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我不配!”顾思月低吼一句, 拉开门往外跑。
“继续练琴。”李茉回头叮嘱一句,跟着跑出去,拉住直往楼下冲的顾思月:“当心被人看见。”
当心被人看见你哭——这句话比什么都有效,顾思月立刻停住,背对走廊、面向墙壁,试图用这样的方式遮掩自己流泪的事实。
唉,自卑,孤儿院孩子一生的阴影,太多人觉得自己不配。李茉没有说什么大道理,想必顾思月也听不进去,她只是平淡道:“我觉得你配,才对你好的。”
顾思月摇头,“我是个坏女人,我骨子里流着坏女人的血。我妈就是坏女人,怎么都捂不热她的心,我和她长得一模一样,我也冷心冷肺。”
“你还记得父母?”
“我八岁才来孤儿院,记得!茉姐,我和你说实话,我根子上就是坏的。我妈是我们村唯一一个不用下地干活儿的女人,农忙时候我爸三点摸黑起床,都不让她下地。我爸和她说话都是带着笑的,从来不打人、骂人。可她还是冷着脸,很少说话。”
“她的名字里有个月字, 我爸就给我取名顾思月。她是村里唯一会穿裙子的女人,奶奶说她妖妖调调,二叔说她没有长嫂样子, 二婶说她不是过日子的人,村里没人喜欢她。她宁愿坐在家里发呆,也不愿意去田里走一趟。”
“她很少和爸爸说话,爸爸那么喜欢她,还带她到县城里玩儿。那次在县城,她在新开业的商场里弹过钢琴,爸爸笑着鼓掌,夸她是仙女。我现在都记得爸爸的眼神,亮晶晶的,像看一个女神。”
“可是没用,没用的,不管爸爸怎么喜欢她,她还是和外地做生意的男人跑了。她嫌贫爱富,不爱爸爸,也不爱我。爸爸要不是去找她,就不会喝醉酒摔到沟里。我没有爸爸了……”
顾思月被触动心肠,藏在心里的话再也憋不住,一股脑吐出来,边说边哭,抽泣着靠在李茉肩上:“她不要爸爸,也不要我……”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茉姐,我根子上就是歪的,对我好没用,我长得和她一模一样。那些男生缠着我,好好说话他们不听,学着她冷脸斜眼看,他们就不敢纠缠。我不想学她的,可我终究还是长成她那样。我是坏的,根子上就是坏的。”
顾思月抽泣着,这些话不知在脑海里盘旋了多久。
“阿月,你不坏,坏人不会反思自己。”李茉轻拍她的肩膀、后背,帮她慢慢平复心绪,柔声问道:“你妈这种性格,外公外婆不管教的吗?”
“外公外婆?”顾思月抬头,疑惑地重复一遍:“外公外婆?”
“对,每个人都有父母,你妈也有爸爸妈妈,你该叫外公外婆的,他们不管吗?”
顾思月摇头:“她是外地人,我没见过外公外婆。”
李茉牵着她的手,推开附近活动室的门,让她坐好,才和缓引导:“你妈跟人跑的时候,你八岁,怀你要一年,谈恋爱相亲办喜事零零总总一年,前后小十年,你妈妈的父母兄弟、亲人朋友,你一个都没见过,丁点儿印象都没有吗?”
“我——我——”顾思月语塞:“我不知道,我家,我和爸爸一个姓,我……”
“别着急,远嫁的也有这种情况。我和你说个事情,你跟着我的思路,咱们慢慢捋——”
李茉放柔语调:“你知道钢琴很贵的吧,新的两万多,这台雅马哈在少年宫用了十多年,实在不好用了,才淘汰给孤儿院。学琴还要找老师,学校不开这种课程,要去少年宫,或者请家教。一个家庭想要培养会弹钢琴的女孩儿,是要花很多钱的。”
“对,是这样。”
“你妈妈的年纪,大概和我们班秦老师差不多大,秦老师总爱讲她小时候吃不饱饭,六七十年代的人物质条件很差,吃的、用的还不如孤儿院,秦老师总教育我们要珍惜现在的生活。”
“对,秦老师总爱唠叨这些。”
“人饿着肚子,吃饭和弹琴那个重要?弹钢琴,不当吃、不当穿的,能有条件培养你妈妈弹钢琴的,你外公外婆家庭条件应该很好。”
顾思月听得害怕,她直觉将听到一个颠覆过往认知的想法,用不耐烦掩饰害怕,恶狠狠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一个家庭条件好、年轻漂亮的女人,为什么会嫁到山里来?”李茉反问。
“爱情!我爸很喜欢她,我爸和她说话都是带着笑的,我爸从来不让她下地,我爸把好吃的都让给她,还给她端过洗脚水!周围哪个男人能做到,我爸爱她!”顾思月高声强调。
李茉平静下了结论:“她可能是被拐卖来的。”
“不可能!胡说八道!绝不可能!”顾思月蹭一下站起来,凳子带倒在地,“不可能,村里没有人这么说,爷爷奶奶、二叔二婶、姑奶姨姥……没人这么说!不可能!”
李茉拉住她,让她坐下。
顾思月梗着脖子不肯坐,死死掐住李茉的手臂,“你瞎说的是不是?怎么可能!她是大人啊,大人,成年人,谁能拐卖一个成年人?如果她是被拐卖的,怎么不自己跑?不是,她怎么不报警?我爸没关着她、锁着她啊,她是和有钱男人私奔了,对,她就是私奔了!”
“唉……”李茉叹息一声,从小到大,她接受的都是这种说法。 “你早熟又聪明,我明天把你带到孤儿院外面,你就自由了,想回老家村里也行,想去找你妈妈也行。你收拾收拾,明天我帮你出去。”
“不!”顾思月激动摇头,“不行,我没钱,不知道怎么坐车,我……”
顾思月只说了两句,就意识到她已经回答了“为什么不自己跑”的问题。
“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顾思月颓然坐在凳子上,喃喃着不肯相信。
“她去过县城几次?一个人去过吗?你跟着去过吗?村子里大多数人都姓顾吧?”
“不可能,不可能!”顾思月还是不敢相信,她从来没朝这个方向想过,“这只是你猜的,不一定是真的!”
李茉不忍再打击她,顺着话头道:“对,都是胡乱猜的,你别介意,一种可能性而已。快吃晚饭了,你休息一会儿,去食堂吧。”
顾思月拉住李茉的衣角,手指泛白:“那她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该怎么告诉孩子这个事实,如果你母亲是被拐卖的,你就是强/奸犯的孩子。
李茉只能道:“可能没办法,可能不想带,嗨,这有什么,孤儿院的孩子,不都是被抛弃的吗?有些父母没资格做父母,国家养咱们,我们自己爱自己!”
“这事儿就两种可能,要么她和你奶奶说的一样,水性杨花、见异思迁,跟有钱男人跑了,她对不起你和你爸。要么她是被拐卖的,想办法逃出去,重新开始新生活。无所谓啦,最好的、最坏的都已经发生,你好好长大,以后才有机会弄明白真相。”
顾思月沙哑着喉咙问:“我长大后能去找她问个明白?”
“看你自己。这事儿你现在想着撕心裂肺,说不定等你长大 了就无足轻重。 ”李茉耸肩:“反正我是无所谓的。我也是被放在孤儿院门口的,我不想找亲生父母。 ”
“你为什么不想找呢?谁不想知道爸妈是谁,为什么要抛弃我们?”
“我是一个穿越者,这具身体的父母和她的因果已经了结。我的任务就是好好生活、好好长大,对身边人好,身边人回馈给我善意。笑脸总比哭脸好,懂吧?”
顾思月是看过穿越小说的,忍俊不禁笑出声:“行吧,穿越者,那你对我好可能吃亏,我爸妈总有一个是坏蛋,我根子上就是坏蛋。”
“哪儿有这么漂亮的坏蛋~”李茉捏捏她的脸颊,外表孤高冷傲的顾思月,骨子里也有着孤儿院孩子共同的心理问题。自卑,是一辈子的课题。
看她哭得鼻头、眼睛泛红,李茉决定不再深谈这个话题,若无其事道:“下次我要来图书室的时候,叫你一起哦,你准备一个水壶,装满温开水,唱歌累了润润喉咙。”
看她没有反对,李茉又追问一句:“你想不想学弹琴?”
记忆里妈妈在商场弹琴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样子,爸爸含笑的样子,一一在脑海中闪现,顾思月挥退这些记忆,用力点头:“想!”
“那要坚持哦,这台钢琴是二手货,又是专门给大人设计的,我们年纪小指头不够长、不够宽,刚开始弹会手疼。”
“我不怕疼!”顾思月抢答,已经沦落到孤儿院了,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要不你先试试自己喜不喜欢钢琴,要是不喜欢,这里还有笛子、二胡、琵琶、长号、小号、小鼓……咱挑一个喜欢的学。”
“你都会吗?”顾思月望向角落里那堆乐器,思绪被成功转移。
“我会钢琴、笛子、琵琶、小号,不过秦老师会长号,门卫大叔会小鼓,王老师会二胡,如果你喜欢这几样,我请老师教我们啊。”
顾思月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喜欢钢琴,我喜欢钢琴。”
请教老师,这是多么需要勇气的事情,顾思月不敢。
就这样,李茉早上去操场和狼哥他们跑步,上午做自己的事情,下午来图书室教顾思月、向阳弹钢琴。
顾思月知道李茉和狼哥他们还有来往,她心里难受,又不敢开口让李茉不要和狼哥几个玩儿,只好旁敲侧击问向阳:“你们为什么要和那几个差生来往?”
“啊?谁啊?”向阳一脸茫然,她的生活里,没有差生啊!茉姐、阿月姐、她都是各自年级的第一名啊!
“算了,你练琴吧。”顾思月摆摆手,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条,心想:为什么我不是茉姐唯一的朋友?
第102章
这天, 例行锻炼过后,李茉叫住狼哥他们几个:“先别走,一起吃饭, 我有事情和你们说。”
在食堂狼吞虎咽了包子稀饭,李茉把人叫到图书室。
几个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狼哥怪叫:“你想教我们弹钢琴?娘们儿唧唧的,我可不学!”
李茉一巴掌招呼在他后脑上,熟练得让人心疼:“让你来就来,哪儿那么多废话!”
李茉让他们围坐在小圆桌旁,从书架上抽出自己准备好的资料:“我查了我们周边几个省, 还有比较出名的全国基金会,这些是专门资助残疾儿童的。”
李茉从中抽出一份放在兔唇面前,他叫王波,一个烂大街的名字,中国至少二十万人叫这个名字。 “我找了十六家有可能资助你做唇腭裂手术的,已经先打电话问过了,他们要求寄资料过去。你写一封求助信,我给你拍照片,还要医院诊断证明。”
“嘿, 我说话你听到没有~”李茉手在王波面前晃动, “回神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要上心啊。”
“兔唇……能治?”王波颤抖着声音问。
“这叫唇腭裂,多数是天生的疾病,并不是难度非常高的手术,能治的,治好了和我们是一样的,根本看不出来。”李茉假装没看到他的眼泪,叮嘱道:“你先写一封求助信,我给你改改,要写得真情实感,说心里话,说自己很想治好,要谢谢帮助你的叔叔阿姨。”
“嗯,我写,我写!”王波几乎是抢过那份资料,细细看了起来,他还有好多字不认识,但依旧贪婪地注视着。
李茉的视线转向跛脚,跛脚叫陈晨,名字稍微不那么烂大街了,但依旧是非常普通的名字。陈晨预料到会有自己的份儿,可真当这件事发生的时候,还是紧张得心都停跳了。
“这是我整理的能资助腿部手术的慈善基金会和医院,腿部手术比唇腭裂手术难度高,但你放心,最高难度的手术是心脏手术。我有个朋友叫魏鹤,他去年被接到北京的大医院做手术去了,我们写过信,手术很成功。北京是首都,有很多先进的技术和好医生,再困难的手术也没问题的。”
李茉把资料推给陈晨,“现在的问题是,你们要提供真实的医院检查单,要写一封感人的求助信,我给你们拍一些照片,再找院里老师开证明。”
“这些都去寄信,广撒网,总能找到一家愿意资助你们的。”
陈晨拿起重逾千金的资料,他很早熟,他知道跛脚意味着什么,他和兔唇外号比名字响,他从没想到还有变成建康人的一天。陈晨抬头看着李茉,声音沙哑道:“谢谢茉姐。”
狼哥这个最在乎江湖地位的,此时都没有心思计较茉姐这个称呼,着急问道:“什么手术都能做吗?我这个也能做吗?”
狼哥伸出自己的右手,正常人右手小拇指是三个指节,他只有一个指节,像一棵被砍断的树,留下一个孤零零的难堪树桩。偏偏这样的残疾在最显眼的手上,无法遮掩。
断指再生,也必须有那截断指才行,狼哥的手指都已经长愈合了。等科技再发展三十年,才能有人工材料、机器人代替这截断掉的手指。
这样的轻度残疾不影响正常生活,与唇腭裂、跛脚相比,这样的小残疾得到资助的概率微乎其微。
但是李茉不能这么说,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再轻度的残疾也是残疾,她不能轻易断绝狼哥的希望。
“应该有,我们都试试,反正不废什么事。”李茉这样回答。
“茉姐,我没有医院诊断证明?要去医院吗?可我没有钱。”王波为难地问。
“不用,你们的档案资料里有,先把其他东西准备好,我去找老师。”
李茉给他们分工,大过年的也不让人休息,直接把他们带到教室里,先花几天时间打磨求助信,王勤和王信两个身体健全的帮忙抄写。
李茉去照相馆租相机,老板不肯把数码相机租给她,嫌小孩儿不靠谱,李茉只能租了一台胶卷相机,在孤儿院给他们拍照。
“不要拉着脸,苦大仇深的,要笑,开心的,对,对,嘿嘿,笑!”李茉化身怪阿姨,发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逗他们笑,拍了单人的、多人的照片,洗出很多份 ,一起装进求助的信封。
院长对李茉的行为也很支持,孤儿院的章毫不吝啬杵上去,叮嘱道:“以后不用自己花钱买邮票,有困难就和老师说,老师会帮助你们的。这次花的钱,老师私下给你补上,下次记得找老师,知道吗?”
“知道,谢谢院长!”李茉自己拿主意惯了,都忘了自己现在是小孩儿,可以求助身边人。
李茉给狼哥几个拍照片的时候,也给向阳、顾思月拍了。李茉把洗好的照片装进相馆专用信封里,递给顾思月:“马上就是你的生日了,这算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顾思月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一张她正在弹钢琴,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她的脸微微反光,像电视剧女主角。一张她站在万年松旁边,扶着松树微笑。一张她蹲在地上仰头朝着镜头笑,她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拍照片,也从来不知道自己笑得那么开心,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顾思月看了又看,请李茉到她的房间来坐。
四零八是靠近走廊末尾的一间小房子,原本是杂物间。房里是常规孤儿院配置,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显出别样自在。
“谢谢,我很喜欢。”顾思月请她坐下,保证:“你过生日的时候,我也会送你的。那,那,你能换一个生日礼物吗?”
嗯?李茉不明白,啥意思?
“你能只和我做朋友吗?还有向阳,向阳也可以。”顾思月在李茉平静的眼神下,声音越来越小:“别和王琅、王勤、王信他们玩儿。”
狼哥、狼哥的喊,李茉险些忘了,狼哥原名叫王琅,是上一任院长给他们几个取的。
“他们是差生,不是好孩子,和我们不是一国的,你要站在我这边,站在好孩子这边!”顾思月大声强调,“如果……如果今年不行,明年呢,明年的生日礼物,我就要这个。”
李茉望着忐忑、期盼又恐惧的顾思月,不知如何劝慰。
如果这是个成年人,李茉会骂她没有边界感、不知足,可她今年刚上初一,还是个孩子。就像她能和狼哥一伙儿相逢一笑泯恩仇一样,李茉同样不会计较顾思月的敏感、心思重。
帮王波几个寄求助信的时候,李茉看到了顾思月的资料,进一步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她出生在某个偏远山村,她妈妈跑了,爸爸出去找人的时候出意外死了,爷爷奶奶、亲戚四邻都不愿意养,记档案的老师特意标注了“重男轻女”四个字。
可她终究经历过家庭生活,得到又失去,在孤儿院的每分每秒都在对比、评价、受伤害。
她很可怜,不是纸面上的可怜,是真实生活中,切实接触到、感受过。像张爱玲说的那样,如果你知道她的过去,就会原谅她的现在。
李茉叹息一声:“阿月,我是你的好朋友,也是他们的朋友,我不能为了你,抛弃他们。”
第二天下午,李茉照旧敲门约顾思月一起去练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顾思月自以为隐蔽的偷瞄她,看她脸色与平时没有区别,心中安慰又伤心,她不想失去这个朋友,又心存妄想,如果她的朋友最在乎她就好了。
钢琴是按照那本卷边泛黄的《钢琴初级课程》来教的,这是一本针对爱好者的书籍,开头列了一些古典曲谱锻炼指法,到了后面就有很多流行乐曲。
李茉现在教她俩的是简单古典乐,基础指法是地基,地基打牢了才能网上盖房子。
不过,有时她会谈一些流行歌曲,内行不屑一顾,外行大为赞叹的流行歌曲,放言:“大概半年你们就能弹成这样了。”
俩人轮流练琴,李茉会拿笛子和小号到外面吹,有时候也会弹琵琶,笛子最熟练,琵琶最喜欢。
今天,李茉弹的是琵琶,很衬萧瑟冬日。
门卫大叔一瘸一拐巡逻过来,笑道:“丫头,会弹《十面埋伏》不?”
“会啊,我去找指甲。”刚刚她只是用肉甲随意拨弄,正式弹琴,必须缠指甲。说起指甲,这是秦老师专门给李茉买的,孤儿院就她会这个。
缠好指甲,李茉怀抱琵琶,心中怀想项羽当年十面埋伏、走投无路之景,右手悍然纶指。
列营、吹打、点将、排阵、走队、埋伏……
门卫大叔靠在栏杆上,听着熟悉的曲子,仿佛看到了汉王刘邦、西楚霸王项羽决一死战,战场金戈之声仿若就在眼前。
他听过很多个版本的磁带、录音、电视,可现场的魅力依旧无法拒绝。
李茉演奏的是第十三段版本,乐曲高潮部分戛然而止,余韵悠长。仿佛把人带进战场,就让你留在那里,久久走不出来。
门卫大叔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道:“丫头,弹得好。”
李茉笑笑:“肯定不如您记忆中的好。”
“个混丫头,打趣老子呢~”门卫大叔敲敲栏杆,笑骂一句,继续巡逻。
李茉回头看图书室,门口有两颗蘑菇脑袋猛得缩回去,假装一切正常。
李茉就坐在走廊上,慢悠悠弹起《踏古》,这是她最初对琵琶的印象,听同人小说时候听到《枯叶之蝶》,深受震撼,一直以为这就是曲子名。后来慢慢了解,才知是音乐家林海创作的琵琶曲。
今年,他创作出这首曲子了吗?这个时空,有这位音乐家吗?
图书室内,顾思月和向阳并排坐在琴凳上,顾思月窗外听着婉转、激昂兼具的曲调,小声问向阳:“你不想做茉姐最好的朋友吗?”
“我就是茉姐最好的朋友啊!”向阳理所当然道:“我还是她室友呢!”
顾思月忍不住翻她白眼,“我是说王琅他们几个,他们是坏孩子,和他们一起玩,会带坏名声的,老师不喜欢,同学也会以为我们是混混。”
“无所谓啊,茉姐带着我呢。”
顾思月追问:“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听说王琅他们还抢你零花钱,你就不恨他们吗?”
“又没抢到,茉姐护着我呢!”向阳大大咧咧道:“哎呀,你别操这些没用的心,跟着茉姐走就好啦!”
如果世上真有一本言情小说,那向阳是标准的“小太阳”型女主角,她大大咧咧、心性憨直、万事不往心里去,又善于体谅别人,真的很能提供情绪价值。
顾思月没辙了,还没等她想好如何把王琅几个驱逐出境,一直存在于茉姐口中的魏鹤突然回来了。
第103章
“魏鹤?”李茉被叫到院长室的时候, 还以为寄出去的求助信有了结果。
魏鹤眼睛陡然亮起,直冲李茉而来,撞进她张开的双臂里。
在场老师看得会心一笑,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样亮着光的眼睛,大人们珍惜的、怀念的、盼望的,却已经很少能拥有了。
狠狠抱了好久,李茉才把人拉开, 上下打量几圈,“你长高了。”
“一米四了!”魏鹤骄傲挺胸, 他以前是同龄人中最矮的,现在已经赶上平均水平了。
李茉给他竖起大拇指,“厉害!你好全了吗?还要去复查吗?”
“好全了,现在壮得像只老虎!”魏鹤摆出一个大力士展示肱二头肌的姿势。
李茉才不听他的, 把目光转向带他回来的老师。
“你的朋友已经好了,手术很成功,所有复查也基本完成。现在只需要一年后再去一趟北京,安排最后的复查。”老师知道李茉的故事,丝毫没有敷衍, 详细和她解释。
“以后就是正常人了对不对?”
“除了不能参加跳伞这种极限运动, 正常跑步这些体育活动是没有问题的。不过他刚动过手术,最近几年要好好保养,他年纪小,心脏会自己修补。长大后, 和正常人一样的。”
“太好了,太好了!”李茉紧紧握着魏鹤的手,对老师道:“谢谢老师照顾他,多亏医生和您伸出援手,这是改变他命运的大事,谢谢,谢谢!”
说着,李茉上前两步,给老师鞠躬。
老师哭笑不得拦住她,“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不用放在心上,以后好好学习,长大后建设祖国,知道吗?”
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从自己口中说出,老师都吓一跳。原来我心里是这么想的吗?我深刻相信国家为我兜底,愿意帮助弱者,只是平时羞于表达,此时说起这样宏大的命题,自然而然、发自肺腑。
“嗯,我们会的。谢谢老师。”李茉再次道谢,把恩情记在心里,市长阿姨提议的恩情,老师一路照顾的恩情,都要记得。
“魏鹤今年几岁啊,分在哪个年级合适?”院长适时岔开话题。
“我十岁了,应该上四年级。”魏鹤抢答。
“你治病耽搁了一年,上四年级跟得上吗?”院长有些迟疑,这个孩子是接受过国家援助项目的,院长总希望他的成长更稳妥、前程更远大。
“跟得上!我很聪明!在北京也没有放下课程,我自己学了英语和数学,我很厉害的!”魏鹤强调,他从没放弃自己。
“好,好,厉害,厉害。”
魏鹤撇嘴,把他当小孩子糊弄,当他听不出来呢。
带他回来的老师在边上帮腔:“院长,这孩子是真聪明,我毫不避讳的说,是个天才。在北京是时候,他和一个学奥数的小孩儿同病房,人家爸爸给孩子讲题,孩子没听明白,他就懂了。那是位大学教授,拍着大腿说要收养,不能埋没人才。要不是魏鹤坚持回来,直接就留在北京了。”
“他去公园玩儿,碰上人家电视台做知识竞赛节目,一路过关斩将,拿了五千块的奖金,那叫一个轰动啊!你们没听说吗?”
院长换了眼神,他过年拜对了哪尊神啊!人才一个接着一个,李茉已经是难得情商高、智商高,又来一个天才魏鹤。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今年重新拜一遍,哪位神仙都不能落下。
既然老师如此保证,院长从善如流把魏鹤分到四年级,先看看再说。
李茉等魏鹤安顿好了,带他到图书室见自己的小伙伴,推开门却见王琅、王波、王勤、王信、陈晨五个也在,好奇问王琅:“你脸上怎么回事儿?不是答应我不打架吗?”
狼哥颧骨青紫,龇牙咧嘴道:“我撞墙上了。”
这就不是撞出来的伤!李茉扯扯嘴角,决定忽视他的胡说八道。以前他们五个是不来图书室的,嫌这里“娘们唧唧”,当然,极有可能是嘴硬。
李茉又看看顾思月,她不喜欢狼哥几个,李茉也从不让他们在一个时间点碰面。
顾思月无辜回望过来,清凌凌的眼睛好像在问:你看我干什么?
行吧,不聋不哑、不做家翁,今年十岁高龄的李茉,只当自己聋哑痴傻,不掺和他们的事情。
“这是我的好朋友,魏鹤,我们是一个孤儿院出来的,后来他去北京治病,现在治好回来了。”李茉先把魏鹤介绍给大家。
“这是你新交的朋友?”魏鹤眯起眼睛打量这几个人,等李茉看过来的时候,又是一双弯弯的月牙眼。
“对,这是向阳,咱们一个院里出来的,我室友。这是顾思月,比我们大三岁,我们住同一层。”优先介绍两位女孩儿,又指着几个男孩儿道:“这是王琅,外号狼哥,王波、王勤、王信,他们四个同一年到孤儿院的,老院长他们取的名字。这是陈晨,他最近刚接到省医院的资助,马上要去省城治病了。”
大家都友好打招呼,陈晨走了两步,像魏鹤展示自己哪里需要治疗,他不像之前那样努力演示缺陷,马上就要治好的缺陷,就不是缺陷。
“我沾了你的喜气,运气也好起来了。省医院说我的腿要用最新技术,因为我是孤儿,又是第一批病人,所以费用全免,还发点儿营养费。”陈晨落落大方笑着。
魏鹤也跟着露出笑容,只见一面,魏鹤就知道他和陈晨是同一种人。
“恭喜你啊,祝你早日康复。”魏鹤笑眯眯伸出手。
陈晨握住他的手,礼貌摇了两下。
直觉系的向阳挠头,不解问:“你们干啥啊,整得跟演电视似的。”
李茉轻笑:“不懂了吧,这叫装大人。个个都是吃糖的年纪,装什么高级社交啊!过来,我听说你要回来,买了大白兔、橘子瓣、玉米糖和酸酸梅,还有汽水,玻璃瓶装的哦~”
“瓶子叮铃哐啷的,我翻墙进来的时候,险些被逮住!”狼哥跟着吐槽。
“那就不要翻墙。”李茉淡淡道。
“站着说话不腰疼,让老师和门卫逮到……”王琅正反驳呢,看见李茉意味深长的笑容,激动道:“茉姐,我的姐,我的亲姐姐,你搞定老师啦?”
“搞定门卫大叔啦!”李茉骄傲道:“还记得昨天早上刘大叔教我们军体拳吗?”
“记得记得,他过来说我们练得一般,不如他有真本事。”关于这事儿,王信是最激动的,“嘿,别说,真厉害,我们五个一起上都不是他的对手。”
“那是他以大欺小,等我再长两年,肯定没问题。”王琅还是不服气。
“少扯别的,重点是我和刘叔说好了,以后我们出门和他说一声,说清楚什么时间走、什么时间回、去哪儿,只要守信誉,他就悄悄放我们出去。”
“茉姐威武!”王信第一个跳起来欢呼。
其他人也很高兴,纷纷夸李茉有本事。
人就是这么奇怪,不让你做非要做,让你做了也就没啥兴趣了。孤儿院外面也不是风水宝地,大家开始兴致勃勃结伴出游,出去几次,发现坐公交要钱、买东西要钱,就慢慢不想去了。
有次向阳挤在人群里丢了带出去的十块钱,这么活泼的人,都气了两天。
孤儿院啥也不用花钱,荡秋千和乒乓球台不用和别人抢,也不会被骂野种、杂种,还是孤儿院好。
魏鹤回到市孤儿院,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确是个天才。
他数学很好,数学老师遇到一时解不出来的竞赛题,会咨询他的程度。
他的英语也很好,能和李茉进行对话交流,这是英语老师都不能做到的。现在只是千禧年初,小地方的英语老师口语也不那么地道。
魏鹤还有一种魔力,他回到集体中,不是他适应集体,而是集体适应他。
爱逞能当大哥的王琅、心思敏感的顾思月、自卑懦弱的王波,都能与他相处很好,而且在不知不觉中,把他当成中心。
李茉对此也是叹为观止,魏鹤这样的人才,当主角是高智商主角,当反派是压轴大BOSS。
不过,魏鹤也有不擅长的,语文。
魏鹤总是在阅读理解上扣分,他真的不能理解“一朵淡蓝色的小花”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思想和情感经历。
“我给你几个模版,你套公式吧。哈哈哈,还有你不擅长的。”李茉哈哈大笑,理科思维的脑袋,对上阅读理解,的确头大。
“你理解那么清楚,难不成会读心术啊?”魏鹤吐槽。
“会啊,会读出题老师的心。看穿他出这道题想要什么结果,编也往他希望的方向编。现在还是小学,等以后上了高中,言之有理即可得分,阅卷老师心里是有隐形标杆的,他们认为什么有理,什么才有理。”
魏鹤趴在桌子上:“你已经想到高中那么远了吗?”
“已经想到大学了。我会上大学,在三十岁之前挣够养老的钱,然后躺平,舒舒服服过一辈子。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带一个小花园,养一只活泼的狗,在我犯懒的时候,狗会催我出门溜它,然后一天运动量就达标了。”
“小花园里一半种菜,一半种花,吃面的时候,摘两片葱叶、小白菜点缀一下,从菜地到餐桌不超过五分钟。花园里种大红大紫、香味扑鼻那种花,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
“再有一辆吉普车,在城市里待久了,开车去西藏、去新疆,去全球旅行,见识不同的风景,认识不同的人。”
魏鹤静静听她用玩笑的口吻,讲起自己的梦想,下了结论:“你需要很多钱。”
“对,从现在开始攒钱。秦老师已经和我说好了,不管什么比赛,只要有奖金,都推荐我去参加。”李茉笑道。
“那我也参加吧,等你出去旅游了,我能帮你看房子,浇花和菜地。”
“我问问向阳、顾思月、王琅他们,要去一起去。”李茉想了想,突然道:“陈晨被基金会接走几天了,不知道到了没有?”
“四天,应该到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魏鹤语气平淡,现在他们的小团体里,只剩下七个人:李茉、魏鹤、王琅、顾思月、向阳、王勤、王信。
“嗯,上回王波打电话过来说,他手术顺利,等半年之后进行第二次手术,好了之后基本看不出问题。”李茉同样趴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圆珠笔,“真好啊,希望大家都能健康。”
魏鹤面无表情吐槽:“王琅可不这么想。”
唉,王琅。
不出意外,王琅的求助信石沉大海,偶有回信也是委婉拒绝他,说明现在没有这样的技术,让断指再生。
王琅很沮丧,眼睁睁看着身边出了两个成功案例,凭什么他不能是第三个,为什么幸运之神不能眷顾他?
“我都生成孤儿了,倒霉也是该!”王琅装出不在意的模样,维持自己的酷哥人设。
第104章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也许等你长大了,科技已经发展到可以直接定制假肢、脑机接口的神奇义肢,科幻电影里那种。”李茉无力地安慰。
“哦哦,这句话我知道什么意思,福祸相依,电视剧里老头儿常这么说。你不行啊,你说老头儿的口头禅,也成老头儿了。”王琅嘻嘻哈哈打岔。
在这个令人无力的话题上,又能说什么呢?
李茉和魏鹤都沉默了,王琅大笑几声:“干啥啊, 我都没哭,你俩拉个驴脸,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拒绝的是你俩!我都说了,我能活到孤儿院是命大!”
“我和你们说实话, 你们都不许说出去啊!”王琅神神秘秘凑过来。
李茉和魏鹤对视一眼,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都发誓不说出去。
“我有小时候在人贩子窝的记忆。”
啊?话题是怎么转到这里来的,不是说求助被拒绝吗?
王琅自顾自说开了:“我们兄弟几个,都是人贩子窝里救出来的,我记得那时候他们先砍断我一截小拇指,逼着我在火车站流着血哭,求心软的施舍点。我当时恨得牙痒痒,恨人贩子,也恨一样被拐卖来、长得好看的,他们就不用被砍手,好吃好喝养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好看的男孩儿女孩儿长到十二三, 就要被卖给有怪癖的老男人,被折磨死,还有些直接被挖器官、卖出国,再也找不回来。”
“等我手指砍到第二节的时候,警察就来救我们了。我才明白一个道理,你认为是坏事的时候,不一定是坏事。我被砍了两节指头,好歹活着。”王琅讲了自己的故事,潇洒道:“知道了吧?我可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这点儿小事,洒洒水啦~”
王琅假装并不在意这些,其实,当初他不是这样想的。一直以来他心里都烧着一团火,短暂风光又如何?只要风光过,下场再惨也无所谓,男人就该生死都轰轰烈烈,一把火把这世道烧了才好。
可是,后来他过上了衣食无忧、朋友相伴的平常日子,心里这把火就小了,愿意回头看一看了。
可能是被顾思月的往事触动,李茉突然问:“你记得自己父母吗?”
潇洒的狼哥一下子冷了脸:“不记得。不过,他们叫我杂种,只叫我杂种。我估计,我是哪个女人贩子生下来的父不详,或者哪个男人贩子抱回来散养,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种。”
“这些事情,他们几个都不知道,你们不要说出去。”王琅再次叮嘱。
“肯定,我发誓!”李茉踢了魏鹤一脚,魏鹤嫌弃幼稚,不情不愿举起三个手指头发誓。
“所以,竞赛的事情,算上你们王家三兄弟吗?”魏鹤凉凉追问。他回来之后,也加入李茉、顾思月的行列,一起在竞赛上发光发热。
李茉绝倒,真是语言鬼才啊,为什么你们每个都能自然而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王琅、王勤、王信,合称王家三兄弟。
李茉扯扯嘴角,“我先给你们仨补课吧。”
“没这个必要,不是每个人都擅长学习,其实我也没那么爱学习……”王琅各种扭捏,虽然其他两个兄弟不在场,但他能全权代表,一定要拒绝!
拒绝无效!
王琅、王勤、王信没想到除了老师之外,还有人逼着自己写作业。
图书室扩大成两间之后,老图书室基本成了他们几个的根据地。李茉先给他们一套卷子,“写,让我看看五年级的狼哥,到底能不能做三年级的题。”
王琅抓着头发冥思苦想,王勤偷瞄被李茉一巴掌扇在后脑勺,惹得王信捂嘴偷笑。
很好,三年级上期期末考试试卷,后面的大题他们仨都答不对。李茉叹息一声,从头开始讲。魏鹤、顾思月看李茉忙不过来,也会帮忙。
“你是不是故意耍我, 108÷9能整除, 108÷3怎么就不能整除了, 3难道不能被9整除吗?”魏鹤崩溃大喊,“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王信抓着后脑勺,无辜道:“鹤哥,我真的不知道啊。”
魏鹤捂着胸口倒在椅子上,李茉赶忙过去给他顺气:“消消气,消消气,就当提前演练了,万一你以后有孩子,可不能这么暴躁。”
“我没这么笨的儿子。”魏鹤喃呢,“怎么就不知道3能被9整除呢?一眼就看出来的,傻子说三遍也该知道了,这么简单,还能错?”
李茉挤到他身边,“算了,算了,你不适合当老师,天才都不适合当老师。你一眼就看出来的题目,他要演算好多个步骤才能得出来。”
“数学题我能得满步骤分。”魏鹤不甘心,他还没有失败过,他就不信自己教不好。
“你那是勉为其难。”李茉吐槽,她和老师们很熟,数学老师总说自己闭着眼睛都知道魏鹤的答案是对的,可他跳那么多步骤,给分都不好给,只能努力扒拉,争取给他满分。
“不行,我再试试,还有我干不成的?”魏鹤坐起来,看得王信往后缩了缩,赔笑道:“鹤哥,嘿嘿~”
另一张桌子旁的王琅把钢笔一甩,叹道:“算了,算了,我们兄弟几个就不是读书的料。我都好几天没出去了,咱们野狼帮的地盘岌岌可危,我得回去镇场子啊!”
“帮个头!混帮派有啥出息,你要是敢跑,我就去告状!”李茉隔得远远指他,“写你的作业去!”
王琅哀嚎:“野狼帮怎么办?这可是我一手成立的帮派啊!野狼帮!野狼帮!”
李茉在作业本上刷刷写下几个大字,哗一声撕下来,嘭一下贴在小黑板上。
野狼帮学习小组——七个大字熠熠生辉!
王琅险些被噎死,转头手忙脚乱找自己的钢笔,发现一道视线灼热地烤着自己。
顾思月面无表情,指着自己袖子上的墨点,眼神里全是杀气。
他们几个分组辅导,李茉辅导王勤、魏鹤辅导王信、顾思月辅导王琅,顾思月和王琅本来不对付,可不知为啥又凑到一块儿去了。
王琅看着那个明显的墨点,指了指钢笔又指了指自己,无声问:我甩的墨点?
然后,在顾思月的冷面下,勇敢伸出左手。
顾思月拿起尺子,狠狠抽了三下,抽得王琅不停甩手,嘴上斯哈斯哈。
魏鹤看看挨打的王琅,又看看野狼帮三个字,绝望道:“你说的对,我该跳级。”
魏鹤的成绩早就是能跳级的程度,可他不想和李茉分开,就一直赖在四年级。
“除非你直接跳到大学,不然总要住在院里的。”李茉毫不留情揭穿,他们孤儿院最高学府是中专,魏鹤这样的天才,总要去更好的、最好的。
王勤左看看狼哥、右看看信弟,心有余悸摸着胸口感慨:还是茉姐靠谱。
李茉终于把王家三兄弟的成绩拉到中游,王波传来消息,他要被收养了。
王波做了唇腭裂手术之后,面容恢复良好,只在唇中上有一道浅白色小印记,再过几年会完全消失。他被一对没有自己孩子的老教师夫妇收养,他们都是高中老师,就喜欢王波这样踏实、本分的孩子。
李茉翻了翻存款,出去租了相机,回来的时候门卫刘叔叫住她:“完事儿也给我拍一张。”
李茉嘿嘿傻笑,敬了个不正经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给王波拍了单人照、大合照,几个人集资送给他一支钢笔,王波哭的不能自已,他不想离开大家。
“行啦,别哭了,你这是越过越好了。不是留了地址吗?以后想我们了,就给我们写信。”李茉悄悄塞了五百块在他裤兜口袋里,这是她能拿出的最多了。
王波抽泣着被养父母接走,他今年十一岁,不知道长大后会不会记得孤儿院的朋友。
李茉望着空了大半的储钱罐,心里叹息,还是给赚钱啊!
自习课的时候,魏鹤突然坐到李茉身边,递过来一个信封。
不用看,入手李茉就知道是钱,看了一眼心虚飞快转头的向阳,无奈道:“怎么,花不完?找我帮忙?”
“竞赛奖金、助学金、奖学金、捐助……乱七八糟加起来,一共八千。”魏鹤仿佛没听到她调侃,自顾自交代着。
“用不上,我有钱。”李茉强调。
“知道,你借老刘的账户炒股。你不是和他打赌,今年之内赚够五万,不然他不借给你。”
李茉惊讶极了,这事儿她死死瞒着,同寝室的向阳都不知道呢! “你怎么知道?”
“本钱多,翻本快。”魏鹤依旧像没听到她的问题。
“不怕我输啊?”
“数字游戏而已,每次考试,我俩并列第一,我不会输。”魏鹤高傲侧头,脖颈颀长,仿佛一只高贵典雅的鹤。
原来少年是这样的,少年意气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老刘畏之如虎的炒股是“赌博”,在少年天才的眼里,只是异常数字游戏。
“行!赢了我提10%,输了你自负后果。”李茉欺负人,也好奇问他:“为啥不自己干?”
“不如做题有意思。钱嘛,够用就行。”魏鹤说完,施施然起身离开,颇有侠士风采。
我这是被小少年秀风度了吗?李茉哭笑不得坐在原位,必须承认,真是一场及时雨。
第105章
夏季漫长而炎热,孤儿院处处都是聒噪蝉鸣。李茉在门卫刘叔那里报备一声,清早带着遮阳帽、背着小书包出门了。
往叠翠峡走,这是市里最有名的景区, 层峦叠嶂、景色幽静,还有大熊猫, 吸引很多外地游客。
李茉把一张塑封的广告别在书包上,上面写着“导游,中文、英语、法语, 100-200元/次。”
人都是看稀奇的,李茉这么小,胆敢放话收费两百块一次,要知道现在很多人的月工资在800块左右,她一次挣人家四分之一个月的工资,不是吹牛又是什么。
问的人多,出价的人没有,李茉也不着急,坐在树荫下,抱着大水杯顿顿顿。
“小姑娘,你真会说三种语言啊。”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拿着折扇摇啊摇,他旁边还跟着妻子和孩子。
李茉听他说普通话, 也用普通话回答:“是的,先生,您要试一试吗?我能讲叠翠峡的自然风景、人文风光,也能给你们吃饭、买纪念品的建议, 还能拍照哦!我拍的照片挺好的,不输给照相馆的师傅。”
“那你说两句英语,我听听。”
“Of course, this is my job。Excuse me, where are you from Our food here is very spid Im not sure if it suits your taste.”
中年男人回头看了妻子一眼,笑道:“听听,正经伦敦腔,你怎么练的啊?”
“ BBC 。”李茉腼腆一笑,“您要雇我当导游吗?”
中年女人走上前,一口答应:“好啊,我们雇你,你具体怎么收费的?”
“门票二十,如果你们包门票,中文100,其他语种200,我还附带给你做旅游规划,不管你们在这里衣食住行,还是要转车到别的地方,我都能提供建议。”
中年女人看看自己的儿子,笑道:“中文、英文都要,你可以和我儿子多说英文,我们包你的门票。”
“好的,谢谢您啊。先收一百块定金,如果您不满意我的服务,这一百块不退。这里没有索道,只有单程摆渡车,上山下山大约三个小时,我的服务时间也大约三个小时,您看可以吗?”
中年夫妻对视一眼,意外这小孩儿这么成熟,说起话来有条有理,笑道:“好的,先给定金。”
李茉收好一百,带他们上山。山里清幽,道路基本被树荫遮住,但夏天依旧很热,她自己背了水,是绝不会花高价买山上的矿泉水,只是拿出一把折扇,自己扇风的同时,也顺带给小少爷扇几下。
一路上引导小少爷用英语交流,他们一家上山还能支撑,下山走不动,只能坐摆渡车,李茉跟着蹭了一回,十块钱车费也是他们出的。
最后推荐了几家口味地道、没有宰客恶习的饭馆,才把他们送走。
万事开头难,意思是,只要开头,就不难了。
李茉这个暑假总在叠翠峡山脚下摆摊子,慢慢传出名声,大家都知道这里来了个会三国语言的小孩儿当导游。
魏鹤觉得名声大了不安全,坚持要陪着她,陪了一天,中暑退场。
“算了,你还是竞赛挣钱吧!不是说省里老师看重你,要挖你去他们学校的竞赛班?”李茉确定,魏鹤小王子就是一只只能娇养的仙鹤。
王琅、王勤和王信轮流来陪,他们三个体力好,能帮忙背水、扇子之类的东西。李茉干脆给大家都买了年票,也亏这几年导游少,没抢太多人饭碗,不然她都不敢保证自己这伙人的安全。
说来也怪,王琅坐在课桌前学英语能要他的命,出来何人对话丝毫不怯场,不管语音语调,他说话可大胆了,张口就来。
李茉有时候说得口干,他就能马上接上。
李茉的风格是引经据典那种,每座山峰、石头都能拽两句诗,王琅的语言更接地气,他说起话来总是神采飞扬,少年意气的具象化,让人见之欢喜。
今年开学前,卓市长例行慰问的时候,就笑道:“听说你现在是咱们市有名的双语导游?”
“啊?这种小事,您也知道?”李茉觉得小小兼职,不该上达天听。
“弘扬咱们市名胜文化,可不是小事。过几天,我们市有一个外资招商会,你愿意来作个小小翻译官吗?”卓市长问。
“当然,有几个名额?”李茉毫不见外。
“两个。”卓市长挑眉,这是她兴之所至,听说这次有外宾带着孩子过来,孩子之间总是更好交流一点。
“那我和王琅去行不行?王琅很厉害的,这个暑假,我们都在叠翠峡当导游,英语可利落啦!”
李茉和王琅在市级举办的重大招商活动中露脸,各级各部门的领导都知道孤儿院出了两个人才,今年民政和教育部门特批了一笔奖金,奖励孤儿院的优秀学子。
李茉、魏鹤、顾思月、向阳、王琅都拿了一等奖学金,王勤和王信也拿了三等奖学金,王琅还拿了最佳进步奖,一年的大丰收。
等到寒假的时候,顾思月顶着寒风也要去叠翠峡当导游,可惜山里主打避暑乘凉,冬天生意不好,他们没赚太多钱。
魏鹤觉得自己赚不了导游这份钱,专心参加各种数学比赛,整个寒假到处跑,武汉、成都、北京、西安都去过,给大家带了当地特产,以及李茉最喜欢的冰箱贴。
和刘叔的赌约毫不意外赢了,知道魏鹤把钱交给李茉打理之后,顾思月抢到了第二的机会,也非要把自己参加作文比赛、演讲比赛得的奖金交给李茉。
“真不用,钱自己拿着才放心。”李茉婉拒。
“交给你我才放心,和他一样,我也可以给你分红的。”顾思月瞪着一双杏眼,“你不许区别对待!”
顾思月这一闹,其他人也知道了,纷纷吵着要把钱交给李茉打理,不要还不行,塞手里就跑。
李茉推脱不过,约定好超过一千才给自己理财,剩下拿在手里当备用金,也约定好抽成5%,还像模像样写了个协议。
“还信不过你咋地?”狼哥豪爽一拍桌子,大大咧咧就要糊弄过去。
“养成好习惯,避免大麻烦。咱们自己人信得过,不在意,以后外头人就会钻空子坑咱们。签,都签。”李茉知道这并没有法律效益,感情、信任才是他们之间的纽带。
王勤、王信的成绩慢慢赶上来,他们也发现了自己的长处。
王勤特别喜欢做饭,他给帮厨阿姨打下手,混熟了拿到钥匙之后,晚上悄悄自己开火做宵夜,做完之后又把灶台收拾的干净明亮,过了好几个月才被食堂发现。
大师傅看他做菜有天分,也不狠拦着,孤儿院的孩子出路少,学厨师也是一个手艺。
因为和厨房的人混熟了,王勤还两边说和,让帮厨大婶原谅王琅以前陷害她的事情。当时王琅记恨帮厨大婶打饭手抖,假装给厨房帮忙,等领导来检查的时候,说大婶强迫他干活儿,险些害得大婶被开除。
大婶之前阴阳怪气蔑称“秃桩子”就是他,时过境迁,王琅能吃饱了,也不在怨恨;大婶看王琅改过自新,也不在计较。
王信则很有跑步的天赋,他天生跑得快,以前跟着王琅混“野狼帮”的时候,他是望风、断后的那个,很多比他年纪大、腿比他长的人都追不上。
李茉正在想办法,看能不能送王信走体育竞技的路子。
“不管学厨师还是学体育,文化课不能丢。在街边小饭馆颠勺,和在五星级酒店当行政主厨是不一样的。你看过央视的《厨王争霸赛》吗?真正厉害的厨师,是能代表国家参赛,为国争光的!”
李茉同样对王信道:“练体育很伤身体,谁能保证你一定能练出来。要是伤病缠身,没练出成绩,以后靠什么生活。可如果你考个好大学,即便练不出来,还能当教练,到体校当老师,稳稳当当的一辈子。”
孩子总是不知愁知味,孤儿院的孩子更是浑浑噩噩,不知道将来在哪里,李茉催着他们、鞭策着他们,给他们规划未来。
他们依靠着李茉、托举着李茉,身边全是笑脸、欢歌,原本身心俱疲的李茉,如同一颗干瘪的植物,慢慢吸饱水,活得神采奕奕。
一转眼,李茉也十五岁,要上高中了。
李茉把他们几个的读书笔记放在图书室,给学弟学妹们当参考资料。向阳作为保管员和解惑员,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向阳。向阳也不懂的,他们周末回来辅导功课。
这几届的孩子,升高中率比以前高多了,院长高升去了其他部门。走的时候拉着继任者的手千叮咛万嘱咐,“那几个好苗子,你给护住喽。”
还用他交代?魏鹤、李茉的天才之名,早就传遍了。这些年,孤儿院的孩子在各类竞赛中异军突起,李茉、魏鹤、顾思月、王琅、向阳,这些名字哪个不是耳熟能详。
去年,王信在U16青少年组800米世界大赛上夺得亚军,本市电视台、报纸做了“孤儿院走出的冠军”专题报道。
孤儿院是没有高中的,必须去外头上高中。顾思月开学就高三了,王琅、王勤高二,李茉高一,王信也是高二,可他不在一中,他在二中读书。二中以体育见长,培养出了世界皮划艇冠军、羽毛球冠军、短跑冠军,在本市非常出名。
魏鹤不在这些范畴,他连连跳级,今年通过数学奥赛保送最高学府,九月份就要去北京报道了。
六年前,同病房的病友爸爸想收养他,说他这样的天资,不在北京深造就是浪费。现在他凭自己的努力走到北京,事实证明,天才不会被埋没。
在正式到高中报道之前,李茉他们要去一趟□□魏鹤选择导师。
高架桥上,车辆并排停着等红灯,百无聊赖的方望舒随意一瞥,惊得倒抽一口凉气!顾思月怎么会在这里? !
“望舒,怎么了?”一个优雅美丽的中年美妇担忧询问,好奇往窗外张望:“被什么吓着了?”
方望舒连忙拔直身体,挡在车窗前,笑道:“妈,没事儿,刚睡迷糊了,我们啥时候到啊?爸爸和哥哥别等着急了?”
一定不能让妈妈发现!上辈子妈妈就是因为顾思月那个白眼狼才被活活气死,还连累了爸爸!她重生的意义就是阻止顾思月贴上他们家,只要妈妈和她不相认,悲剧就不会发生!
“不会,今天你才是女主角啊,小公主明年就要靠高中了,过了这个生日就要收心,好好学习哦~”女人笑着给女儿整理额前碎发,绿灯亮了,车辆汇入道路,一切都模糊起来。
第106章
“我们四个综合打分, 最好的是这位韩教授。”咖啡厅包厢里,李茉先下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