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妖王(1 / 2)

高台之上。

听昀洲注重法度,洲主止淈端坐,他发髻整齐,鎏金火纹锦袍,全身上下连衣褶都一丝不苟。蒙着双眼,只露出半张脸,男人开口:“残害宗门修士,按法度,可杀之。”

谢己坐在另一端,他目光扫过从虚境出来的大比弟子,最终落在人群后的一名数风弟子身上。

“将虚境发生之事如实道来。”

被选中的望初身躯一震。

他左右环顾,反复确认这个位置只有自己,不禁苦笑。

望家慕强,师兄的名字是望风,旨在当年风止宗。望初的名字亦是后来改成望初,十年来的目标都在向太初靠拢,但这次,在自己最敬仰的宗门面前。

望初抬眼,视线一错不错地望着高台上气势冷绝的男人。

微鹤知站在高台正中间。他手中法阵还在沥血,冷峻的凤眼俯视台下众生相。大境界差异就是如此不讲道理,只要他站在那里,就是天然的压迫。

同样是天灵根,望初眼前闪过斛玉从水中出来后的那张脸。

关于斛玉的部分,他不愿和盘托出,无论是灵器、箭术、修为,还是……

大殿中死去的汐月宗宗主的尸身被晾在一旁,随着望初模糊着讲到宋麟是如何要置修士们于死地,众修者变了脸色,他们狠狠望着那具尸体,仿佛他就是一切恶事的源头。

少年回忆声里,姗姗来迟的春浮寒走到微鹤知身旁。

路过那尸体时,他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上高台。

只死了一个。

之前说的有关小师弟的话,看来有些用处。

待望初结束,确保声音可以清楚传到大殿内每个人的耳朵,春浮寒方接着望初脱离虚境后的一切开口:“……大比落入虚境的九十八位修真弟子,除死于虚境的汐月宗宋麟,皆安然从虚境脱身。”

“虚境裂缝已填补完成,并加固法阵。拜天游大比三日内可恢复。”

春浮寒:“谢一尸身已找到。”

一声惊雷。

角落里的谢怀瑜瞬间起身,还在纠结如何含糊斛玉存在的望初难以置信抬头,惊诧:“你说什么?!”

春浮寒视线从纷纷变了脸色的各宗门宗主脸上掠过,最终落在谢怀瑜和望初两人身上。

他不介意替二人重复一遍:“谢一尸身已找到。”

“不可能。”

望初随即否认,怎么可能,他不顾身后家族长辈阻拦,上前一步,“尸身呢。”

春浮寒淡声:“送进来。”

大殿门口,两名太初小弟子抬着一长条的架子进来,上面覆盖着白布,众目睽睽,春浮寒示意揭开。和望初同样,谢怀瑜死死盯着那布,首先看到的是焦黑的皮肤,紧接着,是额头下那张血肉模糊又熟悉的脸。

谢怀瑜手抖了两下,腿软之前,大脑先一步作出反应。

不对!这是斛玉那张用灵力掩盖的路人脸!

陡然泄气,又很快反应过来。谢怀瑜暗中迅速掐住自己的大腿根,又痛又酸,少年登时眼底蓄出眼泪。

台下各宗岿然不动,实则不知心思几转。天灵根根骨的气息荡开,不属于天地间的灵力,即使是不那么靠近,也能察觉到不同。

“这……”有宗主问,“就是谢一?”

春浮寒目光落在呆愣的望初身上,他问:“你看,是他吗。”

望初恍神,脚步不受控制后退几步,似乎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他踉跄又快速走到那尸体边,手里出现一把长弓。长弓嵌满灵石珠玉,一出现,好像将大殿都照得金碧辉煌。长弓末端有一块如同镜子的灵石。

望初将那块灵石对准斛玉的脸,和焦黑的身体。

光华流转,许久,少年无力垂下胳膊,他垂着头,神色不明,唯有声音震颤:“……是他。”

光华镜可照万物本始,这的确就是谢一的尸身。

确认那一刻,大殿台下气氛陡然变得微妙。未发育成型的灵根受不住天雷,肉身死于其下,但灵骨还在。

“那就好。”像察觉不到古怪的氛围,春浮寒踱步到台下“尸体”旁,“虚境歧奴逃窜数目有异之事,或同此人相关。先前谢一护送修士逃离虚境,但出现于最后大比名单仍然蹊跷。谢三公子,”春浮寒侧目,看向谢怀瑜:

“关于此事,太初或许需要三公子协助查探。”

他余光里,微鹤知手中法阵已然消失,于是春浮寒挥手,白布重新盖回尸体头上。

看了高台上父亲一眼,谢怀瑜抹了把脸:“……好。”

春浮寒回身,面向三方势力:“尸体暂由太初保管,待查明真相,再另作打算,不知各位宗主可有异议?”

听昀洲向来讲究公正,溯霭洲洲主三公子卷入此事,至少此刻不会有异议。

春浮寒点头,再次望向谢怀瑜:“尸体暂放于数风洲冰牢。三公子,一同前去?”

谢己起身:“我亦随春小友前去。”他看向微鹤知:“汐月宗是我溯霭下宗,其去向就由我洲负责,仙尊以为如何?”

微鹤知神色淡淡:“随意。”

望初跪坐在地,低着头,谢怀瑜路过其身旁,手背不经意间擦过望初的肩膀。

待大殿人基本离去,望初才吐出一口气,一身冷汗瘫倒在地。

太好了,他没死。

……

不同于峰顶风云变幻,太初某座隐秘的白玉宫外,一只兔子正在努力刨坑。

它小小的尾巴团成一团,随着动作耸动。奶白柔软的毛发沾上更白的落雪,整只看起来像洒了糖粉的桂花糕。

该死的微鹤知,洛贝边刨坑边咬牙,把结界整得如此牢固,他用尽毕生修为,竟连一个角落都破不开。

尾随而来的鬼判官抱着胳膊漂浮在上空。他环顾四周,又转回头,审判的目光落在这只妖王撅起的屁股上。

想不通,妖界竟然是被这只白兔子扼住了咽喉。

默不作声看了半晌,判官忽然出声:“别白费力气了,微鹤知的结界你想破开,下辈子也做不到。”

被吓了一跳,地板上的兔子一个蹦跶起来,毛都炸了,他凶神恶煞回头,见是那判官,顿时没什么好气:“死人,走开,你身上臭臭的。”

被骂也不生气,判官摊手,很佛:“我死的时候没人收尸啊,烂了能不臭吗?”他理直气壮,洛贝很无语,于是毫不掩饰烦躁地大声道:“死鬼,你要是奔着虚境裂缝来的,就别在这里烦我,看不到我忙得很?”

小兔子骂起人来一套一套,判官捂着耳朵转身,果然朝着快填补好的虚境裂缝方向飘。走之前,他无比得好心提醒:“傻兔子,你碰的是第一套阵法,这里面同样的阵法至少十几套——其实刚才我骗你的,实话是你下辈子也破不开。”

“……滚远点!”

洛贝甩出一道灵力,如愿看到那判官在空中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旋,方才出了些恶气。但回过头,又悲从怒中来。

“讨厌的微鹤知,不让我见小玉,我都十年没见过他了,等我见到他,一定狠狠说你坏话……”小兔子抽抽鼻子,瘪嘴,眼眶红红的,即使成为了妖王,他依旧是一只可怜弱小无助的红眼兔子王。平时装装唬人,回到熟悉的气息旁,有什么委屈一点都不会忍。

嘟嘟囔囔了半天,洛贝觉得自己眼泪都要忍不住了,好在,“吱呀——”

开门声从头顶响起。

洛贝难以置信抬头,对上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

那张脸一半在门后,露出来的一半写满了虚弱,夹杂着点刚醒的睡意朦胧。

两相对视,那一刻洛贝什么也没想到,脑子一片空白,他呆呆望着朝思暮想的人,直到听到斛玉哑着声音开口:“好吵,洛贝,你怎么还是这么吵……”

洛贝突然“哇”一声哭了。

眼泪从毛毛上滚落,像一颗颗玉珠。妖王的眼泪是珍贵的灵物,此刻不要钱似的滴落在地,也没人去接。

“嗯?”

斛玉蹲下,有些诧异地抚摸着自己这只多年不见的小兔子,语气无奈:“这是怎么了?这么委屈。”

他的手掌冰冰的,整个人几乎失去生气,洛贝没忍住扑过去,竟一下将斛玉扑倒在地板。听到身下人痛哼,抽抽嗒嗒哭着的洛贝立马直起身,待看清楚呼斛玉身上的灵绸,兔子惊惧抽噎:“你,你怎么受这么重的伤……”

他眼睛红红,毛毛上还带着几颗大泪珠都来不及擦,用爪子不停揉着眼睛。斛玉起来下地开门已经是极限,此刻躺在温热的地板上,身上盖着毛茸茸的“兔毯”,斛玉也不觉得冷,索性就不动了。

他咳嗽几声,摸着兔子柔软的毛,语气若无其事:“出了点小意外,被雷劈了几下。很快就好了。”

洛贝瞪大眼睛,显然不信,他最知道斛玉喜欢逞强:“那是小意外吗!”他又开始啜泣,“我不在,你怎么不照顾好自己啊。当年说去闭关,你一声不吭抛下我就走了,我到处找不到你,十年,我以为你死了……呜呜……”

斛玉:“……”

多年不见,这只兔子还是那么会说话。

替小兔子擦着眼泪,斛玉第一次发现自己这只爱哭的兔子竟然能哭这么久,简直要将衣服打湿,他有些头疼,在兔子的“威胁”下,斛玉没办法,只能顺着对方的意思承诺:“好了,下次闭关一定带着你,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