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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高档商务茶楼里, 许总和许太太提前五分钟到场,推开包厢门却发现约的人早就已经到了。

茶桌对面坐着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学者,一个相貌艳丽如明星的少年,一个容貌清丽气质沉稳不似她年龄的少女。

这三人正是韩教授、魏鹤、李茉。

韩教授强烈要求到场见证,许家经营着大型连锁酒店,名下还有马场、山庄之类产业,身家富贵,韩教授不能让自己的爱徒独自面对。

上回, 基本查清案子情况后,查案人员透露了魏鹤当时的陈述, 韩教授听到“混到现在全凭家世、智商,一点儿人情世故不通”,心里没有丝毫芥蒂,反而感动得哇哇哭:好徒儿, 为了自己和姓秦的正面刚!

许总挺着啤酒肚,面上带笑,看着十分和蔼,见韩教授起身,连忙快走两步伸出手来:“韩教授,久仰久仰,孩子多亏您照顾。”

许太太紧跟着过来,和韩教授握手,她眼神如同拔丝地瓜,虽然短暂离开魏鹤,却始终用余光关注着他。

韩教授请两人落座,开门见山道:“听中间人说,我这傻徒弟是许总的孩子?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许总久经交际场,场面上应付自如,面对韩教授的单刀直入,也改了八面玲珑的做派,微微沉了脸色,叹息道:“唉,造孽啊,说起来都是我们父母的错。”

“当年,我做生意得罪小人,她怀孕时候一直忧心忡忡,后来更是被人开车撞进医院,孩子七个月早产,先天性心脏病也是因此而来。”许总拉着太太的手,许太太泪盈于睫,想起那段往事,心中仍然悲痛。

“那时候医疗条件不如现在,我们托关系、求医生,再穷再难我们也治,只盼着孩子能长大。说句实在话,当眼珠子一样护着,他哥哥也懂事,我们忙不过来的时候就在医院陪着弟弟,和弟弟说笑话,逗弟弟玩。”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天杀的王八蛋,正经做生意比不过,下作手段一出比一出厉害,居然趁我们不注意,偷走孩子。害我们找了这么多年,而今终于才找到。”许总一个大男人,说到动情处虎目含泪。

短短几句话,已经勾勒出一个家庭和睦、寻子心切、家资富豪的形象。

许太太伸手想要拉魏鹤,却被他轻巧避过,许太太眼中有失落,却仍旧打起精神,温柔开口:“孩子,我是妈妈。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可能觉得不可思议,但这是真的,我真是妈妈,妈妈找了你好久。”

许总拍拍妻子肩膀,转头对魏鹤道:“你是好孩子,这么多年在孤儿院受苦了。爸爸接你回家,以后爸爸加倍对你好,给你买豪宅买好车,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一直都是许家夫妻说话,韩教授看着一脸淡漠的魏鹤,又看看同样冷静的李茉,自己开口问:“你们带亲子鉴定证书了吗?”

许太太从自己的包里取出折叠的亲子鉴定书展开,使劲抚平,双手推到对面,示意魏鹤自己看。

李茉伸手拿过,“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茉,是魏鹤的朋友,不介意我先看一下吧。”

介不介意的无所谓,李茉已经看了。

亲子鉴定书并不复杂,薄薄五页,第一页写基本情况和鉴定过程,第二页是检测结果,第三页就是鉴定意见,剩下两页附件。

李茉翻到鉴定意见,黑体加粗“支持许卫宗是魏鹤的生物学父亲。”

“许太太没做鉴定吗?”李茉问。

许太太有些愣神,在她设想的所有场景里,没有这个问题。

什么意思,难道魏鹤还能是老许的孩子,不是她的孩子?她在暗示什么?许太太思绪飞速电转。

许总接过话茬:“她也做了,时间太赶,还没出结果。一拿到我这边的结论,我们就迫不及待找过来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亲生儿子,我这激动的,几天都没睡好。孩子,你说句话。是不是怪爸爸妈妈,这些年我们没有尽到做父母的责任,你怪我们也是应该的。”

一直沉默听着的魏鹤终于赏脸抬了抬眼皮,“许总,先别着急,亲子鉴定也有做错的可能。你们用的什么做鉴定原料?准吗?”

“你和你外婆长得非常像,你外婆就你妈妈一个女儿,我们一个老熟人看见了,就和我们说了。不怪你疑惑,我也疑惑,当时还以为你外公外婆有别的后人。”许总微微低头,十分谦卑,“你别怪我们,没做亲子鉴定,我们也不敢贸然相认,所以才偷偷的干。”

“许总,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来北京之后没有受过伤,体检也是正规医院,你们用什么做的鉴定。”

“你喝过水的杯子。”

魏鹤眯着眼睛想了一下,“三个月前,参观国博的时候。”

许总眼睛仿佛被强光照射,瞳孔倏然缩小,“你这孩子,记性真好。”

“对,所以才能十五岁上大学。”魏鹤勾了勾唇角,无声嘲讽,之前信誓旦旦说什么关心急切。

“许总、许太太可能不清楚,阿鹤性格独立,很会照顾自己,平时自带水杯,不喜欢喝饮料。都说国博走断腿,看来那天是真累了。”

魏鹤露出个调皮又无赖的笑容,无声默认了这件事。

什么是敷衍,什么是真心,只看这一个笑容就明白了。

许总、许太太明白了,韩教授也看明白了。

韩教授一拍桌子:“你们既然不是真心认孩子,就回去吧。我徒弟我来养我来教,咱们不稀罕!”

“韩教授、韩教授,我的韩大教授哟!”许总连忙站起来,拉着韩教授的胳膊,亲近又无赖地让人坐下:“咱们有话好好说。突然冒出个和我岳母这么像的孩子,我难道想都不想就冲过来认亲?这也太儿戏了,咱们都是成年人,怎么也得考虑周详啊!”

许总这样又拉又抱的做派,让一直习惯和人保持距离的韩教授有些麻爪,不自觉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厉害徒弟。

魏鹤从书包里取出独立包装的棉签分别递给两人:“你们验过了,我也要验。”

“好,好,都听你的。”许总接过棉签,在口腔里转了几圈送进密封袋装好,再递回给魏鹤。 “安一安你的心也好,但孩子,我们不会找错,你就是我们的亲儿子。”

“等验了再说吧。”魏鹤一副事情到此结束,我要走人的模样。

李茉问:“不一次性解决?”

魏鹤想了想,点头:“也好。”

李茉成为自动代理人,问许总和许太太:“孩子被拐卖,你们去公安局登记DNA了吗?有报警信息吗?许家这样大的家业,亲儿子被拐,采取了哪些措施?利用关系网广撒消息找人了吗?资助打拐基金会了吗?”

许太太的目光,不自觉投向丈夫。

许总又是长长一声叹息:“唉,这件事情太复杂,本来想等孩子心情平复了再和他细细说。”

“说吧,我哪里表现出不平静,让许总有这样的顾虑。”魏鹤从头到尾仙姿缥缈,人如其名,宛如仙鹤。

“我们也不知道你被拐了,当时,你其实是被换了。”许太太急切开口:“等我们知道了,立刻就来找你了,孩子,求你不要怪我们。”

李茉接话:“也就是说,许家这些年养着一个代替魏鹤身份的人。这个人现在在哪儿?后续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许总整理西装下摆,终于意识到这是一场硬仗:“我们收养的那个孩子叫许然诺,他也是先天心脏病,所以我们这些年才没有发现。”

“许然诺的心脏病做手术了吗?”李茉笑盈盈问,仿佛在为魏鹤的以后生活打探消息。

“做了,做了,五岁时候做的,医生说休养好了,发育长成闭口,以后不会再犯。”许太太连忙插话。

“魏鹤十岁那年做的,国家资助贫困地区孤儿项目,恢复得不错。凡是有利有弊,他虽然迟了几年,但终究有了健康的身体,而且从小养成冷静独立的性格,也算因祸得福。”

许太太突然老脸一红,脸皮像被针扎一样,想想然诺爱撒娇、爱哭的模样,和魏鹤冷淡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他们做父母的失职,就这样明明白白摊开来。

“唉,是我们做父母的不对,委屈了孩子。不过你放心,魏鹤回来,我们加倍对他好。许家还有两个钱,绝不会再让他受委屈。”许总的脸皮就比妻子厚多了,对李茉道:“你也希望他日后过上更好的生活吧。”

李茉笑笑,许总这样说,难道指望她自卑之下,把魏鹤推进许家的火坑。 “更好的生活?也许吧。你们准备怎么处理那个替身。”

替身?许太太条件反射皱眉,养了十七年的孩子,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怎么能冷漠用“替身”“处理”形容。可她知道轻重,魏鹤明显对他们很戒备,如果这时候再出言斥责,就真的把人推远了。

许总遗憾地说起:“诺然如果被赶出许家,他就成无家可归的孤儿了,你们知道那种苦……”

“许总,您不愧是生意人,就爱顾左右而言他,真话就这么难以启齿吗?我们的问题其实很简单:魏鹤和许然诺是怎么交换的?谁是凶手?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的吗?许然诺作为既得利益者,准备如何弥补?你们准备怎么处理?口口声声不会亏待魏鹤,怎么个不亏待法儿?股票?房产?现金?”李茉嗤笑一声:“总不能只有两句好话吧。”

许总深吸一口气,作为成功人士,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丢脸了,尤其当着一个地位不如他、年纪不如她的丫头片子:“魏鹤,你也赞成你朋友的看法吗?”

魏鹤没有理他,只偏头对李茉道:“我就说糊弄过去算了,回头我进保密项目,三五年不出来,他们没有合法证据,拖着拖着就黄了。”

李茉则道:“许总不像有自知之明的,不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他还以为你觊觎许家那三瓜两枣,认亲儿子都要权衡三个月。”

“烦死了。我没兴趣演真假少爷的剧情,就这样吧。”魏鹤抓起书包甩在背上,直接往外走。

许太太眼含热泪想要拉住长得和母亲一模一样的孩子,李茉挡开她的手:“许太太,您的丈夫好像并没那么想认亲。”

迎着许太太的目光,许总立刻否认:“当然不是!我正想办法呢,孩子明显抗拒我们,该想个办法。”

“我不是指了明路,把家里烂摊子收拾好,别想甘蔗两头甜,太傲慢了。”李茉瞥他们夫妻一眼,快步跟上魏鹤的步伐。

韩教授落后两步,对许总道:“你也是有家有业的人,不是无名之辈,想认亲,就要有诚意,别以为孩子能随便糊弄。他十五岁就考上了本硕博连读,还不足以证明这是个聪明孩子吗?”

能说这些,已经仁至义尽了,韩教授心里替自己徒弟叫屈。投胎时候得罪阎罗王了?遇上这种不积德的父母。唉,就当没这回事儿吧,最苦最难的时候已经过了,自己徒弟自己宠!

许总兴冲冲来认亲,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气呼呼回到家里。看到许太太放包的时候撒出来的红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拿起红包就往垃圾桶里丢。

“人家可不稀罕!”

许然诺站在二楼墙角偷偷向下瞧,爸妈这么生气,是认亲不顺利吗?

自从知道自己穿越后代替的是大反派的身份,他就一直很忐忑。早知道会穿越,同桌和他安利那本商战言情小说的时候,他就逐字逐句背诵全文了。

现在只能记得自己是个炮灰,大反派知道自己是有钱人家抱错的孩子,恨死真少爷了。真“恨死”——直接找人撞死书里的许然诺。因为他身后有势力,一直和男主斗到最后,最后多行不义必自毙,被曝光往事,千夫所指,穷困潦倒死在街头。

可自己是无辜的啊!许然诺愤愤不平地想,他当年只是个婴儿,知道什么?而且大反派之所以是大反派就因为他阴狠狡诈、手段残忍,连容貌都阴柔邪气,靠着陪有恋童癖的男人发家,卖屁股上位的货色,一朝飞上枝头,变本加厉折磨无辜的人。

不知道自己带来了什么蝴蝶效应,大反派居然提前上大学了,书里他上大学时快二十岁了,为了保住金主喜爱才买了个文凭镀金。没想到现实居然上的顶级学府,他背后金主这么厉害,这都能操纵?

也是,又不是高考进来的,竞赛嘛,谁知道是什么野鸡比赛野鸡奖,有金主帮扶,就这么进了顶级学府,世界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许然诺偷偷感叹,不知道爸妈会怎么处理这件事?自己和爸妈感情这么好,和哥哥感情这么好,他们不会真把自己赶出家门吧?

不,不会的,就是在原书里,爸妈对他也很好,大反派也因此嫉妒,才找人撞死自己。

不行,不行,不能让大反派得逞,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要让爸爸妈妈保护好自己。

突然,许然诺感觉一只大手落在自己头顶,毛茸茸的头发被揉了两下,大哥正安慰自己呢。

许家老大拍拍弟弟的肩膀,“别操心,回去吧。”

许然诺用头在哥哥胸前蹭了几下,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哥哥,无声撒娇。

看弟弟回房了,许家老大才下楼,看着流泪不止的母亲,坐过去轻声安慰:“妈,别哭了,事情慢慢解决,他一时之间不能接受也正常,水滴石穿,水磨工夫,慢慢来。”

“你不知道,他态度又冷淡、又强硬,他不想认我们,更不想诺诺继续在家里。怎么办?我们不能放弃诺诺,也不能放弃他啊。”许太太泣不成声,心中隐忧成为现实,她也看过类似文学作品,知道这样身份尴尬的两人大概率不会和平相处。

“手心手背都是肉,妈心疼是正常的。可他们今年十七,明年十八,马上就是成年人了。寻常人家孩子,十八岁扑腾着翅膀往外飞,最不喜欢和父母住一起,在外头多自由自在。两个弟弟没有多少相处时间,矛盾不大的。”许家老大这样安慰母亲。

“诺诺才不是,他最爱撒娇了,粘人精一个。”许太太条件反射反驳,话说出口又觉不妥,仿佛她已经在无形中放弃了亲生儿子。这不好,这是道德败坏,做母亲的,怎么能嫌弃孩子?

许总不耐烦听他们母子絮叨,对妻子道:“行了,别哭了,两个肿泡眼,让人看着不像话。你跟我到书房来。”

后一句是对大儿子说的,许总在家里不像交际场合那样绷着,家里不需要立爱妻人设。

书房里,许总把今天见面的大致情况说了,魏鹤、李茉那些一针见血的诘问省略掉,突出魏鹤的野心勃勃。

“你是他大哥,也该见一面,你们年轻人沟通起来好说话。等他人回来,十八岁的时候我大办成人礼,请亲朋好友、合作伙伴都来,都是人脉,对他以后学业、事业也有帮助。”许总信心十足,虽然今天碰壁了,但瞎子都能看出来,富二代好还是孤儿好。

“弟弟看起来,不是能被轻易打动的,总得带点儿礼物。”许家大哥试探着问。

“你看着办。”许总大手一挥,全权托付大儿子。

魏鹤走出机房的时候,一眼就扫到站在树荫下的许家大哥,魏鹤没有故作姿态离开,只是眯起眼睛,饶有兴味打量这个素昧蒙面的所谓哥哥。

许家大哥快步上前,爽朗一笑:“弟弟……”

看魏鹤眼神不善,他知情识趣改了称呼,“魏同学,赏脸吃顿饭吧。”

“半小时后还有课。”

“那喝杯咖啡?我保证长话短说,不打扰你。”

许家大哥把魏鹤带到机房附近便利店,买了两瓶店里最贵的饮料。离开校园环境太久,许家大哥忘了咖啡蛋糕,是需要时间、需要高档店铺装点的。

两人坐到便利店外面的简易椅子上,一把米白色遮阳伞为两人撑开一片阴影。

许家大哥把拎在手里的袋子放倒小桌上,从里面拿出几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打开一一向他展示:镶满钻石的手表、玛莎拉蒂的车钥匙、卡地亚的项链,还有一张卡片压在桌上推过来, “大哥给你的见面礼。”

“有进步,但不多,瞧这型号,用过的吧?我是垃圾回收站吗?”魏鹤用下巴示意车钥匙上的使用痕迹。

许家大哥哈哈笑了两声,玩味道:“弟弟啊,你这可就有点儿贪心了?”

“有吗?不觉得。”

“我也是磨了几年,老爹才愿意给我买辆充面子的豪车,咱们家虽然有俩钱,可不是什么顶级富豪,这些也是奢侈品,得讨父母欢心才有。”许家大哥已经是明示了。

“那你挺可怜。”魏鹤看了看手腕,他的表没有镶满钻,也不是奢饰品牌,电子表,方便。

许家大哥看魏鹤要走,也不绕圈子了,“你很聪明,但还是个学生,不知道学校这种象牙塔和残酷社会的区别。你是孤儿,身边毫无助力,人人都看轻你;你是富豪家庭的孩子,亲朋好友都能托举,人人都高看你一眼。别觉得家世不重要,等你进入职场、踏入社会,就该后悔今天没有好好和家人相处。”

魏鹤摇头:“跳过废话环节,上肉戏。”

“你回来,家里会在你十八岁的时候,给你公司百分之一的股份,因为你从小受苦,爸妈心有愧疚,肯定会补偿你。一套一百平以上的房产,三百万以上的车,其他生活用品、珠宝首饰无数。十八岁一成年,你就拥有千万资产,直接踩在无数人的终点线上。”许家大哥语带诱惑,“你明白在北京一套一百多平的房子,意味着什么吗?”

“你 知道我名下有一套两百多平的房子吗? ”魏鹤学着他的语气反问。

许家大哥一愣,下意识认为他在打肿脸充胖子,随口胡说八道,可看到他平静的眼神,又不敢肯定了。

“说的都是我即将拥有的好处,一件落实的都没有。你跟着许总学得华而不实,事情办得不敞亮。”魏鹤坐直身体,“许家查我查得浮于表面,我倒是对你家略有了解。”

魏鹤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打开里面的东西一一展示:“前年我被造黄谣,出面的退学处理,幕后黑手一直没查到。许总的到来给了我灵感,果然。”

打印出的监控截图很模糊,但许家大哥对朝夕相处十七年的弟弟何其熟悉,一眼就认出了许然诺。

截图时间点明了许然诺和人接头的时间、地点,但因为店里没安监控,只有路边监控截图,透过玻璃窗隐约看见对坐的身影。

还有那人的银行卡流水,短信上的“诺哥”。

“许总说他知情后立刻来找,实际上已经知情三个月了,许然诺知情至少三年以上,你们还不知情。许太太哭得梨花带雨,你办事花里胡哨,一点实际好处不给。你们这一家子,挺有意思的。”魏鹤讽刺一笑,抓起书包甩到背上,大步流星离开这马屎皮面光的一家子。

下午,李茉约魏鹤吃饭。

“有事说事,晚上安排了实验。”魏鹤对亲近的人很不客气,他知道李茉不介意。

“听说许家又有人找你了。”

“苍蝇嗡嗡嗡,说了些我会怎么大富大贵的废话。”魏鹤一边吃饭一边说话。

“的确废物。半点儿不提你这样的少年天才给许家带来的影响力,做生意的暴发户,家里能有个正常上大学的孩子就得烧高香。他家大儿子是国外镀金,小儿子准备走艺术路线,你要是真回去,铜臭商人爆改书香门第。”

一直心情郁郁的魏鹤被他逗笑:“我可能遗传了外公外婆,那个年代的学者,有真才实学。”

“才子才女也教不好女儿,稀里糊涂让人吞了家产,还沉浸在幸福家庭的幻想里。”

“你知道姓许的今天带什么过来了吗?镶满钻石的手表,还有用过的玛莎拉蒂……”

“我也给你买一个?奢侈品衣服要吗?”

“切……白大褂罩着,地摊货、奢侈品没区别。”魏鹤耻笑:“他们怎么发家的啊。我这条件摆着,拉拢我至少要有诚意啊。他们公司请工程师,也该好酒好茶高工资啊,怎么这么拎不清。”

哦,正常,站在风口上飞起来的猪。成功之后看不清自己,酷爱全世界给人当精神大爹。

李茉举起两根手指,先把食指屈下:“傲慢,认为你是儿子、孩子、穷人,天然低他们一等,你能随便被摆弄,随手施舍一点儿,就该感恩戴德。”

魏鹤用筷子敲她还竖着的中指,“少趁机占我便宜。”

李茉眼疾手快躲开,“再一个,没被社会毒打过。许老板这种人,吃了时代红利走上高位,却认为一切源于自己的努力、聪明、能干。吞了国营工厂血肉办私企是努力,哄着老丈人把独生女嫁给他是能干,哄着老婆把嫁妆变成自己的资产是聪明。”

“大理论家,奖励一块排骨。”魏鹤把剩下最后一块全是骨头、没多少肉的排骨留给她。

李茉毫不介意夹到自己碗里:“不吃白不吃。”许家要是有利益,也行啊。

“算喽~这种酷爱给人当爹的家伙,可不会轻易罢休。许然诺这烟雾弹管不了多久,还要想想别的办法。”魏鹤觉得自己可能真是许家人,比那些人更明白他们在想什么,许家是沾上就甩不脱的狗皮膏药。

“暑假三个月,全交给你安排。”李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把自己交给他来安排。 “阿信集训去了,没空;阿月、狼哥去陕西了,最多一周就回来;阿勤跟着师傅参加烹饪大赛,也还有一周就回来。”

小伙伴们即将集合完毕,全部听从你的派遣!

李茉用眼神传递这样的讯息。

“酒店最容易出的问题,暗中安装摄像头,房卡管理不善随意什么人都能打开房门,暗藏黄/赌/毒。他们酒店还有后厨,厨房也是重灾区,卫生就能干死一拨人。他家还有庄园和马场,这样高端的地方,中央不是刚刚发文要整顿楼堂会所吗?纪委会感兴趣的。”魏鹤随意列举几个点,“回头我先摸一下,发详细方案给你。”

李茉忍不住轻笑。

“笑个屁!”

“对,笑屁,笑他们屁一样无足轻重,也值得你做方案。”

回应她的是魏鹤潇洒的背影,照旧把那个黑色旧书包甩过肩头,头也不回走掉。

回到许家别墅,许大哥第一件是和老爹交差。

许总翻看着模糊不清的监控截图,又看了背后下黑手那个人的已知信息,眉头越皱越紧,“他三年前就知道了?”

许大哥想了想,才反映过来“他”指的事许然诺,迟疑着开口:“小诺不像这么有心机的。”

许总嗤笑一声,“啧,说不定呢~”

当然,老爹怎么说怎么对,既然老爹说他可疑,许大哥立刻改了口风:“我找他对质。”

“你问?他就会说真话?我找人查吧。”许总把那堆图片扔回桌上:“你们这些兔崽子,一个比一个难搞。”

“爸,他们惹你生气,骂我干啥啊~”许家大哥凑过去,给他把茶杯满上。

许总很满意这种态度,做生意的,哪儿能没有这点儿眼力见:“他俩肯定不能同处一个屋檐下,魏鹤不满在表皮上,咱们知道;这小子,三年前就知道的事情,如今还不吐口,日后出个什么事,麻烦!”

终究是相处这么多年的弟弟,许大哥求情:“他那时候才多大,估计也懵了,小孩子做错事……”

“这话敢说给魏鹤听吗?”许总打断。

许大哥不再说话,亲自见了一面,许大哥才明白昨天爸爸为什么那么生气。魏鹤很傲气,那种智商上的优越,看许家人如同低等人一样的高高在上。明明许家财富、名望在他之上,他依旧以俯视的姿态,审视着许家。

“那魏鹤……怎么接回来?”许大哥强调:“豪车名表副卡我都带去了,人家不屑一顾。”

许总沉吟片刻,终究下了结论:“等把许然诺的事情查清楚,提前给他百分之一的股份。”

许大哥轻轻挑起右边眉毛,又不着痕迹放下,公司股份,说给,真给啊!

“妈挺看重小诺的,要是知道你只给魏鹤股份,不给小诺……”许大哥并不是劝老爹一碗水端平的意思。

“做出这种事,还好意思要股份?”许总把茶杯押在那堆截图上,狠狠皱眉。

许大哥沉默点头,听老爹吩咐,找人去查魏鹤。他很好奇,魏鹤一个偏远地方来的孤儿,凭什么在北京买大平层,吹牛不打草稿的东西。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祸事来的时候如同泥石流,裹挟着洪水、沙子、石块、枯枝,不会给你一一应对的时间。

许然诺敏锐感觉到父兄对自己的审视,听说给自己报了美术集训班,更是撒泼打滚不肯去。

“不去,不去,我就不去!”许然诺躺在客厅地毯上,抱着许太太的脚:“妈,你怎么忍心把我丢集训营三个月,我会吃不好睡不好的!就让老师上门教嘛~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许太太看着撒泼打滚的小儿子,心一下子就软了,向老公求情:“老许啊,你看这,孩子不愿意,要不,算了?”

“算什么算!起来!许然诺,你几岁了!还玩儿撒泼打滚这一套!今天你去也得去……”

“不去也得去!”许然诺接话后一句,即便自己不是许家亲儿子的事实爆出来,他也没有丝毫谨小慎微的意思,反而叉着腰对吼:“你是不是我爸,这么多年白养我啦!我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不想去集训怎么了?”

许太太实在为难,先拍拍小儿子毛茸茸的脑袋,“不许跟你爸大小声~”又转头对老公和大儿子道:“魏鹤那边,我去说,他是通情达理的孩子……”

许大哥忍不住笑出声,这个星期,他也去学校找过魏鹤,这次直接见不到人。等在实验室外,里头出来的同学说他一个小时前就从后门走了;等在教室门口远远看到他的背影,下课学生乱冲一通,回过神来人已经不见了。魏鹤铁了心不见,许大哥站在宿舍门口四小时也只是增加了“同性恋追人明目张胆”的校园传说。

“再通情达理,也不能原谅出钱造谣害自己的人啊。”许大哥实在看不下去,凉凉开口讽刺。

许总看了大儿子一眼,也没计较他提前说出来。他这边还没拿到许然诺出钱的确切证据,许然诺身上值钱东西多,随便凑一凑,不动银行卡就不会留痕迹。如今,炸一炸也好。

撒泼打滚的许然诺猛地一僵,猫头鹰附体似的脖子大转弯,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紧紧盯着他哥,渗人地问:“什么?”

“还想狡辩?魏鹤把监控截图都给我们看了。你找人出了二十万造谣他和导师有染,出手那个人退学处理,还要我帮你回忆细节吗?”许大哥声音沉厉,难以想象,软萌可爱的许然诺,居然还有这一面。

“诺诺?不是你做的,对不对?”许太太低头把人从地毯上拉起来。

许然诺站直身体,郑重道:“爸、妈、哥,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我这就去训练营。不,我和魏鹤既然是抱错的,那就该各归各位。爸,咱们去办手续,解除事实收养关系。”

“啊?”

这是闹哪一出?刚刚去个集训营都撒泼打滚,现在怎么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不是后退一步,是后退三千里啊!

“妈妈,对不起,我以后会来看你的。爸、哥,我也舍不得你们,但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愿意向他当面道歉。虽然当年我也不知情,但我是既得利益者,不能继续占着许家二少的位置膈应他。爸,我赔给他二十万……不,四十万,就从我的东西里扣,那些玩具、奢侈品都卖了,好几个绝版手办,市场价很高的。”

“诺诺,诺诺,你怎么了?爸妈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你干什么啊?”

许然诺心里呐喊,你们知道什么,他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爸妈最疼他,是因为魏鹤不知情!书里说了,魏鹤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如果自己没出手害他,大概率能进水不犯河水。

好家伙,现在魏鹤都知道了,那可是能在法律框架内杀人不偿命的狠人,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许总自觉看懂的,以退为进,他这个小儿子,倒是手段多。

许大哥则心里更疑惑,魏鹤的威慑力比父亲还大?许然诺为什么怕长这样?

“行了,别扯那没用的,先去训练营,等魏鹤习惯许家的生活,改了姓,你再回来。你出四十万,爸爸再补偿他六十万,成人礼给他一百万的零花钱。这次,你什么都没有,就当时惩罚。”许总一锤定音。

许然诺看着他爸那副不容置疑的模样,只能同意。回到房间立刻把奢侈品拍照询问同好,问有没有人愿意买。

他的圈子里都是和他家境相同、爱好相似的同龄人,一听说他要出手宝贝,价格还压到七折,纷纷前来询问。

许然诺半真半假地说:“闯祸了,爸妈、我哥都不管,罚我自己出钱呢!没办法,这可是一锤子买卖,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要的拼手速啊!”

两天时间,把自己的奢侈品、珠宝首饰全部处理干净,存在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银行卡上。幸好他名下没有房产,许然诺现在就祈祷,希望事情在他成年之后爆发,不然跑都没地方跑。

录取通知书慢慢的都到了,李茉、顾思月和魏鹤一个学校,成为他的学妹;王信去了体育大学,那里汇聚了全国各地的武状元,随手一个都是冠军;王勤去了农业大学,也算专业对口。王琅最出人意料,当初随口一句当刑警,如今真考上了警察学校。

魏鹤作为半个东道主,在大平层为大家接风:“欢迎~”

魏鹤在亲近人面前,一向是少言寡语的,脸上也不带什么表情,完全放松的状态。

“干杯~”李茉招呼大家,一杯啤酒下肚,才问起正事:“许家的事情怎么样?”

“老的小的,全不做人,昨天许总还约了我另一个授课老师当中间人,教育我要听话懂事呢~”

王琅刀眉一立,袖口挽到胳膊,冷冷吐出两个字:“干他!”

第112章

“约人出来,就去蓝灵,咱干什么的,明眼人一眼就知道,前台那眼睛,探照灯似的。可你非说同伴身份证没带,再给她塞包烟,也就过了。实在不行,我先去拿房卡,人从地库上来,一样的。蓝灵大小是个牌子,说出去体面,客人也满意。”一个衣着暴露、妆容夸张的女人,吸着烟推荐蓝灵酒店。

“哦,业内酒店,还得是蓝灵,说出去也有名有姓,门口挂四颗星。把人约进来,想干啥就干啥,他家监控随时能坏。”一个中年油腻男人挂着猥琐笑容,挤眉弄眼表示你懂的。

“蓝灵大堂走廊的监控是个摆设,房间里摄像头比科目二还多,翻墙出去,国外网站上都能找到。”也有带着面具的男人,教网友如何翻墙,如何找资源。

“蓝灵啊,前后四五道门,质量最好的是落水管,空调也安排得有讲究,是个好地方。”也有穿着一身运动装的人,从酒店窗户一跃而下,成/龙附体一般在每个空调外机上跳格子。 “难度不大,不恐高就行。”

反向推荐的效果立竿见影,“还得是蓝灵”成了最近热词。看到热度这么高,不用谁推荐,追逐流量的博主会在每个城市的蓝灵酒店试一试,给前台塞烟管用吗?监控真的随时坏吗?房间里真有摄像头吗?

这些视频开始在网络发酵,许家的公关团队也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上报到许总这里。许总看到怒不可遏,“谁搞我?明年五星级酒店就要开业了,他们哪个孙子搞我!”

许总立刻给法务部门和公关部门发布命令:告!把这些用“还得是蓝灵”开头的博主都告上法庭,让这些乱说话的社会盲流,知道他许卫宗不是好惹的。

公关部门也马上行动起来,拍一些蓝灵干净卫生、管理严格的宣传片出去,邀请和自己关系好的媒体写软文,让严肃媒体发文批评,这些低等网红随意污蔑造谣一家良心企业,统统让他们混不下去。

还有那些跟风的消费者,蓝灵是四星级著名品牌,如果人云亦云、听信谣言,就不是蓝灵的服务对象。

十几年后,还有老登以为消费者是可以被教育的,更何况如今。

许总的命令一经发布,蓝灵酒店火上加火,“还得是蓝灵”之声不绝于耳。自媒体强势崛起,交好几个传统媒体有什么用,捂不住屎盆子。

北方大部分城市都有许家的酒店,许总的警告没有吓退博主,越来越多人来跟这波风潮。关键是蓝灵也不是什么经得起检验的酒店,平时无人关注还好,一有人关注,立刻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有人晒出后厨乱象,给客人吃的全是保质期两年以上的冻肉,调料重的堪比腌腊肉。青椒、豆角这类蔬菜是不洗的,直接下锅炒,厨房的人从来不吃酒店的饭菜。

有人晒出几年前的报警记录,她出差住在蓝灵酒店,结果酒店的经理拿着万能房卡开了门,当时她们两个女生,一个穿着内衣躺在床上,一个在浴室洗澡。酒店经理明知道走错了,还要闯进来解释他走错了,被女生威胁正在录视频才骂骂咧咧走了。

报警之后,警察来调监控,酒店的监控刚好就坏了,那个女生说正在录视频只是威胁,实际没录上,只有她俩的口述证词,没有客观证据。结果只是调解,酒店赔了当晚的房费。

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压死最后一根稻草的,是某个地方台的晚间新闻。这种新闻,就是地方领导看一看,谁知道被人扒出,警方捣毁的贩/毒窝点就是蓝灵酒店。摄像是个大聪明,有需要回避的镜头,他虚焦后面的场景,对准印有蓝灵酒店标志的枕头、烟灰缸、茶包……

“这么古早的新闻,你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李茉看着那模糊的画质,这种地方台的晚间新闻,狗都不看,哪知道里面有这种明晃晃的证据。

魏鹤无辜回望:“不是我翻出来的。”

“万能的网友~”顾思月难得露出微笑,“许老板也不是聪明人,酒店居然毫无准备让记者去采访,好家伙,猪蹄都发霉了,小工正拿刷子把腐肉刷掉,剩下的重调料下锅炸,就是他们家招牌菜虎皮猪蹄。”

“ yue——别说了,想吐。”狼哥骄傲挑眉,“我准备了那么多后手,好家伙,姓许的自杀,上来咔咔给自己两刀,真有点儿吓到我了。”

“公职人员在他家庄园吃饭娱乐的线索已经举报给纪委了,会所也休想保住。”李茉最后补充。

魏鹤看看兄弟姐妹们,勾起唇角:“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许家出现的时候,多么高高在上。魏鹤的冷淡、李茉的诘问、韩教授的推拒,他们都不放在眼里。许家从头到尾就一个意思,我们这样的富豪家庭,不嫌弃你是孤儿,不嫌弃你在外头沾染了许多毛病,愿意认你回许家,这是多大的恩典,你怎么还不跪地谢恩呢?

许家人听不进人话,魏鹤说不愿意回去,他们肯定这是欲擒故纵;魏鹤说井水不犯河水,他们确定这是抬高身价,还请老师名为说和、实为威胁。

呵呵,干死他。

王琅吊儿郎当靠在沙发上:“说实在的,我没想到这么容易。怎么说也经营了这么大的家业,许家人脑子怎么不够用的感觉。”

顾思月给他一巴掌,王琅连忙找补:“没说你啊~”

魏鹤挑眉:“的确没说我,我又不是许家人。”

“他妈的,炸胡?”王琅刀眉一挑,凶恶气质都快溢出来了,许家的王八蛋难不成是碰瓷的。

“没验。”魏鹤凉凉道。

“你不是拿了他们样本吗?没做亲子鉴定啊?”王琅奇怪。

“谁说拿了样本就一定要做?等许家完了,那份样本也丢了,他们私自做的不合法,我是不会承认的。”魏鹤堂而皇之说着耍赖的话。

厨房门拉开,王勤听到最后一句,笑骂:“早知道我就不去他家酒店卧底了,浪费时间,手艺半点儿没学到,后厨比后宫还弯弯绕。最后一个汤好了!”

“哥,勤哥辛苦了,勤哥快坐,你的冰可乐!”王琅立刻捧哏,自从王勤厨艺有成,地位蹭蹭往上涨,已经是所有人的哥。

过了这么多年集体生活,除他以外,谁也没掌握这项技能。

李茉跳起来往厨房跑:“我去端菜。”

前期摘菜、清洗是他们一起坐,等到需要厨师发挥的时候,王勤就把人全赶出厨房了,不懂行的人在厨房里碍手碍脚的。

顾思月去找隔热手套,魏鹤默默开始整理隔热垫。

等众人落座,魏鹤端起橙汁,提了一杯:“恭喜我,摆脱小人,日后顺顺利利。”

众人陪一杯,王勤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也紧张呢,谁料到他家这么快就倒了。”

“茉姐说过,他们把时代红利当成自己努力的结果,德不配位,必有灾殃。”魏鹤轻描淡写,这件事仿佛毫无影响。

“你叫我茉姐,我的天,茉姐,我没听错吧!从十岁开始我们就在一起,你还没叫过我姐呢!”李茉抓重点的本事一流,夸张抱着脑袋学名画《呐喊》。 “老天爷啊,你开眼啊!”

魏鹤筷子一转,把糖醋排骨塞她嘴里。

“我提一杯,之前在公交车上抓小偷被人拍下来传网上了,我们学校看见了,专门打电话夸我这个预备役警察干得漂亮。只要进校表现不拉跨,优秀先进妥妥的,等我当上刑警,咱们在搓一顿!”王琅举起可乐,先干为敬。

“我也提一杯。”顾思月脸上有淡淡的红晕,“我的小说卖出去版权了,税后三十六万。”

“哇哇哇……”李茉海豹鼓掌,“厉害,厉害。阿勤比赛拿了金奖,阿信比赛奖牌有望,看来我也要努力了,不然,下次聚餐,还怎么提一杯。”

“你不是买了一栋楼吗?这不值得庆祝?”魏鹤笑她。

“一小栋,这回帮人解决个麻烦,半卖半送,酬劳抵房费。”李茉说的轻描淡写。

王琅是对房子最感兴趣的,凑过来问:“什么房子,一栋?多大一栋?几层楼?”

“七层的小楼,一梯两户,最下面一层前后带院子,顶楼能做屋顶花园。等装修好,下回去院子里烤肉啊~”

“烤肉!烤肉!”王琅欢呼起来,不依不饶让李茉必须提一杯,这种大好事,必须干杯——

作者有话说:加更一章,感谢大家继续支持。以后还是每天早八准时到,今天是意外~

第113章

今天轮到顾思月收拾卫生, 吃完饭后大家各忙各的走了,王琅留下来帮忙收垃圾。

两人背着书包下楼,顺带把三大包垃圾带下楼。

顾思月自觉地拿其中最轻的一包, 王琅一手拎一个,还要做平举, 把垃圾袋当哑铃用。

“垃圾袋薄,你当心泼了,浇你一身。”顾思月冷冷盯他, 从小就这样,猴子托身, 多动症本症。

“浇就浇呗,洗回澡的事儿~”话这样说,王琅还是把垃圾袋放下来,规规矩矩拎到回收站。

在旁边洗手台清洗过后, 顾思月从书包里拿出手帕擦干水迹,又把手帕递给王琅。王琅擦干手,把手帕折好,塞在她背包侧边的网兜里。

“茉姐和你说过房子的事情吗?”顾思月轻声问。

“什么房子?”

“她新得的那栋房子,在别墅区,不算最高端的地方,七楼的小高层和联排别墅拼盘的小区,但已经非常不错了,住户都是中产、高级白领。她的房子有十四套,最下面一层两套留作花园、客厅、活动室,剩下还有十二套。她喜欢二楼,魏鹤想买三楼,但茉姐说他的钱再放一年能赚三倍,不想现在卖给他,让他明年再来买,现在先装修。”

王琅听明白了,茉姐照顾他们,哪有房子没买能先装修的事情,肯定是想把这批房子按照原价卖给他们。 “原价”是什么价,今年的市场价、老板半卖半送的酬劳价,不论什么价,都是照顾他们的亲情价。

相处这么多年,他们是彼此挑选的家人,没有血缘,胜似血亲。

“我的稿费也交给茉姐打理,加上以前的零碎,她说等翻年,差不多一百万出头,刚好覆盖买房钱。你想选哪层?”知道茉姐照顾他们,不必说出口,感激都在心里。如此,更不必扭捏推拒,这些年被她照顾得还少吗?

孤儿院的孩子,终生只有两个课题,其一寻根寻祖,其二对抗自卑。

顾思月和王琅都不存在第一项,他们已经确定自己的原生家庭是个大坑。自卑嘛,有房有车有家人,过得比世上绝大部分人都好,自卑就自然而然消散了。

这可是在北京,他们十八岁,还没有毕业、没有工作,此时拥有一套房,傲视绝大多数人!

王琅知道顾思月问自己的意思,他也问:“你喜欢哪层?”

“顶楼行不?茉姐说一楼的院子种菜,我想在顶楼种花。”顾思月和他商量。

“你初二种个仙人球都养死了,我以后当警察,出差加班无边无际,真种花了,也就阿勤能帮忙照看。”王琅越说顾思月的脸越黑,幸好,他终于意识到了,连忙找补:“顶楼,顶楼好,到时候搞个屋顶烧烤、屋顶音乐会什么的,最浪漫了。”

顾思月满意点头,文艺、浪漫,是她最喜欢的。她心里门儿清,王琅估计只惦记着烧烤、吃肉。

王琅抓抓头发,“我干这个,就是再存十年,也够不到如今的房价啊。”心里知道茉姐对咱的照顾跟亲爹亲妈没区别,可基本态度要有吧,不能给你打折价,你还厚着脸皮问能不能再少点。

“嗯,赘婿不需要买房。”顾思月啐他。

王琅又爽朗笑起来:“世上哪儿有我这么英俊的赘婿~”

给他一个白眼,顾思月又说起正事:“我做了个文学账号,分享好书、朗读精彩片段、有感而发写一段话之类的,最近粉丝过十万了,有公司请我写软文,三十秒的广告,报价五万,我觉得能干。”

“我干这个没天赋啊。倒是最近认识个做充电宝推广的,我觉得有赚头,只用放在铺子里,给商铺意思意思一点儿租金,智能机大行其道,充电宝方便、单价贵,忘记还的人肯定多,押金和超时费能大赚。”王琅说起自己的来钱路子,不管怎么自嘲没“钱程”,孤儿院出来的孩子,眼睛里都是生意。

王琅上中学的时候就和李茉一起去叠翠峡当导游,他还顺便卖水、卖冰糕、卖地图、卖纪念品,也小有收获。

“我的意思是,公司约我线下见面,对接人是男的,你和我一起去。”顾思月对他的事情了如指掌,充电宝这个事儿也知道。

“哦哦,你直说啊,铺垫这么多,一句话的事儿!”王琅嘟嘟囔囔,“多亏我是从小认识你,不然……”

嘟囔在顾思月的眼刀里消音。

第二天中午,顾思月、王琅在工作人员带领下到包厢去,今天是来谈生意的,两人没再运动装加背包,顾思月换了一条黑白撞色连衣裙,斜跨一个小包,王琅则是一身黑,只露出一截白色衬衣领口。

两人推开包厢门,绕过镂空屏风走进来,顾思月脸上浅淡的微笑立刻收起。

“你怎么在这里?!”方望舒到抽一口凉气,顾思月?顾思月怎么会在北京,她怎么又找上自家了?

方家大哥惊讶回头,“你们认识?难不成是亲戚?我第一回见也觉得面熟,现在想起来,顾小姐和卿姨长得挺像,她是公司请的推广博主。以前电视上还有明星脸这种节目,两人长得像我也没放在心上。怎么?真认识啊?”

方望舒顾不得打消大哥的疑虑,跳起来指着门口大喊:“你走,马上走。”

只需要“卿”这个关键字眼,顾思月就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正要往外走,包厢门却突然被推开。

“隔壁蛋挞排队老长,好不容易买到……你怎么在这里?”一对中年夫妻相携进来,男人看到和妻子七分像的年轻女孩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就要问你的好大儿了!”王琅上前一步,护住已经傻掉的顾思月,她还没做好准备,见自己的亲生母亲。

顾思月死死盯着走进来的中年女人,一眼就知道她年纪不轻,可成熟有成熟的美,她高贵优雅,犹如明月。只看她舒展的神态和保养精致的外表,就知道她从小有个好底子,而今日子过得舒心。

“你怎么在这里?”高贵优雅的中年女人放声尖叫,指着门口崩溃大喊:“滚!马上滚!”

方家大哥好像这时候才发现问题,连忙快走两步上前,“爸、卿姨,怎么回事儿?你们认识?”

没人搭理他,卿月指着顾思月破口大骂:“为什么还要出现,你凭什么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扫把星!滚!滚!”

王琅搂住顾思月的肩膀,怒声开口:“嘴巴放干净点儿,别以为老子不打女人。”

王琅长得高大健硕,刀眉入鬓、气质凶恶,一瞪眼,等闲人不敢直视。

“到底怎么回事儿?”方父把目光投向儿子。

“爸,这是公司请的推广博主,今天我和人谈合作,之前和你说过的啊。我还要问呢,怎么回事儿?”

方父扶着卿月,遮 挡住她的视线,不悦道:“先打发走……”

“打发你妈/逼,我艹……”王琅才不惯着,张口一顿输出,不用听具体词汇,只需要知道他在激情辱骂。 “狗东西,是我们主动找上门的吗?要玩宅斗自己关上门玩儿!再敢招惹我们——”

王琅操起桌上碗碟,甩向制造这一切的方大少。

方家大哥矮身偏头躲过,王琅扶着顾思月快步离开,不管他们一家子唱什么大戏。

方父不停搓着妻子胳膊,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她不会出现在你的生活里,没事的,没事的。”

方家大哥心里微沉,原来父亲知道继母有过一段事实婚姻,还知道她生了个女儿。

方望舒完全被吓傻了,王琅眉毛倒竖打人的那一刻,她灵光一闪,终于想起来了。这是狼哥!野狼帮的狼哥!

扫黑除恶专项电视节目报道的时候,披露过有个叫狼哥的□□头目,欺行霸市、非法拘禁、买卖人口、杀人……各类罪行罄竹难书,最后被判处枪决。

因为狼哥和顾思月曾同在一个孤儿院,方望舒总拿这点刺激她,没想到,顾思月和狼哥居然是认识的?

他们是认识的?上辈子自己真是命大,居然还有机会远遁国外,没被一起干掉,算运气好了吧?

方父眉头紧锁,看向一脸无辜的大儿子:“有事开门见山和我说,何必闹这一出?”

方家大哥低头敛目、神情低落,“爸这是怀疑我做什么了?可我又真做什么了吗?顾小姐做推广博主的事情,也是经过爸爸批准的。对,我看到顾小姐觉得她和卿姨长得像,可世上像的人千千万,我怎么能想到她们真有关系。”

“没关系!她和我没关系!”卿月崩溃大喊,那段岁月是噩梦,顾思月就是噩梦真实存在的证据,她不要和顾思月接触,永远不要。

方父深深看了一眼儿子,开口道:“望舒,和我送妈妈回家。”

方望舒惊疑的目光在大哥和爸爸之间来回移动,大哥也有嫌疑吗?

上辈子妈妈被气死,爸爸也随之而去,自己出国疗养,家里公司的确被大哥接手。可是,家里产业默认就是大哥的啊,他没必要这么做。

方望舒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劈开三瓣都不够用,之前在交流学习的同学那里,看到顾思月弹钢琴的视频,她心里暗恨顾思月心机深沉,上辈子明明会弹钢琴,却装作不会,矫情卖惨。如今看到爸爸、大哥的模样,又怀疑上辈子的真相是自己以为的那样吗?

还有妈妈,如果妈妈如此排斥顾思月的存在,上辈子她凭什么能住进自己家里?

第114章

安顿好妻女,方父把儿子叫到外面,给他递烟,严肃着说要谈谈。

方家老大拿着那根烟,突然有些哽咽,递烟在社交语境里总有尊敬、平等、期盼等等含义,方家老大不理解,怎么自己闹这一出,还能得一根烟。

方父自己点上, 狠狠吐出一串烟雾,才沉声开口:“卿月是我和你妈的小师妹, 老师是当年被错化为右/派然后平反的学者,卿家其他孩子都折在那场运动里,只有她幸存。”

“我们这些师兄师姐,对她向来捧在手心里。她大学毕业那年去旅行,在火车上被人诓骗到乡下,囚禁、生女。我们毕业分配到各地的同门,都在暗中找她。后来,我出差发现她的踪迹,假扮收山货的小老板,才把人解救出来。”

“你也是大人了,明白被拐卖到山里的女人,被同宗同姓的人看着,实力够强、运气够好,才能逃脱升天。我们找了她将近十年,老师根本撑不住,撒手人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求我一定要找到她,哪怕骨灰也好。”

“她当时受了严重刺激,回北京治疗了很久,才能正常生活。我们回去想将那人绳之于法,他却畏罪自杀了。他口口声声说爱慕卿月,一起生活那些年,从来没让卿月下地干活,周围人也说他们把卿月捧着跟仙女一样。”

“太可笑了。卿月本来就不用下地,她被打断脊梁十年,浪费了十年的青春。那个男人如果真的自信,怎么连结婚证都不敢领?事情就是这样,长辈的伤心事,说出来无端让人难堪,无缘无故的谁会提?”

“至于顾思月,犯罪证据而已,他们之间没有法定关系,卿月不会认她,我也不会认。”方方父再次吐出烟圈:“你怎么认识她的?”

方父自觉非常克制,没有问出:你处心积虑认识顾思月、费尽心机把她弄来,到底想干什么?

方家大哥也点燃了嘴上的香烟,袅袅烟雾中,他问:“那妈妈呢?”

方父恍然大悟,原来症结在这里,他平稳心绪,力求正确、清晰、客观解释清楚那段往事:“我和你妈妈在我们毕业第一年结婚,当时我们两个分配到同一单位,工作稳定、年龄相当、互有好感,婚后第二年就生了你。但是你要明白,不是每一段婚姻都因为纯粹的爱情而结合,不是每一场婚姻都能走到最后。”

“那个年代,最流行的是出国,只有最聪明、最顶尖的人才配出国。时代推着我们往前走,你可能不理解,但人是能是时代的产物,我们也不能免俗。你妈妈当时学的是外贸专业,口语非常好,她的才华在国外更有发展舞台。所以,不要怪她走,追求理想的路上注定会失去一些东西,即便我们已经尽力周全。”

“当年她想走,和我商量,开始我不同意,毕竟你还小,我们都清楚,出去后大概率是不会回来了。但是,人的意志是最坚定也最脆弱的,她很坚持,腻外公外婆也支持,后来,我也同意了。”

“离婚后,你的抚养权归我,她带着家里一半积蓄离开,后来她创业成功,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改了国籍,留居国外。这些,你是清楚的。你妈妈走的时候,你已经七岁了;我找到卿月的时候,你九岁;我和卿月结婚的时候,你十二岁。”方父言外之意,卿月不是破坏家庭的第三者。

方父也说不明白,这些年对两任妻子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对前妻没有爱吗?若是真没有,当年不会结婚。没有恨吗?若是真没有,不会长久不联系。对卿月呢?怜惜混杂着爱慕,还有老师的嘱托,卿月可怜可爱,她是自己的责任。

可是这些,是不能也不会对儿子启齿的,大人的感情世界,晚辈没有必要知道。

“我今天所说,没有一句虚话,你可以找你妈求证。不要旁敲侧击,就光明正大问,把事情说清楚,不要再引起误会。”方父拍拍儿子肩膀,语气的全是包容和鼓励。即便他误会了,即便他做错事,依旧是自己的儿子。

现在,更重要的是处理顾思月那边。

方父约顾思月出来,赴约的却是王琅。

意外之下,方父没去提前约好的茶楼,在一家街边小酒馆坐下,问:“小伙子,你喝什么?”

“来瓶啤酒~”王琅丝毫不打怵,经历过许家之后,他已经认定这些有钱人,不过土鸡瓦狗。

方父也要了一瓶啤酒,主动举杯,“来,咱俩爷们走一个。今天是我儿子办事欠妥,我代他赔罪。”

王琅大大方方任由他的瓶口低一寸,一口小半瓶下去,那股子凶戾气也收敛了,“你要是这个态度,话才能往下说。”

“这些年你们不容易,自立自强考上这么好的学校,长辈们知道了,以你们为傲。都说京都居、大不易,要是遇上什么困难,也别闷在心里。我没啥本事,到底比你虚长几岁,有事来找我。”说着,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王琅接过,当场拨号过去,看方父电话响了,才挂断:“存一个联系方式,等日后需要送一程的时候,再联系吧。”

意思是,卿月死了,需要子女送葬的时候,再联系他们。换句话说,活着的时候,就没必要联系了。

方父苦笑:“不怪你这态度,是我家办事不地道,可烦请你理解,她经历十年噩梦,实在不愿回想。”

“谁还不是个受害者了?她生孩子的时候,也没实现征询过孩子的意见啊!到底是一个成年人无辜,还是一个孩子无辜?要不是她当年愚蠢轻信,阿月至于摊上这种父母吗?我们是主动凑上去吗?还不是你们家不干人事!”王琅气不打一处来:“我们早就知道她的存在,来北京小半年了也没找上门,还不是你的好大儿作妖!”

方父苦笑,连连摆出下压的手势,示意他消消火,又举起酒瓶,有赔罪之意。

王琅翻着白眼,心里明白自己的话有失偏颇,不能苛责一个被拐卖的受害者,可自家人自家疼。顾思月的心结在生母不认她上,本来已经调节好了,没人来戳破,虚假的和平也是和平。她们母女本来可以互不打扰!

“是,是,我这不是来赔罪了吗?我都清楚,都明白,都怪我没教好孩子。这里有五十万,当做孩子母亲这些年没有尽到母职的补偿。”方父姿态极低,双手把一张银行卡递过去,“密码是顾小姐的生日。”

“搁这儿侮辱谁呢?”王琅翻白眼,“还是那句话,尊重老人遗愿,走之前愿意她来送,她最后来看一眼,报答生恩。要是不愿意,拉倒。”

王琅抓起桌上啤酒一饮而尽,问服务员多少钱,只扫码付了自己那份,扬长而去。

方家大哥就坐在不远处的车里看着,等父亲回来才问,“怎么样?”

方父把事情说了,叹道:“吃一堑、长一智,你也长个教训。”

方家大哥拿着那张银行卡,不解:“五十万不少了,他能替顾思月做主?”

“傻儿子,他们青梅竹马,相互扶持十几年,感情之深不是外人可以想象的。”方父察觉到,自己的儿子,很看轻感情。

“我是说五十万不少了,咱家又没啥要求,白拿的。”方家大哥的意思是,不拿白不拿。

“顾思月才上大一,就能一条广告报价几万,我们要是能出五千万,值得她卑躬屈膝,五十万而已,还不配她俯首。做事从来对人不对事,他们年轻气盛,小小年纪考入顶级学府,正是自尊心爆棚的时候,激将比请将容易。你也学着些。”方父趁机教育儿子,大儿子以后是要接他班的,待人接物却不如孤儿院走出的孩子妥帖。

唉,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老话果然有道理。

王琅回去把事情说了,顾思月只过过耳朵,心安理得把事情交给王琅处理,她觉得,这辈子不会和方家、卿月有任何交集。

“这事儿和茉姐说一声,免得她担心。”顾思月叮嘱一句,她不想亲自说,一并让王琅代劳吧。

“行,她中午打电话听出你语气不对,已经问过我了。”

顾思月有些感动,又有些哭笑不得,“情绪一点儿小波动她都记在心上。”

“有个事情,我和你说一声,心里有个数。我上的不是警校吗?总要以身作则。全国“打拐” DNA数据库今年5月全国联网,我是孤儿,学校建议我登记自己的DNA 。辅导员建议过一回,院长碰到我又建议了一回,推脱不过,总要登记的。”王琅心情郁郁,有许家、方家在前,有自己的记忆打底,再蹦出什么妖魔鬼怪都不稀奇。

现在只盼着自己的直系亲属都不在了,就算在也没有找自己的心思,就让一切都随风散去吧。如同顾思月的事情,大家不见面不接触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顾思月真正能感同身受,她走过去,挨着王琅坐下,头靠在他肩膀上,手轻轻盖住他的手背。

她们孤儿院的孩子,心里总有一个问题,我来自哪里?我是被父母抛弃的吗?寻根寻祖,听起来土气,父母双全的人甚至不理解,不知道就不知道呗,不影响日常生活,该吃吃、该喝喝的。

可是,心里那股气就是不顺,别人生下来就知道父母是谁,我们却要历经千辛万苦,等待老天审判,而结果,往往是坏的。

不找不甘心,找了,就必须咽下苦果。

两人如同受伤的小兽依偎在一起,互相舔舐伤口,他们都在心里默默地说:“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

如方家这样,互不打扰,已经是理想状态,还有许家那样的狗皮膏药,缠上就甩不掉。许家酒店生意一落千丈,自来做生意的就没有全用自家本金的,银行贷款、民间融资、朋友拆借搭桥,资金链一旦断了,一切都玩完。

许家的庄园被查实提供不正当服务,已经关停;各地酒店不停传来停业整顿的消息,马场也卖出去抵债了。

自古买涨不买跌,许家即便有些家底,也经不住如此疯狂挤兑。

许太太凭借“女人的直觉”,找上魏鹤:“我们即便有不对的地方,也不至于赶尽杀绝啊!”

第115章

许太太出其不意冲出来哭闹,倒是让她堵了个正着。

魏鹤看着停下脚步的同学,嘴角勾起一抹嘲笑的幅度:“哦,这回又想栽赃我什么?老陆,帮忙录个像。”

旁边同学立刻答应,手机端端正正对着她。

许太太以为魏鹤这样的年轻人脸皮薄, 看他全然不管不顾的样子,自己却迟疑起来。她做了几十年的富家小姐,又做了几十年的富太太, 实在没有豁出去的勇气。

许太太语带哭腔:“我,我有事找你,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说。”

“不用,事无不可对人言,现在好歹有人证,去个陌生地方, 你又哭又闹,不清楚情况的人肯定道德绑架。”

许太太反手擦干脸上泪水,连忙道:“是我失态了,借一步说话。”

看魏鹤要去,老陆拦住他, 把自己的手机塞过去, 防范意味不言而喻。

许太太脸皮通红,魏鹤拍拍老陆肩膀,把手机还给他,轻声说了句:“谢谢。”

到教学楼旁边的树荫下,许太太已经整理好思绪,“魏鹤,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大的敌意,我只是想认回自己的孩子。许家对你没有养恩,也有生恩,如果你愿意回来,我可以把名下股份全部转给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许太太,你们一家子挺像的,总爱假设我觊觎许家那三瓜两枣。我再重申一遍,我魏鹤,和许家没有关系。我这样被国家养大的孩子,十年之后,只需要在科研上有些许成就,就可以上新闻联播立为典型的,如果能立点功劳感动中国十大人物必须有我姓名。知道我所在的孤儿院,前后几任院长仕途得意吗?”魏鹤嘲讽:“接许家的烂摊子,我图什么?”

“酒店出事,是不是你做的?除了你,没有人这么恨许家?”许太太问起另一个问题。之前拴着月亮说不清,磨破嘴皮子他们都不相信魏鹤对许家财富不感兴趣。如今把利弊明明白白说出来,她就能理解了。但她只关系自己想知道的,不在意魏鹤的想法。

“对对对,都是我。我手眼通天,专门给你家后厨送僵尸肉;我未雨绸缪,三年前就指使你家酒店经理借酒装疯;我可厉害了,我还安排贩/毒团伙专门找你家酒店当窝点呢!”三重肯定表示否定,这点只有中文能做到。

许太太一噎,她也认为魏鹤没有这种能力,但许家近期真的只和魏鹤有矛盾:“你是许家的孩子,如果你愿意回……”

“许太太,妄想症是病,我和你没有关系,不要造谣。”魏鹤平静望着她:“上次造谣我的,退学了。”

许太太想起许然诺,他刚满十八岁,就以解开魏鹤心结为由,办理了解除领养关系手续。如今许家极有可能破产,即便破产,也清算不到许然诺了。

许太太不明白,自己富贵悠闲的生活怎么突然变成这样,儿子不是亲生的,亲生的冷酷无情不肯相认,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魏鹤,魏鹤,我,你,你真的不愿意认我这个妈妈吗?我们做过亲子鉴定的啊!”

魏鹤长叹一声:“许太太,你们私底下做的,没有法律效力,我们以后没有必要再见面了。看在你中间破产不容易的份上,送你一份临别礼物:许然诺姓许理所当然,他的确是许卫宗的儿子。”

“什么意思?”先前柔柔弱弱的许太太突然迸发出常人难以企及的力气,死死抓住魏鹤的手臂:“你什么意思?故意挑拨?”

“你不是很爱做亲子鉴定吗?验一下就知道了。”魏鹤实在烦透了这一家子,回头就和老师申请,进入保密项目,人都搬进保密区,不给许家人纠缠的机会。

和李茉他们告别的时候,也说了自己送了许太太一份大礼:“有你当初要两个人都验明正身的话打底,她也会怀疑我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许卫宗和他儿子进去了,她还是自由身,等她拿着亲子鉴定和养了十八年的丈夫私生子斗起来,我就清净了。”

“人对带来坏消息的人会本能厌恶,她知道真相怎么对付许然诺不清楚,对你肯定非常讨厌。没必要亲自出面,你邮寄到她家,实在不行雇个跑腿当面递送也行啊。”李茉不赞成他自己顶上去,万一许太太发疯伤人怎么办。

“不缺她这一点儿讨厌,她这种糊涂虫,离我远远的最好。”魏鹤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到此结束,许家人不会在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我之前陪老师开会,听他们讨论最近可能出房产限购令,不是北京户口、没交够社保,没法儿买房,最早今年年底、最迟明年,就会落实下来。”

“那我赶在今年之前把房子过户给你们几个,还有向阳和刘叔,寒假回去一趟,把他们接到北京过年。”刘叔这些年教他们练武打拳,关心他们日常生活,把自己的账号、身份借给李茉使用,等李茉成年之后才把账户的钱一分不少转给她,实际充当着养父的角色。

寒假回乡终究没有成行,期末考试之后,王琅接到通知,他录入基因库的基因比对上了。

“行政楼201会议室,尽快来一趟。”这句话在王琅耳边回想,他的心情沉郁不能言。许家、方家,无数人家,见过太多坏的,面对即将揭晓的赌盅,不敢看。

本来准备好一起回老家,现在一起去警察学校。一行七人浩浩荡荡走进会议室,里面挤满了警察制服、行政夹克、黑色羽绒服。

一个两鬓斑白的国字脸中间男人蹭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被拖出刺耳的刺啦声,他的目光在这些容貌姣好、青春靓丽的男孩女孩儿间转了一圈,精准锁定在王琅身上。

来认亲的人,究竟是想找回遗失的珍宝,还是想偷窃长大的果实,眉眼神态已经说明问题。李茉看到中年男人含泪的目光,提着的心缓缓放平,不会更坏了。

大冬天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内搭,黑色西装、黑色西裤、黑色皮鞋,目光始终紧盯王琅,分不出丝毫余光看脚下的路,缓缓走向王琅。

人们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他那恍若梦中,又仿佛梦想照进现实的神态,情不自禁的踉跄,让人看了,忍不住眼热鼻酸。

“孩儿啊,我是爸爸,我是爸爸!”中年男人一把抱住已经高出他一个头的少年,成年人宽厚的臂膀嵌进少年单薄的身躯,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嚎啕大哭。

狠狠大哭,找了这么多年,已经希望渺茫的时候,突然传来好消息。苦行僧在沙漠里走得太久了,乍然看见绿洲,不敢这是真的,还是海市蜃楼。

旁边陪着过来的学校领导说明情况,“王琅啊,根据DNA比对,这是你的亲生父亲赵峥,也是一名警察。十六年前,外出时候遇上交通事故,他帮忙处理的时候,一转身你就被抱走了。这么多年,你父母一直在找你,你母亲转岗做了户籍警,你父亲也从刑警转为打拐警察,全国各地找你。今年5月正式联网的基因数据库,也有他的功劳。”

“老赵这么多年奔波,解救了多少孩子,这是福报。”赵峥的的同事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