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接近,奈何桥上,戴着面具的鬼主转身,望向斛玉,像是不意外他会来:“你来了。”
斛玉仰头,看向桥头。
之所以确认鬼主一定是国君,其实就是从他的语气捕捉。
常年在上位者的君主,对所有人都会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这种感觉绝非傲慢,而是一种上对下常用的话语掣肘。
冥河带来的阴风有些冷,身后的判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只剩下斛玉和鬼主面面相觑。
许久,斛玉试探叫出一个名字:“杯尤?”
难得从面具掩盖下看出一丝愣怔,像是很久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以至于斛玉叫出来时,戴面具之人竟有些恍惚。
想到什么,鬼主略显僵硬地转过身:“……是他告诉你的?”
不用说,斛玉就知道这个他是谁,斛玉摇了摇头,反问:“不是。莫非在你眼里,我师兄就是这样的人?”
鬼主看着他,认真道:“当然不会,但我私以为,只要你问,他会告诉你的。”
“……”
莫名的语气,不知道对方发什么疯,斛玉抱着胳膊,学他的话:
“可我私以为,我师兄和你的事不会是什么好回忆,所以我也不会问。你不了解我,但我知道你,只是因为曾经偶然落入古烄国墓群,在壁画上见到而已。”
鬼主扶着奈何桥腐朽的栏杆,感慨:“烄国……真是很多年没人提过了。”
“不过,那陵墓群我也去过,却没看到壁画有这样的记述,”半晌,鬼主缓缓转头道,“那凶阵可还在?”
“……”
斛玉放下抱着的胳膊,眼神微冷:“你知道……那凶阵和你什么关系?”
鬼主叹息:“别误会,凶阵不是我所布。”
并不信他的鬼话,斛玉直直看他的面具,片刻后,他像是要揭穿对面人两层皮般道:
“……但当年你去到那里,知道凶阵会让里面魂魄千年不得出,是一个极恶的阵法,你也没有动手毁掉它,不是吗?”
虽然不知道这位鬼主和三师兄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斛玉觉得:
“你真虚伪。”
冥河水在桥下翻涌,这位多少年没有心绪波动的鬼主静静站在桥边,许久,他忽然伸手,摘下戴了不知多少年的面具。
斛玉眸光一动。
剑眉星目,一身帝王气的,鬼主面具之下,竟是这样一张正气十足的脸。此刻他正笔直地站在桥头,看过来时,狭长的眼睛中带着春灵石一样的绿色。
身后是悬挂的冥火,微弱的光下,鬼主正幽幽望着他,像是要透过斛玉,看到别的什么人。
他颈侧的森森白骨斛玉之前就见过,在冥火照耀下,斛玉这次看到的,是鬼主的眼角。
——那里竟有一条比三师兄眼角还长的裂缝。
他为什么突然对着他摘下面具?
斛玉直觉警惕,但被面具下的人吸引了注意,他没有看到,面具摘下的下一刻,他的身后,一道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悄声接近。
“当——!”
等反应过来时,斛玉猛然回身,灵器相撞,濯尘和不坠同时挡在他的身后。
“!”
不知何时赶来的微鹤知揽住斛玉,抬眼冷冷望着不远处的黑衣身影,不知不觉间,他的周身竟弥漫出斛玉从未见到过的杀气,这杀气似乎要将周围地底的阴气都翻涌出来。
片刻未有犹豫,只见微鹤知挥出长剑。
下一瞬,万顷冥河水瞬间掀起巨浪,携同灵力一起,前仆后继地向黑衣人斩去!
第37章
在要攥住他的胳膊那一刻,微鹤知突然回身,以灵力朝着对方胸口而去。
但鬼主并不后退。
斛玉眼神一沉,对方这是铁了心要将他推向那黑衣人。
不知道两人之间做了什么交易,竟让鬼主不惜和太初反目成仇。
要知道,若今日斛玉出事,不仅微鹤知,暮归更不会放过他。
他到底想做什么?
鬼主想做什么暂且不知,倒是在灵力和阴气冲撞之间,斛玉终于知道那黑衣人窃取阴魂究竟是为何——
在张开结界反击的同时,那黑衣人在斛玉的注视下,竟将数百阴魂尽数吞吃入肚!
鬼魂乃阴寒邪性之物,以阴魂修行的邪修大多没有好下场,也不可能到达对面黑衣人那样的修为威压。
他到底是怎么承受这些阴魂的!?
数百阴魂化作灵力灌入黑衣人的胸膛。
瞬间,黑色的迷雾自他身后缓缓展开,斛玉这才发现,他们所处的位置,正是虚境和鬼界的边界。
随着他的布阵,虚境的黑雾如同巨大的绒布,迅速将奈何桥边所有的生灵吞入其中,斛玉紧紧抓住微鹤知的手臂,两人在黑雾中迅速靠拢。
将濯尘剑定在泥中,微鹤知灵力造就的结界将他们二人与黑雾完全隔开。这是虚境的黑雾,一般结界在黑雾之中只会迅速消解,但微鹤知的结界却毫无变化。
此时,微鹤知站在斛玉背后,对这黑幕恍如未见。
他将一抹灵力点在斛玉眉心,两人识海相接,斛玉听微鹤知低声道:“无论看到什么,静心,记住你是……斛溪云。”
斛玉一愣,下一刻他就知道微鹤知为什么这么说。或许是时间不多,再拖下去会引起注意,只见那位黑衣人伸手,将虚境完全打开,手中的灵力和从不知何处来的冤魂聚集在一起,飞速在空中交织起幻境。
他将泥土、阴魂、冥河水同天空相接。
上穷碧落下黄泉——这是一场不惜代价的、以天地为布所织就的幻境。
人入此等境界的幻境,若识海在幻境消亡,外界的肉身便只剩躯壳一幅。
他要在幻境杀了我。
这是斛玉的第一个念头。
但当天地灵力在面前,浩瀚无垠的天空近在眼前时,那黑衣人遮住的斗篷却忽然掀起一道缝隙,黑色的发丝落了几根出来,透过那缝隙,斛玉一瞥,动作忽然顿住。
——一张有些悲伤和思念的少年面容出现在了斛玉眼前。
“……”
虚空之下,斛玉缓缓瞪大眼睛,少年算得上想念的眼神本该让他毛骨悚然,但斛玉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怀念。
为什么……?
疑云重重,但只有一点,在看到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容时,斛玉潜意识直觉,对方并不想杀他,他内心的声音甚至非常笃定。
可紧跟着,斛玉便想到了这浩荡的幻境,如果不是为了杀他,那这场幻境的目标是……
斛玉猛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微鹤知,他用力推了微鹤知一把,却根本无法将对方推出幻境。
斛玉大喊:“师尊,你快出去!”
他用力挣扎,微鹤知却轻轻牵住他的手腕,俯身低声:“……我知道。”
一顿,斛玉看向他的眼睛,那三个字像温柔的水流,将他莫名的焦躁悉数压下。落进幻境之前,微鹤知只对他说:“别怕。我相信你。”
黑衣人既然不想杀了斛玉,只对微鹤知动手,那他为什么还要将斛玉拉入幻境?
只有一个可能……
他要借斛玉的手,杀了微鹤知。
……
斛玉睁开眼。
面前是垂落的珠帘,天色已晚,室内点燃了烛火,让眼前一切都有些朦胧。
见他醒了,一旁等待已久的小童立马将早就温着的帕子递过来,道:“烄君,该动身前往前殿了。”
接过温暖的帕子敷在脸上,斛玉坐起身,拥着被子,他眨眨眼,恍惚想起,自己是一位国君。
烄国国君。
可惜,这国君的位子他并没有坐多久,只因烄国积弊,遇到外敌入侵时,仅三个月便亡了国。
即便他为了子民主动受降止战,可死去的烄国旧部依旧有许多许多。
最近这一个月来,他强撑着身体处理各项政事,头顶还要背负亡国懦夫的恶名,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只每天吊着口气,坚持到敌军入京的最后一天。
而今天就是那个日子。
他彻夜未眠,只有在窗外透出一抹晨光时才稍稍闭上了眼,又一整天迟迟未动,等到了如今天色,对方派人询问,他才起身。
再拖下去也无用。
不得不动身,斛玉将帕子放回原位,温声对面前的小太监道:“已经没什么事要做,你走吧,给你准备了盘缠,从宫门后出去,我已受降,你岁数小,他们不会为难你。”
他的身体支持不来他说这样的话,只能断断续续说完。
小童听完,却一下子跪了下来,他头磕在地上,哭着喊:“不!我不走!我的命是烄君给的,我的名字是烄君起的,大不了到了底下,我还陪着您。”
他这么一说,斛玉想起来,他是给对方起了个名字,叫暮不二。
当时只是取着好玩,没想到对方真用了。斛玉捂着嘴,虚弱笑笑:“你这个年纪,下去也不能陪着我,小孩子走得慢。还是回家吧。”
暮不二一动不动。
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他犟声道:“皇宫就是我的家。您别赶我,大不了到了底下我跑快点,一定能追上烄君。”
唉。
斛玉闭上眼,许久,他缓缓起身,走到那个傻小子面前。
将人扶了起来,他的手已经瘦骨嶙峋,握着小少年的胳膊都有点膈人。
斛玉替他整理好衣襟,没了办法:“那就一起去。”
眼睛瞬间亮了,暮不二用袖子使劲抹了把脸,刚哭完,脸还红彤彤的,眼睛也红,像只兔子。
两人出了寝殿,慢慢走着,斛玉看他,打趣:“下辈子要是还能遇见你,你指不定是个兔子精。”
小心扶着人,暮不二无所谓:“兔子精可好,烄君做我的主人,我每天吃吃喝喝,什么也不用做,就等着烄君宠幸我。”
斛玉拍了一下他扶着自己的手:“……胡说。”
此时日将落,还有余晖,仿佛在为烄国最后的君主送行,日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倒映在长长的石板路。
顺着连廊,经过某处大殿,斛玉侧头。
那是一座流光溢彩的琉璃宫,因为材质上乘,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过路人的影子。儿时父皇曾带着他走到这里,告诉他:“常常自省,心若琉璃。”
那句话斛玉记了很久,以至于现在还能清晰回忆起父皇说这话时的神态动作。
为太子十七载,为君六载,斛玉常常在半夜扪心自问,自己到底是不是个好皇帝。问政,他已将新政推行到极致;问勤,他夙兴夜寐烧灯续昼,从无一日未到早朝,几乎所有的折子皆亲历亲为。
但国之将颓,他一人,拉不住。
琉璃镜中,他面色苍白,羸弱不堪,仿佛风大一点就会被吹倒,唯有脊背挺直。眼底青黑,本该是风华谦谦君子,如今这样强弩之末丧家之犬的样子,让敌军看了,不知道要如何笑掉大牙。
他本不降,可死去的百姓越来越多,成万成万的尸骨将他的脊背压弯,他只能降。
斛玉转身。
繁华的皇宫此刻只剩萧条,残阳如血,宫殿内的东西基本被搬空,到处都是杂乱的景象。他在这里生,在这里长,看着繁华落幕,一辈子没有踏出过宫门。
唯一不同的,大抵只有……
终于走到前殿,门外站着的,都是面带戏谑望着这位亡国之君的士兵。
他们的眼神像是戏弄濒死的宠物,但碍于自己的首领在,他们没有出声,只是让出一条路,让他能看清前殿的景象。
斛玉踏入大殿。
高台龙椅边,背对着他,高大挺拔的男人正低头看着龙椅。
他一身戎装,身披甲胄,伟岸若英雄,周身帝王之气已经无法掩盖。
走到大殿中,斛玉开口:“我来了。”
不同于他的淡然,他身边的暮不二显然愤怒得多,他咬着牙,昂着头,像一只狼崽子,死死瞪着台上的男人。
今日是来写降书的。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东西写不写根本无所谓,但台上之人还是坚持要有,于是便有了今日一幕。
闻声,龙椅边的男人转身,斛玉抬头,那双熟悉的眼眸正正撞入斛玉瞳中。
视线时隔十年相接,他们谁都没说话。
是了。唯一不同的,只有他。
对方在烄为质十年,每日斛玉都会同对方讨论军法、政事,将他当作手足。甚至在对方离开的那一天,他还带着酒,亲自去到这人的寝殿,月下对酌,替他送行。
那时候他真的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对方攻破边防。
如果回到那段时间,斛玉其实想问问,当你同我约定,回国劝说国君停战,他们二人共创盛世,哪句是真的?
但此时结果已经如此,斛玉也活不了多久,问这些问题,就算得到了答案,也没有了意义,斛玉。
不知道为什么,斛玉总觉得台上之人今日有些不同,或许是知道他要死了,所以柔和了一些,不像进宫门时,骑在马上,连不远处站着的斛玉都没看到。
他不由叫出对方的名字:“杯尤。”
男人走下台阶,踱步到他身边。
视线落在这人瘦弱的身躯和面容,许久,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道:“……受降书在桌上。”
他们此时离得很近,斛玉攥紧手中的尖锐,忽然抬头,问:“新政……你会继续推行吗?”
杯尤身体一怔,紧接着,他坚定说:“会。”
斛玉点头,又道:“烄国百姓无辜,他们只是一时接受不了,但日子总要过,他们会慢慢忘记的,你不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杯尤道:“我会。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斛玉深吸一口气,脑海中,不知哪里来的声音叫嚣着,告诉他,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杀了杯尤,很多问题就能解决。
……的确。
毕竟烄国旧部并未全部被斩杀,有相当一部分逃跑隐居,而尤国之所以能势如破竹,九成功劳来自于眼前人。
他最是知道烄国哪里布防,用军如何,知道烄国积弊,也完全了解斛玉会出的应对政策。
只要杀了他,烄国就能活,虽然只是时间问题。
杀了他?
斛玉转头,他看向气得发抖的暮不二。
暮不二也不该死在这里,他的人生才过了十三年,他还有大好的日子没过。
杀了他。
手攥着匕首,握得生疼,这是父皇送他的匕首,只要趁着对面不注意,扎进他的喉咙,这一切就迎刃而解。
他该这么做。
……可是,可是。
斛玉看向男人身后。
他的士兵荣光焕发,听说尤国新政以来,上下一心,日益富庶,子民同烄国子民平日天差地别。
“……”
许久。
当啷。
匕首落地。
斛玉无力垂手,他闭上眼,想,罢了。
这场战该结束了。
日后史书说他是懦夫也好,昏君也罢,他全盘接受,不过身后名。而此刻,他只要百姓不再受苦。
战火燃烧下,唯百姓的颠沛流离,夜夜让他痛不欲生。
父皇当年对他说,他适合治国,却有些心太软。
彼时斛玉并不这么认为,直到今天。
……他果然不适合做个君王。
匕首落下的瞬间,数十把长刀指向斛玉的头颅,斛玉岿然不动,君王的稳重让他的声音较平时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把暮不二推给杯尤:“……让他好好活着。”
这是他最后的请求,对方不会不同意。
果然,对方看着地上匕首,又看向他,最终缓缓点头承诺:“好。”
暮不二在男人手下挣扎:“我不!我要跟烄君一起,我不想……”
声音戛然而止,斛玉侧目,暮不二被杯尤打晕,此刻倒在了地上。
降书很好写,也没人在意这份降书到底写了什么,但是斛玉还是一笔一划。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直起身,看向杯尤,冷静问:“我该什么时候死?”
无语回望,杯尤启唇:“今晚。会有人送给你一杯毒酒。”
将笔轻轻放下,斛玉整了整衣袖,道:“知道了。不必今晚,就现在吧,拖下去,对你我都没什么益处。”
杯尤:“……”
杯尤抬手:“所有人都出去。”
士兵很听话,毕竟留下这么个羸弱的皇帝也没什么威胁,士兵走之前,还将地上的暮不二拖走。
大殿内很快只剩了斛玉和杯尤二人。
斛玉冷淡望着对方,只见刚才还一身疏离敌对的杯尤忽然俯身,对他说了句听不懂的话:
“溪云,醒醒。”
第38章
杯尤望着他,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幻境将斛玉识海覆盖,微鹤知可以很清楚看到斛玉识海外的那一层黑雾。
对方显然是非常熟悉斛玉的人,方才幻境起的一瞬间就将斛玉识海屏障化解。斛玉灵根不稳,在幻境记不起来很正常,方才微鹤知叫他,只是确认,却并不强求斛玉醒过来。
毒酒就在受降书旁边,
杯尤常年拿刀,手指有茧,端起酒杯递过去时,手上的茧同斛玉的手指短暂接触,带来一阵粗糙的摩擦感。
斛玉轻轻皱眉,面对死亡,他并没有任何恐惧和犹豫,作为国君,他会和逝去的烄国一同埋入地下。
就在酒杯要碰到嘴唇时,杯尤忽然按下他的手,开口:“毒酒入体,会灼烧五脏六腑,令人痛不欲生。你真的想好了?”
“……”
斛玉一饮而尽。
辛辣的味道让他眼角洇出一道红痕,此时大殿无人,也就没人看到,这位烄国国君眉心时有时无的红痣。
“……”
唯一看到的微鹤知神色不变。果然,幻境对斛玉不可能一直控制,织出幻境之人坚持不了多久,现在只需要的是拖延时间,等待斛玉清醒。
毒酒入喉,不一会儿,晕眩袭来,斛玉伸手扶住桌边,眼前所有都开始模糊。但很奇怪,对方所说的剧痛并没有出现。
昏睡过去的最后一点记忆,是杯尤走过来,将他温柔地拉进怀中、不至于跌倒的画面。
……
烄国被尤国所灭,归属于尤国的旧烄国领土通通被新政整改,通商之路在两国之间迅速搭建。而另一则消息更令人震惊——尤国攻下烄国的国君,在处死烄国国君三十日后,处理好所有政务,主动退位于其兄长,归隐山林。
新国君几次派人寻找,无果。
国君曾入烄国为质十年,卧薪尝胆,又用兵如神,百姓皆以为其要成为下一个千古明君,但其却在此时急流勇退,令人费解。有人传言,为质十年,国君曾与亡烄国国君同窗,两人私交甚笃,亲手将故人毒杀,国君悲痛欲绝,故隐退宁心。
众说纷纭,而被所有百姓和官员讨论的国君,却正带着一人,坐在一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上,向着距离尤国都很远的某座山进发。
外面快要入冬,风渐渐变得寒冷,因此马车上垫着厚厚的软垫,还放着暖炉,确保马车内的温暖。
蹲在马车车厢台阶下的角落,暮不二拢拢衣服,看一眼昏睡的烄君,又迅速看一眼靠在窗边不知道想什么的黑衣男人,欲言又止。
就这么看着看着,直到黑衣男人转头道:
“拉上帘子,他要醒了。”
暮不二:“……”
马夫是对方的人,烄君还在对方手里,暮不二忍气吞声,起身放帘,边放边嘟囔:“我告诉你,我现在听你话只不过是因为烄君在你手里。而且烄君没死也算是你出了力,但是我们烄国可不会就这么向你这个暴君低头,等烄君醒了你就等着吧,要是烄君没醒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杯尤:“……”
好在他说话的时候也干了活,待所有的帘子都放下,马车内变得昏暗,只有沉沉睡着的那人头枕在杯尤的腿上,呼吸清浅,并没有什么变化。
其实马车里有枕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睡梦中的烄君就是睡在杯尤腿上才安心。这也是为什么暮不二忍住了没带烄君偷偷跑。
自他说完,又很久没变化,暮不二忍不住,刚想开口,只见烄君眼睫忽然动动,像蝴蝶一样扑闪两下。
暮不二瞬间收声,和黑衣男人一起看着烄君。
挣扎许久,许久未见阳光的双眼,终于迟迟打开。
此刻马车已经进山,山路崎岖,再好的车也会有些摇晃。晃动的车顶上刻着属于尤国的龙纹样,斛玉眼神混沌,显然还没有从睡梦中反应过来。
等斛玉的眼神向下,落在眼睛亮亮的暮不二身上,他才恍惚开口:“暮不二……?”
“嗯……嗯!”暮不二红着眼疯狂点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很久没开口,斛玉的嗓音有些沙哑,身后人将他扶起,靠在温热的什么上,一个杯子体贴递了过来,这让斛玉回忆起来某杯毒酒,于是他下意识仰头,朝着身后看去。
“……”
安静,举着水杯的杯尤和那天大殿内的男人重合。
头还在仰着的斛玉喃喃:“……我是死了吗?”
将水放在他的掌心,杯尤淡声:“没死,那杯毒酒是假的。先喝口水。”
下意识接过茶杯,斛玉一愣。同受降那日的满心悲怆不同,睡了许久,此时斛玉感觉自己的情绪淡下来不少,那个叫嚣着杀了眼前人的声音也沉寂下来。
“……”
局面未清,斛玉低头,选择先喝水。
清水流过嗓子,并没有很难受,想必是睡着期间一直有人给他喂水,斛玉慢慢想,应当是暮不二。
但这个结论很快被推翻。
因为胡乱想着,没注意,一滴水从杯口滑落出,顺着斛玉的下巴滴落。
斛玉立马放下茶杯,只是还未等他动作,身后人却熟练地拿过一旁准备好的手帕,折成一角,轻轻将他下巴上的水痕擦拭。
被抢人了活,暮不二幽怨的目光如有实质:“……”
斛玉:“……”
……喂水的,或许另有其人。
睡了很长一觉,亡国的一个月没睡的都补了回来,此刻斛玉全身发软,没什么力气。但因为陡然放松下来,他积压的大病小病又全部反了上来,让他虚弱不堪。
车内点着香炉,飘出一阵药香,经过暮不二转述,大约知道了此刻是什么情况,靠在靠枕,斛玉垂眸淡淡道:
“……尤君何必如此,我本就没有几日可活,拿药吊着并无多大用处。”
斛玉没抬头,按经验,此刻杯尤应该说点什么,或者驳他两句。
但等了很久,斛玉都没听到有什么后话。
他不禁抬眼看向马车的另一边,却见男人穿着朴素的黑衣,正在慢慢烹茶,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煞是好看。
“……”
斛玉有些疑惑。
杯尤此人,他向来了解,同窗十年,杯尤虽为质子,却常年穿着皇帝钦赐的锻锦,只为将那些想来看笑话的烄国贵族子弟堵得哑口无言。但这样并不能完全杜绝,长公主庶子就不在乎,常常来折辱于杯尤。于是在衣服外,杯尤又配上了太子斛玉给他的玉佩。
而这样的习惯,让他即便回了尤国,依旧喜欢穿一些有纹样的衣服,穿搭佩饰皆很讲究。但眼前之人,全身上下,什么也没有,衣服就是最普通的布衣,材料甚至比不上斛玉的靠枕。
但此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强行压下疑惑,斛玉继续道:“……且你贵为一国之君,也不该和我这样的亡国之君多往来,我活着,只会带给你数不尽的麻烦……”
角落偷听的暮不二欲言又止。
新沏的茶还冒着热气,男人将茶稳稳端在离斛玉远一些的地方,才开口:“我并非一国之君。”
斛玉下意识皱眉,“你怎可说这样的话?尤国百姓和烄国旧民都等着你的太平盛世,你……”
直接打断他的设想,杯尤道:“新政推行大半,后续如何我已经交给兄长。外建城墙,内开运河,百年之内,基业定稳。只要有人做,是谁都可以。兄长治国之能高于我,你知道的。”
“……”
见斛玉还没反应过来,暮不二只能硬着头皮小声提醒:“那个,烄君,他,他就是……真的好像已经让位给尤国大皇子了。”
斛玉:“……”
此时他甚至怀疑杯尤是不是换了个人,他的野心斛玉最知道,怎么会放下皇位……?
像是知道斛玉在想什么,杯尤径直看向他,淡淡开口:“想知道原因?”
斛玉还没说话,杯尤便自顾自道:“你没想错,是为了你。”
“……”
自杯尤说那句话开始,一直到山上的庄子,斛玉都没再说一句话。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偶尔闪过迷茫。
下马车时,暮不二先一步跳下车,想要来扶斛玉,可杯尤紧跟着下车,并且还站在一边。
暮不二以为自己没有机会了,有些怏怏不乐。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伸到了暮不二的面前。
暮不二猛抬头。
斛玉正扶着车柱,望着他。与此同时,杯尤也看向这个方向。
有些故意闪躲的意思,斛玉看天看地看暮不二,就是不看杯尤。杯尤动作一顿,他自然转身,对马夫说:“马送去后院。”
马夫应下,斛玉下车,艰难站直。走了几步,看到庄子的暮不二突然停下,不明所以,斛玉跟着仰头,望向眼前的庄子。
“……”
斛玉瞳孔一颤。
——这是烄国京城外庄子的风格,因为尤国与烄国风俗习惯都很不同,所以两国合并以后,烄国的建筑会越来越少。
但这个庄子雕廊画柱,门口就讲究到竟让斛玉产生了一种还没有亡国的错觉。
许久,身后的杯尤开口:“今日开始,你便是庄子的主人,名为溪云。”
这样是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不知道为什么,斛玉听到溪云二字,心中一动,他看向杯尤:“……为什么是溪云?”
杯尤看着他,没回答,而是道:“今日开始,我亦不叫杯尤。”
暮不二疑惑:“那你叫什么?”
忽然刮起一阵风,杯尤低头,将还带着温度的大氅披在斛玉的身上,道:“微鹤知。”
……
斛玉躺在榻上,感受着宁静的风,看忙忙碌碌的暮不二走来走去,难得失神。
死而复生,按他是国君来说,他应该誓死不从,和杯尤同归于尽,以命祭奠旧国亡魂。他之前的确是这么想的,但睡了一个月,脑海中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松动,杀了杯尤的意愿越来越弱,甚至有隐隐压过去的势头。
拿被子捂住眼睛,斛玉叹了口气。
终于把平日里国君用的东西整理好,暮不二擦了擦汗,转头看见国君忧虑过度而消瘦的脸颊,暮不二又开始絮絮叨叨劝:
“烄君,虽然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很想杀了他,但我们目前还要仰仗他,而且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但是只有活下去,不做无谓的死,才能东山再起,死灰复燃……”
挥手打断他,斛玉头更疼了:“乱用词,而且我……不是在想这些。”
定定望着烄君,暮不二想了想,走到烄君膝下,他坐下来,像平时一样,将头放在斛玉的腿边,蹭了蹭:“好吧……总之您活着就好。”
斛玉摸摸他的头发,两人一趟一坐,竟慢慢都静下了心来。
傍晚,一道阴影从窗口打下。
斛玉抬眼,杯……微鹤知从窗外探身进来,他视线扫了一眼靠在斛玉腿上的暮不二,转头问斛玉道:“你平时吃的药我已差人调整,最近几日,莫要食辛辣之物。”
快睡着的暮不二“切”一声:“……烄君本就不食辛辣。你和烄君同窗这些年,竟不知吗?”
斛玉沉默。
他原来……不吃吗?
斛玉又恍惚了,他怎么记得他喜欢辛辣的吃食?但暮不二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不会连这个都搞错。
怎么回事?
他的表情很明显,微鹤知清楚看到对方眼底的动摇。
一个月过去,幻境对于斛玉的控制明显减弱,再一个月,差不多斛玉就该醒了。
但醒了以后,他不会记得幻境任何关于自己和微鹤知的事,他的记忆里只会剩下杯尤和烄君——这个幻境就是基于两国国君的往事,外来者的记忆出去之后就会被清除。
这也是黑衣人所希望的,斛玉在里面杀了微鹤知,出去甚至不会记得微鹤知是如何死的。
可惜,他算错了微鹤知,也算错了微鹤知对于斛玉的了解。
这十年,微鹤知重复了斛玉短短的一生数万次,这样的重复,让他也发现了许多之前没有观察到的一切细节,这样的细节可以让斛玉记忆恢复地更快。
——比如斛玉喜欢吃辣,但是微鹤知对此无感,他就会说自己也不喜欢,骗了微鹤知很久。
小骗子。
若不是斛玉在幻境身体的问题,微鹤知不会限制他吃辛辣的食物,但这个身体是肉体凡胎,且刚从死亡边缘救回来,故还需仔细斟酌。
微鹤知叮嘱完就走了,只剩下半夜睡不着的斛玉在床上辗转。
外间守门的暮不二已经睡出了呼噜,斛玉披着衣服走到他身边时,对方甚至都没有醒。
不打算吵醒他,斛玉放轻脚步,走到门外。
整个庄子寂静无声,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小雪,给园子盖上一层白纱,一切色彩都在变淡,显得不远处亭子中独酌的人愈发显眼。
斛玉视线一顿。
或许是为了清净,也或许是少一个人就少一分暴露的风险,整个庄子没几个仆人侍童在。
月光和雪色交织,是专门为斛玉布置的酒席。斛玉坐到亭中,发现座上的垫子很厚,也不凉,好像知道他会睡不着,特意提前准备好了,只等他带着月色而来。
“……”
此时此刻,这场景如同当年斛玉带着酒去找杯尤送行的夜晚,只是提起酒杯,里面的酒变成了温养的药茶。
那茶味道很淡,斛玉举起杯子,抿了一口。
今晚他吃得很少,胃里空空,本来有些刺痛,此刻喝了一点热的,舒服不少。
但这让斛玉眉头更加紧皱。
他有一种被对方完全摸透了的错觉,就像一张结结实实的网,将他笼罩其中。斛玉不禁抬眼,对视的瞬间,斛玉下意识影子一抖。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杯尤竟然就一直在看着他。
看着他因为温茶暖胃而舒展的眉头,看着他因为不解情绪而又打结的眉头。
亭子的桌下有暖炉,一点也不冷,可是斛玉还是双手冰凉。
他们一句话未言,无论是杯尤退位还是烄国亡国,今夜都没有人谈论。
就像那个月夜,他们谈本心谈到天亮,不知疲惫,不接尘世。
但今晚有些不同,因为斛玉觉得自己是被动的,这个被动在微鹤知起身拿出一个雕满花纹的银镯时到达了顶峰。
斛玉像受惊了的猫,在微鹤知要将镯子套在他的手腕时一把甩开,斛玉瞪大眼睛:“……这是什么?”
银白的镯子被甩出了亭子,在雪地里“骨碌碌”滚了几圈,最终落在一株梅树下。
“……”
亭中寂静,未答,微鹤知只是起身,将那镯子捡回来,放在手心,重新捂热。
心魔在疯狂叫嚣着。
微鹤知垂眼,其实之前斛玉也问过微鹤知这个问题。去极北冰原之前,微鹤知将镯子交给斛玉,彼时斛玉也问这是什么,花纹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微鹤知没回答。
但此时,凝望斛玉漆黑的眼眸、在注定会忘记的幻境,半晌,在斛玉有些颤动的眼神下,微鹤知终于说出答案:
“这是我出生之地的银饰,若长辈送给小辈,意寓平安顺遂;若兄姐送给弟妹,便意寓前途似锦。”
知道他没说完,维持那个姿势,斛玉屏息,静静等着,果然,微鹤知停了许久,最终缓缓接上未说完的话:
“……若送给相守一生之人,便意寓白头偕老。”
“……”
斛玉落荒而逃。
他身体不好,踉踉跄跄跑回房,连撞掉了装饰的折扇都没发现。
“咣——”
闻声,暮不二瞬间惊醒,他迷茫地,眼睁睁看着自家身上还带着未化雪花的烄君扑到床上,拿被子团住自己,暮不二清醒过来,连忙着急地在被子外呼唤:“烄君怎么了?怎么出去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适……?”
他问来问去,许久,被子里才发出一点闷闷的声音:“……无事,你去休息吧。”
暮不二哪敢去休息,想来想去,余光忽然瞥到不远处亭子的人人影。那里坐着的男人一动不动,正望着这个方向。暮不二立马冲了出去,跑到亭子边,恶狠狠地瞪着黑衣男人:“你对烄君做了什么?我告诉你,士可杀不可辱,我……”
放下茶杯,微鹤知淡声道:“送了他个银镯,他没要。”
暮不二:“你不要以为我们烄君被你救了你就可……额,啊?你说什么?”
微鹤知垂眸,望着茶杯,自语自答般:“他不想要……罢了。”
只不过当一辈子师尊,总好过他难过。
微鹤知闭眼。
……罢了。
……
接下来十几天,斛玉都没有见过杯尤。甚至他的药都是有专人送来,杯尤连个影子都没有出现。
那天晚上他说的话一直在斛玉耳边回荡,他不想去想,可是那些话好像魔咒,让他反反复复回忆。与此同时,他的脑海还出现了一些不属于这里的画面,一个气质和杯尤差不多的模糊面庞在斛玉脑海逐渐清晰。
不能再这么下去,喝完药,斛玉终于决定拉起一边吃得都胖了一圈的暮不二:“出去逛逛。”
身体不好,他的活动范围基本集中在庄子附近,但最近那个药不知怎么改的,斛玉精气神比两个月之前好很多。
下山不能,最多只能在庄子外一些的地方看看风景。
慢慢走着,看着四周的景色,偶尔有上山打猎的猎人,斛玉就和对方随意聊两句,大体知道了新政推行地不错、国泰民安,斛玉也渐渐放下心来。
扶着他的暮不二在一边不服气地嘟囔:“切……不过是仗着烄国当时一群吃里爬外不敢战的叛徒多才赢了,不然谁是主还不一定呢……”
拍拍他的手,斛玉仰头看天:“新政推行需要两方合力,就算当时烄国胜了,新政也不会这么顺利推行下去,最后苦的还是百姓。”
暮不二似懂非懂点头,他们走了很远,直到看到一个休息的亭子,想来是上山的旅人修建、给后人歇脚的。
是时候该歇会了,暮不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毯子,转头对斛玉道:“烄君,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把那里扫一下。”
直接坐下来寒气太重,斛玉点点头,他看着暮不二蹦蹦跳跳跑去收拾,还是那个小孩子的样子。他的视线又落在山下,百姓安居乐业。
他又想起微鹤知的话。
罢了,或许尤国……听命该胜吧。
斛玉垂眸,轻轻勾起唇角,难得有一丝轻松。
这是他亡国之后第一次笑。
……希望以后真的可以如那人所说,盛世太平。
暮不二朝着他跑过来,斛玉想通了一些,于是也笑着挥了挥手回应。
直到一柄尖刀突然穿过暮不二的胸口,开出了一个血洞。
“……”
暮不二低头。
那尖刀退出,又重新捅了进来。
“……”
血花四溅,暮不二抬起头,睁大眼睛,望着斛玉的方向,努力想发出声音,最后却只能无声直直倒在雪地。
血流如注,大片的血迹在雪地晕开,像枝头盛放的梅花。
甩刀,一队富家子弟打扮的少年从树后出来,嬉笑:“这里竟然还藏着一只烄狗,幸亏你眼尖,看出他的簪子不同,不然这功劳可就错过了。”
斛玉视线愣愣落在那支干干净净的簪子上,那是这两天斛玉因为杯尤心烦意乱而雕出来的,沿用的是烄国皇宫的样式。
他知道暮不二放不下烄国,他也放不下,于是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暂且怀念。
得到簪子的暮不二自然欣喜非常,爱不释手,恨不得每天擦上一遍,走起路来都格外有力气。
……可最后这簪子,竟成了他的催命符。
斛玉一动没动,像是没反应过来。他本想再过几年,等暮不二成家,他就自刎向故国谢罪。
可他竟连这一日也等不到了。
刀尖还在沥血,几个子弟从树后转出来,看到斛玉,一惊,紧接着是狂喜:“哎?你们看!是不是烄狗的贵族!杀了他,我爹是不是就不计较我偷家里钱的事了?”
“……”
斛玉两眼空空,自语般喃喃:“烄国国君受降,烄国旧土归属尤国,便算作一国,你们这样做,无视皇诏……”
杀了暮不二的子弟朝着他走近:“我就是在履行皇诏啊?你不知道啊,皇上下了诏书,杀一个敢反抗的烄狗,就赐一两银,杀一个烄狗贵族,就得一两金!看你这样的,怎么也是个王公……”
同样的雪天雪地,差不多的围攻,尘封的记忆隐隐浮出,脑海的嗡鸣声大作,斛玉突然捂住头,那记忆就像恨意的导火索,迅速燃烧了斛玉的眼睛。
“轰——”
空间剧烈波动。
等微鹤知赶来时,斛玉已经站在血泊,手攥长刀,僵直许久。
因为人数不少,于是他的脸颊和手上、衣服上都布满了鲜血,回头时,面色宛如修罗。
“……”
微鹤知看着他淡紫色的眼眸,此时的斛玉不仅仅是烄国国君,大部分的神识已经接近斛玉自己。所以他知道怎么挥刀。
看着面前冠冕堂皇的男人,斛玉哑声:“杀一人,得一……金?”
“……”
走之前微鹤知没有下这样的诏令,但幻境基于现实,如果这件事真的存在,只能是本来的“杯尤”做的。
……可他现在就是杯尤。
微鹤知终于知道那黑衣人底牌安放在了哪里。
它不仅了解斛玉,更知道斛玉的极限在哪。
不远处,暮不二的尸体死不瞑目,微鹤知收回视线,回望斛玉。
一行泪从斛玉的脸颊滴落。
无视他的长刀和带血的眼神,微鹤知慢慢走到斛玉身边,他伸手,轻轻拉过斛玉未提刀的胳膊,手心还带着银屑。
这几日他一遍遍将镯子打磨,直到最好的状态。
伴随着长刀穿破皮肉的声音,微鹤知将手镯稳稳套在斛玉的手腕。鲜血从微鹤知的嘴角滑落,他却面不改色,抱着几乎要被两种情绪拉扯逼疯了的斛玉,安抚:
“他无非是要你杀了我。别难过,溪云。”
混乱之中,镯子碰到了刀柄。
当啷——
一声脆响,斛玉停下挣扎。
刀身整个没入胸膛,血顺着刀流下,滴在地上,融进土中,落进斛玉掌心。
微鹤知听到斛玉抖着声音叫他:“……师尊…?”
微鹤知手没放下,依旧轻抚着斛玉的头发:“嗯,别难过。”
幻境里,如果其中一人醒过来,那么幻境的一切都无法伤害到他,但只有一个例外——那个人是自愿的。
微鹤知自愿被长刀穿透,只希望他的小弟子别那么难过。
“……”
天雷滚滚,斛玉麻木仰头。
他竟然要突破了。
如果刚才他没醒过来,微鹤知真的要被他亲手杀死在幻境。
好在他在刀身没入的那一刻清醒过来。
此刻斛玉才知道,进幻境之前,微鹤知对他说的那句“我相信你”,这四个字有多重。
两道天雷滚滚而下,体内结丹,斛玉却突然一口咬在微鹤知肩膀。
他咬的力气很重,发了狠。
只是有些哽咽的声音出卖了他。
第三道天雷之前,微鹤知听到他的小弟子对他说:“……微鹤知,能不能别吓我?”
……
鬼主洞府之外。
漆黑的石牌坊突兀出现在了天空,千丈高的鬼使从牌坊里破开天空,直抵鬼主洞府外的阴气结界。他们面相狰狞,阴魂在他们体内冲撞,巨人大声吼叫,他们手中拿着巨大的石锤,伴随着怒吼一挥而下,碰到结界时,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吱……嘭!”
遮天蔽日,巨人源源不断出现,黑压压将整个鬼主府层层围住——
鬼界三谷外的其他小鬼望着远处的可怖景象,在家内瑟瑟发抖。
半柱香前,铺天盖地的阴灵威压横扫鬼界,有点修为鬼修们皆倒地不能,疑惑非常。
直到漆黑的石牌坊出现,他们方才意识到事态严重性。
有鬼修抱着头大喊:“完啦!爻城终于来攻打剩下三谷挑战鬼主啦!”
而此时,鬼主洞府,逆足界道头顶,巨人之间,一座轿子悬停在正中央。
层层阴云随风掠过,坐在轿子里的男人岿然不动,面色却比冰还冷,他死死盯着洞主府,眼角的裂纹再次出现。
“城主,”小鬼默默来到男人的身后,低头恭敬道:“鬼主派人传信,贵客远来,未曾准备,还请稍等片刻。”
暮归视线落在面前那道结界:“……好。”他停顿片刻,就在小鬼以为他要说再等等,只听暮归开口:
“准备强攻。”
刹那间,四周所有的巨人都动了起来,阴灵动荡,属于爻城的冥火迅速开始包裹整个鬼主府。
第一道冥火撞击,裹挟着阴灵,直接冲向了鬼城的最中间!
结界下的阴魂纷纷逃窜,暮归抬手,“继续。”
“暮,归!”
一声厉喝,下面不知何时来的、苦苦支撑结界的仅剩的两位谷主望向云端之人,几乎一字一顿:
“……你疯了吗!鬼主实力不比你差,等鬼主回来,便叫你没命回去……!”
暮归冷声喝道:“继续!”
两方已经交战,便不能停下。
结界下数千阴魂厮杀,鬼主迟迟不出面,暮归不能再等,他双手按住轿子,巨人们像是得了什么指示,正准备一锤下去——
破空声起,一阵碎裂的声音响起。
“咔!!”
“……”
……结界,破了?
不可能!!震惊夹杂着难以置信的目光,结界里的鬼修纷纷朝碎裂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柄长剑直直插在了之中。
长剑漆黑,蔓延着浑厚的灵力。
“……”
濯尘剑。
暮归靠在轿子边,终于松了一口气。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这把剑,下一瞬,电光石火间,只见一道黑衣斗篷的影子又撞在结界,金色的羽箭随之而来,蕴含着灵力,将他死死钉在结界之上!
黑色裂纹伴随着金色的灵力炸开,结界碎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是,是璇霄仙尊!”有鬼修惊叫出声。
此时,伴随着结界和黑衣人的出现,鬼主也终于现身。
他依旧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站在黑衣人身边,望着的,却是暮归的方向。
两方大能对峙,而暮归则转身。
他的身后,是正收回长剑的微鹤知,和……
因怒而第一次带着杀意的斛玉。
第39章
结界随着长剑的灵力扩散而逐渐破碎,最后化为虚无。
现在四个方向的路全部被堵死,整个鬼主府被从四面八方围了起来。
——前面,是暮归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远古巨人,多达数十只,被浓烈的阴气裹着,甚为可观。
后面是璇霄仙尊微鹤知和爻城城主暮归守住退路。而左边,撞到结界掉在地上毫无反应的黑衣人和一动不动的鬼主显然在同一战线。
只有右边,拿着一把银弓神色冷淡的少年修士独守一方。
众人视线在他身上停留太多,少年面色不变。
随着黑衣人下落,金色羽箭化作流光水坠,飞回到斛玉胸口。众目睽睽,片刻没有犹豫,斛玉再次搭弓放箭,只不过这次对准的,是鬼主的位置。
幻境里突破结丹,斛玉的灵根几乎是转瞬之间将所有的伤痕掩盖,流转的金丹疯狂吸纳着四周的灵力,将整个幻境的灵力都化为己用——甚至包括那黑衣人的部分修为。
天灵根就是如此不讲道理,天地之间,只要有灵,突破时,都会被天灵根所用。
而从斛玉幻境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那个黑衣人。
不论之前为什么感到熟悉,此刻都无关紧要,斛玉只有一个念头——
长弓拉满,斛玉眼神锁定鬼众之上的杯尤,一箭射出!
那箭对准的是杯尤的眉心,杯尤微微仰头,在长箭要到眼前时,忽然,一道看不到的阻隔布在眼前。
长箭硬生生止住,悬停在杯尤面前。
斛玉眯起眼。
挥落阴气结界,杯尤淡淡道:“小道友,只有一只箭,你未免太看不起我。”
银弓在斛玉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手臂一侧。闻言,斛玉侧目,冷声道:“你说对了,我的确看不起你。之前说你虚伪,现在我依旧这么觉得……尤君,你的伪善只能骗过你自己。”
他声音清亮,足够在场的所有人听清,自鬼主杀掉上一任鬼主,又打服六谷谷主上位后,还从来没人敢对着鬼主指着鼻子骂。
四周无声,阴气扩散,鬼主府的鬼修都能感觉到,虽然没说话,但鬼主有些生气了。
忽然,当——咔!
长剑碎裂杯尤身后的结界,杯尤立刻转身,只见微鹤知站在比他高一些的位置,俯瞰着他,他手中的长剑正对着杯尤。
原来这才是斛玉的第二只箭。
看来传闻微鹤知对小弟子珍视有加,竟是真的。
自知对上微鹤知毫无胜算,杯尤立刻后退三步,一掌按到地下。
站在地面的鬼修只觉得轰隆一声。他们低下头,发现地面泥土里瞬间开出了无数骨花,骨花生长,合拢,最终拼成一只手的样子。
寂静一瞬,刹那间,像是得到了呼唤,数以万计的骨手争相从地下钻出,连带着血红色的泥土,大片大片地覆盖住了整个鬼主府的地面。
“这,这是什么……东西?!”
暮归冷眼望着那些骨手。
他人不知,但那些骨头一露出来,暮归便瞬间知道他们是谁——
当年尤国的铁骑,杯尤最衷心的部下。
今日之前,曾经暮归以为,至少杯尤会让这些人转世投胎,毕竟没人愿意困在鬼界这种地方千百年。
但他完全想错了,杯尤自始至终,先是千古帝王,然后才是将军、皇子、和杯尤自己。
从一开始,他认识的,就是伪装出的杯尤。
一旁的暮不二凑过来,小心翼翼,或许是看到了无数故时魂魄,暮不二难得忘了管住嘴,他低声叫暮归:“烄君……”
摸摸他的脑袋,暮归落下视线:“我没事。都过去几百年了,我早已放下。”
欲言又止,暮不二低头,最后选择闭嘴。
而其他人可就没这么淡定了。
退守鬼主府门外,众鬼修有些惊恐地互相看看,他们在鬼主府住了这么久,竟然从来不知道,鬼主府下是这些怨气冲天的东西。
阴魂也分三六九等,这些骨花释放出来的气息,显然是怨气最重的,在鬼界亦让人退避三舍。
只见那些骨手互相紧握,霎时间鬼主府阴气大盛。
狂风紧跟着冲向四面八方。
暮归挥手,立刻将自己的人带离那片土地,远远望去,只见虚空之中,一个骑着马的将军虚影逐渐成形,那虚影比山还高,鬼修在其脚下如同蝼蚁。他对着暮归的方向,缓缓落下长刀——
滔天的压迫笼罩住暮归一方,站在虚影前,鬼主岿然不动,丝毫不受狂风影响,静静看着对面的暮归。
黑衣人还在鬼主的护佑下,斛玉搭箭,对一边的微鹤知道:“……师尊,替我我斩开条路。”
濯尘剑出,像是一道信号,被快被虚影劈个正着的暮归抬手,从空中抓出一截断骨。
那断骨看似一折就断,却竟硬生生抗住了虚境的长刀!
有些意外,杯尤看着那断骨后暮归的眼睛,他视线落在那道狭长的裂纹。
对方眼角的裂纹流动着赤焰冥火,远远望去。像流动的血。
暮归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竟然又上了一层境界。
杯尤想起,当年在学堂里,太子就是最聪慧的。
而这一切暮归都听不到,他只是在微鹤知斩下的那一刻,借灵力乱流掩饰身形,瞬间靠近,一拳冲向了杯尤面门!
两路兵力,一边死死压着阴气,一边,杯尤望着眼前不过二指距离的拳头,道:“这一拳,你是不是早就想打我了?”
灵力碰撞,天昏地暗,微光中,暮归无声笑笑:“杯尤,你还是太看得起你自己,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这次若不是为了我小师弟,除了夺走你鬼主之位前,我定不会再和你有任何交集。”
最后,他终于说出很多年前想说的话:“毕竟……你算老几啊?”
面具下的眼瞳一颤,杯尤看着暮归眼角的裂痕,缓声道:“虽你定不会信……但,同窗的十年,我的确将你当知己。”
“咣——”
一拳打碎他的面具,召唤爻城守军英灵,暮归冷笑道:“别恶心我。”
另一边,在微鹤知斩向虚空的巨人那一瞬间,斛玉一箭射向垂着头失去意识的黑衣人,他当然不会认为对方就这么死了,所以在黑衣吞噬了斛玉的长箭后,他丝毫没有惊讶,而是一握拳。
在黑衣人体内聚拢的水坠带着黑衣人飞速朝着斛玉前来。
在对方靠近的刹那,斛玉手中银弓忽然变幻,换作一柄银色长枪。
斛玉将银枪对着黑衣人的胸口狠狠扎下——
嗤!
像是穿破纸皮的声音,斛玉迅速抬眸,只见对方的斗篷完全落下,那张少年的脸完全暴露在眼前。
——乌黑的发,如血的唇,以及和斛玉几乎相同的淡紫色眼眸。
一惊,斛玉迅速后撤,只有长枪还扎在那人的胸口。
像是感觉不到痛,明明被银枪穿透,少年却气息未乱。他伸手,似乎是想要握住他握着银枪的手。
斛玉却立马收回,警惕望着他。
这样看,少年只是身量比斛玉高一些,但长相偏向稚嫩。
他看着斛玉,片刻后,突然开口:“你为什么没有杀了他?”
这个他是指谁斛玉心知肚明,他冷眼回望:“你应该问,我什么时候杀了你。”
身后是血战一片,少年却像看不到一样,自顾自说着:“其实我本来不想让你动手,在停云宫时我想过杀了微鹤知,可是我没想到,你竟然在他身上下了禁制……我想不通,你怎么会为他做到这样?”
他说的斛玉完全不知情,银枪转了个方向,从后朝着少年袭来,少年身影不动,在银枪即将触碰到身体时忽然消失。
斛玉立刻反手向后,但对方动作太快,斛玉只感觉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少年空洞着胸口,附在他耳边低声道:
“你在他身边,只会一遍遍死去,但只要你杀了他,一切就解决了。”
侧目,微微眯眼,斛玉嗤道:“你的意思是,你还是在帮我?”
少年叹了口气,如同鬼魅落在斛玉身前:“你不相信我很正常,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已经为他死过一次,往生石不会无缘无故对你产生阴阳线,这就是……”
嗤!
没听他废话,银色长枪毫不留情地扎破少年的脑袋,将他从空中狠狠贯穿在地面,砸碎一大片白骨。
轰——
只剩一只眼可以睁着,少年仰头,还想说什么,却听斛玉忽然道:
“你可能不知道,我自小亲缘浅薄,那时候有人给我算命,告诉我此生注定什么也得不到。
可是后来他出现了。”
少年沉默下来,他听斛玉轻声道:
“……微鹤知是至今我唯一守在身边的,他给我带来师兄师姐,给我一个叫太初的家,他让我知道天底下还是有好东西会独留给我,他告诉我放心去做一切有他……你知道吗,”
“……”
少年定定望着他,只听斛玉珍重道:“从来……从来没有人会为了我停留这么长的时间。”
“他是唯一一个,我也只有这一个。”
“所以在幻境醒过来却看到他要死了,你不知道,那一刻我简直想将你剥皮抽骨,碎尸万段?”
“你——算什么东西?”
那声音是咬着牙,几乎一字一顿,字字恨意,字字泣血。
从来没有见过斛玉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少年瞪大眼,因为被钉在地上,他无法抬头,只能扬起一点声音:
“所以呢,就是因为这样,你就可以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还是要守在他身边……即便是为了他去死?”
在银枪刃摸了一把,手心顿时血流如注,放任那些血流入少年的眼眶,斛玉冷声道:
“除了你,谁都不会死。”
“我知道你不是本尊,只放了个替身过来。但今日之后,你永远别想再逃走——”
斛玉:“我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第40章
天灵根至纯之血,能洗清天地间一切污浊。此刻它如同烙印,狠狠打在远方王座之上的魂魄胸口。
透过少年的眼,魂魄无声望着斛玉的脸,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
消失之前,斛玉听到对方最后一句呢喃:“那我呢?”
“……”
替身消散,眼前只剩下一滴浅浅水痕。站在原地,还在思考对方最后那句话,突然。
“破——破了!”
一阵惊呼,斛玉立刻转头,只见不远处,虚空中的微鹤知收回长剑。
其身后的虚影轰然倒塌,连带着一地枯骨化作白色的飞沙,扬起满天白雾。
微鹤知衣角未乱,神色冰冷如霜。
而另一边,之前为了将微鹤知逼进幻境就费了不少力气,此刻被暮归压在地上,杯尤面具碎裂一半,他侧过脸,道:“……我们谈谈。”
暮归还未答。
只听少年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我来和你谈。”
杯尤抬眼,看清是谁,他侧目:“你?”
长弓在手,斛玉冷冷望着他:“不然,你还要在我师兄面前,用那些所谓的情谊恶心他多久?”
本鬼界其他两谷是被逼至绝境,方才投靠鬼主,三方合力方抵挡住暮归的攻势,这些年看上去安然无恙,实则攻守之势早已定下,如今加之微鹤知的到来,两方势力悬殊。
之前对于暮归吞吃鬼界领土,杯尤只是看着,从未阻止,而今却成了束缚他的枷锁。
对于斛玉的说法全然无视,事到如今,杯尤依旧坚持道:
“我只和他谈——如果你还想知道关于那个黑衣人的事。”
“……”
金色的长箭箭头对准杯尤的眼睛,距离他的眼瞳不过一指距离。
杯尤面色未变,只是看着暮归。
按下斛玉的手,暮归上前一步:“我和他谈。小师弟,你刚突破,现在要缓一缓,不可再用灵力。”
抓住暮归按着他的胳膊,斛玉轻轻皱眉:“我不需要,可是师兄你……”
暮归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忽然温柔笑了笑。
斛玉几乎是立刻回忆起了幻境之中至死为了百姓的烄君。
“……”
知道三师兄有自己的回答,斛玉垂头,许久,金色长箭重新回到他的胸口,他转身,在暮归耳边低声:
“……师兄如果不想谈了,随时叫我。”
说完他便走了,像个怏怏不乐的小孩。
暮归失笑。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地下躺着的人,随着斛玉的离去,他面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居高临下,如同当年杯尤于他,暮归没什么感情地开口:“不是要谈?走吧,你最好能说点有用的。”
被阴灵压制,跟在暮归身后,杯尤沉默不语,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斛玉的微鹤知。
鬼主府此刻被暮归暗中接管,外界还不知鬼主已经被爻城主暮归押下,只有鬼主府里里外外的鬼修大换水。此刻守在里面的都是自己人。
激战一场,的确如暮归所说,斛玉刚突破,经不起长时间的疲惫,即便是天灵根也不行。
走到鬼主府的某处院墙外,一直身姿笔挺的斛玉晃了一下。
他立刻想要去扶住一边的墙壁,却因为视线模糊扶了个空。
就在要跌倒的那一刻,一只手及时伸过来,将他稳稳拉住。
清了清神,斛玉回头,只见微鹤知俯身:
“我送你去休息。”
“……”
从微鹤知手中抽出自己的胳膊,斛玉摇头:“……我自己去就好,师尊也累了,应该去休息。”
微鹤知:“我不需要。你……”
斛玉却不听他说完,他转身,只给微鹤知留下一个背影,重复了一句:“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
很明显的拒绝,如果此时微鹤知还没有察觉到斛玉的异常,那他枉为师长这样久。
“……”
伸出的手还在半空。
凝望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一直没有回头,微鹤知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神色难明。
……
确认微鹤知没有跟过来,关门倒在床上,呼出一口气,斛玉闭上眼,准备睡一觉。
但睡着还没没多久,他的眼前忽然被一片血红覆盖。
本来就是浅眠的斛玉瞬间睁开眼。
“……”
眼瞳颤动,面前依旧是鬼主为他准备的房间,一切都没变。
但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就像幻境之中,即便知道微鹤知未死,但那个场景就好像是真的发生过,此刻斛玉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微鹤知倒在血泊的样子。
——如同拜天游那天,天道亲临,斛玉透过天道看到的景象。
两个场景里的血色逐渐融合在一起,斛玉抱着头,半晌,在床上逐渐蜷缩成一团。
这个姿势他背弓得很紧,甚至突出的脊骨都在衣服上若隐若现。
额头渐渐冒出虚汗,金丹在体内疯狂冲撞,又很快被天灵根压下,如此反复,斛玉全身汗湿,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直到识海里一声:“溪云。”
门不知何时开了。
察觉到斛玉识海异常的微鹤知走到床边,不顾斛玉的推阻,他将手直接抵上斛玉的后背。
灵力温和,像轻柔的毛刷,一点点捋顺斛玉体内躁动的灵力。随着微鹤知的灵力,那弓着的背逐渐放松。
灵力的交融,斛玉呼吸逐渐稳定。没那么难受以后,斛玉呆呆靠在枕头边,望着微鹤知。
他不说话,只那么看着。
此时门开了条缝,有风吹进来,吹动微鹤知额前的一缕碎发。
风吹回神,微鹤知收回手,亦沉默。
两人一坐一卧,气氛凝滞。
若是之前,至少微鹤知会问起斛玉,或者透过识海检查他的身体,但今日他坐在床边,什么也没说。
许久,微鹤知忽然道:“……幻境之事,你没有忘。”
“……”
明明是问斛玉,用的却是确定的语气。
脸颊一半在被子里,斛玉垂眸,眼睫上还带着一点湿润。
因为出了汗,不舒服,斛玉扯了扯衣领,一大片白在微鹤知余光闪过,他听到斛玉肯定的回答:
“嗯,没忘,那幻境不全。”
银镯此时就在两人中间,回答完,室内的气氛更加沉默,甚至于降到冰点。
在斛玉的身后,看不到的位置,微鹤知垂眼,定定看向那银镯。
他做过很多法器,却只有这一对银镯最耗费心血。
——上面的每一条纹路都是在斛玉睡着后,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点点刻下。
刻下的时候想了什么,微鹤知如今已经记不得了。大抵是有关诀别痛苦之类,和如今的心境微妙重叠。
半晌,微鹤知抬眸冷静道:“……既然不全,幻境之事,皆为虚妄,有些事有些话,不必……当真。”
压抑许久的情绪忽然破开,。
斛玉瞬间起身,质问微鹤知:“为什么不能当真?是我亲眼看到的,那就是真的。”
微鹤知不看他,只是道:“幻境有时扰乱人心,往往做出的选择不是基于理智。”
斛玉嘴角下压一点:“那师尊也会失去理智吗?师尊明明比起我清醒更早。”
如果是平时的微鹤知,一定可以听出来此时斛玉语气的波动,但此刻,微鹤知僵硬的手指压住了一切。
他只是道:“会。”
但凡人,皆有七情六欲,微鹤知不是无情道,他也会有失去理智的时候,也会有想要掩饰过去的时候,只是这些从来不会展现在斛玉面前。
斛玉儿时的经历让他极度没有安全感,微鹤知向来知道,所以他从不会将这一面翻出来。
但这一面依旧存在。
就好像此刻,微鹤知也会后悔。
如果在幻境,他没有说出银镯的含意,至少他还能以师尊的名义去看一看,斛玉有没有受伤。
可他现在被钉在了一个很远的位置,一个距离斛玉很远的距离。
得到回答,斛玉点头,气极:“所以失去理智,就是让我亲手杀了你,以换取我的清醒?如果是这样,我不接受。”
“……”
杀你,清醒?
微鹤知僵硬的眼神一动。
就好像马上要溺亡的人得到一根稻草,他抬眼,喉咙里好像有刀在刮,他听到自己问:
“……你说的,是出幻境杀我的事。”
斛玉皱眉,呼吸有些乱,他不解:“就是这件事,难道我说的有丝毫错吗?还是师尊有别的解释?”
看着他的眼睛,许久,微鹤知终于确认:“……你不记得银镯。”
不明所以地举起手,斛玉:“银镯…不坠?不坠怎么了……等等,我说的事还没完,今日我出……”
一阵温柔的风掠过,本来在床边距离他很远的微鹤知忽然抱住了他。
“?!”
斛玉一愣,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本来还有满心的委屈,此刻皆被微鹤知的拥抱容纳进怀中。
他两只手僵硬着,不知道放在哪里。
感觉到微鹤知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之上,耳边的位置。维持这个姿势,斛玉听到微鹤知说:
“幻境之事,是我之错。”
斛玉眼睛缓缓瞪大。
微鹤知,向他……认错了?
背后,微鹤知闭上眼,一句像是对两个人的承诺轻轻落下:“我有错……再不会有下次。”
“……好。”
斛玉终于用力回抱住微鹤知的肩膀。
在微鹤知周身清爽又有些温柔冷冽的气息中,斛玉深吸一口气。
那些雪色与血色都逐渐褪去,只剩下太初宗松柏和群山,被微鹤知带了过来,安抚失而复得又视若珍宝的小弟子。
斛玉早就累了,只不过撑着一口气,如今这口气散了,他靠在微鹤知的肩膀,终于沉沉睡去。
“……”
月至中天,微鹤知白发落在床头,他的眼底血红一片,此刻若有人踏入,转瞬就会被撕成碎片,被心魔咬得鲜血淋漓。
识海被一次次撕裂又重组。
许久,微鹤知睁眼,明明知道会更加痛不欲生,男人却依旧抬手,只为用最轻的力度,替少年拂去一滴眼睫上扰清梦的水珠。
甘之如饴,大抵不过如此。
……
鬼主府主殿,坐在鬼主的椅子上,暮归挥手,将众人摒退。
一时之间,空荡荡的室内只剩下他,杯尤,以及暮不二。
都是百年前见过的孤魂野鬼,暮不二也不客气,在所有人出去的那一刻,趁着杯尤被阴灵锁着手脚,他直接转身一拳过去,直打在杯尤的腹部。
“……”
没躲,杯尤一动不动。
暮不二还想再来,却听到暮归道:“不二回来,你伤不到他。”
“……切。”
暮不二可惜:“怎么璇霄仙尊不直接杀了他……晦气。”
杯尤淡淡提醒:“你或许忘了,若不是我,你现在还没机会见到你的主子……你该感谢我。”
暮不二咬牙:“真不要脸。如果不是你,当年烄君也不会……”
“好了。”
扶住额,暮归打断,他加重了些语气:“今日不是来叙旧的。”
目光转向杯尤,暮归直接道:“你有什么要谈的直接说,我不会等你很久。”
望着他,脸上的面具缓缓落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杯尤缓声道:“你想问什么?”
暮归:“黑衣人是谁?”
杯尤:“不知道。他只是来找我,并没有说自己身份。”
暮归:“你的性格应该不会和这样来路不明的人交往……他到底许诺了你什么?”
本以为眼前人还会绕点弯才会回答,没想到杯尤却直接道:“他说,他可以回溯。”
“?”
暮归皱眉,觉得自己好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杯尤望着他,一字一顿道:“时间回溯。可以回到任何一个想回去的时间。”
荒谬。
暮归看着他,冷声:“你疯了。唯有时间不可回溯,是谁都不行,我以为你做了鬼主,应该知道这件修真界刚入门的修士都知道的事。”
杯尤却反驳道:“我本来的确这样认为,但那个人让我知道,的确有人成功过——只不过是时机和修为问题。”
预感不妙,暮归顿了一刻,问:“……那个人是谁?”
轻笑,对方口中吐出一个暮归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杯尤:“微,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