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像是被火烧一般地热了起来,呼吸却变得越发困难,整个人像是要溺毙在这热烈又疯狂的气氛之中。
他忍不住伸手抓住了施渐宁的衣襟。
西装厚实细滑的布料却给人一种怎么都抓不住的错觉,心跳越来越快,温乐然慌乱地又抓了抓,最后终于攥住了衬衫的一角。
纽扣硌在掌心的触感格外分明,与衣服完全不同,却更有真实感。
温乐然手上又紧了紧。
指尖隔着单薄的衣襟,不经意触及温热的胸膛,烫得人心惊。
施渐宁也像是被灼了一下,放开了他。
这被猝然打断的感觉特别难受,温乐然几乎没思考,便往前倾身,按着施渐宁胸膛又亲了上去。
唇齿再一次交缠,施渐宁很轻地闷笑了声,气息里透着愉悦。
温乐然眉睫颤了颤,恼羞成怒地咬了他一口。
施渐宁嘶了声,也不躲,手抚上他的后脑勺,再一次加深了这个吻。
温乐然微微挣扎了下,便又沉溺下去。
彼此的气息越加纷乱,却谁都不愿意停下。
按在头上的手一点点下滑,捏住后颈,又顺着脊骨一节一节地摸下去,带起一阵阵鸡皮疙瘩。
温乐然难耐地哼了声,攥着施渐宁衣服的手又紧了紧。
施渐宁的动作终于停住。
半晌,唇齿分离,牵引出细弱的银丝。
施渐宁看着眼前人,喉结微滑,半晌低哑地开口:“回去?”
“……嗯。”
·
车子从山顶慢悠悠地往山脚开,车里依旧涌动着暧昧的灼热。
温乐然坐在副驾上,手僵硬地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了开关,把车窗打开了一线。
山风呼啸而入,在耳边吹出呜呜的声响,将那始终如雷鸣的心跳声压了下去。
温乐然不自觉地长出一口气,手又慢吞吞地捂上了脸。
耳边却传来轻笑声。
温乐然身体一僵,半晌扭过头去,瞪了开车的人一眼。
施渐宁仿佛没察觉,目视着前方,嘴角却又不受控制地翘了翘。
温乐然耳根莫名地就烫了起来。
他迅速别开眼再次看向窗外,一边偷偷将车窗又放下来一点,直到风吹满面,才放松了些。
然后欲盖弥彰地抱怨。
“都十二点多了。都怪你,看什么月亮,害我熬夜,扰乱我作息!”
施渐宁半点没有被吐槽的感觉,轻飘飘地回道:“还能再扰乱一点,你要试试吗?”
温乐然愣了下,茫然看向施渐宁,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双眼又猛地睁大了。
擦。
这人是在开车吗?!
心脏跳动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蹦出来,憋了半天,温乐然才挤出一个字:“……滚。”
他再次别开脸,半晌才又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尖。
施渐宁没有再撩他。
夜风拂面,终于吹散了燥热。
之前在山顶发生的一切就做梦似的。
那一瞬间的情动和渴望都是真实的,可冷静下来,那点对未知的恐惧还是会重新钻出来。
温乐然不自觉地攥了攥指尖。
之前抓住施渐宁衣服的触感似乎还在,当时感受到的体温也依旧残留在指尖上。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他喜欢施渐宁,施渐宁也喜欢他,多好。
这么想着,恐惧中好像又生出了一点雀跃,温乐然抬手支着下巴,往后视镜里看了眼。
施渐宁的神情很平静,似乎全身心在开车,眉眼间却透着掩不住的欢喜。
温乐然也忍不住勾了唇。
亲都亲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那些原著里的剧情最终都没有发生,以后说不定也一样。
说不定,那真的就只是他一个梦而已。
不知不觉间,车子下了山,再次开上环城高架,又一路向着回家的方向走。
风越来越大,温乐然又慢吞吞地把车窗升回去一点。
终于,到了市中心,深夜的冷清淡了许多,车流也多了起来。
交通灯依旧在工作,把他们拦在了十字路口。
望着前方黄灯闪烁着切换成红灯,施渐宁松开方向盘,往后靠了靠,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到温乐然面前。
温乐然假装不在意地瞄了眼。
是那个装着龙凤同心佩的盒子。
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温乐然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
“干什么?”他明知故问。
“奖励,温老师真的不要吗?”
温乐然盯着那盒子,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
亲都亲了,再收一对玉佩又能怎样。
可这玉佩的寓意太微妙,总让他有点莫名的迟疑。
不知过了多久,红灯闪烁了几下,又换成了绿灯。
施渐宁:“嗯?”
温乐然抠了抠掌心,终于放弃纠结,飞快地从他手上抓过锦盒:“快开车,别挡路。”
施渐宁笑了,愉悦地再次启动车子。
抓在手里的锦盒似乎一下子变得烫手,温乐然垂眼看去,半晌挑开了盖子。
那价值百万的玉佩就静静地躺在里头,龙凤交缠,首尾相连,带着美好又暧昧的寓意。
啪的一声,温乐然把盖子重新合上,最后拉开副驾上的抽屉,把盒子丢进去,又飞快地把抽屉关上。
先放着,回头……一定来拿。
施渐宁在旁边目睹了全程,也不说话,只是过了会,忍不住似的笑了声。
温乐然一下子就炸了毛:“你笑屁。”
施渐宁也不生气,声音依旧带着轻快愉悦:“我高兴啊。”
温乐然微怔,接着又心虚地扭头,认真看向窗外,假装没听见。
要不,一会下车就带上吧?
·
这么绕了一圈,回到天御华苑已经很晚。
然而刚驶入环湖路,温乐然远远就看到别墅区入口岗亭边上,停着辆黑色小车。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有车不奇怪,可那车就是常见的经适型款,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出现在天御华苑这种地方的车。
……施渐宁现在开着的除外。
等再驶近,温乐然就发现,车子旁还有两个人。一站一蹲,其中一人还叼着烟,像是在等什么。
奇奇怪怪的。
温乐然忍不住想。
可很快,施渐宁放慢了车速。
温乐然回过神,扭头正好看到门岗的保安小哥跑了过来。
这人温乐然也眼熟,恰巧就是他第一次装模作样带着施老爷子来着,接应他的那位。
保安小哥赔笑着跟两人打了个招呼,然后才客客气气地对施渐宁说:“施先生,那两位在这等您一晚上了,我本来是想通知您的,可他们……”
话没说完,那原本守在黑色小车旁的两人就已经走了过来,其中年长的一人按住保安小哥肩膀,不着痕迹地将他堵到身后,凑到车窗旁。
“施渐宁,施先生是吗?”
温乐然右眼皮莫名跳了跳。
施渐宁谨慎地应了声:“我是。”
“鄙姓严。”那人态度很客气,却有些冷淡,说话间拿出了一个证件朝施渐宁示意了下,又意有所指地道,“要不,先到您家里再说?”
他只亮了这么一下,周围又暗,温乐然根本看不清那证件上写了什么,心里的不安却已经浮了起来。
施渐宁却显然看清了证件内容,笑了笑:“可以。”
说着,他又跟那被挡在后头的保安小哥打招呼:“这是我朋友,之前我们就联系过了,劳你费心。”
保安小哥这才松了口气,笑得越发真诚:“那就好。”
施渐宁:“我带他们进去。”
安保小哥连忙应了,快步跑回去放行。
施渐宁这才又朝那两人点点头,重新升起车窗,把车子驶入别墅区。
温乐然扭头,就看到那两人转身上了那黑色小车,紧紧跟了上来。
“他们……是什么人?”
施渐宁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安抚似的握了握他的手:“没事,大概是来问点事。”
温乐然隐约生出了猜测,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却不敢多想。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山间行驶,很快到了别墅院子前,施渐宁让那两人将车停在外头,又把自己的车开进了车库。
等他们停好车,两人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了。
那姓严的又客气地寒暄了一句:“抱歉了,这么晚还打扰你们。”
施渐宁微微一笑:“没关系,应该的。”
·
四人坐到客厅里,灯光明亮,温乐然才终于看清了两人的模样。
都很周正,那年纪小的看起来还有几分桀骜不驯,盯着施渐宁看时,目光里总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那姓严的年长者却掩饰得很完美,始终客客气气,留意到温乐然在看他们,又介绍了一句:“这是我同事,姓叶。这是我们的警官证。”
说着,他再次把两份证件放到茶几上。
猜测得到了证实,温乐然脸上血色一下子就褪尽了:“警察……为什么来?”
那严警官连忙道:“您别紧张,我们只是有几个小问题,想请教一下施总。”
施渐宁也轻轻地握了握温乐然的手。
温乐然这才缓慢地点了点头,心里的不安和恐惧却越发膨胀起来。
终于,施渐宁开口:“不知二位要问什么?”
严警官斟酌了一下,问:“不知您昨晚十一点到一点这段时间,人在什么地方?”
这问题,堪称小说影视里典型的审问开场白,几乎每一个警察见到凶案嫌疑人,都会这么问。
温乐然听得神经瞬间绷紧,他几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昨晚在家。”
闻言,其他三人都愣下。
严警官跟同伴对视了一眼,那姓叶的迟疑着开口,问温乐然:“您是?”
温乐然这才意识到自己紧张得已经有些反常了。
心里又乱了一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这位是我的先生,温乐然。”开口的是施渐宁。
温乐然仓惶地看了他一眼。
男人回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然后才平静地回答另外两人。
“昨晚十一点左右我应该还在公司,差不多一点回到这里,重鸣总部的监控和这边门岗的记录,应该都能查到。”
严警官点点头:“冒昧问一句,您昨晚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公司?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因为据我们所知,您昨天傍晚应该是跟星川娱乐的老板罗星川约了饭,可最后临时取消了行程没有赴约,是这样吗?”
听到罗星川的名字,温乐然心里顿时一片冰凉。
罗星川……怎么了?
还有,施渐宁为什么会约罗星川见面?
施渐宁也有些意外,思索片刻才道:“原本确实是约好了。但不知二位有没有听说过,重鸣一个下属企业前段时间出了严重安全事故,警方一直在调查。”
警方二人对视一眼,严警官说:“有耳闻。”
“昨天下午,警方通知我们有的进展突破。因为牵扯比较复杂,我亲自带人跟进,所以没办法赴约,就跟罗星川说了改日。
“我在警方那边一直待到晚上八点多,这个应该也能查到。因为这事,其他工作只能顺延,所以回公司后又待了一段时间。”
施渐宁说到这,回头看了温乐然一眼,才又看向那严警官。
问:“所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温乐然也跟着悬了心。
严警官沉默了一会,说:“今天上午,有人发现罗星川被抛尸郊外,经过勘察,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一点到一点之间。我们从他手机上查到您是最后一个跟他联系的人。而且根据我们走访得知,他曾经跟朋友抱怨,前几天跟您有过冲突,您还动手了,有这回事吗?”
听说罗星川死了,施渐宁的神色也微微变了变。
他谨慎地回答:“有。”
温乐然的心早就乱了,可听到严警官说到冲突,又忍不住开口:“那是因为我。”
严警官意外地看向他。
施渐宁没让温乐然继续说,很快接过了话:“那天罗星川跟我先生偶然在饭局上碰见,因为不知道他的身份,起了色心,一路追到饭店院子里,被我撞见了。”
这意外的八卦让警方二人忍不住对视一眼,最后那严警官问温乐然:“是这样吗?”
温乐然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没那么颤抖:“他当时想抓我,直接扑上来,施……宁哥看到了,情急之下就踹了他两脚。”
回忆起当时的情况,温乐然又连忙补充:“但当时就已经把话说开了,是罗星川自己主动走的。后来我们回到包厢还见了一面,他也没再对我怎么样。”
“当时饭局上还有什么人?”
温乐然迟疑了一下。
施渐宁温和地在他耳边说:“没关系,记得有谁就说谁。别怕。”
听着这声音,温乐然心跳却更快了。
但最后他还是把那天饭局上的人名都报了一遍。有些记不清名字,就只能报个身份,倒也不难找。
那姓叶的警官把所有信息记下来后,严警官才再次开口:“最后一个问题,施总昨天跟罗星川约见的目的,方便说吗?”
这也是温乐然想知道的。
“就像之前说的,那天确实只是个小冲突。可我跟罗星川关系本来也没多好。”
施渐宁坦然一笑,似乎并不觉得在这种敏感时候说这种话有什么问题。
“我先生是位艺人,不希望我们的关系有过多曝光。今晚圈子里有个中秋晚宴,我知道罗星川会去,担心他乱说话,就想着提前跟他打声招呼会比较好。”
这个回答让其他人都有些意外,可听起来又似乎是合理的。
虽然都能猜出,这个“打招呼”必然不会是什么特别友善的交流,可施渐宁说得大大方方,又让人感受不到他有更多的恶意。
终于,警方二人没再问下去。
两人主动站了起来,那严警官开口:“今晚真是打扰了。之后如果还有问题,可能要再麻烦施总……以及温先生。”
最后一句话是对温乐然说的,温乐然本能地直起背,僵硬地点了点头。
施渐宁说:“我家先生胆子比较小,二位如果要联系他,最好通过我这边来约。麻烦你们了。”
严警官又客客气气地答应了。
“还有,关于我们的关系,暂时还请二位帮忙保密。”
“当然。”
·
把人送走,施渐宁回到客厅,才发现温乐然还怔怔地坐在那里。
青年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看起来苍白又可怜。
他走过去,弯腰蹭了蹭温乐然的脸:“怎么,吓到了?”
温乐然一惊,回过神来,迟缓地摇了摇头。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吧?”施渐宁又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还好。”温乐然含糊地应着,想了会才又澄清,“当初老宋出事……也跟警察打过交道。”
施渐宁目光晃了晃,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柔声说:“没事的,别怕。”
温乐然机械地点头,却无法不怕。
罗星川竟然还是死了。
虽然似乎比原著里的时间线要更早,没有参加中秋晚宴,更没有在晚宴上跟施渐宁起冲突。
可这几天前才见过的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了,而且还疑似被人杀害抛尸,这让温乐然第一次有了小说变成现实的荒诞感。
心底的恐惧也越发清晰起来。
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
会不会其实不是今晚的中秋晚宴。原著里提到的,也许是别的晚宴,甚至……就是那天他们的那场饭局。
只是他记错了。
他们那天,罗星川跟施渐宁是确确实实起了冲突。
“温乐然?”
施渐宁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温乐然的思绪。
他眨了眨眼,欲盖弥彰地说了声:“我没事。”
施渐宁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又亲了亲他:“是累了吗?也对,都快两点了。回房间?”
温乐然迟缓地点了点头。
“别想太多,不是什么大事。”施渐宁说着,看他还不动,便半推半搂地带着他往楼上走。
温乐然也就乖乖的站了起来,又不自觉地往施渐宁身旁挨了挨。
这举动取悦了施渐宁。两人走到半路,男人就像是按捺不住,又安抚似的在他鬓边落下一个吻。
温乐然眼睫不自觉地颤了颤。
那一个吻之后,施渐宁的情绪明显更外露了。
山上那一刻的纵容,就像是让这人得到了某种通行证,再无顾忌,便不厌其烦地显露出自己的喜悦,又越发热烈地索取亲密的触碰。
这种触碰轻易就燃起了人心底的火。
温乐然忍不住想回应,理智却又生出比之前更强烈的恐惧,让他不敢向前。
罗星川为什么还是死了?
温乐然想不明白。
终于,两人走到了温乐然房间门前。
施渐宁给他推开门,把人送进去,又舍不得走,最后不着痕迹地也跟着往里走了几步。
温乐然无知无觉。
施渐宁弹了弹他额头:“怎么还呆呆的?”
“我……”温乐然知道施渐宁在担心自己,可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茫然地看向施渐宁。
男人眼里始终带着温柔和愉悦,还是之前那么高兴,仿佛警方的来访半点都没影响到他。
就因为一个吻,这人都高兴得得意忘形了。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杀人。
可是,警方真的会无缘无故找上门吗?
如果……
温乐然心里抗拒着,却还是忍不住想下去。
如果真的是施渐宁,又会是因为什么?
有什么值得施渐宁下死手?
温乐然回忆着,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施渐宁刚才说,他之所以约罗星川见面,就是因为那天晚上的冲突。
所以,是因为那天晚上罗星川对他动手吗?
是因为他?
青年的脸色猝然苍白,施渐宁微怔,终于确定温乐然不对劲。
“你怎么……”
然而话还没说完,温乐然就猛地一惊,往后退了退。
施渐宁的手僵在半空,原有的一点旖旎终于消散。
两个人都愣住了。
温乐然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他眨了眨眼,试图解释:“我想得太入神了……有点吓到。”
施渐宁看着他,半晌一笑:“都想什么呢。”
“你说,罗星川……怎么会死?”
施渐宁静了片刻,将他拉到床边,自己在床尾坐下,才又握住温乐然的手。
“罗星川这人,在圈子的名声一直都不太好。他家里护短,他平时仗势也得罪了不少人,会出这样的事,虽然可怕,但也不是不可能。
“你别多想。我们之前起过冲突,又恰巧昨天有约,警方走访打听到,来问一下是很正常的事,不代表什么。如果他们真的怀疑我,会通过更正式的途径对我传讯。”
解释到最后,看温乐然还是一脸凝重,施渐宁又笑了笑。
“你也别太同情他,忘了他那天怎么对你了吗?”
温乐然心里不自觉地颤了颤。
垂眼看去,男人神色非常坦然,似乎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
可正是如此,才更让人心惊。
原著零碎的片段,那天庭院里的冲突,和男人罕见露出的凶狠……各种交织,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果,真的是因为他……怎么办?
施渐宁等了很久,却始终没等到温乐然回应。
他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淡了下来。
两人目光不经意地对上,温乐然仓惶地别开了眼。
施渐宁怔了怔,半开玩笑地说:“温乐然,你不会是在怀疑我吧?”
第117章 复现
温乐然呼吸窒了一瞬。
“怎么可能。”
他很快反应过来,笑了声,又重复了一遍:“怎么可能。我就是,有点害怕。”
施渐宁始终盯着他。
温乐然觉得心跳又快了起来,每一拍都是乱的,让人根本没有余力思考。
他只能凭着本能,结结巴巴地说下去。
“我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边,所以,有点怕。他那天,还活蹦乱跳的,一直追着我跑……”
本来就是如此,哪怕没有什么原著,没有什么觉醒,一个认识的人被杀死抛尸,也足够让人恐惧。
人慌乱起来,反应慢一点,甚至奇怪一点,不也很正常吗?
心里多了分底气,温乐然终于放松了些,扯起个笑容,反问:“你怎么会觉得我怀疑你?该不会是做贼心虚吧?”
施渐宁失笑,惩罚似的在他腰间捏了捏:“是啊,我做贼心虚,接下来就要把你也杀了灭口。”
温乐然本就怕痒,被捏得腰上一阵酸软软,不由自主笑着躲了下,听到这话又觉得有些刺耳。
他用力拍了拍施渐宁的手背:“胡说什么呢。”
施渐宁一脸无辜地笑笑:“明明是你先说的。”
“哦,那我也是胡说。”
温乐然说着,在心里对自己又重复了一遍。
都是胡说的。
这个人怎么可能杀人。
真正的凶手,肯定不会这么自然地拿这种话开玩笑。
心里又定了定,温乐然这才发现,施渐宁的手不知不觉又抚上了自己腰间。
男人的心思早已经落到了别处,就着这拥抱般的动作,又微微倾身。
半晌,温乐然觉得他的鼻尖碰了碰自己小腹。
明明还隔着衣服,却像是能觉察到那灼热的鼻息,无形又暧昧到了极致,轻易就冲散了人的理智。
温乐然身体不自觉地僵了僵,腰间肌肉紧绷了下,没忍住,抬手盖住施渐宁的眼推了推。
施渐宁顺势亲了他手心一下。
温乐然火烧似的缩了手。
他低促地叫了声:“施渐宁。”
“嗯?”施渐宁懒懒地应了声,手依旧搭在他腰上,语气柔软得像是能将人融合。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杀人。
温乐然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最后还是往后躲了躲,小声说:“我累了。”
施渐宁微微定住,半晌仰头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温乐然的心跳就快了起来。
终于,施渐宁慢悠悠地收回手。
“也是。是有点太晚了。”
男人恢复了正经,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揉了揉温乐然的头:“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这一声像是拂在心尖的风,撩拨得人心颤。
温乐然看着他好像真的要往外走,心底莫名生出一阵冲动,脑子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追了上去。
施渐宁被抓住衣角,就又停了脚步。
温乐然往他身上靠了靠,还是觉得不满足,又从背后抱住施渐宁,埋头蹭了蹭。
施渐宁身体轻微一颤,笑了声。
“你笑什么!”温乐然埋头看着地面,小声吐槽。
施渐宁也没动,过了半晌,才哑声道:“温乐然,你要是再不放手,我就没办法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
话里带着赤果果的暗示,温乐然攥住他衣角的手紧了紧,又慌乱地松开。
半晌,他听到施渐宁很轻地啧了声。
男人终究没再停留。
“早点休息。”
·
这一晚上发生的事太多,关上门,温乐然脑子里都还是空白的。
他任由自己放空,慢吞吞地进了浴室,洗了个澡。
热水让人越发放松下来,平日的生物钟终于运作起来,困倦漫上心头,温乐然差点就在浴室里睡了过去。
勉强支棱起来洗完澡,关灯上床,人却又莫名清醒了。
那些始终被死死压着的想法一个接一个跳出来,在这黑暗中格外突出,让人恐惧。
“罗星川……死了啊。”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声音在耳边响起,才忍不住似的往被子里缩了缩。
可这终究是不可避免的事实。
这是第一个在现实中死去的,原著的被害者。
之前的祝云夏还好好的活着,施宇荫父子跟施渐宁似乎也没有撕破脸,还有一些他记得名字的角色,甚至没有在他的生活里出现……
温乐然始终心存侥幸,觉得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什么都可以改变。
可罗星川离奇死亡,让他有种命运齿轮终于被谁推动了的错觉。
他有无数的借口说服自己。
施渐宁跟原著的那个反派大BOSS不太一样,施渐宁根本没去什么山上的中秋晚宴,甚至罗星川死亡的时间,也似乎比原著里要早。
凶手怎么可能是施渐宁呢?
可更多的细节,又随着这些借口冒了出来。
冲突,宴会,死亡……其实都对上了。
而且,昨晚他给施渐宁发消息,施渐宁一直没回。
自从坦白了对他的感情,除了故意赌气,正经的消息施渐宁几乎都会回复。哪怕当时再忙,回头也会解释两句。
可昨晚他明明很认真地问施渐宁会不会回来,男人却始终没有回应。
也许是因为当时太忙,又或是看到时已经太晚了,可这时回想,对话框里那个时间点的空白,总让人不敢细想。
还有更久以前的事。
温乐然都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可这时才意识,那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当初第一次踏入这个别墅,那件他在一楼厕所里看到,后来又离奇消失了的血衣。
哪怕他一遍遍说服自己,都是巧合,都是误会,可心底还是会有另一个声音,小声问:万一呢?
罗星川的死真的跟施渐宁毫无关系吗?
警察来找施渐宁,真的只是寻常的走访吗?
这简直就像是命中注定。
就好像有无形又强大的存在,在嘲笑他,在警告他。
在告诉他,哪怕躲开了一次,也还会有无数次。哪怕躲过了眼前,命运也总会以另一种形式复现。
就像罗星川终究是死了。
温乐然甚至忍不住想,会不会施渐宁什么都不做,证据最终也会指向他,甚至逼着他走向深渊。
温乐然没办法不怕。
可是,之前长栏市的情节,明明是真实地躲过了。
他很清楚,那个祝云夏还活着。之前偶尔听施渐宁跟关跃沟通,温乐然甚至隐约知道,人已经被警方控制,将以某种罪名起诉。
既然如此,祝云夏就不可能死亡,更不可能死在施渐宁手上。
这次为什么会不同?
温乐然忍不住又想起之前的推测。
如果是因为他……
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
如果说这次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他想要改变的,更多了。
明知不应该,温乐然却忍不住一直想下去。
一切异样,似乎都是因为他生出了妄念。
从施渐宁问他“你对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而他心中出现动摇开始。
他不只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想改变施渐宁的命运,他还想跟施渐宁在一起。
所以,是因为他太贪心,因为一个无足轻重的配角炮灰妄图改变命运,终于触怒了神明吗?
温乐然又往被子里躲了躲,最后把自己整个裹起来。
黑暗里的潮热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温乐然闭上了眼。
如果他不那么贪心,如果他退回去……
是不是就能挽回什么?
要不,趁还来得及,退回去试试?
温乐然模糊地想着,脑海里浮起的却是施渐宁今晚那满眼掩不住的愉悦。
可是,就因为一个吻,那个人多开心啊。
·
这一夜温乐然都没有睡安稳。
整夜都在反复做着梦,一会像是原著的情节,一会又像是现实。
梦里他好像还看到了罗星川,看到那纨绔子弟跟施渐宁再次碰上,满脸嚣张。到最后施渐宁又露出了那天晚上吓人的表情。
温乐然在梦里都被吓得心脏怦怦乱跳。
再次醒来,天色还早。
温乐然混沌地在床上躺了一会,感觉头钝钝地疼着,终于没再躺下去。
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人又更清醒了些,他才下了楼。
施渐宁还没起来。
温乐然在落地玻璃窗旁站着发了会儿呆,又去厨房做了两人的早餐。
刚做好端到餐桌上,施渐宁就从楼上下来了。
“起这么早?”
温乐然看到他,心里就不自觉地紧了紧,身体微微绷直。
“唔,醒了,就起来了。”
“没睡好?”
施渐宁说着走到餐桌旁,也没停下,一路绕到温乐然身边,才支着餐桌俯身,在他额上印了个吻,耳语般说了句:“早啊。”
半晌,男人又像是不满足,又往下一点,想要亲他的唇。
温乐然反射性地躲了躲。
施渐宁微微一顿。
温乐然喉结滑了滑,又往旁边挪挪位置。
“这是怎么了?”施渐宁笑了声。
“我觉得……”温乐然开口,却有些心慌,“我们,要不,还是暂时维持原状吧?”
施渐宁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什么意思?”
低沉的声音带着凉意,温乐然心里又紧了紧。
可他还是艰难地把想了一晚上的话说了出来。
“就是,我觉得,我们还是维持原来的协议关系……比较好。”
“然后呢?”
“然后,如果没什么特别,五年后就可以……终止协议?”
施渐宁慢慢站直了身,目光却死死盯着温乐然:“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温乐然不敢对上他的眼,感觉到心跳越来越快,又掩饰似的拿起餐叉,假装专注地戳了戳盘子里的蔬果。
“我想了一晚上,昨晚我们都太冲动了……这样不好。”
施渐宁都要被他气笑了:“哪里不好?”
温乐然抿着唇没回答。
过了会,施渐宁声音又冷了一分:“是因为昨晚那两个警察吗?”
温乐然想也没想就否认:“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温乐然摇了摇头。
施渐宁的目光灼得人心尖痛,他努力顶着这样的目光吃了几口沙拉,直到吃不下去,才放弃地把餐叉丢开。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冷静一下?”
施渐宁没说话,像是等他说下去。
温乐然又垂了眼:“其实,我家附近现在已经没什么人蹲点了。我觉得我可以先回去住一阵……”
“不可能。”
施渐宁这次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温乐然微微一颤,就停了下来。
施渐宁缓了口气,才半蹲下去,直直得看进温乐然眼里。
“到底是因为什么?”他努力压抑着情绪,让语气显得更轻松些,“所以,你是真的怀疑我?”
温乐然摇了摇头,却没说话。
“我昨晚就跟你说过,那只是因为我们碰巧跟罗星川有过接触,警察来也只是寻常的走访询问,不代表什么。”
“……我知道。”温乐然小声回答,半晌又说,“不是因为这个。”
施渐宁问:“那因为什么?”
“因为……”温乐然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该怎么说,只能干巴巴地重复,“因为,这不对。”
“哪里不对?”施渐宁忍不住了,“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没害怕。”
施渐宁突然伸手,像是要摸他的脸。
温乐然一惊,下意识就躲。
施渐宁笑了声,又把手收回去。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温乐然看向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半晌,他扭过头。
“你就当……我害怕跟你一起。我们之间身份地位相差那么多,我会害怕,不是很正常吗?”
气氛微微一凝。
温乐然就知道自己找对了借口。
他像是怕自己会反悔,飞快地接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害怕,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们先退回去,试一试,可以吗?
施渐宁沉默了很久。
“要多久?”
“不好说,也许……很快。”温乐然深吸了口气,微微侧身,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站到椅子的另一边,才又小声说,“我只是回家住一段时间,说不定……”
“我不会让你走的。”
施渐宁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男人也站了起来,脸上已经再看不出之前的温柔,目光沉沉,让人心惊。
温乐然下意识又退了一步。
这像是要逃跑的动作,让施渐宁想都没想就抓住了他的手。
温乐然本能挣扎,却很快发现,施渐宁抓得更紧了。
男人强硬地将他拽了回去,直直地看着他,双眼竟微微地红了。
“你自己说的话,自己信吗?”
施渐宁问完,停了下,又换了一个问题。
“你明明喜欢我,不是吗?你明明也有感觉,你昨晚回应我了!”
温乐然咬住了唇。
“说话。”
前面还是强硬的语气,到这一句,就像是再控制不住,终于泄露出一丝微颤,竟似带着点委屈。
施渐宁低促地喘了口气,半晌又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我不会放你走的。”
似乎还是之前的那句话,可冰冷的语气听起来却似是与某个可怕的记忆印象迅速重合,温乐然心尖一颤,又涌起一抹难受。
原本就难以坚持的东西瞬间溃散,他脱口而出:“好,那我不走。”
施渐宁却把他的手腕抓得更紧了。
温乐然心跳又快了几分,小声说:“我不走,你先放手。”
这句话也不知是哪个字刺激到了施渐宁,男人手上更用力,又将他拉近了些。
“施渐宁……”
“我不信你了。”
温乐然心底浮起一抹慌乱,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先动了。
可下一刻,施渐宁更用力地把他拽了回去。
男人将他困住后却显得有些无措,最后原地转了转,就又拽着他往楼梯走。
“你要带我去哪?”温乐然更慌了,走了两步就不肯动,再次挣扎起来。
结果施渐宁将他直接扛了起来。
“你干什么!”温乐然惊叫,更慌乱地扑腾起来。
施渐宁也不说话,扛着他一路进了房间,顺手扣上门链,把人放到床上,又去锁阳台的门。
这下温乐然是真的害怕了。
他慌乱地爬起来,想在施渐宁回来前往外跑,可施渐宁反应也快,三两步追上来,将他按在了房门上。
男人目光空然,脸上是从未见过的阴沉。
“你看,你又骗我。”他轻笑了声,“你说你不走的。”
身高和距离带来的压迫感让人头皮都发麻了,恐惧盖过了理智,温乐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本能地挣扎着,找到一丝破绽,就猛地从施渐宁手臂下钻了过去。
他想往两个房间之间的暗门跑去,可施渐宁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半点没迟疑地追上来,又将他拽了回去,最后推到了床上。
炙热的身躯随之压了下来,一切挣扎都变得徒劳。
温乐然扑腾到最后连动都无法动,终于放弃了。
他仰头拼命喘了口气,接着才发现,施渐宁的动作似乎也慢慢停住。
两人的气息都纷乱不堪,喘息声在死寂的房间中响起,更让人心惊。
温乐然过了很久才终于想起来讲道理。
他又下意识挣扎一下,挣不开,猛一发狠,低头在施渐宁手腕上咬了一口。
“放开我。”
施渐宁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低低地说:“我不放,我放手……你就要跑了。”
“我不跑,真的。”
“小骗子。”
“你放开我!”道理讲不通,温乐然忿忿地叫了声,又挣扎了起来。
可他这一挣扎,原本平静下来的施渐宁目光也随之一沉,手上力度加大,死死摁住他的肩膀,在发现摁不住时,又整个人压了下去。
男人的气息更乱了,泛红的眼里带着失控,温乐然越挣扎,他就压制得越强横。
眼前画面几乎与噩梦完全重叠,瞬间击溃了温乐然的心防。
“我不走了,你别这样……施渐宁!这样不行!”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温乐然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就像是在他说要走的瞬间,这个人身上有某个按钮被按下了。男人毫无道理地就变成了跟平时完全不同的模样,疯狂,失控,让人心惊。
温乐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却又模糊地觉得,肯定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不要这样,施渐宁……求求你,别黑化!”
他只能徒劳地哀求着,想要挽回,又似乎无能为力。
紧绷着的最后一根弦终于崩断,温乐然的叫声越来越含糊,最后化作呜咽,又失声哭了出来。
始终压着他肩膀的手微微一顿,又慢慢放松了。
“别哭了。”
不知过了多久,施渐宁开口。
男人的语气又重新温和起来,只是声音带着点掩饰不住的沙哑,听起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温乐然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这种熟悉的温柔反而让他哭得更厉害了,到最后甚至快要喘不过气。
施渐宁看着他又哭了会,终于苦笑了声,低低问:“你哭什么啊。”
“你管我!”
“是我不对。”施渐宁很快认错,“对不起,吓到你了。”
温乐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天才小声说:“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施渐宁重复道歉着,却始终没有从他身上挪开。
温乐然也意识到了这点。
他好不容易缓了口气,试探着说:“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不能。”施渐宁短促地回了句。
温乐然心里一紧,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绷紧了。
他突然意识到,现在的施渐宁,似乎依旧是不正常的。
可没等他想明白,就听到施渐宁问:“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温乐然眨了眨眼,接着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崩溃时都喊了什么。
“没什么意思。”
“你说不能这样,是什么意思?你说的……黑化,是什么意思?”
温乐然闭上了嘴。
施渐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这一幕似乎又与记忆重叠,温乐然慌乱地别开眼,却控制不住越来越快的心跳。
太像了。
就像是命运被什么既定的东西推动着,好像做什么都不对,让人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施渐宁又问:“这就是你突然改变主意的原因吗?”
温乐然心里一颤:“什么?”
“你为什么不希望我去中秋晚宴?”施渐宁问。
温乐然目光晃了晃,抿着唇不说话。
施渐宁却没有放过他。
“你当初不想让我去长栏市,也是因为一样的原因吗?”
“你到底害怕什么?”
这个人好像发现了什么。
温乐然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想回答,想把一切都说出来,想问施渐宁怎么办。
可刚经历的种种,又让他什么都不敢做。
他张口又闭上,反复几次,终究只小声地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问了?”
施渐宁却执意要问出一个答案:“为什么?”
“……不能说。”
我不敢说。
施渐宁执拗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小心地翻过身,坐到温乐然身旁,却依旧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
“我知道了。”又过了一会,施渐宁开口,“我可以不问,但是……我不会放你走的。”
明明是平淡的语气,温乐然听着却有些莫名难过。
可施渐宁却笑了。
“我不会放你走的。”
“是你教我的。人有时要任性一点。”
“我这次……不会再放手。”
第118章 进组
因为施渐宁话里流露出的一丝异样,温乐然晃了晃神,就错失了最后一次挣扎机会。
他就这么被关在了房间里。
施渐宁也没再出门。
刚开始,男人是直接在房间里守着他。后来大概是冷静了些,加上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又或是因为温乐然看起来足够安分,施渐宁态度逐渐缓和,也愿意放他在屋里自由活动。
只是依旧不能出门。
因为这,温乐然的一个小通告只能被迫取消,之前约好的表演课和官辰工作室那边也没能去。
手机当时就被没收掉,温乐然在屋子里无所事事,除了练声看剧本,就是发呆。
在施渐宁愿意放他出房间后,其实也不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温乐然知道自己可以去书房用电脑上网,可以夜里等施渐宁睡着后再跑路,哪怕是白天,趁着施渐宁忙碌,从二楼卧室的阳台跳下去,也算不上危险。
只是那天施渐宁的突然失控,让温乐然始终心有余悸。
而且,有一天夜里,温乐然偶然醒来,居然发现施渐宁就一动不动坐在他自己的床上。
两人房间之间的门早在第一天就被施渐宁打开了,之后再也没关上过。
所以温乐然很容易就能确定,施渐宁是醒着的。
那时大概已是后半夜,外面静得可怕,房间里也一片暗寂,可男人就这么半垂着头坐着,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却显得诡异又孤单。
温乐然下意识把自己往被子里埋了埋,突然就想起,当初施从靖刚回国,他被连累关在山上饭店里,施渐宁带着人把他救回来后,曾经无来由地跟他说起过父母去世时的事。
说他被父母护着活了下来,被困在车里。
说被救出时的害怕挣扎,直到被救援人员哄骗,才终于放手。
——我这次不会再放手。
恍惚间,温乐然觉得自己似乎窥见了什么真相。
黑暗的另一边,男人始终没有动,如同童话末尾,静静躲在山洞里守着残破宝箱的老龙。
他最后都没惊动施渐宁。
可这天之后,温乐然就真的再没想过离开了。
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服施渐宁,施渐宁似乎也没有要结束这场荒谬的意思,甚至好像渐渐有些乐在其中。
两人又恢复到正常的作息。
因为施渐宁也不出门,每天一日三餐都会一起吃,之后各自坐在客厅的老位置上做事,偶尔施渐宁把小平板给温乐然玩,两人还会漫无边际地闲聊几句,说说笑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转眼一个多星期过去。
温乐然的工作本就不多,取消了那么一个通告,池颂也没再给他安排其他。
可眼看边钰的新戏是真的要开机了。
虽然剧组各种信息一直对外保密,但演员阵容已经全部敲定,定妆照和剧本围读都在开机前统一进行,所以再过几天温乐然就要提前进组。
因为私事取消通告本就不对,之前那好歹还只是个无关痛痒的行程,但边钰的戏不一样。
温乐然真怕施渐宁一时冲动,把这个也给他推掉了。
还是得跟施渐宁谈谈。
·
施渐宁抱着平板窝在客厅沙发上,一脸不耐烦地听施从靖发来的语音。
这人大概还是太闲,一句正事里夹三句废话,还要加上各种五颜六色的表情包,对话框看得人头疼。
可因为那点正事,他却又不得不在表情堆里翻语音,再一条一条地听。
到后来施渐宁实在受不了,听个开头,发现是废话就直接跳到下一条,只要信息能连上就行,半点不想接受多余的信息。
可就这,也依旧是个大工程。
终于没忍住,施渐宁冷冷地发了句警告:“再说废话,这事我就不管了,你自己做吧。”
那边静了片刻,刷了一堆表情包,才委委屈屈地发了几条正经语音。
施渐宁很满意,听完后沉吟片刻便作出了决断,又把相关文件和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发给了施从靖。
施从靖默默接收完,终于没忍住又发了几条。
SC:哥,你到底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施渐宁挑了挑眉,回复他:“你好好干,少问东问西。”
SC:我已经连续加班一个星期了,真的撑不下去了呜呜呜。
施渐宁只当没看见。
施从靖消停了一会,不知在忙什么,过了很久,再次发来语音时,声音都有点哑了,像刚跟人吵完架。
“哥,你到底在忙什么啊?”
“我听说,你最近都在天御华苑,根本没出门?”
“该不会是跟我嫂子……嘿嘿嘿!”
施渐宁目光一晃,丢开手机,觉得自己就是多余听这几条。
可过了会,他又把手机捡回来,把这三条语音重新听了一遍。
最后慢慢皱起了眉。
他按下语音。
“哪个嘴碎告诉你的?”
“少打听我的事,管好你自己。”
说完,终于泄了口闷气,施渐宁才把手机又丢到一边。
与此同时,楼上传来一个很轻的关门声。
他下意识抬头,跟楼上小心翼翼往下看的温乐然正好对上了眼。
施渐宁:……
温乐然心里跳了跳。
他刚出来,就听到施渐宁在说话。
也不是给谁发的语音,听起来就有点凶,这时像是被关门声惊动,抬头看来,目光锐利,好像就更凶了。
前几天那吓人的记忆被瞬间勾起,最后又化成惯性的恐惧和慌乱。
温乐然脱口而出:“你别生气!”
施渐宁一怔,接着就被气笑了。
半趴在二楼走廊扶栏上的青年朝他眨了眨眼,看起来格外无辜。
半晌,施渐宁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勾了勾指头,说:“下来。”
温乐然有些挣扎。
可他还记得自己的目的,最后还是慢吞吞地下了楼,又小心翼翼地挪到沙发边。
施渐宁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过来。”
温乐然走了过去。
“有事?”
温乐然点点头,小心观察着男人,又觉得似乎没有想象的那么凶。
于是他做了个深呼吸,试探着开口:“边导的新戏要开机了,我最晚下周一就要进组。”
施渐宁反应很快,愣了下就意识到温乐然要说什么了。
温乐然没敢等他开口,飞快往下说:“我很喜欢这个角色,而且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我不想放弃。”
施渐宁原本似乎要开口,听到这又闭上了嘴,微微挑眉。
温乐然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我只是进组拍戏,拍完就回来。你能不能放我去?”他语气放得更软,试图跟施渐宁讲道理。“你看,我们之间还有协议,我怎么可能跑得掉?”
施渐宁眸色沉了沉。
“而且,我说了不走就是不走,真的不骗你。”温乐然看他这反应,又连忙补上,“那天也只是因为……太害怕。”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不知该怎么办,就只能病急乱投医。
结果他失控了,施渐宁也失控了,最后闹成这样。
温乐然又想起那天夜里看到的孤寂身影,忍不住把心底压了几天的话也倒了出来。
“何况,你放不放手,其实根本改变不了结局……不是吗?”
他们之间是,当年那场车祸也是。
施渐宁目光微晃,显然听懂了他的意思。
温乐然没再说话,只不安地等着。
良久,施渐宁轻哼一声:“我说不让你去了吗?”
温乐然愣了下,双眼就亮了。
结果又听施渐宁说:“但有条件。”
温乐然歪了歪头。
施渐宁看着他笑了起来:“你亲我一下,我就放你去。”
温乐然:……
不是,这是什么鬼条件。
之前那点感性气氛似乎一下子就被冲散,温乐然瞪着施渐宁,直到施渐宁又挑了挑眉尖,他才突然脸上一热。
“我说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施渐宁似笑非笑地说,“这就是我的条件,接不接受随你。”
温乐然眼睛都瞪圆了,又暗自生出一抹挣扎。
如果,只是作为交换条件,只是为了让施渐宁放他走……
亲一下,是不是也没关系?
这个念头浮起,那点挣扎就更分明了。
“只亲一下就可以吗?”
“当然。”
施渐宁似乎也不急,懒懒地往后靠了靠,又拿起小平板刷了起来,就像平时那样。
看着这一幕,温乐然更动摇了。
他知道,施渐宁以前应该更喜欢待在一楼角落的那个小休息室。
在他搬进来之前,那里就明显比客厅更有生活气息。就算是刚搬进来那会,施渐宁也更习惯到小休息室里带着。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男人就把阵地挪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晚饭后,休息日……像是一种无声又温柔的陪伴。
反正,只是交换条件。
没关系的。
温乐然在心里对自己说着,往前挪了挪,慢慢凑到施渐宁身旁。
男人抬起眼,却没有动,像是在等他的下一步动作。
温乐然只觉得心跳又快了起来。
他定了很久,才终于微微倾身,垂眼低头,飞快地在施渐宁唇边印下一吻。
这一吻犹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却依旧让人紧张得快要窒息。
温乐然低促地喘了口气,心底像是被什么推动着,到最后情不自禁,又抚着施渐宁的肩,闭眼亲了下去。
不再是小心的触碰,他有些生疏地咬住男人的唇,索求更多回应。
施渐宁很快就满足了他。
一个吻仿佛持续了半个世纪,直到两人的气息都乱了,温乐然才终于按住施渐宁胸膛,稍稍退开。
施渐宁眸光沉沉地看着他。
温乐然脸上烫得惊人,嘴里却格外镇定:“可以了吗?”
施渐宁手抚上他的头,又凑近一分,唇在他鬓边厮磨片刻,才落到他耳边。
“可以。”
男人的气息仿佛要钻进体内,温乐然不自觉地绷直了身,有些慌乱地推开他,又在施渐宁似笑非笑的目光中退回自己的位置上。
施渐宁故意啧了一声。
温乐然脸上更热了。
半晌,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伸手,“手机还我。”
施渐宁说:“就在我床头柜里,你可以自己去拿。”
温乐然其实也不是不知道手机被藏在哪了,只是迟迟不敢找施渐宁要,这时看他松口,心也终于落了下来。
“周一出发?”
“周日。”温乐然下意识回答。
边钰的新戏定名《岁月歌》,因为是年代剧,大部分场景会在江市的影视基地拍摄。
前期的定妆照和剧本围读等工作,也都在那完成。
从他们市里去要三四个小时车程,温乐然周一早上就要定妆,当天再出发太晚了。
施渐宁沉默了一会:“也行。”
“拍摄周期是四个月……不长。”温乐然小声说。
他只是男三号,戏份也集中,所以拍摄周期反倒没之前拍电视剧的长。
施渐宁似乎听出了什么言外之意,笑了起来:“好,我知道了。”
温乐然看着他,心里某根神经却又被拨了下。
四个月。
也不知道这四个月,施渐宁会怎么样。
特别是……原著里罗星川死了,接下来就该到施宇荫了。
想到这,温乐然就有些坐立不安。
“怎么?”施渐宁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
温乐然心里紧了紧,下意识开口:“我进组这段时间,你……”
他想嘱咐施渐宁千万不要冲动行事,又想跟他说你千万不要黑化,可话到了嘴边,就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可没想到,施渐宁帮他接了下去。
“要好好的,不要冲动行事,不要乱来?”
温乐然愣住。
施渐宁笑了:“放心,温老师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温乐然这次是真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甚至有些紧张。
那天施渐宁追问他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温乐然觉得施渐宁说不定会再问一遍。
可施渐宁什么都没问,就好像这些嘱咐都再正常不过。
看他不说话,男人甚至又问了一句:“还有其他吗?”
温乐然摇摇头,终于艰难开口:“没有了。”
心底涌起一抹不安,他却找不到原因。
·
这之后,施渐宁终于不再限制温乐然的活动,也开始每天正常上下班。
剩下几天,温乐然每天都会去医院看望宋京山,也紧着官辰的安排,去了两趟工作室。
第一次去的时候还被官辰骂了几句,可温乐然也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缺课这么久,只能老老实实挨着。
等老师骂完了,他才又小心翼翼地汇报,自己马上要进组了。
官辰听完后静了会,说:“要是有不会演的,就给我打视频。”
温乐然知道他向来口硬心软,顿时笑开,凑过去说了一堆好话。
小老头这才嫌弃地推开他,开始上课。
到了周日中午,温乐然便拖着行李,上了涂薇薇来接他的车。
这次池颂也跟着去。
毕竟是个重要通告,进组这几天要沟通的地方不少,他不放心。
上车时,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可没等温乐然紧张起来,就又消散了。
就像之前他失联几天,取消通告的事根本没发生。
温乐然有些安心,又后知后觉地生出了点羞恼。
都怪施渐宁。
·
《岁月歌》的筹备一直低调,即便之前陆续有爆料,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连这部电影讲什么都不太摸得清。
这时主演陆续进组,开机在即,网上终于又多了些消息,连带着影视基地周边蹲点的人也格外多,都是想摸清楚底细。
可边钰从入行开始就是个喜欢藏着掖着的,找演员都不会大范围公开试镜,更别说在这个时候声张。
于是一众狗仔蹲了几天,除了勉强确定了演员阵容跟之前爆料差不多,终究无功而返。
温乐然拍了定妆,又跟着剧组围读几天,也逐渐进入了状态。
终于,在一个工作日下午,电影顺利开机。
剧里其他几位主演都是有名的演技派,女主更是去年才拿下国内四大奖的大满贯影后,这就导致男三号的温乐然混着其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几位主演有私下听说他是走关系进组的,一开始还有些疏离。
但温乐然长得乖,本就容易博得好感;加上态度端正又努力,虽然NG次数比其他人多,可犯过的错从不会犯第二遍,有时稍加指点还能演出颇有灵气的片段,磨合了几天,大家也差不多改观了。
剧组的气氛也越发好了起来。
这天拍的是歌后沐雨菲与官辰第三次见面,官辰抛出橄榄枝的片段。
连着拍了几条,边钰终于满意地喊了过,场内的人都松了口气。
饰演沐雨菲的女主楚溪凑到温乐然跟前,笑着逗他:“小温今天又进步了,真是个好孩子。”
温乐然笑嘻嘻地拱手:“都是溪姐教导有方。”
算上剧本围读,进组已经小半个月,温乐然跟楚溪已经非常熟络。
楚溪是个颜控,毫不掩饰自己对温乐然长相的喜爱,加上年纪比温乐然大些,相处起来就喜欢把他当小孩逗。
刚开拍时温乐然频繁NG,她还是第一个主动提点他的。
因为这,温乐然心里也记着她的好,平时笑闹都格外顺着她。
“好好演,等演完这部电影,你能接的角色肯定会更多。”
“我也觉得。”温乐然笑着,跟她一起走到边钰身旁。
边钰还在看监视器上的回放,半晌才发现两人,又敷衍地夸了句:“不错,今天表现不错。”
两人都知道他工作起来就心无旁骛,也不在意,相视一笑,都凑过去想跟着看。
结果边钰突然回头,看了温乐然一眼。
温乐然:?
边钰又冷不丁地夸了句:“你小子不错。”
温乐然更莫名了,可边钰的态度让他意识到,这位名导大概这会才是真的对自己满意了。
不再是只看中他的脸,不再是仅凭《真假相》的剪辑,更不再是因为施渐宁的请托。
这让温乐然有些高兴。
楚溪察觉到了,在旁边帮他问了一句:“边导,我们小温有灵气吧?以后有戏还找他不?”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边钰嗤笑一声,想了想,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灵气倒是还行。”
温乐然笑了起来。
边钰又看了他一眼。
“说实话,我之前还真有点担心你撑不住官辰这角色。”
边钰说着,又顺手把回放拉到开头。
“别看官老现在这样,我之前看过纪录片,是他一战成名那会录的,那少年意气的范,现在娱乐圈里还真看不到……没想到你还真能演出几分相似,这实习不白瞎。”
温乐然摸了摸鼻子。
像不像他不知道,但小老头是什么样的他还算了解,要揣摩这人年轻时的模样,也不难。
“行了,沐雨菲赶紧去换装,下一场还是你。”
“好。”楚溪本还想再聊几句,被赶了,只好乖乖应了,一边往场外走。
温乐然下一场没有戏份,但看这场面,也默默跟着走。
结果被边钰拽住,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认真点头:“我也不亏。”
然后才放他走。
温乐然:……
也没人跟他说,边钰拍起戏来是这么个神经兮兮的啊。
回到场边,他才呼出口气,接过涂薇薇递来的水。
沈蔓也跟过来补妆。
后面还有一场戏,妆容不能花。
温乐然等她们忙完,才摸出手机,翻了翻。
跟施渐宁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早上。
自从他来了江市,就像那时去录制《一路向南》时一样,施渐宁又开始每天给他发日常。
午饭吃了什么,助理今天犯傻,晚上加班很忙……
有时就是几张照片,两三句话,不拘泥于形式,却莫名让人安心。
就好像那个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也依旧好好地、平和地生活着,再没被卷入命运的暗轨。
只是今天的消息有点少。
早上那条是五点多发的,就一张早餐特写,说是要出差,飞机航班订得有点早。
可算着时间地点,这时飞机也早该降落了。
大概是在忙吧。
温乐然想着,无意识地在手机上划了划,接着才反应过来,又默默退出了聊天软件。
习惯有时真的很可怕。
心虚地,温乐然又把手机倒扣在小桌子上。
可还没离手,电话就突然响了。
温乐然怔了下,又拿起来,脸色一下就变了。
是医院打来的。
心跳莫名加快,温乐然慢了半拍,才按下接听。
那边的人语速有些快,可只一句,温乐然脑子里就嗡的一下,像是被什么撞懵了。
对方都说了些什么,他好像都听不清了,却又格外清晰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宋京山的情况突然急转直下,医院紧急抢救却始终没能好转,只能下病危通知,让他尽快赶过去。
电话是对面挂掉的,直到耳边传来系统忙音,温乐然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然哥,怎么了?”涂薇薇第一个发现不对。
沈蔓也围了过来。
温乐然张了张口,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楚溪的休息位置离他不远,女生刚换了妆出来,也留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没走过来,却也关心地问了句:“怎么了?”
看他不说话,涂薇薇急了,直接伸手晃了晃他。
“然哥?”
“我……”温乐然心乱如麻,开了口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宋京山被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他得过去。
可他现在还在片场,后面还有一场他的戏。
怎么办。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又响了起来。
温乐然整个人抖了抖,低头才发现,这次是施渐宁打来的。
他颤着手接了。
施渐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温乐然,冷静一点。”
第119章 连接
温乐然定了定。
心跳依旧快得让人窒息,可混乱焦躁的思绪似乎终于随着这一声变得清晰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迟迟没听到他应答,又或是在网络那头听到了他低促纷乱的呼吸,施渐宁又叫了一声。
“温乐然。”
“我……在。”温乐然艰难地开口,半晌又小声补了句,“我没事。”
施渐宁却显然不会因此放心。
他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你听我说,然后你做,好吗?”
温乐然茫然地眨了眨眼。
“……好。”
施渐宁的语气便越发温和沉稳起来。
“先做一个深呼吸。”
“然后去跟边钰请假,再跟剧组的人说声抱歉。把事情告诉他们,大家能理解的。”
“现在,把电话给你执行。”
温乐然迟缓地把施渐宁的话又想了一遍,终于冷静下来。
他知道施渐宁是对的。
他现在的状态不可能再拍下去。老老实实跟导演请假,跟剧组的大家道歉才是正确的做法。
男人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温乐然缓慢地做了个深呼吸,把手机递给了涂薇薇。
涂薇薇本就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这时愣了下,便飞快接了过去。
温乐然没再管施渐宁跟她说什么,站起来往周围看了眼,又吸了口气,向边钰走去。
果然,听到他的话,边钰二话不说就让副导演去改拍摄场次,一边抱了抱温乐然的肩膀:“别紧张,会没事的。”
这包容的态度让温乐然又放松了些,他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扭头发现陆续有人听到消息围过来,又老老实实地弯了弯腰。
“对不起,耽误大家时间了。”
楚溪性格活泼,跟他关系又好,是第一个跑过来的,这时也第一个开口。
“谁家没个遇到事的时候?咱们剧组又不赶进度,快去吧,别管这些虚的了。”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起来。
“对啊,别紧张,医院有时就是爱吓人。”
“有人送你吗?让剧组给你腾辆车?”
温乐然勉强笑了笑,一边道谢一边说:“不用了。”
涂薇薇这时终于接完电话,也跑了过来。
“我送然哥回去,我们家化妆师留下,如果有事找不到人,可以先找她。”她利索地解释着,也认真地向其他人道歉,“抱歉给各位老师添麻烦了。”
看她条理清晰的,显然已经安排好,其他人也就没再多问,只是安慰温乐然。
“没事的,别怕。”
“叔叔肯定能顺利跨过去。”
温乐然也顾不上再客套,匆匆招呼了声,就带着涂薇薇离开。
然而直到车子开出片场,纷乱的心跳依旧没能平复下来。
这其实不是他第一次收到病危通知。
这几年宋京山身体每况愈下,也有过危险的时候。
可温乐然说不清为什么,这一次,那种恐惧和慌乱似乎格外强烈。就像是预感到有什么即将发生。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宋京山出事时。
那时他还在学校上课,年级主任突然跑到班上,把他喊了出去。
他懵懵懂懂跟着老师到了医院,看着满眼苍白,有种天塌了的感觉。
温乐然没敢继续想下去。
不会有事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涂薇薇已经把手机还给了他,温乐然垂眼看着漆黑的屏幕,无意识地抓了抓。
几乎同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施渐宁发来的语音。
“别怕,没事的。”
“医院那边正在全力抢救,帕里教授也在,不会有事的。”
温乐然一动不动地听着,过了会,又把语音重新播了一遍。
·
从江市回去要将近四个小时,正好碰上周五,路上有点堵,花的时间就更长了。
这足以让温乐然恢复理智,却也更让他焦躁。
两人赶到医院时,天都已经黑了。
温乐然顾不上涂薇薇,一路跑到抢救室前,看到里面的抢救还在进行着,才轻颤着松了口气。
可很快,他又僵住了。
床边监护仪上的图像呈现出不祥的平静,只有刺耳的鸣响仿佛穿透玻璃和墙,直戳人心。
宋京山就躺在那里,身上依旧连接着各种各样的管子和仪器,看起来却仿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安静,连最细微的呼吸起伏都看不见了。
温乐然看着医生将除颤器放到他身上,男人随着电击如离水的鱼般腾起,又无力跌落。
一次,两次……
监护仪上却始终毫无变化。
温乐然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都要跟着停住了。
他无意识地抠了抠玻璃,却又什么都抓不住,最后只能死死盯着床上的人,连眼睛都不敢眨。
“老宋……”
求你了,撑过去。
你再坚持一下,再努力一下。
温乐然在心底一声声乞求着,半晌想起什么,又慌乱地摸了摸口袋,最后握住了那枚铜钱。
熟悉的触感传来,带着点温热。铜钱边缘随着用力一直扣入掌心,可即便是疼痛也无法给他带来任何安全感。
明明说过会醒的。
骗子。
直到最后,监护仪上都没再出现新的生机。
里面的医生停了下来,温乐然忍不住捶了捶玻璃,可里面的人仿佛没听到任何动静,只是又检查了一遍,摇了摇头。
温乐然低促地喘了口气。
他眼睁睁看着护士开始撤去仪器,医生在记录间不经意地向外看了一眼,看到他时顿了顿,接着就往门外走来。
温乐然没敢动,可对方还是一步步走到了他跟前。
“抱歉。”
电视上听过无数遍的台词,如今变得更加简单。
短短两个字,就代表了一个人的逝去。
涂薇薇早就找过来了,听到这也不禁吸了口气,担心地看了看温乐然,又谨慎地问医生:“我们……能进去吗?”
医生没有拒绝。
涂薇薇看向温乐然:“然哥?”
温乐然没有回答,只是茫然地转身,走了进去。
一直走到床前,他才发现床上的人显得那么陌生。
苍白的,安静的,假的一样,跟宋京山一点都不像。
他站了很久,才低低地叫了声:“爸……”
没有人能回应他。
这个人到底还是没能听见。
温乐然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宋京山出事前,他其实从未当面叫过男人一声“爸”。
他们没有正式领养手续,也不像寻常的父子,这么些年,好像始终都只是当初那破旧小楼里相依为命的两个人。
年纪小时总觉得叫一声“爸”太矫情,长大了又觉得总会有机会的。
可原来已经没机会了。
哪怕他跟其他人说无数遍,这是我爸;哪怕他对着这个人,对着录音笔叫无数遍,宋京山其实也听不到。
于是温乐然没有再叫第二遍。
他只静静地站着,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过了很久,终于有护士过来,遗憾又小心地说,该把人推走了。
温乐然身体这才微微晃了晃,艰难地伸出手,把苍白的被单拉起来。
被单将要覆上男人的脸时,他手上的颤抖变得明显,到最后再坚持不住。
涂薇薇在旁边看得心疼:“然哥……”
温乐然缓了口气,闭上眼,把被单盖上。
宋京山被推出抢救室,温乐然一路跟着,直到再跟不上,才茫然地停了下来。
涂薇薇跟着护士去办了手续,回来才发现他还停在原地。
青年像丢了魂似的,靠在墙边,微微躬着身子,仿佛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
可他的脸上是一种诡异的平静。没有悲伤,没有难过,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连眼泪都没有。
这怎么看都不正常。
涂薇薇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然哥,节哀顺变。”
温乐然其实能感受到涂薇薇的担心,只是这一刻他已经没有余力掩饰,也不想回应。
他感觉到女生停在身旁,无措地看着他。
“我没事。”终于,温乐然开口,“你……让我静静。”
涂薇薇似乎更担心了,可最后,她还是小声说了句“你别太难过”就无声地退开了。
温乐然也没力气去看她到底走没走。
混沌的意识随着时间推移,终于一点点清晰起来,却又像是始终无法思考。
他知道自己应该难过,应该哭,可心情似乎比想象要平静得多。
就像是……他其实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只是,他总会忍不住想,如果宋京山能再坚持一下就好了。说不定就能参加那个实验,说不定就能进行手术,说不定就能醒来。
那种几乎要触到希望,却又终于破灭的失落给人一种巨大的荒谬感,以至于其他种种,都变得格外不真实。
仿佛从十七岁那天,从教室里被叫出去开始,到如今二十四岁,那么长的时光都只是一场梦。
仿佛,整个人生到此为止也只是一场梦。
这世上再没有人能证明他的存在与过去。
温乐然不由自主把身体又弯下去一点,几乎整个人蜷缩起来。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被那种仿佛与整个世界彻底失去联系的感觉压得透不过气。
“温乐然!”
突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声音里带着急切和仓促,离得还有点远,可依旧直透耳鼓,震得人心尖都跟着颤动。
温乐然茫然抬眼,就看到了施渐宁。
男人似乎也是刚从外面跑来,气息都乱了,却一步不停地走到他身边,只迟疑了片刻,就伸手抱住了他。
将人完全包裹住的拥抱带着炙热的温度,格外有力,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随之钻入鼻腔,带着让人安心的味道。
温乐然坚持了片刻,就无力地把头埋入施渐宁胸前。
施渐宁身体微微一震,又小声地叫了他一遍:“温乐然?”
青年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施渐宁才听到他很轻地说:“老宋死了。”
施渐宁心里一颤,把人又抱得更紧些。
“别怕,你还有我。”
他始终记得温乐然那天说过的话,记得这个人说过的恐惧。
“就算他不在了,你也不是一个人的。你还有我。”
“我在,我会一直在。”
怀里的人始终没有回应。
施渐宁努力许诺着,却渐渐有些慌了。
他甚至开始后悔,今天自己为什么要出差。为什么不能更早地赶来。
温乐然就靠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安静得让人心惊。
施渐宁过了一会才意识到,这个人甚至没有哭。
可越是这样,才越让人担心。
施渐宁心疼地摸了摸青年的头,看他始终埋头不语,又小心翼翼地在他额上亲了亲。
再然后是眼睛,鼻尖……
直到青年微微动了动,用鼻尖回蹭了他一下,施渐宁才长长松了口气。
“哭出来也没关系,不要压抑自己。”
温乐然没说话,过了会,缓慢地摇了摇头,又往施渐宁怀里躲了躲。
施渐宁将人抱紧,好久,才终于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放松了下来。
·
宋京山的后事是施渐宁帮着办的。
但所有事温乐然都亲自经手了,最终在市墓园给宋京山挑了块不大不小的墓地。
在半山上,能看到远处的旧城区。
下葬那天,宋京山的姐姐也来了。
施渐宁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
很瘦,皮肤有点黝黑,长得不漂亮,眉眼甚至有些刻薄。
她对温乐然的态度也很疏离,哪怕见到施渐宁陪在一旁时多了点局促,也始终没给温乐然什么好脸色。
葬礼并不繁琐,很快就结束了。
女人把带来的花束放到墓前,耐心似乎也终于耗尽。
“我回去了。”
温乐然已经比宋京山去世那日平静许多,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
“这是老宋医院账户里余下的钱。”
女人没接。
她没什么笑意地笑了声:“你自己留着吧。我知道你现在能赚钱,但我也不缺这个。”
温乐然手在半空僵了很久,终于又收了回去。
女人转身要走,却又停住。
温乐然抬眼。
“现在人都死了,你也该放下了吧?”
温乐然眉睫微微一颤,半晌才说:“……我没有放不下。”
“那最好。”女人哼笑一声,再次转过身。这次是真的要走。“走了。”
温乐然看着她下了山,一路走得看不见了,才回过头。
施渐宁就在他身旁。
这个人好像一直在他身旁。
对上眼,施渐宁便温和一笑:“我们也回去?”
温乐然下意识点点头,顿了顿,又说:“谢谢。”
“你不需要跟我说谢谢。”
·
回到天御华苑,已是午后。
剧组那边听说了温乐然的事,边钰大方地给他放了一周的假,也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收拾心情。
吃过午饭,温乐然就回了房间。
施渐宁看着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心里却又沉了沉。
这几天,温乐然的状态始终有些奇怪。
似乎也伤心,但看起来很平静。可如果说他是接受了现实,又好像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施渐宁在餐厅站了会,终于把东西收好,也跟着上了楼。
两人房间之间的那扇门始终没有关上,施渐宁进了自己房间,抬眼就能看到温乐然那边的情况。
青年这时就坐在床边,正好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的,像是在发呆,又像是低头在看着什么。
施渐宁犹豫片刻,还是选择走了过去。
等走到温乐然房间,施渐宁才终于看清温乐然在干什么。
青年在看手里拿着的钥匙。
那是一把老式门锁钥匙,有点旧,金属表面都被磨掉色了。
施渐宁曾经见过,那是温乐然家在西三胡同那个小院子的钥匙。
心脏怦怦地跳了两下。
几乎本能地,他走过去蹲下,有些无措地抓住了温乐然的手。
温乐然过了一会才茫然地抬头。
开口时,施渐宁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紧。
“你要回去吗?”他顿了顿,又重新问了一遍,“你要走吗?”
温乐然像是没听懂他的意思,歪了歪头。
“你爸不在了,你是不是就不需要钱了?”
那份协议,是不是就约束不住你了?
施渐宁没敢问到最后。
“好像是哦。”温乐然却像是被提醒了,小声说了句。
他已经不需要钱了。
赚再多的钱也没有意义了。
施渐宁听着,抓着他的手不觉又紧了紧:“所以,你会走吗?你要搬回去吗?”
温乐然思考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垂眼看向自己手里的钥匙,指尖无意识地在上面摩挲了下。
葬礼结束,似乎其他一切也随之彻底完结。他似乎一下子没了目标,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
刚把钥匙翻出来时,他确实想过是不是该回去。
可这时施渐宁问起,温乐然又有些茫然。
就算回去,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
那是他的家。可宋京山不在,那里还是他的家吗?
“那你就留下来。”
听到施渐宁的声音,温乐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把心里的困惑说了出来。
“可是……”
“你留下来。”施渐宁又重复了一遍,“以后都不要走,就把这里当成你的家。”
温乐然缓慢地眨了眨眼。
施渐宁看着他,一句一句地说下去。
“我说过,我会一直在,会一直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的。”
“就算你爸不在了,你也还有我。”
“我们可以不止是协议的关系,只要你留下来……”
施渐宁第一次如此恐惧,又如此无力。
明明人还在眼前,他却觉得好像下一秒就会失去这个人。就像当初,不管怎么用力抱住父母的手,也还是无法挽回。
他在无数场合都能口若悬河,泰然自若;这时却似乎只能词不达意地重复着那些零碎的许诺,妄图能打动眼前的人。
“只要你不丢下我,我就不会离开你,你可以……”
看着男人不断翕张的唇,温乐然突然低头,吻了上去。
就像那天施渐宁堵住他的话一样。
房间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施渐宁整个人都愣住了。
温乐然只停顿片刻,又按住了他的肩膀,把这个吻加深。
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可男人身上仿佛有什么是他极其需要的东西,他只能这么蛮横地闯入,打断那些毫无意义的话。
大概是被他咬痛了,施渐宁很快就反过来含住他的唇。
唇齿交缠,身上的血液似乎也随之沸腾起来,心底那种渴望变得更加迫切。
温乐然毫无章法地在施渐宁唇上啃咬着,像只撒泼的小兽,拼命索取,却又被更强势地压制住,吮吸缠搅,攻城略地,到最后吞没呼吸。
明明是亲吻,却像是一场搏斗,谁都不肯认输。
可这样的吻,让温乐然这么多天,第一次有了真实感。
那纠缠间传来的细微疼痛,仿佛就是他与这个世界最真切的联系,让他本能地想要抓住。
两人的呼吸很快就乱了,纷乱的喘息声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暧昧。
就在这样近乎野蛮的触碰间,温乐然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心里却像是有什么被点燃,在施渐宁似乎要退让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又亲了上去。
直到亲得快要窒息,施渐宁才终于微微推开了他。
温乐然的眼神却是混沌的,他怔怔地定了片刻,又委屈地问:“不亲了吗?”
施渐宁只挣扎了一秒,就又吻了上去。
不亲是狗。
这次的亲吻越发肆无忌惮。
细碎的啧啧声在房间里不断回响,听得人心痒难搔,身体随之灼烧起来,温乐然忍不住抓紧施渐宁的衣襟,又一次加深了这个吻。
坐在床边探身的姿势在这样热烈的拥吻间根本稳不住,温乐然却似乎根本不在乎,施渐宁只能直起背,往前以更亲密的姿势抱住了他。
拉近的距离让彼此气息变得更清晰,温乐然又在施渐宁肩膀上狠狠地抓了抓。
像是回应,施渐宁惩罚似的在他唇上咬了一下。
可这似乎让温乐然更兴奋。
青年猫似的在施渐宁身上胡乱抓碰,一边倾身逼近,将整个人都压到了男人身上。
施渐宁只能更用力地抱住他。
近乎纵容的拥抱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之前那种虚无和失落带来的茫然终于消散,心底的难过和悲痛随之翻涌而起,杀得人措手不及。
渐渐地,鼻腔里细碎的呻吟化成了呜咽,似乎这种撕咬抓碰终于让他感到了疼痛,青年的动作越来越慢。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最终融入这疯狂的亲吻之中。
呜咽很快又变成了哽咽,温乐然越哭越厉害,到最后几乎停下了所有动作,却还是叼着施渐宁的唇不放。
这么多天,这个人终于哭了。
施渐宁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疼得无以复加。
欲望都被这一刻的心疼盖去,让他忍不住想停下这个吻。
可他才刚一动,温乐然就更急切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啃咬吮吸,手上乱抓,像是慌乱地想要索求什么。
施渐宁轻易又被撩拨起来。
青年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他肩上,越发急切的亲吻让两人都再难保持平衡,施渐宁终于没忍住,将人往上抱了抱,直接压到了床上。
后背撞进被褥,身体一颤,温乐然才终于清醒了些。
施渐宁就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的模样,瞬间就与曾经的噩梦重叠。
恐惧后知后觉地爬起来,温乐然喘了口气,僵在了那里。
可这次施渐宁没有放过他。
男人很快又低头,再一次封住了他的唇。
呼吸仿佛也被同时夺去,温乐然本能地挣扎了起来。
然而施渐宁的动作又瞬间变得温柔,强势掠夺的吻也随之变成了细碎的厮磨。
男人甚至很快就越过他的唇,吻落在他喉结上,然后是锁骨,再往下……
身上被带起一阵酥麻,温乐然喘了声,又慌乱地推了推。
可没能推动。
他忍不住闭上了眼。
恐惧与渴望在这一刻变得分明,剧烈的矛盾让温乐然根本不知该挣扎还是回应,多日来压抑的难过在这一刻似乎到达了顶点,他忍不住哭得更大声了。
男人的动作停了停,叹息似的笑了声。
“你怎么这么能哭。”
“你管我。”
温乐然含糊地反驳着,下一刻,就感觉有吻落在了眼皮上。
泪水被吻去,却又很快流出更多。
温乐然闭着眼哽咽着骂:“你混蛋。”
施渐宁又亲了他一下。
“你讨厌,你趁人之危……”
一下,又一下。
恐惧依然是恐惧,可想要亲近这个人的渴望也越发膨胀。
如果能就这样一直下去,好像死了也无所谓。
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的,温乐然哭得更厉害了。
与此同时,他也更用力地,颤抖着抱住了施渐宁。
“……你能不能别杀我?”
第120章 印记
施渐宁仿佛没有听见。
温乐然也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痛苦挣扎间一闪而过的念头,转眼就又消散在混乱颠倒的骂声和呜咽里,好像从来不曾说出口。
细碎的吻还在不断落下,热烈强势,让人几乎喘不过气,迅速消磨掉他最后一点理智。
身体似乎也随着这一个个吻被点燃,温乐然终于放弃了挣扎。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会窒息死去时,施渐宁却停了下来,慢慢松开了手。
身上桎梏消失,温乐然不受控制地呜咽一声,又急促地喘息起来。
脑子里依旧一片空白,过了好久,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施渐宁依旧半撑着身体挡在他上方,男人注视着他,眸光在阴影里显得分外幽深,让人无法猜透他在想什么。
心跳快得可怕。
温乐然又喘了口气,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下,开口时声音还带着掩饰不住的哭腔:“不继续吗?”
施渐宁笑了声,半晌闭了闭眼,慢吞吞地挪开。
温乐然怔怔地看着天花板,有些茫然。
他小声地叫:“施渐宁?”
“闭嘴。”施渐宁的声音有些沙哑,“都哭得喘不过气了,别招惹我……”
温乐然缓慢地眨了眨眼。
肿胀感随着这个动作变得分明,眼泪凝在眼角,没一会就又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温乐然颤抖着喘了口气,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一声呜咽。
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覆到了他的眼上。
轻柔的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像是要捂住他的眼泪,又像是要替他遮挡什么。
彻底与外界隔绝的黑暗让温乐然再无顾忌,眼泪落得更凶了,仿佛把这些天欠下的都一起哭出来。
·
直到掌心感受到身旁的人呼吸逐渐平稳,施渐宁才终于小心地抽回了手。
温乐然果然已经睡过去了。
一场痛哭像是终于耗尽了他的力气,青年微垂着头躺在那,闭着眼,看似安稳,胸前的起伏却依旧有些急促。
施渐宁看了会,没忍住,又轻轻地抚了抚他的额。
温乐然没被惊醒,但乌黑的羽睫极细微地颤了颤,凝在上面的泪光也随之晃了晃。
施渐宁垂着眼,半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当然不是真的没听见。
他不但听到了温乐然无意识说出口的求饶,也看到了青年情动间,眼里那熟悉的恐惧和挣扎。
还有最后反应过来时,瞬间的慌乱。
这个人在害怕着什么,也在隐瞒着什么。
可是,到底是什么?
施渐宁微微蹙起了眉。
目光在温乐然身上又停了半晌,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回到客厅,施渐宁摸出手机,在上面漫无目的地划了划。
数不清的联系人掠过,最后他突然停住,从黑名单里把骆怀容翻了出来。
施渐宁:罗星川的案子是你们在跟进吗?
那边迟迟没有回应。
施渐宁也不急,在等待中,将自己跟温乐然从初见至今的种种细节又想了一遍。
终于,过了大半个小时,骆怀容回了个问号。
L:哟,稀客啊,我从你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施渐宁头痛地捏了捏鼻梁,最后还是认真地又发了条消息。
施渐宁:案子有突破了吗?
L:保密信息不能随便透露的好吗。
话是这么说,但这个回答,也证明了罗星川的案子确实是骆怀容这边在负责。
施渐宁也不废话。
施渐宁:我只想确认一件事,凶手找到了吗?
L:差不多吧。
L:你干嘛这么关心?
看起来凶手已经确认,施渐宁微微松了口气。
他没理会骆怀容的问话。
施渐宁:凶手不是我吧?
骆怀容大概是被这狂野的问题震住了,过了好一会才给他发了串目瞪口呆的表情包。
L:想什么呢你?
L:有病?
施渐宁失笑。
能让骆怀容这反应,也是不容易。
可至少,这段话足以证明他的清白了。
施渐宁把聊天记录截了个图,正准备转给温乐然,又突然停住。
——你不要这样,施渐宁……求求你,别黑化!
——你能不能别杀我?
青年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还有说出这些话时,那人眼里分明的恐惧。
施渐宁把截图存到相册里,退出了跟温乐然的对话框。
只是这个截图,还不够。
骆怀容这时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开始消息轰炸。
L:我想起来,他们好像走访时打听到你们最近起过冲突是吧?
L:听说是因为小温?
L:啧啧啧,怎么,不会是把老婆吓到了吧?
施渐宁:……
他犹豫了一秒,把骆怀容重新丢进黑名单,又翻出跟温乐然的聊天记录。
他向来有保留聊天记录的习惯,可不知不觉间,跟温乐然的记录已经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多。
施渐宁凭着记忆搜了几个关键词,才终于找到当初那一段。
要快乐鸭:看!我帮你教训他了!
要快乐鸭:所以,你能不能别黑化?
这是施从靖刚回国时请悦乐文化的人聚餐,温乐然给他发的一段莫名其妙的消息。
当时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两人凑到一起喝了个烂醉,施渐宁懒得跟醉鬼计较,把人领回家后,也没把这话放心上。
可现在看起来,这也许并不只是醉话。
施渐宁沉吟片刻,给施从靖发了条消息。
施渐宁:最近哪几天比较空?
施渐宁:来帮我个忙。
·
温乐然这一觉断断续续睡了一天。
再次清醒,身上有种分明的虚弱感,心里却似乎轻松了许多。
在施渐宁面前哭到完全失控已经不是第一次,可想到施渐宁最后停下来说的话,温乐然还是忍不住想把自己埋起来。
好丢人。
所幸施渐宁演技了得,装得没事人一样,温乐然也就安心地跟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回剧组前最后一天,温乐然还是决定再回西三胡同一趟。
施渐宁什么都没说,却强硬地跟着去了。
之前操办宋京山后事时,温乐然其实也回来收拾过一些东西,只是那时他浑浑噩噩,记忆里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这时人冷静下来,再次回到这里,温乐然才终于生出了难过。
他六七岁时就跟着宋京山搬到这里,在这长大,也在这度过了整个少年时期。屋子里每个角落,都有宋京山陪伴他成长的印记。
其实在宋京山出事后,他独自在这也过了好几年,可那时,他只觉得自己就跟小时候一样,老宋要加班,他自己照顾自己,乖乖地等着老宋回家就好。
可现在他知道,那个人再不会回来了。
仿佛察觉温乐然的心思,施渐宁走到他身边,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头。
“我没事。”温乐然深吸了口气,又叹了声,“果然还是自己家里好。”
施渐宁看了他一眼。
“我……没说要搬回来。”温乐然说着,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不大的房子,“可这里就是我家啊。”
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
“这是老宋留给我的。”
那个人好像早早就料到会有今日,从一开始,房产证上就写了他的名字。
“等以后……”温乐然想了想,也没说以后怎样,“我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
施渐宁沉默片刻,笑了声:“好。”
“你说不好也没用。”
温乐然没让自己继续沉溺,故意杠了他一句,又站了起来环视四周:“我想把屋里收拾一下。”
施渐宁:“我帮你。”
温乐然没拒绝。
这屋子一直有人定期过来打理,只是温乐然当初走得急,也没想到这一走会闲置这么久,很多东西并没有收起来,现在正好一并整理。
他也不跟施渐宁客气,从厨房里找了两条旧围裙,分给施渐宁一条,便支使男人帮忙把自己房间的东西分类装箱。
宋京山的房间还是温乐然自己收拾。
宋京山出事后,房间里很多东西其实就已经收起来,旧衣物和用品也在葬礼前就收走了,温乐然在房间里坐了会,终于将这些年他努力维持原样的摆件也装进纸箱,又将从前收好的纸箱重新归整了一遍。
每封一个箱子,就好像把什么也随之封印起来。
最后整理出来被堆到角落的箱子,其实也就只有五六个。
人留在这个世上的,好像也就只有这么多东西。
到最后,温乐然终究没有把博物架上的相框收起来,只是找来封口袋,仔细包好,又摆了回去。
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纸,相框里他跟宋京山的合照似乎也变得模糊。
上小学的第一天,某年的六一汇演,初中开学,中考结束,高中录取……那是一起经历过的,岁月的痕迹。
温乐然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努力对着照片里的男人笑了笑。
施渐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就站在他旁边,也在看照片。
“他看起来很开心。”施渐宁说着,顿了顿,“你也是。”
“当然。”温乐然说。
他可是快快乐乐长大的孩子。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被撞倒了。
施渐宁露出一丝警惕,看了温乐然一眼。
温乐然想了想:“也可能是……猫?”
走出房间,把房门关上,温乐然才小心地从客厅窗户上往外看。
院子里果然多了只不速之客。
是只漂亮的成年橘猫。
看起来很干净,不胖,但也不算瘦,正巡视领地似的在屋子前小心嗅着,最后又走到角落的桂花树下,懒懒地卧下,舔了舔自己的毛。
好像有点眼熟。
温乐然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某只格外护食的小橘猫。
“好像是个老朋友。”他说着,回身走到客厅柜子前。
柜子里没剩多少东西,以前给小流浪们准备的猫粮早就过期扔掉了,温乐然找了好久,才终于翻出个没过期的猫罐头。
“便宜它一只猫吃独食了。”
温乐然开了罐头,又装了水,才小心翼翼地拉门走了出去。
橘猫被惊动,瞬间翻身,警惕地对着门口,毛都炸起来了。
可在看到温乐然后,又一点点安静下来。
温乐然也没过去,走到以前喂猫的老位置蹲下,把罐头和水放好。
“吃吗?”
小猫犹豫了一会,踩着猫步走了过来,先是蹭了蹭温乐然的脚,然后才开始吃罐头。
温乐然就蹲在旁边看着,等它吃了几口停下,伸手摸了摸。
橘猫长长伸了个懒腰,回头舔了舔他指尖。
温乐然只觉得心都软了。
施渐宁也凑到他身边,挨着他蹲下。
两人离得极近,这样挨着,身体几乎贴到一起,男人身上的体温也透过衣服传了过来。
温乐然不自觉地晃了晃。
好像一下子就靠到了施渐宁身上。
施渐宁仿佛没察觉,只垂眼看着正吃得欢的小猫,半晌,指尖轻轻地在那毛茸茸的头上抚了抚。
橘猫格外警惕,瞬间停下,转身对着施渐宁。
施渐宁也不动。
温乐然在旁边说:“这是我朋友。”
施渐宁挑了挑眉。
温乐然仿若未察,又逗了逗小猫,给他介绍:“这也是我朋友。”
施渐宁笑了,朝橘猫伸出手指:“你好呀。”
橘猫犹豫了很久,才像对待温乐然那样,也舔了舔他指尖。
“好乖。你养的?”
温乐然摇头:“胡同里流浪猫多,平时到处混吃,它们能抓老鼠,大家也乐意投喂。”
顿了顿,他目光落在橘猫的纹理上:“不过这只……小时候挺喜欢往我家这跑的。”
“这样啊,看来它也很喜欢你。”
温乐然心里跳了跳。
这个“也”字就很耐人寻味。
那天思绪混沌,人只凭本能行事,觉得好像什么都可以。
但清醒过来,温乐然就有些心有余悸。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不敢回应施渐宁的感情,就应该跟施渐宁保持距离。
可男人给予的温柔又让人格外沉迷。
他每次都会想,下次一定。可又一次次因为贪恋这种温暖和温柔,忍不住靠近施渐宁。
幸运的是,施渐宁也没戳穿他。
男人甚至没再表达什么,只一味地纵容他。
温乐然暗喜着,又格外愧疚。
他可真是个坏人啊……
但施渐宁的态度也很微妙。
后来回想,温乐然就觉得自己当时应该是把那句话说出口了。可施渐宁就像是真的没听见,也始终没有追问。
以至于温乐然总忍不住怀疑,会不会他其实并没有说出来?
“要不,抱回去养吧?”
温乐然愣了下,回过神:“什么?”
施渐宁挪开目光,低头看向埋头苦吃的小猫,伸手摸了摸。
温乐然出神时本就一直无意识地撸着猫,这时施渐宁一摸,就连着他的手也蹭了蹭。
温乐然火烧似的缩了缩手。
施渐宁这才接着前面的话说:“都看入迷了,这么喜欢,抱回去养吧。也省得它继续流浪。”
温乐然眨了眨眼,终于意识到施渐宁说的是这只小橘猫。
男人的指尖还在小猫背上顺着,温乐然挣扎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贴着他的手摸了摸猫。
“可以吗?”他欲盖弥彰地问,“你那么忙,我也经常要上通告……”
“不是还有阿姨吗?阿姨能照顾好它。”
对哦,还有每天过来打扫做饭的家政阿姨。
温乐然不由自主地认真考虑了起来。
两人也就这么手碰手地撸起了猫,谁都没缩回去。
“它好像也不大吧?应该不难养。”
“可能有一岁多?”温乐然歪了歪头,“去年来蹭饭的时候,大概也就五六个月大。”
“所以,喜欢吗?”
问的是猫,又好像问的是别的。
温乐然心跳快了几拍。
然而他还没回应,橘猫就像是忍无可忍,突然从他们手里溜开了。
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小猫又敏捷地跳到施渐宁肩膀上,最后狠狠地抓了抓他衣服,借力一跃窜到高处,转眼就跑得看不见了。
被留在院子里的两人都看呆了。
“啊,跑了。”
施渐宁也跟着感叹:“看来它不喜欢被圈养啊……”
温乐然回头看他,一眼看到了施渐宁身上被小猫踩出的几个爪印。
小小的,灰扑扑的,在男人黑色休闲服上格外显眼,又格外可爱。
让施渐宁看起来都好像跟平时不一样了。
温乐然眉眼一弯,不由自主地笑了。
施渐宁看着他,目光一缓,也跟着笑了。
他故意逗温乐然:“衣服回去让人裱起来,给你留个纪念?”
温乐然笑得更大声。
“你有病吗!”
·
这么一闹,难过似乎也淡了些。
温乐然把喂猫的碗收好,在屋里又转了转,便锁上门跟施渐宁一起离开。
老城区的胡同巷子窄,车开不进来,只能停在外头路边。
两人重新带上帽子口罩才往外走,却没想到来的时候顺利,走的时候却格外倒霉。
先是出门遇到了邻居大妈回来,所幸温乐然反应够快,没等大妈发现就拉着施渐宁钻进另一边的岔道口,才没被撞上。
可从这边走,就得绕路。
这弯弯绕绕的施渐宁自然不认得,只能跟在温乐然身后,结果刚走过两个岔口,一拐弯,温乐然又猛地撞上了拐角另一边的人。
那是个年轻女生,打扮时髦,也带着口罩,只看双眼就很面生,显然不是胡同里的住户。
她也吓了一跳,一边道歉一边抬头,目光对上,女生愣了下,双眼就亮了。
温乐然瞬间警铃大作,毫不犹豫回身,将挂在臂弯的外套往施渐宁头上一罩,顺势一推他:“跑。”
施渐宁反应也快,转身就跑。
下一刻,女生叫破了他的身份:“温乐然!?”
温乐然更不敢停,快步跑到施渐宁前面,拽着他就往最近的岔口狂奔。
救了个大命,怎么还有人来蹲点!?
而且温乐然很快就发现,女生不是一个人的,她还有个男性同伴。
更倒霉的是,大概是女生那一声喊得太响,没一会,另一个岔口里也转出来一人,脖子上挂着相机,那行头一看就是狗仔。
温乐然满心卧槽,半点不敢停。
幸好他从小在这长大,对老胡同的地形远比这些人熟悉,虽然那三人很快就开始分散围堵,还是没能截住他们。
可最终温乐然花了不少功夫,才勉强把其中两人甩开,剩下的狗仔显然是做足了功课,体力又好,虽然一直没能追上他们,却也一直没被甩掉。
眼看前方岔道左右都是一条直路到底,温乐然也有些急了。
突然,视线掠过一块招牌。
温乐然愣下,咬咬牙,带着施渐宁就往左边奔去,最后从两栋建筑间的窄道钻进去,径直冲进了某店家的后厨。
这时间店里没客人,老板就坐在厨房边上看电视,被这突然的动静吓了一大跳,差点捞起椅子就要打。
温乐然迅速拉下口罩:“老板救命!”
老板愣了下,条件反射地左右看了看,最后把两人往厨房里推了推,利索地将厨房里的那扇后门关上了。
“蹲好了。”
几乎在温乐然二人蹲下的同时,那狗仔就从店门口跑了过去。
片刻,那人大概是意识到失去了两人踪影,又跑了回来,在外面转了一圈,甚至又敲了敲厨房后门,最后才回到店门口。
“老板,有看到两个男人跑过吗?大概这么高,一个穿黑色衣服,一个穿浅灰色T恤……”
老板慢吞吞地扶了扶老花镜:“什么人?”
狗仔又比划了一阵。
“没有吧,我刚在看电视呢。”
“这样啊……”狗仔左右看了看,大概是没想到这老板会包庇,便死了心。“打扰了。”
“不客气,吃刨冰吗?”
这时中秋都早过了,气温已经降了下来,狗仔笑了声,连连摆手,扭头就走。
等人走远,老板才回到厨房:“出来吧。”
温乐然这才拉着施渐宁起来,笑嘻嘻地走出去。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会,朝旁边小库房模样的房间指,把他们往里赶:“坐里头去,别一会客人来撞见,把我店门都给堵死了。”
温乐然听话地领着施渐宁往里走。
施渐宁这把外套摘下来还给他,一边打量着周围,一边笑道:“这么怕被人看到我?”
“我不想上热搜谢谢。”
施渐宁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
这小房间确实就是个库房,堆着各种杂物,但角落里又摆了两套桌椅,像是为客人多的时候能派上用场准备的。
施渐宁问:“这里是……”
“老张甜品店。老板姓张,在这开了快三十年店了。”
施渐宁有些意外:“这里吗?”
温乐然知道他想什么,笑道:“别看这破破烂烂又冷清,再等会人就多了。”
施渐宁蹙眉想了想,反应过来:“旁边是学校?”
“嗯,前面就是实小后门。”
施渐宁:“你母校?”
“对呀。”温乐然坐到桌子旁,托着腮,“以前上小学,放学都从后门走。这里的刨冰很有特色的,夏天热的时候,老宋也会给我买。”
说起宋京山,温乐然目光又暗了暗。
“现在还有卖吗?”施渐宁记得刚才那老板好像就是问狗仔要不要吃刨冰。
温乐然愣了下:“不知道。以前天凉了就不卖了……”
结果话没说完,老板就又探进头来:“吃刨冰吗?”
温乐然二人都笑了。
趁着还没放学,两人跟着老板去了厨房。
刨冰配料这时已经准备好了,五花八门的配料加起来得有二三十样,放了整整三排,很干净,但容器就是塑料小脸盆,看起来多少有些不讲究。
施渐宁不觉挑了眉。
老板在旁边熟练地报价:“八块钱一份小的,十块钱一份大的,配料小的任选三种,大的任选五种。”
施渐宁眉尖挑得更高了。
温乐然一下子就想起当初的小吃街之旅,偷偷拍了他一下:“我知道你想吃,你别装。”
施渐宁好笑地看着他:“是,我想吃,给我来份大的。”
温乐然满意了,扫了眼,熟练地给老板点了十样配料:“来两份大的。”
施渐宁也不阻止,只是等老板转身去开刨冰机,才凑到他耳边,小声调侃:“温老师越来越过分了,不先问问我意见?”
“我点的都是最受欢迎的配料。一个人一次没法吃太多,正好我们两个人两份,分着可以多试几样。”
“那不行。”
温乐然茫然地“啊”了声,回头就对上了男人似笑非笑的眼。
“分着吃多冒昧。”施渐宁一脸正经,“毕竟,我们只是协议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