。”
“啥?”这回换她的眼睛差点掉到下巴上。
“我现在跟他,变成了单纯的□□关系……”奚西红着脸应道。
李知难看着这场面哭笑不得,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只听曲子格道:“我靠,你们俩这么劲爆的消息,我要是不跟一个我都觉得自己不是朋友,但是我最近实在没什么瞒着你们的,要不然一会儿晚饭我请吧?”
三个人笑作一团,引得对面走过来的孙书维嫌弃道:“都是老师,能不能稳重一点。”
曲子格上前挽住她,问道:“孙老师最近有什么绯闻能和我们分享的吗?”
孙书维嫌弃道:“你喝多了吧你?”
李知难道:“下周我去领离婚证,你们要是没事,完事了跟我去喝点?”
曲子格应道:“那必须的!”
孙书维叮嘱道:“到时候记得把东西带全了。”
奚西没来由地说道:“听说下周香山的红叶就红透了,是个好兆头。”
第35章 你什么都不用怕 李知难最终还是没有跨……
李知难最终还是没有跨过那道坎儿, 她采用了自己的Plan A,这几日联系了皮皮学校附近的音乐教室,打算今天去探探路。
好巧不巧, 她才停好车,就在门口遇到了显然在等待着她的李北辰。
“李老师好。”他丝毫不意外地问候。
“你怎么在这儿?”李知难说完也觉得自己多余问, 八成是奚西告诉他的。
“我陪你一起。”李北辰道,“奚西说怕你被人骗, 让我过来盯着点儿。”
李知难嘁了一声,道:“看不起谁呢。”
李北辰替她拉开了门,头微微向右方一侧,示意她先行。
李知难心底忍不住想,你真是多亏生了一张好看的脸。
几家音乐教室下来, 负责介绍的销售老师被李北辰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请问,这个钢琴调过音吗?我听着音准问题很大。”
“您这里会有专门负责调音的老师吗?”
“这个证书的含金量很高吗?您说这个比赛是在伯克利办的?那还挺奇怪的,我都没听说过。”
“这位宣传片里的老师情绪很不错, 只是可惜指法节奏有些问题,您说这位是就是级别最高的老师了?”
他问题问得温文尔雅,对面的老师一头黑线。
一旁的李知难也觉得这样下去没有什么意义,这一遭走下来, 果然隔行如隔山, 她本以为教育领域都是一通百通的事, 可只是看老师的资质这一点, 她就被人忽悠得七七八八。
然而她心里清楚, 有些界线自己要是不遵守, 再想保持之前的状态就是痴人说梦了,人不能不该做的全做,还指望事情按部就班地不脱离轨道。
她正犹豫着如何婉拒李北辰对她找机构的“帮助”, 只见一个孩子被家长送了过来,孩子像是小机器人一样被拉进了旁边教室,家长在另一边常规玩起了手机。
里面的孩子死气沉沉的,坐在钢琴前反反复复练习指法,她在外面听着那重复的旋律,完全听不出这一遍又一遍的反复到底有什么区别,甚至老师的示范和孩子的模仿在她耳中听起来都一模一样。然而教室内的老师仍然不满意,冷着脸一遍又一遍地要孩子重复弹。
她不禁皱眉。
“学钢琴就是这样的。”李北辰在她身后道,“乐器如果想和人变成一体,那人就要把乐器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自己的延伸。”
“可这样反复有什么意义?”
“形成肌肉记忆,但是这位老师教得不好,这也不是他的问题,大部分老师都是这样的,因为我们学的时候,我们的老师也是这样教我们的。”李北辰答,“有些有天赋的,悟性高,配上懂得点拨的老师,就能成才,但是大部分人没有天赋,或者没有毅力,再或者,没有好老师。”
“皮皮……应该会比讨厌学习还要讨厌这样。”李知难喃喃道。学习乐器这件事在其他家长嘴里说出来分明是件美好的享受的课外时光,但是真正见识到了之后,她发现所有能够为人生裱装的加分项,都不可能是纯粹的美好和享受。
“我小时候也讨厌,”李北辰道,“但是现在不会了,钢琴不再是我的任务了,是我的快乐。”
如果对方是李北辰的话,会不会不一样?她心里突然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她看着玻璃内的小男孩,那张不快乐的脸很快变成了皮皮的脸,她本来是想找个解法,没想到变成了另一个问题,不由心中有些动摇,几次欲言又止后,才小心询问道:“李北辰,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可以。”他想也不想地回答。
他的真诚让李知难有些手足无措,故意抬杠道:“我要是让你杀人你也可以?”
“杀谁?”李北辰浅笑着问,又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李知难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开口道:“你……有时间教我儿子弹钢琴吗?教不好最好。”
“那是教还是不教?”李北辰反问。
“教,但是别好好教。”李知难答,指了指玻璃房内的小男孩,“不用弹得这么好,也不用变成肌肉记忆,让他感受到你现在能感受到的快乐,就够了。”
李北辰嘴角上扬,笑得温柔,答:“明白了。”
李知难感激地看他,又谨慎道:“但是如果你工作还是很忙的话,也不用勉强,因为……”
“不忙,我换工作了。”李北辰轻声回道,“前阵子文诗的合约到期了,她要成立新的厂牌,我和她一起,离开了可能音乐。”
“啊?”李知难意外,心底莫名对那句“和她一起”生了些不舒服,只能喃喃答:“哦,那,恭喜你?”
“谢谢。”李北辰答,“所以我现在时间很自由。我家有钢琴,要是你方便,带皮皮去我那里吧?提前告诉我时间就行。”
“你不会不方便吗?”
“不会,我随时都可以。”他答。
“还有课时费的事,你一定……”她神色正经,课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北辰打断了。
“我收费比刚才的音乐教室贵一倍,可以吗?”他挑眉看她。
李知难松了一口气,回道:“太好了,名师出高徒嘛,应该的。”
李北辰看了看表,已是下午两点,两个人这半天的折腾也没顾得上吃饭,他邀请道:“李老师要不要请我吃个……晚饭呢?”
李知难也看了看表,这个时间约晚饭,那就代表这一天都要跟他一起度过了,她面露难色道:“我……晚上得回趟我爸妈那边,今天可能不行了。”
“那能顺路送我去地铁站吗?”他问。
“……”
李北辰自顾自地走向了李知难的车副驾旁,和煦地看着她,等她开车门。李知难轻轻摁下了车钥匙,车灯“嗒嗒”闪了两下,李北辰拉开了车门,熟练地坐了进去。
“还是有点饿啊。”李北辰轻飘飘地感叹着。
李知难也知道让帮忙的人空着肚子回去不是道理,她看了看前面的方向,恰好看到高高立起的广告牌,问道:“麦当劳,吃吗?”
“吃。”他痛快回应。
前方的麦当劳是家汽车餐厅,没有开设堂食,李知难从窗口处接过李北辰毫不客气点的大包小包,将车停在一旁的停车场内。
“慢点吃。”李知难看着他啃汉堡的样子,和平日里斯文稳重的形象颇为不同。
“我饿。”他回应。
李知难不由有些内疚,又帮他打开了酸甜酱递了过去。
“李老师不吃么?”他问。
“吃。”她顺势也拿出了一个汉堡,尴尬地咬了一口。
待他塞完了一整个巨无霸,才停下来看着她,话里有话道:“李老师,你好像没什么胃口。”
李知难愣了一下,答道:“呃,早饭吃得多。”
李北辰上下打量着她,像是等着她再多说些什么,可李知难没再回应,自顾自地咬了口汉堡。
“听说,你昨天离婚了。”他平静地说道。
李知难手中的汉堡突然进退两难。她愣了愣,将食物放下,无奈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当然也猜出来这背后的告密小麻雀是何人。
“昨天喝了那么多,今天没有胃口也是正常的。”李北辰道,他撕开了糖包,倒进了红茶中,递过去给她,“喝点甜的。”
李知难机械地接了过来。
“你是要回家,告诉父母这件事吗?”他猜出了李知难的打算,“那就更应该吃点东西,才有精力应对。”
说罢,他将薯条递了过去,把那个只被她糊弄着咬了一口的汉堡拿了过来。“不喜欢吃的就别硬吃,吃点喜欢的。”
李知难瘪了瘪嘴,诚实道:“我已经很多年不吃薯条了。”
“为什么?”他疑惑,“换口味了?”
“吃了会胖。”她诚实答。
李北辰皱着眉看她,有些意外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李知难沉声道:“我……上岁数了,新陈代谢不如你们年轻人,吃东西就要讲究一点。”
李北辰向窗外望了望,突然解开了安全带,只道:“你等我一下。”然后小跑着离开了停车场。约莫十几分钟后,李北辰拿着一根香蕉走了回来。
“你哪弄的?”李知难诧异道。
“吃吧,你以前不是说,吃香蕉会让人心情好吗?”他跑得急,额头微微发汗,但眼神倒是一如平常的那般亮晶晶。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李知难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