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从前鬼主为尊,五鬼王势均力敌。后来来了个新鬼,来历不明死因不明,只是竟以一人之力挑了三个鬼王,从此独占三谷。
其他二鬼王见势不好,立马同鬼主联结,与此人分庭抗礼,但吞并三谷后,那鬼却再不出手,于是两边从此保持势均力敌。
直到太初宗出现,那个新鬼的来历也有了出处——他是太初宗三弟子。
但除此之外依旧一无所知。
而那三弟子在沉寂一段时间后,又做了一件惊天地的大事——他打通鬼界三谷,联为一城,名为“爻”。
新鬼王很会收买人心,也擅长治城,并且不抗拒凡间修士入鬼界,于是没多久,爻城便成为万鬼和不少修士都向往的鬼城。
来的鬼越多,鬼城越繁华,直到如今,甚至有爻城的鬼放言说,鬼界已换了主。
对此,鬼主没有任何表示,新鬼主也没有。两边再次陷入对峙,只是天平隐隐有朝着爻城倾斜的趋势。
而此时,爻城下。
一座让鬼可以随意吸阴气的坟店,来了两名凡间修士。
虽然不抗拒凡间修士,但阴阳难调和,甫一进店,那两修士的活人气瞬间吸引了众鬼的注意。
离得近的鬼抱着头惊慌冲进坟里:“要死啦!这么阳,不知道控制着点!”
有鬼笑他:“你本来不就是死鬼,死什么死?”
门外,两修士其中矮一点的少年修士抱了抱拳:“抱歉,抱歉,忘了收。”
对比起他,高一些的黑衣修士显得成熟许多,也冷许多,听到那鬼的话,他只略扫过一眼,便走到坟前台,敲了敲坟外的墓碑。
他动作熟练,以前应该来过不少次鬼界。
少年修士新奇地望着那碑,没多久,一只鬼当真迷迷糊糊从里面爬了出来,看到眼前人,他吓了一跳,两个眼珠登时瞪了出来。
是真的瞪出来。
只见两个眼珠咕噜咕噜,滚了很远,最终滚到了少年修士脚边。
“……”
少年俯身,勾起手指,将眼珠轻轻一推,眼珠子又咕噜噜滚了回去。
墓碑后的鬼这才像是“活”了过来,他爬上碑,一边安自己的眼睛一边道:“谢谢谢谢,两位是住坟啊,还是问路?”
黑衣修士淡声:“问路。”
那鬼问:“去哪里?我们这一城三谷,你想去哪里我都知道。”
少年修士问:“爻城主的府邸,你知道在哪里吗?”
“……”
僵硬转头,刚才自诩什么地方都知道的鬼,嘎巴,掉了个下巴。
……
关上黑漆漆的门,斛玉松了口气。
活人来到阴间,总归有些不适。但……斛玉侧目,望向一边的“燕向居”。
黑衣修士长剑在侧,正在打量这个房间的床铺,冰冷的面容随着他展开被子的动作似乎多了些温度。但对方周身的气质,又着实和鬼界相合,甚至有些过于合适。
斛玉看着他,忽然叫:“师尊在干什么?”
燕向居动作一顿,在外,斛玉依旧是叫他燕向居,但没人的地方,斛玉就只叫师尊,似乎是享受戳破微鹤知伪装带来的那种快乐。
像是不知道他称呼的有些变化,微鹤知道:“阴气过重影响灵根,你的灵根尚恢复,不宜接触阴气。”
手上将符阵落下,微鹤知低下眼睫,“今晚你睡这里。”
斛玉问:“师尊呢?”
微鹤知看向一旁的桌椅。
他本就无需休息。
谢己鬼魂逃往鬼界,那日黑衣人出现威压太过强势,想了很久,包括黑衣人在内的所有,斛玉还是尽数告知了微鹤知。
外界对于带走谢己之人讨论众多,但不知斛玉早已同那人接触。
夜长梦多,于是在离开停云没多久,微鹤知和斛玉便在众人皆不知的情况下,前往了鬼界。
好在见过斛玉的没有几个人。只是微鹤知难办。太初宗外,斛玉好心建议,语气带了点隐秘的笑意:“师尊,燕向居不是也不错么?”
微鹤知:“……”
此时此刻,鬼界为数不多能住修士的客栈,斛玉坐在床上,被子的符阵暖洋洋的,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刚才问路,没有一个人知道哪里能去三师兄的府邸,只知道三师兄目前不在鬼界。
若之前,斛玉或许还能联系到三师兄,但据微鹤知说,三师兄已经很久没有消息,鬼界脱离其他两界,很难联系到人。
而他最后一面见三师兄,那时三师兄就已经准备动身前往鬼界。
彼时暮归认真对斛玉道:“等师兄回来,给你带鬼界的特产。”
斛玉拒绝了。
他也认真地回:鬼界的特产都是坟里的,他并不是太感兴趣。
于是这次,他除了不抱希望地给暮归传了灵,只能自己去寻三师兄的府邸。
此刻靠在床边,视线总是不自觉望向微鹤知。
斛玉嘴边想问的话滚来滚去,最后还是没能问出口。
微鹤知侧对着他,正在凝神打坐,于是斛玉有机会肆无忌惮地看着微鹤知出神。
燕向居其实和微鹤知还是很像的,之前不觉得,现在看来,眉骨、薄唇、耳垂……斛玉的目光从微鹤知的脸上一一扫过,细数哪里像,微鹤知却忽然睁开眼,那双眼眸转而望向他:
“不困?”
没有丝毫被抓包的心虚,斛玉摇摇头。
现在是鬼界的傍晚,客栈位于鬼界和修真的交界边缘,最为热闹,和停云宫下的闹市不同,这里的夜市显然更有人气。
两界修士打成一片,吵闹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看他摇头,微鹤知起身:“下去看看?”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没拒绝,斛玉勾起唇角,他从床上下来,走到微鹤知身边时,忽然说了一声:“师尊,你还哄小孩呢?”
不知道小孩子喜欢什么,以前微鹤知就总带他去各个落脚点的夜市,现在斛玉长大了,他发现师尊依旧还是那个师尊,依旧无趣地可爱。
他看向微鹤知的眼睛里好像藏了些与平时不同的狡黠。微鹤知却静静回视。仿佛在说,不是吗?
不知道为什么,斛玉默默收回了目光,他错开微鹤知,推门出去:“走吧。”
他脚步轻灵,微鹤知看了一会儿,跟了上去。
从停云宫回来以后。斛玉偶尔会打趣微鹤知。这种打趣以前从不会有。
是哪里出了问题。
即便被斛玉拉着买了一串眼珠形状的糖葫芦,微鹤知依旧冷静地分析。
停云宫唯一出错的就是燕向居的存在。
没有了师徒这一层的关系,斛玉显然看到了另一个角度的微鹤知。这让他有些新奇,甚至有些更奇特的情绪正在跃跃欲试。
譬如此时。
斛玉拿过两个奇丑无比的面具,递给微鹤知一个。
那面具虽不能说青面獠牙,却也算痴傻非常。整个面具外层用蜡封住,只留下歪七倒八的两只眼,更显得诡异。
微鹤知看着那面具,又看向斛玉。他的眼神此刻仿若实质,斛玉将面具一戴,权当看不见:“道友,来都来了,不试试吗?”
“……”
闹市繁华,周围修士和鬼魂甚至可以虚空手拉手围着坟头起舞。来这里的修士本就可以算得上修真界的异端,毕竟没有活人能对着两边画着红腮还咧嘴笑的纸人笑得出来。
所以面具丑一些,斛玉很能接受,甚至在微鹤知戴上后,他藏在面具后笑了笑。
很奇怪。
他竟然有些享受微鹤知不是师尊的某些片刻。就像此时,斛玉可以拉住微鹤知的手,而不是只能牵住袖子。
“我们去那里——最亮的地方。”
被带着穿梭过人群,微鹤知垂眸,透过面具。看到两人手心交叠,掌纹缠绕在一起。
他抬眼,偶尔有光闪过,斛玉亮晶晶的眼在火光中格外生动。
从前微鹤知就发现,斛玉嘴上说着不喜欢,其实很喜欢来夜市闹市那种热闹的场合。
在人群边缘看着万家灯火,斛玉会出神很久,也会开心很久。
但他自己并不知道。
最亮的地方是鬼群中心,一座纸扎的陵墓。
那陵墓此刻被点燃,正在向外迸发带着阴气的火星。
火星落在周围鬼的身上,带来一阵舒适的灵力。所以周围聚集的都是鬼,只有斛玉和微鹤知两个活人。
因为微鹤知的结界,两人完全不受阴气影响,只当在看灿如烟火的流光。
烟火太亮,点燃了鬼界的天空,也就遮挡住了两界交汇处,忽然出现的黑色牌坊。
当众人逐渐察觉到的时候,已经不自觉跪了一片。
斛玉回头。
滔天的阴气从天而降,带着属于鬼界大能的威压,即便不在夜市通行,但他出现的那一刻,边缘被扫过的夜市瞬间寂静无声。
若有所感,斛玉盯着那不详的黑牌坊。
万鬼无声地从里面涌出,如同墨般流下。
行至中段,鬼魂消失。一座巨大的轿辇从黑牌坊里缓缓穿出,那轿子浮在半空,血红色的帷幕完全遮挡住了里面的样子,只剩下不容忽视的阴气威压。
阴气强盛,人间修士们躲在鬼后一动不动,而鬼们则后知后觉,忽然齐声欢呼:“……是鬼主大人!”
“鬼主大人回来了!”
转瞬之间,欢呼的浪潮要将斛玉淹没,整个夜市阴气大涨,几乎所有人界修士都受不了,从边缘来时路往修真界狂奔。
最后,活人竟只剩下斛玉和微鹤知。但斛玉是不可能走的,他就是奔着三师兄来的。
欢呼声伴随着阴气烟火,造就了此刻荒诞瑰丽的景色,于是斛玉的一声轻飘飘的“师兄”,就被掩盖在了浪潮之中。
但在斛玉喊完之后,那轿子竟真的忽然停了。
斛玉无声笑笑。
他的灵,看来是传到了。
但整个鬼市不明所以,都不自觉安静了下来,它们窃窃私语。
饿死鬼小声问:“鬼主这次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饿了?”
溺死鬼说:“是挺突然,鬼主以前从来不走这边……我看,八成鬼主是渴了。”
“……”
庞大的轿辇转了个方向。
万众瞩目,那轿子的方向直冲斛玉和微鹤知。
斛玉站在原地,看着前方的鬼分流、轿子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近在眼前。
万鬼之中,一只苍白到快要透明的手掀开帘子。
半晌,他没有声音,斛玉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戴着面具,因为有轿子遮挡面容,他索性直接掀开。
“……”
轿子中隐隐传来说话声:“……见鬼了,我怎么好像真的看到小师弟了…”
众鬼目睽睽,斛玉探头进轿,看到轿里瞪大眼睛的暮归,他笑起来:“三师兄,好久不见。”
说着,他身后的修士露出了一截熟悉的黑色剑柄。
接到传灵匆忙赶回来的暮归:“……”
我靠。
第32章
那楼约百八十层,直通天际,里面有上千道门,通往爻城各处,其中一道,正通新鬼主府邸。
但这道门只有鬼主打开才能通往正确的地点,其他人来打开,下面只会有翻涌的血池。所以也就没人知道,新鬼主到底住在哪里。
打开那扇门,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连廊,如果有去过太初,也来过新鬼主府邸的修士,会发现这连廊同太初宗的白玉连廊颇为相似。
此刻斛玉就待在这连廊上。
他一只手扒着连廊的柱子,整个人快倒过来,正在研究连廊下的符阵。
连廊下是一片缓慢流动的碧色冥火。
据说这是新鬼主特意安排,说是风雅故为之。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冥火一旦沾到身上,几乎没可能再灭掉,只能死生生等待被烧死。
并没有对下面吃人的冥火有什么畏惧,斛玉此时上半身差不多都探了下去。
对冥火不感兴趣,他只是想知道,这黑漆漆的连廊到底刻画了多少符阵,才能整个悬空在冥火之上,却并不阴寒?
忽然,一声呵斥,随之而来的,是大力的拉扯:
“哪里来的小子!不怕掉下去吗!”
那只手的力气很大,斛玉甚至差点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可呵斥的声音又十分稚嫩,听起来只有十岁不到。
被提着的斛玉不禁回头。
身后,一个面色青灰的小童正拉着他的领子,因为身高不够,故只能拉住一半。此刻,他正狠狠瞪着斛玉。
看向他来的方向,半空中,斛玉随口问:“刚回来?”
小童下意识回答:“嗯,处理谷外那些偷跑进来的死鬼累死我了……”
斛玉点头:“辛苦。”
小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应该的,我……”
“……”
小童话一顿,瞬间变脸:“不对,你谁啊?什么就辛苦了?!”
斛玉捏捏他的领子:“不管我是谁,先放我下来?”
他手腕的银镯随着动作摆动,小童被那镯子吸引了注意力,终于放过斛玉岌岌可危的领子,抓住了少年有些骨感纤细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斛玉坐在连廊,看对方转着他的镯子,半晌,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小童抱着胳膊,点评:“你这镯子成色不错,要是我的陪葬品,现在估计我的修为还能再高点。”
斛玉将镯子不动声色地送进袖口,漫不经心地拒绝:“不卖。”
小童:“……”
小童气的差点活过来,仿佛被看穿后的恼羞成怒:“谁要买了!”
斛玉睨他:“哦?我还以为你挺喜欢……不过即便是卖,你估计也……出不起价?”
前面还能忍,说到后面,小童可登时就恼了,头发都竖起来:
“看不起谁呢?你知道我是谁吗?”他伸出手一指,指着不远处高高的宫殿,又转回来,指向自己暗金纹路的衣服,特别指了指上面的纹样,气咻咻开口:
“我可是爻城鬼主的左右手之一的暮不二,不二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矢忠不二!对鬼主绝对忠心!而且左右手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比判官差一点!一点你知道什么意思吗?一点就是我的能力仅次于鬼主和判官鬼界排……”
“……”
斛玉缓缓侧目。
如果一开始知道对方话这么多,他就不会这样试探。
听他说到了第九次“你知道什么意思吗”,斛玉终于没忍住,有些头疼地打断了他:“好的,我知道你很厉害了,暮不二,我相信你有能力可以买下来。”
暮不二“哼”一声,勉强放过了他:“所以要买你这个镯子,我,轻而易举,懂吗?”
他的语气和声音以及那张稚嫩的脸蛋实在不符,斛玉抬眼,慢慢打量着眼前人。
淳朴的长相,鼻子有些扁扁的,眼下有几个雀斑,除此之外最特别的,当属对方胸口赤色的一个洞。
斛玉定睛,那洞就在胸口正中,大约拳头大小。里面流淌着赤色灵力,微微透明,甚至可以看到里面黑色的脏器。
斛玉好奇,问:“你这里为什么不用衣服遮住?”
暮不二骄傲地扬起下巴:“这可是主人给我做的,谁也没有,我才不会藏起来,我就要大大方方给别人看,看我有多厉害,多受重视……”
斛玉:“主人?”
暮不二话语一卡,眼珠滴溜溜转:“……是新鬼主,你说什么呢?”
看着对方微阖的双眸,里面闪着细碎的冥火倒影,转眼珠的暮不二忽然一激灵,他后知后觉,指着斛玉:“……等等,你是不是在套我话?”
斛玉:“……”
一声叹息。
看了许久的暮归落到斛玉身后,他挂在连廊外的一点台面上,伸手,轻轻抚摸着小师弟的发尾,劝道:“小师弟,别玩了,他脑子缺一块,玩不过你的。”
斛玉仰头,倒着看师兄师姐里已经算得上最温柔的三师兄,反驳:“哪里有玩?我明明只是问了一句而已。”
暮归:“好吧,那是师兄误会了。总之别玩了……”
“……主人?!”
忽然,一声呼号打断了暮归的话,斛玉和暮归同时回头。
只见暮不二指着他们,迟钝大惊:“主人?!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转而又大惊地看向斛玉:“小师弟?你是主人的师弟?!”
斛玉:“……”
斛玉转头认真看向暮归:“师兄,你左右手到底哪里捡来的?下次绕开那里吧。”
对他的话没回应,暮归拉起斛玉,替他整理好衣服的褶皱,又拎起一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的暮不二,才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为你和师……和燕向居道友准备了酒席,有什么话,酒席上再说吧。”
暮不二大大咧咧:“酒席?鬼也有酒席?平时我们不是都去坟头吗主人?咱们哪有正经桌子,你不要打肿脸充……”
“扑通——”
暮归手一松,没等他说完,直接将人扔进一边的冥池,做完这,他转头,对斛玉笑眯眯柔声,好似什么也没发生道:“小师弟,喝酒吗。”
斛玉:“……”
身后是乱扑腾和咕噜噜的声音,斛玉假装听不见,摇头回三师兄道:“可以喝一点,不过要师尊同意才行。”
自从有一次斛玉喝酒多了,缠着微鹤知转了一宿,微鹤知便严格控制斛玉喝酒的次数。
他这样乖,暮归却表示理解,这么多年过去,太初宗的直系弟子和微鹤知还是那样,就很好。
眼角狭长的疤被灵力遮盖,暮归此刻看上去比之前和善许多,但斛玉知道,他这个三师兄其实是整个太初最执拗的,甚至执拗到死后便自己化成了恶冤魂。
这次来到鬼界,他总觉得三师兄有些不一样了,可具体哪里不一样,还有待考证。
同暮归回来时,微鹤知已经等在大殿之中。
大殿百鬼穿梭往来,男人闭着眼,周身清冷,同周围有些格格不入。斛玉坐到他的旁边,等坐好,他才喊:“师尊,我回来了。”
早就知道他坐了过来,微鹤知睁开眼。
他看向一旁,斛玉规规矩矩坐在位子上,正望着他。
微鹤知开口:“玩够了?”
斛玉:“没玩……是洛贝和我说,鬼界的连廊有意思,我才去看看的。”
说到这个,斛玉喃喃道:“也不知道洛贝他自己又跑去了哪里,自从上次我下山,他就没出现过……说好给我当兔子,整天跑没影。”
微鹤知淡声:“需要的时候,他会回来的。”
酒席布置得差不多,暮归挥退了所有鬼,现今整个大殿除了他,只剩斛玉,微鹤知,还有整个人湿漉漉追过来的暮不二。
他是按照修真界的规格置办的菜色,看上去竟不亚于当时在溯霭停云宫的规格。
他们觥筹交错,全场只有暮不二最不自在。
骤然得知斛玉的身份,暮不二后悔莫及。他单单知道主人的师门有个很喜欢的小师弟,所以一直想在那传说的人面前好好表现,但没想到第一次见,被人家套路了不说,还出尽了洋相。
怎么才能挽回自己成熟稳重左右手的形象?
在斛玉拿起酒杯时,暮不二终于找到了机会。他冲上去,主动替斛玉倒上据说整个鬼界最好喝的酒,非常殷勤。
只是想喝水的斛玉:“……”
斛玉正在和暮归说谢己和黑衣人的事,突然面前出现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倒了一杯酒。
看到酒杯里的液体,四周忽然寂静,他不觉看向微鹤知。
“……”
微鹤知果然在看他。
斛玉无声叹了口气,有些失望地准备放下酒杯,就听微鹤知道:“少饮便可。”
斛玉:“!”
斛玉眼睛瞬间亮起来,他抱着酒杯转头:“……好!”
主坐的暮归有些好笑。
接到小师弟和师尊,今天他特意将整个府邸清空,谁也不知道微鹤知和斛玉前来,就是不想有人打扰他们师徒之间的相处,能舒服一些。
现在看来,这决定很对。
暮归看向微鹤知。
趁着微鹤知盯着斛玉的功夫,暮归快速对微鹤知道:“小师弟刚才所说,我会派人去查,但那黑衣人既然将谢己带来鬼界,必定是有藏身之所……”
微鹤知转过头,暮归说的话忽然一卡。
曾经被微鹤知冷气冻出阴影的鬼打了个哆嗦,即便成为了雄霸一方的鬼主,面对微鹤知和斛玉,暮归好像还在太初。
但小师弟在喝酒,他只能硬着头皮独自面对微鹤知继续道:
“谢己魂魄还未收回,往生石上只能看到谢己的名字,却不知其魂魄身处何处。”
暮归一顿,道:“最近鬼界阴魂被人频繁窃取,我此次出门便是前去查明原因……但经小师弟提及,我倒想起,那些被窃取的阴魂,似乎亦多残破不全,如果时间对得上……被窃取的阴魂,或许正是谢己杀过的修士。”
阴魂记忆里有死前的画面,谢己将阴魂困于水盾,便是以防鬼界发现他的罪行。
那么现在要找到阴魂窃取之人……
暮归回头,推了一把刚回来的暮不二,吩咐:“现在立马告诉判官,让他封锁边界,所有鬼魂七日内不可出鬼界,之后我会亲自前去。”
听上去任务挺急还重要,暮不二有了表现的机会,还没来得及放下酒壶,就干劲十足地一口应下:“是!”
转瞬出了大殿,暮归回头,对斛玉道:“封锁这几日,小师弟你就同师尊住下,有消息我会提前派人……”
看到面前的场景,暮归忽然止住了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许是暮归同微鹤知说明讨论那一段时间,背着他和微鹤知,斛玉竟然将那杯酒全部喝完了。
此刻,听到暮归的声音,在发呆的斛玉迷茫抬眼,对上暮归的眼睛。
他看不清眼前,与平日里不同,此刻,斛玉沉默半晌,忽然呆呆问:“你是谁?”
“……”
一瞬间,暮归头皮发麻,他看向暮不二的酒壶,在看到是什么酒时,暮归迅速在心里问候了暮不二一通。
他拿的那酒是鬼界有名的烈酒,半杯就能醉人,甚至修士无法通过灵力排出体外。
就怕斛玉喝醉,他特意给斛玉面前找了凡间不醉人的果酒,结果一个没看住,暮不二那缺脑子的竟然把他桌前的酒送了过去,斛玉还不知情地喝了一整杯!
在亲眼看到斛玉脸颊酡红,双唇水润,迷迷糊糊爬上了微鹤知的怀里时,暮归已经坐立难安,恨不得自戳双目。他想假装不知,但下一刻,他却直直对上了微鹤知带着寒意的双眸。
暮归:“……”
暮归硬着头皮:“这酒,要挺长时间才能散,我带师尊和小师弟回寝殿休……”
斛玉抬起了手臂。
听不懂暮归说什么,耳边叽里咕噜吵得很,斛玉有些烦地圈住微鹤知的脖颈,轻声确认:“师尊?”
喝醉酒的少年全身都是软的,他晕晕的,根本站不直,只能像小猫一样,用头顶软乎乎蹭着微鹤知的下巴,企图吸引一点注意。
有几缕发丝跳到了微鹤知的唇边。微鹤知握住他的肩膀,确保他不会忽然倒下,才低声答:“是我。”
斛玉很缓慢很缓慢地眨眼,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想了半天,终于,在暮归有些惊恐地目光中,他摇摇晃晃起身,然后,“吧唧”一口,亲了微鹤知的脖子一下。
“……”
大殿内是真的死寂。因为死人都不敢说话了。
只有晕头转向的醉鬼抓起酒杯,再次思考半天,才严肃且含含糊糊地问微鹤知道:“你……怎么不亲回来呢?”
“……”
暮归恨不能归西。
第33章
台下,宽阔的座位绸垫上,黑衣男人扶住少年的肩膀。
他的骨架比少年大一圈,因为是依靠着的动作,只要换个角度,暮归就完全看不到男人怀里的景色。
但从此刻暮归的角度,看到微鹤知圈着斛玉,这让他不禁想起诸如将军与小姐,亦或皇上与爱妃之流的荒诞场面,一时之间,死了很久的暮归竟然觉得自己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他及时止住了自己发散的思维。
不对,不对。
这是师尊和小师弟。
虽然从前师尊和小师弟关系就比他们和微鹤知密切,但那时小师弟还小,师尊多照顾一些情有可原。
现在喝醉酒的小师弟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同理可推,小师弟亲了师尊脖子一口也只是喝醉酒的无心之举……
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暮归默不作声地将自己劝好,刚准备从座位上起来、下去替师尊将小师弟扶起,还没下去半只脚,暮归便看到微鹤知将醉成一团的小师弟稳稳打横抱起。
伸出一半脚的暮归:“……”
不是他有偏见,只是当年他和辞丹月对酒喝醉,微鹤知路过,可只是叫了人把他俩拖回去。后来还罚他们二人扫了三天山门。
虽然不乏有他们拿了宗门为数不多的灵石偷买酒让宗门差点吃西北风的缘故,但差别是不是太大了?
踏出大殿,微鹤知脚步一顿,他回头,没什么感情地看了暮归一眼。
暮归迈出去的脚还在一半,要落不落,他问:“额……师尊还有什么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微鹤知看他的眼神有些怪,但下一刻,他就知道微鹤知为什么是那种眼神。
余光落在鬼宫九曲十八弯的连廊,微鹤知开口,言简意赅:“寝殿,带路。”
暮归:“……”
他就说对方怎么有一种看心智有障的眼神。
……
斛玉发誓,他只是想尝尝鬼界酒和修真界有什么不同。
但抿了一口以后,他压根没尝出味道,于是斛玉又低头,抿了一口。
就这么抿一口,抿一口……待回过神时,不知不觉,那一整杯酒竟都被斛玉抿完了。
“……”
等斛玉自己意识到自己喝多,甚至整个人开始发晕时,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做什么丢脸的事。
然而总是事与愿违。
来到暮归特意准备适合凡间修士居住的寝殿,微鹤知关上门,轻轻将人放在床上。
起身时,发现斛玉的胳膊还挂在他的脖颈。
维持着起一半的姿势,微鹤知垂眸,和斛玉因为喝了酒而带着水光的眼睛相对。
显然,斛玉不想休息,于是他瞪着大眼睛,直直看微鹤知,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微鹤知没动,因为离得近,他的视线不觉落在少年的唇边。
斛玉亲过来时双唇贴在肌肤的温热触感还带着余温。
平日里除了在他面前,在其他人面前时,斛玉向来从不会说什么软话,所以除了微鹤知,没人知道斛玉不仅话会软,唇也是柔软的。
许久,以为他不想自己走,微鹤知开口安抚道:“我就在一边。”
话没起作用,少年还是一动不动。甚至得寸进尺地蹭了蹭微鹤知的胸膛。
对醉鬼没了办法,只能任由他动来动去,就在微鹤知准备主动拿开他的胳膊时,斛玉终于不动了。
他看着微鹤知的眼睛,在微鹤知的注视下,少年突然开口:“唔……师尊,我是不是给太初……惹麻烦了?”
他问得莫名其妙又含糊不清,微鹤知却猛抬起眼。
房间落针可闻。
“……你说什么?”
看不见的阴影覆盖过床幔,微鹤知像被什么狠狠钉在原地,让他平时里毫无波动的神色竟带着阴鸷。
他喉结滚动,好像咽下了利刃,撕开了五脏六腑。危险的气息触碰到了斛玉的额头,微鹤知开口,发现声音沙哑到无法出声。
半晌,他无声道:“……没有。”
得到回答,也忘记了自己问了什么的斛玉好像终于困了,他缓慢地眨眼了两下眼睛,头一歪,蹭靠在微鹤知的肩头。
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少年毫无心事地睡了过去。
他的手松开微鹤知的脖颈,垂落在了黑色的枕面,陷入其中,像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
许久,微鹤知起身,替斛玉拉好床幔,他走到门外,暮归就等在外面。
看到微鹤知出来,暮归垂手,上前一步:“师尊,小师弟睡着了?”
“嗯。”
不知道在想什么,微鹤知神色淡淡,暮归刚想再说,却忽然看到男人的黑发控制不住地变白,暮归皱眉,抬眸呼唤:“师……尊?”
发尾一瞬间变得全白,微鹤知回头。
“……”
那一眼,暮归双手不觉颤抖。
如果说微鹤知的修为是半步化神,那么心魔加持之下的微鹤知,或许已经是化神。
不知道微鹤知为何突然被心魔影响,说错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暮归斟酌开口:“……师尊,小师弟已经回来,我们都看到了,之前的一切,或许真的只是你的心魔梦境……”
微鹤知逼近他:“梦境?”
微鹤知:“那你说,你的修为,春浮寒辞丹月的修为,甚至太初宗的灵力,是从哪里来的?”
“……”
此时微鹤知双目已经变得如墨一样黑,瞳孔周围渐渐浮现起红色的痕迹。暮归暗道不好,立马飞身到宫殿之外的冥火之中。
他的决定是对的,因为下一瞬,他就被微鹤知的威压直接从空中压下,狠狠压进了冥火之下。
确保离宫殿足够远,暮归才挣扎挤出声音道:“……师尊,心魔再不控制日后你必受反噬,届时即便想压制也再没有机……”
话被微鹤知压在胸口,无法说出一个字,只剩最后一点抬手力气的暮归,袖子里滑出什么,他一把将那东西拍在微鹤知胸口。
是一块白色的玉石。
那是一块再正常不过的白玉,甚至里有瑕疵,在微鹤知的灵力冲撞之下根本不可能完好无损。
但就是这样一块平平无奇的白玉,竟瞬间让微鹤知的灵力压下大半。
暮归松了口气,他知道微鹤知醒了。果然,片刻之后,他放开了压着暮归的手,闭上眼,微鹤知低声快速道:“封印我的五感。”
没有任何犹豫,暮归聚起手边的冥火,灵力夹杂着阴气瞬间冲撞起微鹤知全身的灵脉。
冥火对于未死之人的魂魄,无异于剥皮抽骨,微鹤知却面不改色,承受着这灼身之痛。
太初宗直系弟子都知道,微鹤知曾经独下鬼界,一人于深渊万顷冥火中待了整整十天十夜,只为找到那一捧叫做“斛溪云”的魂魄。
但结果是,没有。
不仅鬼界,哪里都没有。
如今小师弟不知怎么起死回生,暮归等到微鹤知完全压制住心魔,才缓声说起今日来找微鹤知的真正意图,转移微鹤知的注意:
“师尊,在鬼界这些年,我查了几万次,往生石上的确没有小师弟的名字——直到今日小师弟说起那黑衣人,我才怀疑,是否是往生石上……有人做了手脚?”
往生石是鬼界镇界之宝,上面记录着所有死去的修士凡人以及灵兽的名录,是自天地初生便有的东西。
谁能在往生石上做手脚?
微鹤知抬头,眼前逐渐恢复光明,也让他看到鬼界漆黑的天幕。
没有回答暮归的话,半晌,他突然道:“今日溪云问我,他是不是给太初惹了麻烦。”
暮归一愣,摸着眼角遮盖的疤痕,他低头,一言不发。
握住身侧佩剑,微鹤知冷静对暮归说:“溪云一直以为自己在闭关,可今日他所言,却是我去极北冰原前一晚说的话。”
那个时间,在斛玉的认知里,他应该已经去闭关了。他不可能记起那段回忆。
但今日他却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是否代表着,斛玉的记忆正在复苏?
脑海里回想起那晚少年极力隐藏却又藏不住的哀伤神情。
微鹤知垂眸。
……他怎么会给太初添麻烦。
太初明明是斛玉的家。
可那时候的斛玉总是不知道。
……
斛玉醒了。
他醒得很彻底,包括怎么亲了微鹤知一口又扒拉着人不让走的全过程,都跟着一起醒了。
“……”
每一步都清晰可见,斛玉捂着脑袋,头痛欲裂——在看到微鹤知坐在一边时,他的头痛达到了顶峰。
他现在能不能再装睡?
可惜微鹤知没给他这个机会。
感觉到身旁呼吸频率变了,微鹤知回头,看到捂着脑袋的小弟子,他只是倒了一杯水递过去,问:
“有没有哪里难受?”
低着头接过水,斛玉摇摇头,他的眼睛从杯壁边缘露头,衔着杯子,少年有些心虚地看着微鹤知。
微鹤知拿过他早就喝空了水杯,看他一眼,明知故问:“怎么?”
斛玉目移:“……没什么。”
但他目移的位置不对,竟目移到了微鹤知的领口。
领口旁边就是脖子。
于是又想起自己所作所为的斛玉:“……”
莫名的尴尬流淌在房间每一个角落,斛玉低头,攥住被子,难得在微鹤知面前不自在。
可有些事越不去想,越能清晰地回忆。
比如贴上微鹤知脖颈时的温度。
——比嘴唇凉一些,可能是因为紧贴着青色的血管。
猛回神的斛玉:“……………………”
他,在,想,什,么。
像是没看出他的不自在,微鹤知不动声色地替斛玉转移话题:“妖界灵兽近日频频躁动,修真界灵兽伤人,妖王亲到鬼界取冥火镇压。现今已经到了主殿。”
松了一口气,顺着台阶,将有些事掩耳盗铃般埋在台阶下,斛玉下床,准备去见见这位妖王。
他迅速穿好衣服,转头对微鹤知道:“妖王为何亲自前来?”
冥火危险,却也不是没有法器可以用。
斛玉立刻找到了重点,微鹤知语气中有些赞许,他答:“妖族灵兽血脉,即便死去依旧能感知到同族魂魄。此次躁动,或与爻城下镇压的妖兽恶魂有关。”
妖兽恶魂镇压本在六座鬼谷中间的位置,后来暮归接手三谷,妖兽一脉经妖王默许,顺带着划给了暮归。
“……所以妖王顺便来看看恶魂哪里出了问题?”
接上微鹤知的话,斛玉起身,身上的衣服不知道谁整理过,一丝褶皱都没有。
想到什么,他假兮兮道:“我直接去会不会不太好?万一三师兄和妖王谈正事,我……”
微鹤知打断他的戏:“不会,想去就去。”
待二人来到大殿,斛玉果然看到了两道身影。
其中一道自然是暮归,但另一道……斛玉打量着那道挺拔的影子。
拜天游匆匆一眼,他没有太过关注这新任妖王,如今一看,妖王身量竟同三师兄差不多高,白色滚毛边大氅披在身后,显得他高大的背影更加辽阔。
此时,他正和三师兄说着什么,姿态散漫,明明是在鬼界,却像回了自己家一样自然。
斛玉对这位妖王更好奇了。
能御万兽者,不说修为,心思也不会浅到哪里去——洛贝那样的,可能只能在妖王面前打个杂。
他本打算在殿外先观望,可惜暮归看到了他。
三师兄挥手,朝妖王背对着的方向打了声招呼:“小师弟,你醒了?”
“小师弟”三个字一落下,斛玉看到,妖王的身影不知为何,忽然直得像一根棍子。
斛玉轻轻挑起眉。
压根不知道洛贝没和斛玉说自己的身份,暮归无知无觉地招呼:“小师弟,你看谁来找……”
电光火石,背对着斛玉,妖王忽然一把捂住暮归的嘴。
暮归:“???”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妖王深吸一口气,放手,转头。
靠近的斛玉脚步一顿。
——面前是一张清冷出尘又有些妖异惑人的脸。这面容难得让人觉得,即便他的眼瞳是异于常人的浅红,也不会显得突兀。
斛玉知道妖族向来注重容貌,化形之后大多倾国倾城,而作为妖王,显然是妖兽中最出彩的皮相。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但斛玉不知道,此刻,最出彩的妖王已经费尽力气才能堪堪维持笑容,而身后手在朝着暮归疯狂打手势。
僵硬着笑容,看向越来越近的斛玉,待人走近,妖王非常热情且刻意地主动开口:
“我与道友虽素、未、谋、面,但看着道友,总觉得亲切,一见如故……暮城主,介绍一下?”
暮归:“?????”
第34章
但由于对这个行为诡异的妖王只是好奇,并没有深交的打算,斛玉随便找了个位置,和微鹤知坐在一起,对前面两人道:“如果打扰,我可以离开。”
妖王微笑:“不打扰。”
刚说完这句话,紧接着,他就拽着暮归跑到一边——那是一个离斛玉不远不近,但刚好是听不到声音的距离。
“……”
斛玉目光落在那白色的大氅。
终于可以说话,暮归整了整衣襟,回头看了斛玉一眼,转回来问洛贝道:“你还没告诉小师弟你的身份?”
洛贝冷笑:“怎么告诉,告诉他你当年养的兔子化成人形,比你都高?”
显然,兔子形态的洛贝和人形态的洛贝完全两模两样,在人时,洛贝是妖界之主;但在兔子时,他只是斛玉的兔子。
两者之间的差距他心知肚明有多大,但和斛玉之间,洛贝永远只想保持最基本的纯粹。
暮归鼓掌:“想的不少,没用的挺多。在我看来,若小师弟知道你骗他,他或许比知道你是妖王更……”
洛贝垂眸,一言不发。
于是接下来的话暮归也没说。
他知道洛贝懂。
在妖界称王这么多年,洛贝的心思早已不如从前。且不光是他,暮归自己也是,春浮寒也是……他们都变了,却在斛玉面前保持着当初的样子。
就像他在鬼界杀出三谷,哪有什么捷径可走,不过是手下尸山血海累累白骨摞起来的王座。而洛贝在妖界,一只兔子想将妖界握在手里,与人界制衡,他杀的异党一样多。
但这些,现今没人想在斛玉面前提及,洛贝是单纯不想破坏自己的形象,可他们太初宗的三个直系弟子不同,他们想的和微鹤知大差不差——小师弟这次回来,只要平安就好。
不想再提这个话题,洛贝摇摇手,皱眉:“想什么呢?赶紧找个借口,让我出去。”
再和斛玉共处一室,他怕自己控制不住露馅。
还好当年和斛玉的灵兽血契没来得及结,不然此时洛贝想藏也藏不住。
……他们没结契吗?
洛贝脑子忽然卡了个壳,有什么一闪而过。
为什么他记得,他明明和斛玉曾结过呢?
所有修士都知道,灵兽血契其实对灵兽不太公平——灵兽死了,修士最多修为受损,但若修士死了,灵兽必定会跟着离去。
所以他之前提过和斛玉结契,斛玉揉着他的脑袋拒绝了。
那想来,是没结过的。
找好借口的暮归扬声:“妖王这边请,我让人带你去灵兽魂魄处,想必一定可以找出原因。”
洛贝正色,淡定地“嗯”了一声,披着大氅朝门外走去,他的仪态端正,路过斛玉时还点了下头。
但出了门,在斛玉看不到的拐角,洛贝抖着耳朵拔腿就跑。
“……”
回头,斛玉支着脑袋问暮归道:“三师兄,妖王有名字吗?”
暮归撒谎已经非常自然,他回:“没有,无人知道妖王叫什么,只是叫妖王罢了。”
斛玉沉默一瞬,又问:“那妖王是什么灵兽?”
暮归目不斜视:“谁知道呢。”
斛玉:“……”
有蹊跷,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有深究的必要。
而且今天来,不仅仅是想看看妖王,还有一点。
斛玉起身,走到暮归身边,问:“师兄,谢己的名字是否还在往生石上?”
这事其实昨天他就想问,可惜喝酒误事,他愣是没机会说出口,直到现在。
暮归未回答,大殿的角落,一道熟悉的声音幽幽出声:“……在,我昨天去找到了。”
“……”
斛玉回眸:“暮不二,你在那里干什么?”
如果不是他出声,来大殿这么长时间,斛玉甚至没看到他在。
从角落里出来,暮不二挠挠后背,“我是主人的左右手,左右手不该在主人身边吗?”
很有道理,就是没回答到斛玉的问题上。
谢己的名字在转生石……斛玉看向微鹤知:“听说,往生石上记载的名字,会有最深刻的一段记忆承载。”
一旁的暮归摇头:“对大多数人来说,那段记忆会是死前,没有什么参考意义。”
毕竟当死亡逼近的那一刻,往往是人死前最恐惧的回忆。恐惧催生刻骨,而谢己死前就在斛玉面前,谢己看到的,应该和斛玉看到的没有区别。
斛玉却道:“不一样,即便是同样的经历,不同的人看到的,细节也会不同。”
暮归还想说什么,只见微鹤知径直走到二人面前,他道:“去看看。”
所有的话吞进肚子,暮归眉心一跳:“……行。”
在没人看到的角度,斛玉忽然低头,兀自笑了笑。
这个世界会没有理由地支持他决定的,只有微鹤知。
……而他无条件相信的,也只是一个微鹤知罢了。
……
静静独自伫立在彼岸河旁,往生石是块比太初宗山门前那块石头大十几倍的灵石。
因为形状圆润,整个又呈现淡金色的透明状,远远看去,像一个巨大的金茧。
数不清的黑色红色金色的名字在石头里飞速穿梭,迅速投往不同的位置。鬼界一日处理的亡魂不计其数,大部分依仗这块存在不知多少年的往生石。
彼岸河流经三谷外围,于是这块往生石,也是在爻城之外,斛玉一行赶到时,已经脱离了爻城的保护范畴。
虽然隔得不远,但毕竟是在现任鬼主的地盘上,对于三师兄和现任鬼主的关系,斛玉只听当时客栈坟头的鬼说过几嘴,具体的,斛玉只能委婉问当事人:“三师兄,我们贸然来此,不需要和鬼主……打个招呼?”
暮归已经踏上往生石边的台阶了,闻言,他左手拍了右手,轻飘飘的语气,他肯定道:“有理,我这就说一声。”
还没等斛玉反应过来,只见暮归迅速扯出一缕阴气,对着快速说了一句“借往生石一用”,便将那阴气放开。
他松手后,那阴气如同离箭之弦,“咻”一下,就没了影子。
斛玉:“……”
看来不需要问了。
斛玉抬头,看向这天地的产物。
三界之中,因为负责生死,接纳一切生灵,鬼界是最接近天道的地方。而往生石与四周漆黑血红的环境截然不同,散发的光芒之中饱含神性。就像天道借这块石头,俯瞰着众生魂魄。
“很美吧?”暮不二走到斛玉身边,也抬头看着那块石头,感慨:“每次来这里都会感觉很舒服,看着那些魂魄转世投胎,就像看到蝴蝶破茧而出迎来新生一样。”
斛玉喃喃:“破茧而出……倒是很贴切。”
暮归提前上去,已经找到了谢己的名字,调出谢己的回忆只需要一点灵力,但缺点是,给出灵力的人需要完全进入谢己的视角,也就意味着如果是濒死的体验,那人也需要同样感受。
微鹤知上前一步:“我来。”
早就知道是这样,斛玉甚至没有费力气去说自己去,毕竟他的灵根刚恢复不久,识海也在修复,经不起这折腾。
他只是在离开之前,拉住微鹤知的衣袖,低声道:“师尊,看到的记忆,记得送到识海。”
他说得模糊,微鹤知轻轻点头。
两人识海有共通,微鹤知看到的,斛玉同样可以看到。
暮归带着暮不二和斛玉退后。
整个往生石周围只剩下微鹤知一人。彼岸河波涛汹涌,却没有一点水声。
四周安静,谢己的名字悬在眼前,微鹤知抬手,灵力从指间滴落。
叮,咚——
斛玉闭上眼,神识浸入识海。下一刻,属于谢己的记忆将他拉回谢己临死之前。
铺天盖地的鱼群,斛玉皱眉,眼前完全被鱼群和鲜血覆盖,谢己的这段记忆很模糊,因为被撕咬,他的大多记忆都是疼痛。
有微鹤知在前,斛玉完全感受不到那份疼痛,于是他更有机会仔细观察谢己的视野。
他看到属于谢己妻儿的腐鱼咬住谢己的手腕,看到不远处的自己和谢怀瑜,还有……斛玉忽然瞪大眼睛。
所有人身后,角落里,一道黑色的模糊影子悬在空中,正静静看着谢己。
那是那位黑衣人的影子。
他原来在谢己还未死的时候就在了。他为什么不出手?
斛玉死死盯着那道身影,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那道影子转向了他。
……不是转向谢己,是转向了斛玉。祂透过谢己,看着斛玉的神魂。
一种难以言明的寒意将斛玉裹挟,漆黑的斗篷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寒意似乎要将斛玉拖下去,可另一道带着冷意的力量却将斛玉稳稳定在原地,斛玉知道,那是微鹤知的灵力。
两种灵力拉扯,谢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好像没有看到黑衣人的存在,随着谢己死去,记忆逐渐消散,当黑色蔓延至眼底,斛玉感觉一股大力忽然突破微鹤知的灵力,直接将他扯到了另一个空间——
依旧是谢己的视角,不过是在一片雪地之中。
眼前是无尽的雪白,斛玉精神一振。
……竟然有两段记忆?
晃动的视线之中,衣袖染血的谢己正拿着一柄形状诡异的天级法器,朝着某个方向去,他脚步很轻,落在雪地甚至没有留下痕迹。
斛玉看到,此时谢己露出的衣服,是斛玉闭关之前盛行的款式,也就是说,这段记忆发生在十年前。
而且不仅有谢己,几个斛玉从见过的修士渐渐出现在了余光。
他们身份各异,有的拿着符咒,有的牵引着灵兽,但无一例外,从谢己的感受之中,斛玉断定,他们的修为不会低于此时的谢己。
谢己的修为明明已经很高,如果修真界十年前就有如此多大能,斛玉不会一个都没见过。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为何心跳加快,明明这段回忆此刻并没有任何让人记忆深刻之处。
直到,谢己在一棵松树面前停下脚步。大雪压着松柏,遮盖出了一片阴影,却没有遮住鲜红的血迹。
他听到谢己轻笑一声:“小友,出来吧。若你再这样躲下去,最迟今晚,你的师门就会……覆灭。”
谢己周围的修士朝着松树靠拢,形成包围之势。
让这么多大能包围,树后到底是什么人?
很快斛玉就知道了。
松树上,一只手扶住了树干,那手布满血迹伤痕,散开的衣袖之间,一段残缺的银色虚虚挂在手腕腕骨之上。
“……”
斛玉瞪大眼睛,张口,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他看到,大限将至的自己从树后踉跄走出,面容灰白。
踩在雪地时,不知道踩到什么,整个人狠狠摔进了雪中。
第35章
他撑着地面的手臂微微颤抖。若不坠未断,或许还能替他支撑一段时间。但现在只剩自己,斛玉向后倒,虚虚坐靠在松树边,
通过谢己的眼,虽然此时谢己眼中的斛玉已是强弩之末,但他并没有丝毫放松警惕,手中的法器依旧尖锐地对准斛玉的眉心。
雪地中,斛玉擦擦嘴角不觉流下的血,不太能聚焦的眼瞳望向前方。
数风洲辽阔,最北为一望无际的冰原,最南竟可抵温暖的群山。
只是斛玉没想到,他从太初一路奔逃,最终还是被挡在了极北冰原之外——离微鹤知最近的地方。
他抬起手臂,捂住自己的眼睛,大限将至,体内灵根催动,没多久,头顶便暗中集聚起滚滚乌云。
模糊的声音从很远处,穿过大雪传来:“小师弟……”
是暮归的声音。
斛玉睁开眼。
显然,谢己也听到了这声音,他回头,和所有人一起望向百丈以外,那个意外出现的身影。
谢己眯起眼,透过他的眼,斛玉看到暮归接近透明的身体和怒火中烧的眼。
平日里三师兄大多温文儒雅,像个优雅落魄的贵族。他从来没有现在这样,这样一幅磨牙吮血恨不能将人全部变成亡魂的样子。
斛玉挣扎起身。
不仅斛玉看到了暮归,暮归的视线也穿过人群,落到了行将就木的小师弟身上。
他目眦欲裂,手臂不停颤抖。
看到他如此,谢己一旁有人嗤笑:“谁去灭的太初?怎么还有一条小鱼?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挣扎的身躯一颤,斛玉费力起身,难以置信地望向说话那人,喃喃重复:“……灭?”
事至如此,已经没有回头路,那人索性直接道:“难道你真以为,我们会留下你的宗门向全修真通风报信?天真。”
斛玉:“……”
实在听不下去,暮归闭上眼,那只因为愤怒而抖着的手,用力向天空一握——
“以我之魂,召故国英灵,助我……”
轰隆隆——
阴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有鬼修面色一变:“不好,他在献祭唤阴!”
献祭才能召出来的阴魂,最少也是厉鬼,虽不难处理,但数量过多,拖延时间,天灵根定有变数。
没有犹豫,谢己几乎是立刻将手中的法器扔到天空,但他没想到,下一瞬,未等他回头,剧痛便攀爬到了他的身后。
谢己大惊,他回头,只见刚才还气若游丝的斛玉,竟不知何时扑到了他的后背,用残缺的银镯,狠狠扎向了他的脖颈!
鲜血淋漓,而那银镯刺穿的,不仅是谢己的脖子,还有斛玉自己的掌心。斛玉自己身体里已经没有多少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他只能借助谢己的血。
他一定会死,但至少暮归能活。
头顶的云层迅速积厚,古老的血阵顺着他和谢己血落下的痕迹逐渐成型,在场的所有人都像忽然被什么压在身上,一动也不能动。
手中的阴魂无端消散,暮归瞬间回头,因为损耗太多灵力,他无法动身,只能远远悲恸地看向斛玉,祈求:“小师弟,别……”
因为距离谢己很近,斛玉听到自己轻轻笑了一声,手中却越发用力,像是要自己和将身下人所有的血尽数放出。他仰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
……可惜,在这里停下了。明明他还想再见微鹤知一面,问问他当年说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不过也好,有些问题永远不知道答案,或许就是最好的结果。
灵根在身后被天道剥离的痛苦让斛玉差点失去意识,在谢己身体的斛玉仿佛也感同身受,他甚至能听到此时的自己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喉咙,最后叫了一声。
微鹤知。
远古的天雷落下,滔天的灵力如山般从四面八方落下,将除暮归之外的所有生灵尽数湮灭。
谢己的视线再次变得黑暗,斛玉怔怔望着半垂着脑袋的自己,在斛玉逐渐灰败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两道黑影。
一道是远处风雪中刚从冰原出来,浑身都是血,不知道拿着什么的微鹤知;一道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在树后,静静看着他死去的黑衣人。
视线全黑时,斛玉被某种力量一把拉出了往生石。
微鹤知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溪云,静心!”
愣愣望着微鹤知,斛玉下意识静心,却半天没回神,直到微鹤知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水痕。
斛玉眨眨眼,一滴十年前的眼泪终于落在了微鹤知掌心。
他用力攥住微鹤知的胳膊,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微鹤知像是没察觉到他异常的情绪,但却在背后伸手,稳稳支撑起他清瘦的后背,让他不至于跌倒。
温暖的触感终于将斛玉拉回现实,这时候斛玉才注意到,本来就安静的四周此时更是鸦雀无声。
斛玉抬头,只见前方暮归走过来:“小师弟。”
那双悲恸的眼睛还在眼前,斛玉此时不敢看三师兄,怕露出什么异常。他只能低头听暮归替他说明刚才的状况。
原来刚才微鹤知进入往生石谢己的回忆不久,很快就从里面脱身,但奇怪的一点是,共享识海的斛玉却一直紧闭双眼,甚至在微鹤知下了台时,斛玉竟不受控制地主动朝着往生石走去。
所以待众人看到斛玉身上一道浅浅金线连接到往生石时,暮归当机立断道:“我去找鬼主。”
往生石驻守鬼界多年,很少会出现活人与往生石生出阴阳线,但一旦出现,就只能由鬼主切断。
暮归去请鬼主,微鹤知便守在斛玉身边,必要时,也只有微鹤知有能力斩开往生石——只不过若是如此,鬼界所有亡魂都将从往生石逃窜阳间,阴阳两界必将大乱。
好在鬼主此时并未外出,很快赶到。
暮归说完,斛玉才刚刚注意到一边沉默高大的身影。
说来奇怪,明明是鬼主,那身影周身气质却好像消弭无形,就好像如果他隐藏在人群之中,谁也不会发现这个人的存在,除非他主动出声。
上次拜天游鬼主并未到太初,这是斛玉第一次见这鬼界之主。
——黑红交织的长衣,脸上戴着比斛玉那天拿的还要青面獠牙的面具,让人不得窥其貌,只有颈侧一道白骨有些抓眼。
看到有外人在,斛玉略松了点抓住微鹤知的力气,但还是没松手。他虚虚牵着微鹤知的衣袖,看了一眼暮归,才对那鬼主道:
“……多谢鬼主相救。”
和外在有些反差的温和声音从面具后传来:
“阴魂失窃之事我已听暮城主说过,目前鬼界全面封锁。往生石虽记载死者魂魄去处,但命数交织,理清过程繁杂,来前我已吩咐人在府内准备好酒宴,各位可前去稍作等待。”
他一句话就交代了所有,进退滴水不漏,斛玉看着这位平平无奇的鬼主,眨眼,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三师兄。
刚才暮归传信,斛玉以为两人关系不好,现在看来鬼主甚至相邀,又不像是不好的关系。
很奇怪。
不动声色看了没什么表示的暮归一眼,斛玉回头看向微鹤知:“师……你,觉得如何?”
他差点忘了,此时微鹤知还是燕向居的脸。毕竟若璇霄仙尊亲自去到鬼界,有心之人或许都能传出微鹤知和暮归要将鬼界收入太初囊中的谣言。
见他可以站稳,微鹤知轻轻松了手,回道:“你决定就好。”
他们二人一来一回,不知道在交流什么。
只知道斛玉是城主小师弟的暮不二挠挠头,不解:“你问他干什么?这不是你做决定么?他是你的道侣吗?”
微鹤知:“……”
斛玉:“……”
暮归扶额,一把拉住暮不二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嘴:“……闭嘴,赶紧走。”
……
来到鬼主洞府,斛玉才觉得自己真正到了鬼界的深处。比起眼前所见,斛玉竟觉得师兄的那个府邸略输一筹。
并不是外在造型或者造景设计上,单纯是因为三师兄的府邸不够“鬼”。
虽有冥火,但三师兄府邸终究大多数朝着人界靠拢。而鬼主府邸位于三谷腹地,除了四面八方都布满血池以外,就算是通往府邸大门的路边,都是整整齐齐的人脚。
那些人脚形状各异,但都是反着长在腿上。
斛玉想起,这是曾经在这里居住的某任鬼主设置的逆足界道,而这些脚,都是入侵洞府的外来者留下的。
长长的界道不知道有多少只脚,不知道埋葬了多少人。
斛玉只是看着,没说话。
他和微鹤知两人走在最后,见状,微鹤知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有些红的眼角:“怕?”
斛玉一愣。
他其实是在想刚才所见谢己的第二段记忆。或许别人会怀疑刚才梦中只是一场坠入往生石的幻梦,但斛玉不会。
可微鹤知忽然问他,他还在思索如何求证,确认之前,他不会将这事告诉微鹤知,不过是多一个人担心罢了。于是斛玉只能点头:“有一些……”
微鹤知看他乖乖的发顶,眼前闪过小时候斛玉曾抱着枕头找他说自己害怕睡不着的情景。
彼时斛玉在装害怕,其实只是怕微鹤知跑了,想和他一起睡。
他撒的谎在微鹤知面前向来一眼就被看出来,但彼时微鹤知没有揭穿,让他进了房间。
现在亦然。
昏沉的界道,一道泛着金光的柔软结界忽然落在斛玉眼前,灵力波动,鬼气森森的逆足界道尽数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随着结界落下,耳畔传来太初宗大雪压群松时的簌簌雪声,那是斛玉最熟悉的声音。
斛玉:“……”
微鹤知总是这样,很多人都以为第一仙尊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但斛玉知道,对自己,这么多年,微鹤知从没缺席过他的任何一段需要守护的时光。
微鹤知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尊。
……所以斛玉更需要查明那场本不该出现的、谢己死前的回忆。
斛玉几乎冷漠地想,如果是真的,那黑衣人,他必须亲手了结。
命运循环,只有当事者可以插手自己的命数。
“到了,各位请便。”
中断思索,随着微鹤知一起落座,看到酒宴上的内容,斛玉动作一顿,他轻轻侧头,看向坐在鬼主正对面的暮归。
不知道是不是鬼界风俗,鬼主此时桌台上所有东西的规格,竟同暮归昨日所为他和微鹤知设的,一模一样。
但表面上,三师兄和鬼主到现在不说交流,甚至没有一点眼神接触。
斛玉视线落在鬼主的面具之上,越看,他越觉得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看到过。
盯得入神,殊不知在他人眼里,斛玉的眼神有些过于直白了。
一边的微鹤知忽然出声:“喜欢?”
瞳孔微动,斛玉收回目光,没察觉到微鹤知话里微妙的不同,他忽然凑近,小声对微鹤知道:“师尊,你记不记得当年我们掉进溯霭数风交界,那里有一座陵墓群?”
微鹤知垂眸,看着斛玉正覆盖在自己衣摆上的衣袖:“……嗯。”
两人此时距离很近,只比昨日醉酒时远了一点。
微热的风拂过耳畔。但斛玉此刻脑海里正在交织脉络,于是没有察觉,他只是思索道:“鬼主面具上的纹样,很像当时皇帝墓室棺椁上的花纹。”
微鹤知稍微侧过一点头,让风吹在肩膀:“你怀疑他是那位皇帝?”
缓缓摇头,斛玉看了一眼对面一言不发的暮归。
……三师兄的城叫爻。
斛玉轻声道:“不,我怀疑鬼主是灭烄国的……尤国国君。”
第36章
但三师兄眼角那道狭长的裂痕刻在眼前。
斛玉不想问。
至今太初也没人知道暮归是怎么死的,但若提起这件事会让暮归再次回忆起自己的死亡,斛玉宁愿不知道。
说完,准备回自己的位置,斛玉这才发现,自己此时距离微鹤知有些过于近了。
探过去的少年身体一僵,不动声色地缓缓后退。
微鹤知睨他一眼,垂眸,假装没有看到。
台上,鬼主举杯道:“阴魂可用作的地方不多,但经过之处痕迹明显,离开鬼界便会被发现。窃取之人既然携数道阴魂逃窜至鬼界,短时间内,若不是将阴魂销毁,不会离开。”
阴魂销毁不易,除非天雷或自爆让人灰飞烟灭,否则借外力、如此多的阴魂,几乎没可能以一人之力毁掉。
听着他分析的斛玉忽然开口:“其实还有一种办法。”
他一开口,全场都莫名安静下来。
恍惚之间,暮不二还以为整个酒宴是斛玉开的。
安静之中,只听斛玉淡淡道:“阴魂入虚境。”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斛玉感觉鬼主的面具向他转动一瞬,青面獠牙的面具之下,灼灼的目光如有实质,斛玉迅速朝着目光回望,那视线却在某一刻完全消失。
“……”
不管斛玉这个结论是哪里来,暮归自然要替斛玉撑腰,一直没说话,此时他却接道:“虽有可能,但活人入虚境,有去无回。”
鬼主缓缓开口:“暮城主在外许久,或许不知,一个月前太初宗门拜天游大选,百余弟子坠落虚境,幸得获救——那百余修士,皆安然无恙出境。”
“后判官前去查探,发现那虚境裂缝为天雷所开,又以天雷重启。璇霄仙尊修补裂缝,至于修士谢一……至今,倒是没有消息。”说完,鬼主慢慢补充了一句:“……至少未在鬼界见到。”
自拜天游大选后,修真界暗中已经派出不知多少人寻找谢一下落,但此人就像人间蒸发,慢慢地,众人前前后后都反应了过来——
是有人在藏着谢一。
而最受怀疑的非太初莫属。
大约了解全情,听到天灵根,暮归轻轻掀起眼,朝着对面隐晦望了一眼,在看到对方眼神时,他大体明了。
目光未同鬼主接触,暮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坦然道:“的确不知,如此看来,虚境的确有小师弟所说的那种可能。”
暮不二:“可是虚境里呆不久,我……”
一道尖锐的笑声忽然插了进来,大有人未至声必须先到的意味。
这笑声太过尖锐阴森,暮不二瞬间翻了个白眼,闭上了嘴。能让暮不二闭嘴,斛玉有些兴趣,他朝着大殿门口望去,只见——
身姿曼妙的白衣女鬼如蛇般趴在门边,她勾着木柱,眼睛却笑嘻嘻且直勾勾望着斛玉,她先朝着鬼主打了个招呼,才对斛玉道:“百闻不如一见,你就是璇霄仙尊小弟子吧?”
斛玉:“……”
斛玉有些好笑,百闻不如一见像是所有人知道他身份统一的第一句话,他有些好奇,不在的这些年,他在修真界究竟是怎样的形象?
低头,那女鬼不知何时竟已经爬到了眼前,她没有贴在地上爬,准确来说,是飘过来的。
身旁的微鹤知并没有什么动作或提醒,斛玉便放下心来,看着那白衣飘飘的身影,随口答:“是我,你是?”
听到他承认,女鬼“戚戚”地笑,捂着嘴:“原来你是这个样子,上次拜天游我可是特意到你的行宫去,都没有见到你呢?只见到一只笨兔子……哈哈。”
斛玉挑眉:“拜天游你也去了?”
女鬼终于站起来,她用手将自己的头发扬了扬,妩媚:“当然,我可是代表鬼界去的。”
“……”
沉默半晌,斛玉迟疑开口:“……判官?”
眼前的女鬼笑得花枝乱颤:“呀,你猜对了。”
可判官明明是男鬼……像是看出他的无言,判官坐在桌上,抿嘴一笑,下一刻,他轻轻一拉自己的头皮——一张属于男人的面容和身体转瞬出现在了斛玉眼前。
而那张女皮则被身体中央的裂缝包裹进体内,最终像窗户一样在斛玉面前盍上。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斛玉还没来得及看清,只觉得后背微鹤知轻轻拉了他一下,下一刹那,面前刚想说话的判官便整个鬼飞了出去。
咚——
落地有声。
死寂。
判官落的地方正好是暮归的旁边,暮归朝着一边侧了侧,才笑着看向面前倒仰着的脸,友善提醒:“你不是我的判官,你的鬼主在那边。”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爬起来,判官扶着差点又掉了的脑袋,难以置信地望向斛玉:“……刚才是你把我打飞的?”
斛玉面无表情地扯谎:“没错,我不适应别人离我那么近。”
判官:“……”
他的视线落在斛玉身旁那个离得很近黑衣修士,两人几乎靠在一起,判官转回脸,控诉的目光虽无声却如实质扎向斛玉,好像在说,那身边这个你给个解释?
不和他对视,斛玉低头,假装没看见。
判官:“……”
就离谱。
什么毛病?
“好了,”起身,鬼主终于开口,阻止了这场闹剧:“让你来,是要你将各位贵客带至寝宫,不可无礼。”
鬼主都发话了,判官只能皮笑肉不笑道:“……是,我一定好、好、带。”
最后几个字大有一种要报复的味道,但很可惜,在场的除了那个黑衣修士和暮不二,没有一个他惹得起。
去寝宫的路上,暮归没有在这里留下的意思,走到一半,他便对斛玉低声:
“今晚我回爻城一趟,我准备独自排查虚境边界……这次往生石偏偏对你生了阴阳线,我总觉得有蹊跷,师尊在这里我放心,明早我便回,留暮不二在这里供你驱使。”
不太赞成这个分配,斛玉拒绝了:“虚境边界太长,多一个人更快,有师尊在这里,师兄你更需要人手。暮不二还是跟你回去。”
太初弟子向来不会为这些事推脱,暮归无二话应下,待进门后便没了影子。
整条路只剩下带路的判官,和斛玉微鹤知。
暮归在,判官不敢造次,毕竟当年暮归收三谷时他不是没有看到。
可此时身后只剩下两个小修士。
其中一个虽不知修为,但好像并没有什么威胁到人的地方;斛玉则更加熟悉。
于是在寝宫门口,判官忽然转身,堵住了两人的去路。
斛玉轻轻挑眉。
判官凑近,但没太近,他忽然笑眯眯望着斛玉:“还不曾问,你是修什么道的?”
这个判官想做什么?斛玉挺想看看,于是他便答道:“弓。”
没听说太初还有这个门脉,判官挠头,疑惑:“弓?太初还有弓道?”
斛玉抬眼:“没听过便觉得没有,是你疏漏寡闻罢了。”
这个语气……灰白的眼睛一动,判官忽然笑了:“你似乎对我有些敌意?”
小小打了个哈欠,斛玉:“是你挡住我休息的路。”
“……”
许久,判官终于舍得挪开自己庞大的身躯,他抱歉地躬身:“……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走之前,他看了斛玉进门的身影一眼。
微鹤知和斛玉并没有被安排在一个房间,好歹一界之主,虽然被暮归分去了一半,但总归默认的鬼主还是那位,自然不会让客人睡一间房。
独自坐在桌边,半夜,斛玉把玩着桌上的杯子,杯中倒了一点水,此刻随着斛玉的动作,映照出不同的光彩。
鬼界没有黑夜白日之分,外面只有冥火带来的光,都说人的肩头有三把火,那冥火又是从何而来呢
突然,斛玉放下杯子,轻轻叹了口气:“我到底哪里让你这样注意,竟要在半夜来我的房间偷看?”
还是说鬼界风俗就是如此?
他话刚落下,影子便像是等待已久般,从墙壁缓缓滑落,如同粘稠的血。
判官落地,又变成了女鬼的样子,它笑着坐在斛玉对面,指指点点:“可不是我在意你。虽然我的确对你有些兴趣,但想要这时候见你的,不是我。”
早知道有这一段,没有丝毫反抗,斛玉起身:“我大约猜到是谁——当然不怀疑是你。”
没想到他这么自然就接受了,以为要费一番功夫的判官瞪大眼睛:“哦?这么厉害?”
斛玉径直伸手。
在判官还未反应过来时,斛玉轻轻替他将乱掉的袖子整理好。
在判官沉沉的目光中,斛玉微勾起唇角,忽然道:“其实璇霄仙尊不仅会剑,还会符阵炼器和弓,我的弓道便承自仙尊。”
判官不解:“……什么意思?”
斛玉看着他的眼睛:“弓道一脉最重要的是专注,和对如牛毫般万物的绝对观察。”
他松开手,道:“你和你的主子还是太明显。”
斛玉:“现在你既知太初有弓,便带我去见鬼你的主子。”
……
幽游冥河,幽幽冥火,魂归佩摇,人过奈何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