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妖王(2 / 2)

得到想要的,即使只是一句口头承诺,洛贝就止住哭声,他软软团在斛玉温热的颈窝,一抽一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斛玉就想哭,眼泪是自己掉下来的,和他没关系。

他不要回妖界了,洛贝想,妖界待了十年,早就呆够了。反正也没什么要他处理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其余同族一定都能解决,他要继续在太初当斛玉的兔子。

妖界还不知道自己老大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决定,他们只以为妖主又出门找人玩,于是放心地在拜天游摸鱼。

微鹤知带着半身细雪归来时,就看到地板上呼呼大睡着的一人一兔子。此时天还未黑透,橙红色的日光穿过门框,落在他们身上,显得温柔又暖洋洋。

如此温馨,只是可惜,现实是肥兔子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躺在斛玉胸膛,压得斛玉梦里都下意识皱眉。

微鹤知俯身,冷漠地单手拎起那只兔子,就这样晃动,那兔子竟还没醒。将兔子随手放在榻上,微鹤知再次转身,这次他弯腰,打横抱起斛玉单薄的身体,轻轻将人放回了床上。

回到柔软的床铺,少年眉眼肉眼可见的舒展,微鹤知早就知道这只兔子察觉到了斛玉的气息,他知斛玉喜欢,于是也没有阻拦。

坐在床边,濯尘同微鹤知一样的姿势,靠在床头一动不动。不知何时,微鹤知的头发又恢复成了黑色,潜意识里不想让小弟子看到那头白发,好像这样就没有中间那十年未见的光阴。

灵力温和地包裹住斛玉,慢慢替他修补身上的创伤。

斛玉的恢复速度堪称惊人,不过半天,身上的筋脉竟已经生长完成大半。天灵根就是如此违逆天地法则,所以天道和贪婪的各大宗门皆追着天灵根诛杀。

谢一就是太初小弟子斛玉这件事,谁也不能知道。就让天灵根的谢一消失在修真界,此后,只有太初宗斛溪云。

微鹤知望着斛玉,余光中,他身旁出现了一道虚幻的人影,那人影亦在望着他。

红衣人影哀叫着:“师尊,你不要救我了吗?”

微鹤知面色不变,另一道人影出现在身后,悲泣:“师尊,他是假的,我已经死了,怎么会回来?你明明看到了,我灰飞烟灭。”

三道、四道人影……一直到耳边尽是哀嚎杂声,万千心魔交织,微鹤知手指轻轻搭住斛玉的手腕。

感受手指下跳动着的脉搏,一下,两下……耳畔的声音随心跳声逐渐消失,微鹤知阖眼,久违地感知到属于活着的疲倦。

翌日清晨,斛玉醒来。阳光正好,落在他伸出袖子的胳膊上,显得那一段莹白如玉。

动了动,感觉到头顶和身旁的温热,斛玉眯着眼,半梦半醒间熟练伸手,将头顶的兔子帽摘下床。

另一只手触碰到身旁温热,未睡醒的斛玉茫然,莫名又摸了两下,忽然,他动作顿住。

斛玉缓慢回头。

阳光下,微鹤知散着头发,阖眼五官俊美,半倚睡在他床边。

他面容沉静,呼吸均匀,修身黑衣之下,宽肩窄腰,胸膛随着呼吸,正微微起伏。

微鹤知睡着了。

保持那个转身的姿势,看了很久,斛玉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起床,他错过微鹤知,抱起兔子,踮着脚,赤脚走了出门。

大殿白玉砖温热,即使外面落雪,走在砖上也丝毫感受不到冷意。

斛玉悄悄推开房门,又小心关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

可怜洛贝刚睡醒,半大只兔子还窝在斛玉手臂,就要出门早起。他扒拉开斛玉睡觉揉乱了的衣襟,探头。

少年骨骼已经痊愈,只有皮肤上新生的皮肤还有些浅粉色,接连不断地覆盖着曾经焦黑伤痕的皮肤,洛贝松了口气,下一刻,他就被斛玉拍了下头顶。

洛贝抗议:“怎么打我。”

斛玉揉他的毛,自己将衣服系好,又不知道从哪里抓出一件朱红的薄衣,将自己和兔子包裹在一起,才开口:“随便扒别人衣服,就算你是兔子也不行。”

他沿着走廊慢慢走着,细雪在靠近走廊一尺的位置停下,被结界挡住。斛玉对洛贝道:“还好你只是一只会说话的兔子,若是你也化了人形,我可不知道要怎么办。”

洛贝:“……”

他明智地跳过这个危险的话题,仰头,兔子视线黏着斛玉下颌的线条:“你不开心?”

斛玉捋着他的耳朵,动作顿也不顿:“没有。”

斛玉:“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边走边对洛贝说:“你知道吗,昨天师尊告诉我,这整个白玉宫,都是我的。”斛玉抬眼,日出东山,照耀群山之间的白玉连廊。

恢弘壮阔的景象依托于数不尽的灵力和珠宝财富。

他大约知道修真界如今灵力式微,虚境吞吃的领土越多,天地之间的草木鱼虫等灵力来源就会越少。

太初宗就是在这样的修真界,成为一座足够睥睨众生的高山。

斛玉没觉得太初浪费灵力,反而觉得本该如此。

世间弱肉强食,谁登顶,就有更多的机会。能浪费也是一种机会。

洛贝抱住他的胳膊,小声:“你要是喜欢,我也可以给你一座……”

斛玉:“一座萝卜山?”

洛贝:“……”不能解释,好憋屈。

笑了一声,斛玉面色柔和:“我向来知道师尊很厉害……别担心,只是刚回宗,这么大变化,我需要缓缓。”

从虚境回来,斛玉还没见过师兄师姐,想来是有事要忙。师门变化如此之大,师兄师姐一定也出了不少力。

外面的白玉连廊一看就是大师兄的手笔,如此大的法器,要炼成,修为和天赋缺一不可;隔绝白玉宫的大阵,烙印着二师姐专属的符文,斛玉一眼就能看到。

不过三师兄应当出不了什么力,斛玉想,三师兄作为鬼修,从前在宗里就是最省钱的修行方式。

他想的许多,洛贝都不懂,它只是一只单纯富有的兔子,只能想到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于是洛贝扒拉斛玉的胸膛,撺掇:“小玉小玉,昨天上来我看到山腰的藏宝阁前面的积雪化了,我知道那藏宝阁是微鹤知留给你去玩的。现在你醒了,我们去看看,去看看吧。”

简直比斛玉本人还激动,洛贝很久之前就想进去看看了。微鹤知拥有数不尽的财富,身上却没几件值钱的装饰。

弟子如春浮寒几人的钱,洛贝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微鹤知这十年到底给斛玉攒了多少好东西。

想必是数不尽的天材地宝。

斛玉摩梭下巴,沉思:“不好吧,还是等师尊醒了再说……”

温热厚实的大氅落在肩膀。

几条青丝垂在斛玉胸前,斛玉和洛贝一个姿势,仰头,干净的眼睛望向头顶。

微鹤知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收拾好,没有在床畔的随意放松,而是多了几分厚重内敛。他垂下视线:“想去?”

斛玉点头:“师尊休息的如何?”

微鹤知将他大氅系好,“尚可。”

濯尘剑出现在二人脚下,太初宗为保安全,怕御剑不稳的弟子撞到连廊外的结界坠落,于是宗内不许御剑。但这规定在微鹤知这里不作数。

“昨天还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濯尘,好久不见啊。”站到剑上,斛玉顶着洛贝嫉妒的目光,轻轻摸了一把濯尘漆黑冰冷的“身体”。濯尘波动两下,看起来很高兴。斛玉就笑了。

微鹤知不动声色地打断:“走吧。”

行于云间,斛玉隐隐约约看到太初的演武台。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忘了件事。

——还没去找那些大比修士讨债。

好歹救了他们一命,斛玉想,灵石什么的,必须敲一笔。

濯尘速度又快,飞得又稳,落在山腰时,斛玉还以为依旧在空中。

他跳下剑,脚顿时陷在雪中。才发现衣下赤脚的斛玉,微鹤知皱眉:“不穿鞋?”

想起小时候被微鹤知教规矩的心情,不好的回忆涌来,斛玉连忙朝不远处的洞府跑。他嘴里讨饶,像个小孩:“师尊,下次我一定记得,这次就……”

他话语突然顿住。

因为他发现,洞府门外放了一双看起来就很柔软的鞋。

“……”

斛玉眨眨眼,转头:“给我的?师尊什么时候准备的?”

微鹤知不语,只是将鞋拿过来,上手之前,他想起什么,手顿在空中,最终没有帮忙,而是看着斛玉自己穿好。

那双鞋很合脚,靴子正好到小腿下,简直是为斛玉量身定制。

趁斛玉弯腰,洛贝瞄了一眼微鹤知,偷偷小声和斛玉告状:“这双鞋好多年前我就见在这里了!”

斛玉动作一顿。

胸口莫名酸胀,趁着微鹤知未过来,他忽然抬头问洛贝:“师尊的头发是怎么白的?”

洛贝一惊:“你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