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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另嫁他时 小雨天晴 35650 字 2个月前

睢阳和冬儿被他突然奋起怒吼吓住,白了脸色。睢阳长在深宫,是陛下和皇后宠爱的小公主,平素连血色都见不到,更何况是这地狱般的永巷。

她颤着唇瓣,喉咙发干,“他在说什么?”

徽音抿着唇,神色难看,“不知道,总归不是什么好话。”

那个匈奴人的嘶吼声吵醒其他两人,那两人也跟着扑在牢边,身上的伤口涓涓留着血。这两人的面上要比第一人的干净许多,能清晰可见的看清面容。

他们眼裂狭长,颧骨高耸,头发粗硬,眼神锐利带着鹰隼般的警觉,即使在囚笼中也难以磨灭,身材敦实粗壮,皮肤粗糙黝黑,与南朝的清秀文弱的男子天差地别。

徽音听不清他们叽里咕噜的说些什么,回头见两位公主吓得嘴巴泛白,眼神惊恐,见差不多了拉着两人离开。

值夜狱卒提着铁棍和她们擦身而过,不一会儿,身后就传来铁棍敲击木栏珊的声音,匈奴人的嘶吼声参杂些痛呼。

永巷外乌云压成,凉风渐起,吹散三人身上的血气,徽音带着两人上了鸾车,替她们二人一人倒了一杯热茶,斟酌开口,“和亲,并非你们二人想的嫁个人那样简单,那是要远离故土,也许今生都回不来这片生养的自己的土地,再也见不到父母亲朋。”

睢阳和冬儿身体同时一抖,都不曾开口,默默听着徽音继续道:“方才你们也瞧见了,匈奴人与我们往常见到的都不一样,这还只是三个阶下囚,而匈奴有着千千万万这样的士兵。”

“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他们不像南朝,住在房屋里,而是住在草场上根据四季迁徙。匈奴人崇尚勇者,信奉弱肉强食。”

徽音顿了顿,将最为残酷的一点说出来,“他们遵从父死子继的习俗,父亲死,儿子是可以继承父亲所有的女人,与南朝的三从四德观念完全背弃,现任匈奴单于忽丹年逾五十六,有四个年轻强壮的儿子。”

“匈奴屡犯边境,当今陛下并非重文轻武,相反他还很注重军事,若非今年大灾,民不聊生,陛下未必会答应和亲。十年之内,匈奴和南朝必有一战,到那时,和亲公主的便是弃子,或许会被匈奴杀了祭旗。”

“你们现在告诉我,还想和亲吗?”

鸾车内寂静无声,徽音甚至能听见车外跟随侍从的呼吸声,她并不想将这些残酷的真相铺开在两个小姑娘面前,可是现在,必须要告诉她们,真正的匈奴是怎样的,嫁过去之后会怎样。

“我愿意去和亲。”

徽音和睢阳同时抬眼看去,冬儿脸色依旧不好,神情还很害怕,可她却再度重复了那句话,一字一句道:“我愿意,去和亲。”

“为什么?”徽音找回自己的声音。

冬儿低下头笑了笑,双手局促的绞在一起,“我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却也知道战争会带来什么。今年秋收之时我亲眼见到农民颗粒无收,痛哭流涕的模样。方才这位阿姊说,现在的南朝与匈奴打不了战,若用我一人,能换取这场和平,为南朝挣得喘息之机,是我之幸。”

她抬起头,柔和的看着睢阳,“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央央。”

睢阳艰难的扯起唇角,眼中泪光闪烁的点点头。

冬儿开心的点点头,双眼如同溪水一般清澈,“你还记不记得八年前,你给过我一块糕点,我一直没跟你说声谢谢。”

睢阳捂着唇痛哭,“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不记得,不要紧的。”冬儿见她哭出声,从袖中掏出干净的帕子递过去,忙道。

睢阳哽咽道:“方才在母后殿中,我说的是假话,你是我亲阿姊,从我你知道你那一刻起,我就认你了。”

徽音有些待不下去了,她怕她再听下去,也忍不住同两位公主抱在一起痛哭。世间万事,为何如此难以两全。

睢阳哭完,眼角和鼻头红红的,她自腰间解下一枚暖玉玉珏递给徽音,深吸一口气道:“徽音阿姊,劳烦你帮我将此物还给王子邵,帮我再带句话,就说我和他有缘无份,望他另觅良缘。”

徽音不可置信的拉着她,“你”

睢阳彷佛一日之间长大一般,神色庄重,“我亦愿意以我之身,平息战争。”

她转头望着冬儿,对她笑道:“阿姊过去那些年受了很多苦,以后都会好的。”

冬儿不解,“为何,我听闻你与王家郎君感情深厚,明年春就要成亲。我是愿意的,没有人逼迫我,是我自愿的!”

鸾车慢慢停稳,睢阳摇摇头,不再解释什么,她独自下了车,朝深宫走去,黑压压的一片跟在她身后,纤细瘦弱的身躯慢慢消失在黑夜里。

冬儿泪流满面,“为什么?”

无人回应。

徽音捏着那块玉珏,重重吐出一口气,睢阳甚至挥手斩断了与王子邵的情丝,她是绝不会回头了。

第56章 我恨死你了。

徽音回到裴府时已经是深夜,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临水阁在一片寂静的夜里亮着火光,照耀她回家的路。

她推门进院, 颜娘等人已经休息,院中却灯火通明, 裴彧等在一楼的堂屋内,灯光打在他侧脸,如刀锋般凌厉。

只一眼,徽音就察觉到他心情不利, 她走进屋问,“在等我吗?”

裴彧转过头, 眼珠黑白分明, 轻轻应声,“宫中如何?”

徽音响起睢阳那个决绝的背影, 心中五味杂陈,摇头道:“殿下拒绝了皇后娘娘替嫁的请求,她应允了和亲。”

裴彧听闻淡淡移开视线,面无表情。

徽音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展开他攥紧的手掌, 一点一点抚平, 和他十指相扣。

“我和皇后娘娘劝了她很多, 殿下说这是她身为公主的职责, 她不后悔。”

裴彧手掌微动, 声音低沉, “用女子去换取短暂的和平,实在是……”

徽音看着他沉郁的脸色,心中颇为难受, 上前缓缓拥住他,轻声抚慰,“国家内忧外患,实乃不得已为之,你莫要放在心上。”

“殿下性格坚毅,去了匈奴也会逢凶化吉的。”

裴彧动了动眼珠,松开徽音的手掌,语气平静,“睢阳非你亲妹,与你无甚血缘关系,她的死活,你自然不上心。”

徽音不可置信的抬眼,望着裴彧冷漠的脸色,生气道:“睢阳虽非我亲妹,可我也心疼她,今日我亦尽了最大的努力。我知晓你难过,想说些话宽慰于你,你为何要这样伤我?”

裴彧沉默的和徽音对视,脸色绷紧,良久,他率先移目光起离去。

“近来营中有事,最近不回了。”

“裴彧!”

徽音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心绪难平。

裴彧说到做到,一连十日真的未曾回府,也不曾给徽音递来只言片语。睢阳和亲一事已经敲定,大鸿胪正热火朝天的准备公主和亲的礼仪。

这十日里,裴彧似乎是抱着鱼死网破的死心,叫人一连参了郑家和吴王好几天,其中还涉及了宫中的郑妃。

徽音待在裴府中,听着裴夫人的抱怨,抱怨他行事冲动到处得罪人。她安静的听着没有接话,心中很清楚,他心口憋着一股气,不撒出来,难受的紧。

陛下心中对睢阳和皇后有愧,又知晓和亲一事郑家在其中的动了手脚,为了安抚裴彧,默许了他的动作,折了郑家不少党羽。

徽音从贺佳莹口中听闻这些消息,心中更加郁闷,她只觉得现下和裴彧的关系太奇怪了。

她不想和裴彧吵架,更不想和他冷战。有些疙瘩,必须要明明白白的摊开说清楚。可裴彧躲着她,不见她。

徽音以为裴彧是因为她对于裴彧身边的亲朋态度过于冷淡生气,是以这些时日,她一改往日的性子,每天都去裴夫人的住所陪她说会话,府内的琐碎事务也帮着处理。

她每日都会吩咐人去给裴彧送吃食和衣物,让人问问他什么时候回府。裴彧倒是有回口信,只是态度冷淡,说近日公务繁忙,暂时不回了。

前些时日郭夫人派了媒人上门提亲,贺佳莹和郭廉的亲事已经定下,只是这些时日长安风气紧才没有透露出来。

他二人的婚期定在明年夏日,裴夫人这些时日病也好了不少,大病一场后她也想通了,万事不管,身体也渐渐圆润起来。

徽音受裴衍的嘱托去见了裴夫人,亲自向她说明上官素一事,又安排两人私下见了一面。

裴夫人虽还是嫌弃上官素出身,但见她进退有礼,脾性温和,小儿子又喜欢的紧,也没再说什么阻止两人不在一起的话。

徽音望着裴衍难以抑制的笑意,他满心满眼都是身侧的上官素,直将人看得不好意思,羞涩的低下头。她突然想起来,曾几何时,也有人拿这种眼神看过她。

裴夫人看不过裴彧一副痴汉模样,连连挥手将人赶走。

徽音独自回了临水阁,是夜,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月色,心绪寂寥。裴彧已经半月未归了,如今大事已定,他根本没什么可忙的,他在躲她,不想见她。

徽音胸口憋着一股气,搅得她睡着不安宁,索性起身来到窗口,望着院中发呆。

初秋的夜里有些凉,徽音裹上外衣,撑着脑袋发呆。裴彧还在生气中,她有些无奈的叹口气,其实那日她的态度也有些不好。

睢阳和亲裴彧心中难受,难免会有些脾气不好,她应该更软和些才对。

她很想他,两人在一起过日子,总要有个人先服软的。

徽音下定决心也不再犹豫,她想好了,她要把一切和裴彧和盘托出。

裴彧的心结在于她瞒着他的那件事情,徽音以前是不敢告诉他,担心裴彧会阻止她报仇,维护苏家。

平嵘死的那天夜里,他说不能动苏家。不可避免的在徽音留下介意痕迹。但她想起裴彧毫不犹豫帮她杀平嵘一事,突然就不想瞒了。

裴彧只是不知道而已,他只是疑惑自己要杀苏侑是因为萧纷儿,这才不愿。如果他知道苏家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也许就会改变看法。

她不求裴彧能帮他报仇,不求裴彧能站在他这边,只希望他保持中立,不帮她,也不要去帮苏家。

徽音提笔写信,约裴彧回府见面,她要亲自向裴彧坦白。她不想再欺骗裴彧,更不想盗取他的令牌借中秋宴进天禄书阁,她不想和裴彧走到决裂的那个地步。

她想要告诉裴彧她的一切过往和秘密,让裴彧亲自带她进天禄书阁,为父亲翻案。

也是在此刻,徽音才清晰的知道,她心底里有着强烈的愿望,她是想和裴彧共度一生的。

她喜欢裴彧,毋庸置疑。

徽音写完信,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夜睁眼到天亮,天刚刚灰蒙蒙亮,她就精神奕奕的起身,吩咐阿蘅拿着她的手书去把裴彧请回府。

她像个出嫁的新娘子一般,焦躁不安的等着裴彧回府。在等待的时间里,她把颜娘叫上来好生梳妆打扮一番,端端正正在一楼等着裴彧。

可她没能等来裴彧,阿蘅对她说,“卫所的士兵说,昨夜少将军接了来自青州的急信,寅夜带着驰近卫他们出城去了青州。”

徽音面露失望:“可有说何时归?”

距离中秋夜宴只有七日,她必须在中秋夜前找到裴彧坦白。

阿蘅:“约莫需要四五日。”

徽音失落的点点头,“我知晓了,你下去吧。”

她坐在堂中,面前的佳肴早放凉,徽音刻意叫人做了些裴彧爱吃的菜,想着等他回来一起用饭,没想到他出城了,还去青州。

她也没甚心思再叫人拿下去热,索性就这冷饭冷菜吃了起来。

青州这个节骨眼上会有什么急事如此着急,裴彧连要离京的口信都未传回。

饭菜放凉有些油腻,徽音吃了两口就有些犯恶心,索性拿了块藜麦饼慢吞吞的咬着。

余光看见颜娘坐在屋外,手中拿着一块烟色料子,像是在给她做锦帕。

徽音咬饼的动作一顿,她好像从来没未裴彧做过什么。以前她阿父身上的衣物都是阿母亲手缝制,从里到外无一俱全。

徽音咬着饼神游天外,她女工尚可,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绣个香囊什么的太简单了,不如绣条腰带。

腰带是贴身的私密物品,环绕于腰际。女子若将其送给男子,是表达爱慕之意。男子如果接受了这份礼物,就表示他接受了女子的情意和这份承诺。

她不想叫旁人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噔噔跑上楼翻着衣橱,前几日裴夫人使人送过来的料子里,有一匹玄金织金的布料很衬裴彧。

布料被她送去制成了一套成衣,还剩些零碎的布头,用来裁剪制成腰带刚刚合适。

她亲手描了几个图样子,选了最满意的那副,照着图样在腰带上下针,同时支起耳朵听着,防止颜娘突然上楼。

以她的进度,制成一条腰带至少需要六七天的功夫,裴彧最多五天后就归,徽音只能加快进度赶制,连夜晚都假装骗颜娘说要看书,实则是偷偷赶制腰带。

夜里赶制腰带,人困犯倦,加之光线不好,不过一夜,她手指头就多了三个针孔。

颜娘问起,徽音也只是装傻说不知。

裴彧离京的第五日,贺佳莹突然风风火火的跑来临水阁,她上气不接下气,初秋的时节里满头大汗。

徽音倒了杯茶递过去,好笑道:“什么事这么着急,你都喘成什么样子了。”

贺佳莹接过茶一口饮尽,中途还呛了几声,她胡乱的拍着胸口缓过一阵劲,怒目圆睁,仰头大喊,“出大事了!你可知表兄去了青州!”

徽音替她再续了一盏茶,闻言点头,“我知道,他去青州办事去了。”

贺佳莹接过茶盏猛的放在案几上,看着徽音一无所觉的样子,忍不住道:“那你可知,青州有谁!”

徽音笑意一顿,青州,是了,柳檀嫁的就是青州董氏嫡子。徽音心口突然怦怦跳起来,她扶着案几坐下,眼神有些慌乱,胡乱翻开几卷竹简看着,强压下心中的不安。

她涩然道:“我……知道的。”

贺佳莹双手撑在桌上,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既知道,为何还要让表兄去青州,你知不知道,他去青州是去接柳檀的!他将柳檀接回了长安,还将她一路送回了柳府!”

徽音静静地的坐在那里,身体里好像有根相接的弦断了,让她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脑中一片空白。

贺佳莹说的每个字她都认识,可是组成的几句话,她怎么就听不懂呢。裴彧去青州是去办事的,才不是去接柳檀。

对,一定是这样。他去青州是去办事的,可是……他办的是什么事啊?徽音心中难受,她不知道。

良久,徽音才听见自己无意识回道:“许是有内情。”

“还有什么内情,就算是内情,他至于亲自送人回柳府,闹得全场皆知吗,现在大家都在议论,裴家和柳家是不是好事将近,两人是不是再续前缘了!”

贺佳莹单撑着腰来回走动,一只手指指点点的,霹雳吧啦的一顿往外倒。

徽音指尖泛白,用力抓住竹简,细心呵护好的指甲也劈了叉,一股钻心的疼意直奔胸腔。

贺佳莹半响没听见她的声音,不由得回头催问:“你倒是说句话啊!”

徽音面色发白,苦笑一声:“我能说什么,他去青州都不曾知会我一声。”

贺佳莹话语戛然而止,这才发现徽音脸色白的惊人,她忙懊恼起来,“我是听外面在传,并不知道真相,说不定真有内情,你别急。”

徽音蹙起眉,死死压抑着胸口的酸意,艰难摇头,“我等他回来亲自问他,流言一事众说纷纭的,我不信。”

“对对对。”贺佳莹连连点头,小心翼翼,“那我去打探打探表兄什么时候归?”

徽音没有说话,贺佳莹离开后,她闭上眼安慰自己,一定是有误会,裴彧之前说过,听见了什么,要亲自去问问,不能随意下定论。

她好不容易将心中平静下来,集中注意力去看手中的腰带,还差一点收尾。

徽音拿起针继续绣着,只是无论如何她都集中不了注意力,短短几针下去,手指头被针了两下,鲜血浸湿腰带,好在是玄色的布料,外表看不出来。

等她心不在焉的将腰带绣好,裴彧也终于回了府。徽音盯着院门口慢慢走来的熟悉身影,眼中不自觉蓄起泪。

她只半个月没见到他,此刻却觉得恍如隔世,好像他出去了很久很久。

她仰着头眨眨眼,将眼泪逼回去,笑着看向裴彧,“你回来了。”

裴彧眉眼见疲惫,眼下还有青黑,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他淡淡的应了声,径直往屋里走,捏着眉头,声音沙哑,“我先睡会。”

徽音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开口问,“你去青州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裴彧单手解着护腕,漫不经心的回,“事发突然,没来得及。”

徽音莫名觉得委屈,她声音有些带着哭腔,“你真的去接柳檀回京了?你去青州的要事就是她吗?”

裴彧转身,皱着眉头,“是。”

只这一字,再无其他解释。

徽音心中浮现恐慌,她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情绪的失控,有些控制不住的生气,那源源不断涌来的妒意,让她心慌可怕。

屋外阿蘅在喊浴房的水已经备好了。裴彧听闻抬步走出门,和徽音擦肩而过。

徽音努力压下心中的难受,拉住他,仰头质问道:“你不是说你不喜她吗?”

裴彧低头,眉间皱出褶皱,“我是不喜她,这和我去青州接她有和关系?”

徽音忍无可忍,怒道:“如何无关,你不喜她,为何要将亲自去青州接她回京,还亲自将她送回府,惹得流言纷纷!”

裴彧一脸无奈,“我去青州接她是有内情,至于流言一事,你也说了是流言。外面要说些什么,我还能管到他们的嘴巴上去?”

徽音松开手,仰头望着他,漂亮的眼睛里涌出泪,“什么内情,你说,只有你说我就信。”

裴彧皱着眉头,“事关重大我不能说,我对她真的无意。”

他脸上有些不耐烦,“你能不能别在计较她了?”

徽音第一次感觉到眼泪的失控,眼眶生热,止不住的流出泪,明明她很努力的在忍了,可还是忍不住。

眼泪争先恐后的弥漫出来,遮掩她的视线,她只能看见裴彧模糊的侧脸,他低声说句什么,徽音没听见,她也不想再听了。

“你说对她无意,可你所作所为都在说你对她是有情的,你去青州不曾告诉过我,你接她回来也不曾告诉过我。在你心里,我只是一个玩物,一个讨你欢心的玩物,所以你认为这些事没必要知会我,即便我知晓后生气,你随便哄两句我就不会再介意了,因为你知道,我现在离不开你,对吗?”

“从前你和柳檀流言满天飞,因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我没有跟你计较。可现在呢,你为什么总是要和她扯在一起,为什么人人都说你们郎才女貌,是我插足。你不仅澄清流言,还让它变本加厉。

徽音觉得自己此刻好想变成了话本里那些为情所困的女子,她一声声的诘问,诉说自己的委屈,“是你告诉我你对柳檀无意的,也是你说……绝不负我,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你有平等的对待我吗?”

裴彧听着这声声的诉控,自嘲的笑笑,“那你呢,你什么都告诉我了吗?你也说爱我,那为什么背着我吃避子药?你留在我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图谋什么,你敢说吗?”

他说完,转身离去。

徽音望着他的背影,这些时日裴彧的不对劲在此刻全部想通,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是她来葵水那夜,裴彧回来过。

“为什么呢?傅母,你也瞒着我。”徽音眼神空洞的坐在地上,手中紧紧攥着那条熬了好几个夜绣好的腰带。

颜娘跪在徽音身前伏地哭泣,“是奴婢擅作主张,奴婢不愿娘子留在裴府,所以才隐瞒此事,想着借此事能脱离裴府。”

“您罚奴婢吧,都是奴婢的错。”

“你有错,却不全是你的错。”

徽音举起手中的腰带缓缓展开,她平静的拿起剪刀,将完好的腰带剪成碎布,扔进陶灯付之一炬,空气中散发一股衣料燃烧的焦味。

“这几日好生收拾一下东西吧,一切都要结束了。”

颜娘望着徽音疲惫的步伐,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

徽音起身走向内室,她有些累了,这几日为了赶制那条腰带都未曾睡好,此刻脑中混沌一片,头昏脑涨。

她伏在柔软的床上,这一觉睡得很好,久违的做了一个梦,梦中的场景很眼熟,是甘泉宫山上那片花田。梦到她和裴彧在那片花田里嬉闹,裴彧捧着她的额头,郑重允诺,说要娶她。

她看见自己眼中含情,害羞带怯的看着裴彧,满心满眼的都是他。

再一转眼,她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站在裴府院中,院中张灯结彩,往来不断,周围都是眼熟的宾客,纷纷恭贺裴夫人得佳媳。

她看见裴彧一身喜服,艳丽的颜色将他衬得极为好看,眉目如画,嘴角挂着一抹笑意,异常温柔的朝她走来。

徽音不自觉上前两步,却和裴彧擦身而过,她愣愣的转头,却看见裴彧径直朝堂中以喜扇遮脸的新娘走去,牵着她的手开始拜堂。

两人站在堂中,接受周围亲朋好友的祝语,她看见裴彧牵住那人的手掌,满眼都是笑意。

徽音焦急的大喊:“裴彧,我在这里,你娶错人了!”

她喊了三声,裴彧才转头,满脸不耐烦的看着她,跟甘泉宫里他看着李莹月厌恶的眼神没有两样,冷声吩咐周围人将她打出去。

冷漠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我没有娶错人。”

徽音蓦然惊醒,才发觉鼻腔难受,额头疼痛难忍,呼出的热气似要灼烧一般发烫。

不知她怎么会做这个梦,裴彧可从来没有说过娶她。

徽音烧得迷离迷糊,身子发热,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柔的替她擦拭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又轻声哄着她吃药。

她鼻尖一酸,伸手抱住那人的颈脖,委屈的哭道:“傅母,我好难受。”

那人细心的擦干她的眼泪,指腹粗糙,不是颜娘。

徽音眼泪流的更凶了,她缓慢睁开眼,迷蒙的望着身前的人,恨声道:“我恨你。”

身前的人一顿,将人轻柔的放回床上,往她苦涩的嘴里塞了颗蜜饯,轻笑道:“我爱你。”

“我不爱你,我恨你,我恨死你。”

“没关系,我爱你。”

徽音闭上眼,张手去抱裴彧,紧紧抱住他失声痛哭,她贪恋这个怀抱,只要在这个怀里她就什么都不怕。

她紧紧抱住裴彧,失声痛哭,心中不停的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第57章 血海深仇,至亲性命!你……

一眨眼就是中秋, 南朝内忧外患,裴后为着睢阳公主和亲一事食不下咽,已经病了几日。是以此次宫宴是郑妃操持, 一切从简,只邀请了皇亲国戚和几位重臣。

徽音尚在病中, 裴彧并未派人通知她进宫,她收拾好后等在裴府大门外,看着裴彧和裴夫人相携而来。

离得近了,裴彧看见她上前问, “你不好好休息,在这里干什么?”

徽音轻声道:“妾想进宫, 看望睢阳殿下。”

裴彧走上前, 视线落在她单薄的衣裙上,微不可察的皱皱眉, “风大,先上车。”

徽音和裴彧同坐一车,裴夫人在前面那辆车上。裴彧本是要骑马进宫,看见徽音后改变了主意,他看着对面涂了口脂的徽音, 她精神气还有些不好。

“没必要非得今日进宫, 等你病养好, 我亲自带你进宫。”

徽音压抑不住咳嗽轻咳两下, 摇摇头, “今日中秋, 团圆夜,是好兆头。”

裴彧又问,“喝药了吗?”

徽音点点头, 合上眼休息,裴彧见状闭了嘴,拿目光上上下下扫着徽音,他有心想解释柳檀那事,但徽音也没跟他谈避子一事,遂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

因是从简布置,中秋夜宴便设在未央宫一处僻静的露台上,时值仲秋,夜凉如水,空气里浮动着桂花与初菊的清冷暗香。

露台上露天铺开了几张竹席,从上至下置了十六张黑底红纹的漆木矮案,宫人们手持熏灯驱逐蚊虫,落地烛台都罩上一层绢纱御风。

徽音跟在裴彧和裴夫人身后,今日赴宴的女眷打扮皆朴素,毕竟谁夜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陛下的霉头。

连裴夫人头上都只簪了一对玉笄。徽音发饰更为简单,一对素银蝴蝶钗配一块玉梳篦,一身素色的双绕曲裾。

他们落座在太子身后,左侧有一道目光投在徽音身上,她抬眼去看,是苏静好。今日宫宴她也在场,也是一身朴素低调的打扮,安安静静的坐在太子身后,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只是她投向徽音的眼底带着一丝落井下石的意味。

徽音收回视线,转头去打量其他人,今日来的还有吴王、平阳侯和几位宗室,还有两位陌生的面孔,一位约莫年过四十,面容威严,目光如矩,另一位坐在他身侧,看年轻约莫二十余岁,目光呆滞,无神的盯着面前的玉盘。

苏静好趁众人不注意靠过来,笑意盈盈的凑近徽音说道:“那为是镇南王和镇南王世子,此次来长安是履行和广陵公主的婚约,说来,这桩婚事你可出了大力。”

徽音不动声色后退,轻轻瞥了眼苏静好,没有接话。

苏静好也不生气,揽上徽音的肩侧,从旁的角度看起来两人动作极为亲密,她从徽音左侧肩膀一路抚摸至右侧,放低声音,“听闻裴彧与柳檀好事将近,你往后可怎么办啊?”

一副极为关切的语气,只是眼底幸灾乐祸的笑意再浅些就好了。

徽音拿起杯盏倒了两盏浆果饮,另一盏推给苏静好,细品果饮,平静道:“不过是努力做低附小讨好主君和主母,叫往后的日子轻松些,不然还能如何?”

苏静好一怔,盯着徽音认命的侧脸,心中发毛。她了解徽音,她绝不会轻易认命,她更明白徽音是不会给人做妾的,哪怕那人是裴彧,是她喜欢的人。

在甘泉行宫时,苏静好就看出来了,裴彧喜欢徽音,徽音亦喜欢上了裴彧。徽音留在裴彧身边是为了找扳倒苏家的证据,如今外面流言纷飞,她却丝毫不急。是胜券在握裴彧不会娶别人,还是什么?

徽音喝完一盏果饮,侧头望着苏静好,眼波流转,“很好喝,你也尝尝?”

苏静好心中突跳,放下杯盏一言不发的离开。她心中揣揣不安,徽音的态度实在奇怪,她不是一个会将希望全权寄托于旁人的人,更何况是靠不住的男人。

她掐住手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头去打量正喝太子叙话的裴彧,他与平常看上下一模一样,就是面色要比平常冷些。看样子,裴彧依旧尚不知情苏宋两家的仇恨,他若是知道,肯定会告诉太子。

所以,徽音是真的有恃无恐,她找到了什么可以扳倒苏家的证据吗,所有才不在意裴彧是否要和其他人成亲,才这样淡定。因为她早就打定注意要离开裴彧了。

苏静好回头去看徽音,她低垂着头,半边侧脸被案角一盏青铜雁鱼灯的亮光照着,将她的的轮廓都勾勒得柔和起来。

徽音注意到她的视线,侧脸看过来,淡然一笑。

苏静好浑身冷汗淋淋,她确定徽音已经找到了足够的证据可以扳倒苏家。不,她马上就好和太子大婚,成为太子妃。绝不能容许任何人破坏她的婚事,苏静好抬眼盯着裴彧和太子,咬牙下定决心。

戌时正,陛下与皇后皆着素色常服相携而来,他们身后跟着睢阳公主和新册封的九真公主赵冬,众人皆好奇的望过去,打量这位新殿下。

皇后将这位公主找回来册封,在场人谁不知道她是要让九真替睢阳和亲,只是不知为何事情未成,最终和亲的还是睢阳。

众人看着睢阳公主有些消瘦的面容,心中五味杂着,千娇万宠长大的小公主,自幼与琅琊王氏子弟定亲,两人情投意合长安谁人不知道,没想到,造化弄人。

徽音目光跟随着睢阳,她除了消瘦一番,精神气尚好,眉间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不知道这笑意是否是强行伪装,睢阳坐下后,向她投来安心的眼神。

徽音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低头用饭,耳尖听着陛下在上头说些冠冕堂皇之词。

案上吃食也简单,一陶盂新蒸的麦饭冒着微弱热气,一盘香甜软糯的芋头,另有一碟饱满的栗子与深红的枣子。居中是一小鼎羊肉羹,汤色清淡。

露台之下的乐师开始奏乐,他低眉信手,轻拨着琴弦。琴音疏落音色大气,令人心中开阔。

徽音数着拍子,端酒酒盏手抖一番,一杯酒完完全全泼在裴彧衣摆上,她忙掏出帕子上前替裴彧擦拭,裴彧今日入宫穿着一套浅色宽袖曲裾,污迹在袍子上异常显眼。

徽音跪着擦了几下,非但没有擦干净,反而将污迹越擦越大。裴彧看不下,扶起她坐下,将脏污的衣袍遮住,“脏了就脏了,无事。”

徽音咬着唇,为难道:“殿前不可失仪,今日吴王和平阳侯也在,让他们抓住,难免是把柄。我带了替换的衣裳,就在身后的殿中,我陪你去更衣。”

裴彧本想说不用,但他听着徽音的关怀心中发热,默默止了声,跟着她起身离开大殿。

历来宫中赴宴为了防止突发事件,都会准备两件同色的衣裳,暗地更换也没人会发现。徽音解开裴彧的腰带,帮他换下脏污的外袍,视线不动声色的落在他腰间别着的腰牌。

裴彧身量高,徽音踮脚也才到他下巴,她替裴彧穿衣,需要将衣带穿过裴彧的后腰,只能两手做环抱状,和裴彧离得极近。

徽音甚至能听见他胸膛的跳动声,一下一下砸在她耳畔。她静了静心,加快手下的动作。

裴彧一低头就能看见徽音挺翘的鼻尖,小扇般的睫毛,以及她周身萦绕的淡香。他喉结微动,忍不住身后将人抱在怀里,低头吻下去。

徽音手刚刚碰到他的腰牌上,却裴彧猝不及防的搂进怀里,惊得她心差点跳到嗓子眼,还以为裴彧发现了她的小动作,连忙撤手背在身后。

结果,裴彧只是低头轻吻她的唇角。

徽音心念一动,在他再度吻下来时侧头,主动吻上他的唇。裴彧先是一愣,而后立马抱紧徽音加深这个吻,轻轻撬开她的唇舌,细品她口中的香甜。

徽音手慢慢攀到裴彧腰间,快速解下他腰间的令牌塞入袖中。令牌到手,徽音便立马将裴彧推开,结束这个吻。

她退后一步,呼吸微喘,“你先回宴上,我整理一番。”

裴彧低声应答,毫无察觉的离开。

徽音捂着怦怦跳的心脏镇定下来,握紧那枚令牌快速出了门,朝天禄书阁而去。

裴彧独自朝大殿走去,想起徽音方才那个主动的吻,不自觉摸上唇,有些心神荡漾。

自从吵架后,这是徽音第一次对他示好,裴彧想着徽音方才闭着眼软软趴在他怀里的神情,心中一软,恨不得现在就回去和徽音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不要再吵架了。

他很想很想徽音。

裴彧走到转角处,脚步一顿,面前等着两个人影,太子和苏静好。

太子拉着苏静好一脸踌躇的上前,“表兄,孤有话想对你说。”

裴彧视线从太子脸上转到低头的苏静好,他想,他大概能知道徽音一直藏着的秘密是什么了。

等他听完太子和苏静好的叙话,不禁觉得一阵好笑,他心中不住的生气一阵愤怒,不知是气苏家如此欺她,还是气她什么都不肯跟他说。

这么大的事,她不来找他帮忙,却去找冯承那个呆子,就这么相信冯承。

太子看着裴彧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着牙开口,“表兄,孤知道是苏家对不起宋家,可静好马上就是孤的妻子,她家犯下的错就是孤犯下的错,孤和苏家以后会尽最大的努力弥补宋徽音,你能不能叫她放弃复仇一事?”

裴彧漆黑的眼珠一转,似乎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说什么?”

他再度道:“殿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太子有些羞愧的躲避裴彧的视线,但苏静好拉着他的衣袖一脸乞求的看着他,他不禁生出无限的勇气,强硬道:“表兄,静好是孤的太子妃,孤不许任何人伤害她。你与我是手足兄弟,定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让你兄弟心生嫌隙的,对吧?”

裴彧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他盯着面前的苏静好,第一次有些控制不住的想杀人。

他压着怒意,“殿下明知苏家有错,却还要一意孤行?苏家该死,苏静好更该死!”

苏静好被着声怒喝吓住,望着裴彧暴怒的目光躲在太子身后,她好像低估了裴彧对宋徽音的在意。

太子咬着牙,“孤知道,可是孤喜欢她,自然是要护着她的。”

裴彧被这句话当头一棒的打下,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徽音为什么不肯跟他道明真相了。她在害怕,如果是从前的他,当太子对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一定会站在太子身边的。

他想起徽音好几次的欲言又止,想起平嵘死的那天晚上她问,那苏家呢?

那时自己是怎么回的,他回,苏家今后皆系于太子一身,不能动。

裴彧胸膛震碎,全身的血液一股脑涌进头顶,眼睛控制不住的发红,他要回去找徽音。

他转身时,突然发现腰间有异,那块随身携带的腰牌不见了,今日只有徽音在替他更衣的时候近过他的身。

裴彧脚步一滞,大步朝外走。他知道她去了何处。

苏静好眼看事情弄砸,朝裴彧身影大喊:“你以为宋徽音是喜欢你吗?不!她留在你身边只是为了利用你,收集苏家的罪证,她对你从来都没有真心,一直都在欺骗你!”

“她亲口对我说的,她想嫁给王寰!”

裴彧没有理会身后人的发疯,他只想回到殿内,确认徽音还在不在。

徽音喜不喜欢他,对他有没有真情他还不清楚吗?徽音是喜欢他的,她不会欺骗他。

裴彧停在殿外,竟然有些不敢推门进去,他双手握拳,喉间发涩,“徽音,你在吗?”

没有动静。

裴彧不死心,加大声量,“徽音!”

还是没有动静,裴彧大步上前推开门,殿中无人,只剩他换下的脏衣坠落在地上,和他的心一样,沉入谷底。

他咬着牙朝天禄书阁走去,一路上不停的安慰自己,也许徽音已经回到了宴席上,其实他心中清楚,回宴上只有他走的那一条路。

裴彧站在天禄书阁外,望着灯火通明的三层古楼,不敢上前。

守卫发现裴彧的踪迹,上前询问,“裴将军,您怎么亲自来了?”

“方才可有人拿着我的令牌前来?”

守卫回,“有一位容色极好的女郎,说来替您找一卷军书。”

守卫见裴彧脸色有异,连忙询问,“您可是令牌失窃,是那位女郎?”

裴彧:“不是,是我让她来的,见她许久未归,才亲自找来。”

守卫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裴彧抬步进了书阁,他知道徽音的目的地,宋渭一案的卷宗都收录在此地,徽音要为父亲翻案,必然要前来查看卷宗。

他想起苏静好那一句话,“你以为宋徽音是喜欢你吗?不!她留在你身边只是为了利用你,收集苏家的罪证,她对你从来都没有真心,一直都在欺骗你!”

徽音真的一直在骗他吗?他朝二楼慢慢走过去。

——

徽音快速的翻找着竹简,她是第一次进这书阁,虽然有告示牌,但书阁中收录的书籍太多,她一时之间竟没能找到。

她心中焦急,时间不多了,裴彧警觉,她得在他发现之前找到卷宗,否则一切就功亏一篑了。

她胡乱翻着,不慎碰到一摞竹简,徽音蹲下去慌乱收拾,余光看见楼梯口站着一双脚,吓得她惊叫一声靠在书橱柜上,心神俱动。

她等了许久,才慢慢缓过神来,发现那双鞋子很眼熟,衣袍是她亲手替裴彧穿上的。

徽音浑身僵硬,不敢动弹,深怕裴彧上前把她抓出去。

可裴彧一直没有动静,他一直站在那里,跟一具雕塑一样。

徽音来不及多想,连掉落的竹简都没有收拾,慌乱起身去翻卷宗。终于,在第三层的最里面,她看见了她父亲的名字。

徽音打开卷宗,全神眷注的翻看下去,一时间,天禄书阁内,只有她翻阅竹简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良久,徽音将竹简一一归位,慢慢走出去。裴彧站在楼梯口,静静地的等着她。

徽音走过去,将那块令牌物归原主。

裴彧接过令牌,什么话都没有说,领着徽音一路出了天禄书阁。他没有带着徽音回到宴席上,而是一路朝宫门口走,路上招手唤了一个宫人,吩咐宫人替他向陛下告罪。

回府的路上一路沉默,裴彧没有坐马车,一路骑着马回了裴府。

到了临水阁,他将所有的人都谴下去,拉着徽音上了二楼,两人都没有出声,无声对峙。

屋子里没来得及点灯,但今日是中秋,月亮圆满且明亮,不用点灯亦能看清对方。

裴彧嗓音沙哑,“你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徽音面色很平静,一点没有东窗事发后的紧迫,“苏静好应该已经把真相告诉你了吧,我没有好说的。”

“她说了很多。”裴彧逼近徽音,掐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头和自己对视,他咬紧牙关,“我要听你说。”

徽音反问,“你要听我说什么?”

裴彧声音突然泄了气,徽音好似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乞求,“说你对我一直是真心的。”

徽音笑起来,她很少这样开怀大笑,眼角眉梢都在向上,她通常都是抿嘴浅笑,像世家贵女那里笑不露齿。

徽音笑完,垂下眼遮住眼底的神色,语气平静却极为伤人。

“裴彧,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我对你从来都是利用,没有真心。”

裴彧握着徽音下巴的手不住的颤抖,他双手捧住徽音的脸,不敢相信的继续问,“我不信,你别说假话,好不好?”

徽音勾唇微笑,“没有假话,我说的都是真的,一开始,我向你自荐枕席就是为了利用你回到长安,后来对你小意温柔,屡屡示好都是为了取得你的信任,盗取你的腰牌进入天禄书阁。”

裴彧松开徽音,背对着她,拳头握紧吱吱作响,他声音压得极低,怒喝道:“我不信,你在骗我,你是不是还在介意……”

“那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服避子药。”

徽音望着裴彧的背影,毫不留情的打断他。她最明白,往裴彧哪里戳刀子最疼了,就像他曾经对她那样。

徽音看见裴彧的身体一震,甚至有些微微颤抖,他没有回头,徽音看不清他的表情。

月亮好像也蒙上一层雾,周遭清晰可闻,徽音好像听见雾珠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她眼中慢慢蓄起泪,盯着裴彧的身影一字一句道:“我讨厌你,讨厌你母亲,讨厌裴府,讨厌宋娘子这个名号,讨厌这里的一切!”

徽音抹去汹涌而出的眼泪,她无比庆幸裴彧现在是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眼底的狼狈。

她声音没有受眼泪影响,依旧平静,“裴彧,我没有爱过你。这些时日,我只当你和我之间是一场交易,我欺骗你的感情,也付出了应用的代价。你我之间就当两清,往后桥归桥,路归路罢。”

她说完擦干眼泪,等着裴彧的回复。

不知过了多久,徽音才听见裴彧暗沉的声音,他依旧未曾转身,身姿挺拔的站在那里,他说,“宋徽音,放弃报仇,作为补偿,我会娶你。”

徽音不知期盼过多久这句我娶你,甚至连梦里都是裴彧说要娶她的画面。可是她现在听到这句话,一点都不开心,她从来没有想过,裴彧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徽音重复裴彧的话,“放弃报仇,作为补偿,我会娶你。”

她努力装作平静的面具在这一刻全部被撕碎,徽音恨恨的盯着裴彧,“你的妻位,我不稀罕!”

这一刻,她是真的恨他,恨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那这样的话来羞辱她。

“血海深仇,至亲性命!你叫我放弃!也许人人都以做你裴彧的夫人为荣,可我宋徽音不是,你在我眼底,连我父母一根毛发都比不上。”

裴彧双目猩红的转身,他望着徽音,吐出的话语令人胆寒,“你可以拒绝,但你今后绝走不出这里一步。”

“你什么意思!你要软禁我!”

裴彧没回。

徽音看着他抬步离开,面露绝望,在裴彧将要踏门而出那一刻她喊住他,放下自尊,抛开心迹寻求生路,“我爱过你的,裴彧。”

她看着裴彧脚步顿住,本应该是高兴,心中却涌起了无限的悲凉,过往那些日常化作绵绵细针刺入她的心口。

“你我之间发生的每件事我都记得,在这里,我对你第一次改观是因为我算计苏信,导致太子属官出事,那天我本以为你会狠狠责罚我,或者是将我直接赶走。可是你没有,反而告诉我没错。”

“甘泉宫中的日日夜夜,你帮我救傅母,教我骑马,带我去花田,你说绝不会负我。是你告诉我,在外面听见了什么流言,要亲口问你。我都记得的,我对你说的话也都是真心的。”

“一开始,我确实是抱着利用你的心思来到你身边,可后来,我也是真的爱上了你。我对傅母说,倘若裴彧真心待我,那我也愿意拿真心待他。你总是问我和冯承在密谋什么,哪有什么密谋,我阿父冤死狱中,阿母无药而亡,幼弟生死不知。”

“裴彧,你说我在密谋什么?我活到现在,心中支撑我的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为我父亲翻案,我不想后世史书骂他是贪官污吏!我想保住他身后名,我要复仇,我要苏家跟我宋家一样,家破人亡!”

“你说让不要事事都找冯承,让我依靠你。我不敢啊,我总是担心有一天你得知真相不会站在我这边,现在这一天真的到来了。睢阳要和亲,你心情不好,我那时就想着,我不该再骗你了,你能帮我杀平嵘,是不是得知真相后,也会帮我呢?”

“我满心期待着,我要告诉你一切,我想和你有以后的。可是我等来的是什么,等来的是你去青州将柳檀接回长安,闹得满城风雨,人人都说你要娶她。我去问你,你满脸不耐烦之色,我说,只要你解释,我就信。你却说不能告诉我。”

“我就像个傻子一样,有时候真的看不懂到底是我玩弄了你,还是你玩弄了我。裴彧,我是爱过你的。

“现在,你还要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去告发苏家吗?”

裴彧甚至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他听见自己沙哑至极的声音,“以民告官,你会死的。”

“我早以将性命置之度外,你现在也可以杀了我。”

裴彧无声挪开一步,将门漏出来,声音像是牙缝里挤出一样,“你走吧。”

第58章 民女前御史大夫宋渭之女……

徽音踏着月光走出去, 颜娘已经提着一个包袱在院中等她,她踏出院门时,听见身后的低语, “宋徽音,你踏出这道门, 和我就再没有以后了。”

徽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小院,头也不回的离开。

她带着颜娘一路沉默的离开裴府,却没走远,而是在裴府侧门不远处的草垛上停下, 拉着颜娘坐下,“夜晚宵禁, 不能乱走, 我们就在这里等一夜吧。”

颜娘把包袱中的披风取出来披在徽音身上,“秋夜风凉, 别冻着了。”

徽音握着颜娘的手疲倦的点点头,仰头靠在灰墙上,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颜娘年纪大了,禁不住熬夜,没过一会就靠着墙睡过去, 徽音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在她身上, 裴府的侧门突然被打开, 一个眼熟的婢女走出来, 对徽音道:“娘子, 你们进来歇一夜吧。”

徽音看向她身后, 空无一人。她摇摇头,“不必了。”

婢女又道:“奴婢等在这边有值房休息,不会被主子们知道的。”

徽音看了眼颜娘蜷缩在一起的身体, 答应下来,“劳烦你了。”

她叫醒颜娘,跟着那婢女往裴府内走,停在一处三间并列的屋子前,婢女上前推开门,“娘子今日就在此歇息吧,明日一早从侧门离开即可。”

徽音:“多谢你了。”

婢女笑着低头离开。颜娘已经进屋在铺床,徽音打量着这间屋子,家具屏风一应俱全,布置虽然谈不上多精贵,但绝不是府内婢女值房休息之处。

颜娘手下铺着床榻,被褥柔软细腻,是上好的绸缎布料,她心中有数,抬眼看着徽音呆呆的坐在窗前,双眼无神。

她轻叹一口气,走过去道:“时辰不早了,歇了吧。”

徽音点点头,起身时余光瞥见一个身影,她转身的动作一顿,关好窗户上床歇息。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徽音就带着颜娘离开了裴府,她暂时无处可去,就近找了一家客栈先安顿下来,同时给冯承去信告知他自己的下落。

冯承接到消息赶来时徽音正在整理收集好的证据。他忙问道,“究竟怎么回事,你怎住在此处,那裴彧竟将你赶出家门?”

徽音笑着安抚他,“是我自己要走的,昨夜我进了天禄书阁,看到了阿父一案的卷宗,找了案件的突破口。”

冯承大喜,“好!容我仔细想想,该如何扳倒苏家。”

徽音起身走到冯承身边行了一个大礼,冯承一脸不解,“徽音,你这是?”

徽音面带笑容,:“阿兄帮我良多,这最后一道坎就让我自己去迈吧。”

冯承倒吸一口凉气:“你要做什么?”

“我打算效仿平桢,宫门鸣冤。”

“你疯了!”冯承大惊失色,“你知不知道以民告官要付出什么代价!那平桢尚且是官身,越级相告尚要受荅,何况是你!”

徽音垂着眼,“我意已决,阿兄不必再劝。”

冯承抓住徽音的双臂,一脸急切的劝道:“你何必如此,此事容我好生徐徐图之,必能有两全之策!”

徽音面色苍白,微微摇头,“阿兄,夜长梦多,苏家未必不知我手上已有他的把柄,我须的速战速决。”

“可”

徽音抬手阻止他再劝,“只要能为阿父翻案,我便是死于公堂之上亦不悔。”

冯承无话可说,他难受的低下头,匆匆掩面离开。

冯承离开后,徽音将颜娘叫来,叮嘱她明日一早就出城离开,她们从裴府带出来的金银能保颜娘一世无忧。

颜娘不肯走,“女郎,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再不敢自作主张,求您别把奴赶走。”

徽音扶起颜娘,擦干她的眼泪,轻声道:“并非你赶你,明日我生死难料,也许无法活着回来,我担心苏家事后报复,这才想让你走。”

“奴不怕,死有何惧,就让奴陪着你吧。”

徽音长睫垂泪,抱紧颜娘,“可我怕,傅母,倘若我真的回不来,你得帮我逢年过节替我父母还有景川上柱香。”

颜娘抱着徽音流泪,半天说不出话。她想叫徽音不要去,想叫徽音和她一起走,离开这是非之地。但她也知道徽音不会听她的。

月明星唏,颜娘睡在徽音身边,呼吸均匀。徽音并无睡意,她握紧手中的玉瓶,在脑中思虑明日的公堂之上的证词。她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她听见街道上传来的更声,已经夜半子时了,徽音枕着手臂,强行驱逐脑中的思绪,闭上眼准备睡觉。

“咚——”

她听见一声细小的金戈声,像是精铁用力的碰撞在一起。徽音精神本就异常紧绷,听见这声彻底睡不着觉。她起身靠近窗边,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她慢慢推开窗户,血腥气铺面而来,原本寂静无人的街道多了数十道持刀黑衣人的身影,令人奇怪的是,这些黑衣人居然战在一处,血液飞溅。

徽音瞳孔紧缩,一道羽箭从对面屋顶急速的向她面门射来,她甚至听见了羽箭破空之声。

“铮——”

底下一枚斜飞的弯刀打落羽箭,徽音回过神急忙关上窗,搬来衣橱将窗户死死挡住窗,她跌落在地,余惊未消。

下面的那群人是来杀她的,是苏家派来的刺客。

她赶紧翻出明日要呈上的证据,死死抱在怀中,听着下面的动静。

她僵在那里,连呼吸都放慢,全神贯注的盯着大门,如果那群刺客闯进来,她该怎么逃脱,怎么保全颜娘。

过了很久,徽音双腿发麻,她听见外头的声音渐渐消失,恢复了平静,也一直没有人闯进客栈。

她撑着虚弱的身体推开窗,街道下面空无一人,甚至连飞溅在地上的血液都被情理干净,一切就像什么都发生一样,像是她做的一场梦。

徽音盯着瓦片上柄泛着银光的弯刀,那是方才有人为了救她掷出来打落羽箭的弯刀,这柄弯刀证明了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探出身体,将那柄弯刀取下好生收好。

她再没有了睡意,索性握着那柄弯刀一夜到天明。

——

八月十七,长安城的尖尖从云雾里透出,晨雾未散,街道上的青石板路还凝着露水。徽音着一身月白素衣,披头散发,跪于未央宫墙之下。

“民女前御史大夫宋渭之女宋徽音,叩请陛下上听,家父宋渭蒙冤,受小人栽脏,冤死牢狱,民女所告之人,乃是当今廷尉苏文易,请陛下查明真相,还忠臣清白!”

徽音将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一声高过一声,她能感觉到额头传来的刺痛,温热的血珠沿着眉间蜿蜒而下,滴在青砖上。

不知喊了多久,久到她嗓子干涸难以发生,羽林卫的铁甲声才响起,将她围在正中。

眉眼肃穆的羽林郎将持节令而出,徽衣跪伏在地上,只能看见他玄绛相间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羽林郎将盯着额头渗血,面色惨白的徽音道:“宋徽音,你可知以民告官,越级相告要付出什么代价?”

徽音跪着身体,双手举着她沉冤的血书呈上,“民女愿受苔刑,只求陛下亲览奏章!若民女诬告廷尉大人,甘愿一死向廷尉大人请罪!”

满场一片骇然,宫闱深处忽然钟鼓齐鸣,羽林郎将长叹不语,躬身接过那卷字迹工整的血书。

晨雾散去,一缕朝阳缓缓升起,斜斜散在徽音单薄的背脊上,巍峨矗立的宫门前,她孤身一人独行。

辰时三刻,钟鼓鸣鸣,宣帝端坐于北阙正宫之上,面前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微微晃动,遮住天颜。两侧文武公卿肃立,御史持笏记录,殿中气氛压抑。

正下方,廷尉苏文易背脊挺直的跪在堂中。

宣帝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一张字迹工整的血书,条理清晰,句句含冤。他将血书一把扔在苏文易面前,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苏文易眯着眼看去,“回陛下,这书上所言皆不属实,此乃诬告。”

宣帝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右前方的面无表情的裴彧身上,嘴上问道:“众卿如何看?”

下方官员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前方的裴彧,示意他开口说话。毕竟那告官之人乃是他的妾室,所告之人更是太子未来的岳丈,按理这是裴府与东宫的家事,不知为何闹到大堂上了。

平阳侯翘着胡须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这血书可信。”

宣帝:“为何?”

“我朝阶级森严,以民告官,越级告官乃是大罪,即便所言为真,依旧逃脱不了罪行,按律须受荅刑,健壮男子都不一定抗得住这刑法,何况是一弱女子,她敢性命为证,此血书所言可信。”

隶属东宫的属官见状也道:“陛下,国家设立州郡,为了就是让民有官可告,可这女子却越过京兆尹直达天听,此为犯上,若人人效仿,那还有何人遵守律法?”

平阳侯心情愉悦,抚着长须慢慢道:“赵大人此言差矣,陛下问的是血书可信否,你去顾左右而言他,又是何道理?”

东宫和裴府狗咬狗,他喜闻乐见的很。这些时日因着他私下与匈奴单于设计睢阳和亲一事,裴彧发了疯的争对郑家,用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倒真让他有些吃不消。

眼下太子未来岳丈出事,他自然要来搅合搅合。

一时之间,堂上两方人马争论不休,东宫认为应该立即将宋徽音打入大牢以诬告定罪,吴王这边却认为应该听听宋徽音所言是否为真,再行论罪也不迟。

宣帝不耐烦听下面着些人打嘴仗,直接点名中立之人中书令王衡,“中书令,你说说你的看法。”

王衡瞧了眼面露恳求的王寰,微微叹息,走上前回话,“陛下,越级上告乃是先祖在时便立下的规矩,历来也有不少先例。臣认为宋氏此举为父伸冤并非罪责,她若愿意受越级上告的罪责,那这诉状陛下得接。”

宣帝额首,“朕与宋渭相识数十年,他的品行如何朕不能说一清二楚,却也熟知良多,当时查出他贪污军需一事,朕原本不信,可后来他却畏罪自尽于狱中,叫朕心痛。今日,他之女前来上告,朕倒也想想听听其中冤情。”

“众卿以为如何?”

众卿:“陛下圣明。”你都这样说了还能如何。

宣帝满意的点点头,抬手示意。

“带宋氏。”黄门侍郎唱声穿透大殿。

徽音双手上镣铐,素衣染血,长发披散。她被两名黄门侍郎压至堂上,跪在苏文易身后一个身位,磕头行礼,“民女叩见陛下。”

宣帝挥手叫压着她的跪下,沉声道:“抬起头来。”

徽音跪直身体,抬起头,她额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红肿一片,不再渗血。

宣帝:“你上述沉冤,状告廷尉苏文易诬陷你父致其死,你可知诬告之罪?”

徽音:“民女知道,民女不悔。”

宣帝额首,对堂上众卿道:“宋氏,你越级上告,依照律令,越诉者,苔五十,你可认?”

徽音磕头下去,“民女认。”

“陛下,”一直安安静静的苏文易此刻终于抬起头,“昔日平桢是官身,他越级上告是为五十荅,而宋氏一介民身,这罪责应当翻倍。”

王寰不顾叔父中书令的阻拦,跪于堂中,言辞恳切,“陛下,宋氏只是一女子,兼之体弱,这一百荅下去想必”

苏文易打断他,“王郎官,你与宋氏有旧,可这是公堂岂能因为儿女私情有失偏颇?”

王寰又道:“昔日平桢亦是体弱,庭审时允其事后行刑,请陛下念在宋氏一片为父的心意上,也允其事后行刑。”

苏文易嗤笑:“平桢是官,又是太后娘娘亲厚子侄,代替陛下向太后娘娘膝前尽孝,可宋氏有何?难不成是要看在她是裴将军妾室的份上?”

徽音听见这话慢慢抬头,方才进殿时她就看见他了,从她进殿后,那人不曾回头一眼,冷眼旁观者,置身度外。

她扬声道:“民女已脱离裴府,与裴家再无干系,苏大人慎言。”

苏文易没有说话,一双狐狸眼紧紧盯着裴彧,宋徽音与裴彧决裂一事他早已知晓,可这男人啊,嘴上说着没关系,可心底怎么想的谁又知道呢。

裴彧若真的对宋徽音无所谓,那他昨日派去杀宋徽音的刺客为何无一人归来,宋徽音又为何安然无恙。

苏文易拿不住裴彧的想法,他只知道裴彧今日不插手,他赢定了,单靠一个太子不一定能牵扯住他,苏文易总要探探裴彧真正的想法。

“裴将军,你觉得呢?”

裴彧冷冷转头,眼底满是漠然,“按律处置即可。”

苏文易心下一松,遮去眼底得意之色,按照他的计划,只需让宋徽音庭前行刑,甚至用不着五十荅,他就能让她死在荅板上,叫她永远闭嘴,旁人还挑不出他的错处。

徽音本以为自己不会再裴彧心绪起伏,可这一刻,听着他毫不留情的话语,心中依然会痛。

王寰素来清隽的面上浮上怒意,双拳握紧盯着裴彧,他怎么能。

裴彧视线从徽音身上移开,余光瞥见跪在她身侧的王寰,面色更冷了三分。

太子有些于心不忍,他偷偷看着身侧的裴彧,他浑身上下都散发这一股生人勿进的气息,并且从宫宴后未再同自己说过一句话,送去赔罪的礼物也全部都被退回来。

太子心中发慌,看着堂中孤身一人对抗强权的徽音,心中有些不忿,他偷偷拉着裴彧的衣袖同他咬耳朵,“表兄,你真不管啊?”

裴彧面无表情的看了太子一眼,拉回衣袖。

太子被这一眼视若无物的眼神看愣住,从脚底板凉到胸口,裴彧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两人一起长大,裴彧待他从来都不是君的身份而是弟弟。从小到大,不管他犯什么错,裴彧都会给他兜底,不管他想做什么,裴彧都会支持。

太子本以为两人会一直这样下去,此刻他才懂,裴彧不是单纯的对他生气,而是失望,他很失望,自己身为储君,从小学的是君子之道,却明知苏家有罪还包庇。

太子面色难看,在宣帝准备开口判刑之事大声开口,“父皇,儿臣同王郎官意见一致,宋氏为父伸冤,置生死置之度外,品性实在高洁。儿臣认为荅刑不该是百苔,应该是”

他偷偷瞧了眼裴彧,发现他面色果然比方才温和了半分,“五十不,应该是三十!”

苏文易面色一滞,不可置信的抬头,太子他在干什么?他是不是帮错人了?

“殿下?”苏文易颤颤巍巍喊道。

太子没有回头,依旧是那副躬身行礼的姿势,等着陛下定夺。

宣帝在听见太子这副言论心中甚是高兴,太子能不为一己之私,公允发言很是不错。只是他后面这句叫宣帝面色一顿,狠狠刮了道眼风下去,下令道:“既然如此,就五十荅,拖下去行刑!”

太子期期艾艾还想再论,被眼疾手快的裴彧一把拉了回去,示意他闭嘴。五十丈已经是他们能争取的最大限度了,再低就说不过去了。

太子双眼放光的看着裴彧,拉着他的衣袖小声道:“表兄,你不生孤的气了吗?”

他没听到裴彧的回答,太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徽音已经起身,跟着两个黄门侍郎朝外走去,她一身素衣,身姿纤弱,莫说五十荅了,只怕三十荅都熬不过去。

殿中其他人同太子想法一致,不约而同的叹气,如斯美人,今日就要香消玉陨于此了,可怜可叹。

太子用气音道:“表兄,你快想想办法啊,他们要出去了。”

裴彧单头将他的脑袋拨弄回去,不耐烦道:“安静点。”

太子老实的闭上嘴,乖乖站回去,表兄愿意跟他说话就行。

徽音走出大殿,眯着眼抬头去看天色,天空湛蓝,阳光明媚,是很好的一天。

两位黄门侍郎带着她一路下了阶梯,阶梯之下,一坐等身高,双臂宽的木头长凳已经放好在那里,两侧守着四位带刀金吾卫和两位手持木杖的行刑手。

她沉默的走到刑具旁,抬起双手让身后的人帮她卸下枷锁,那人许是心中不忍,轻声问:“你有什么要留下的话吗?”

徽音微笑道:“行刑前能否让我吃颗糖丸?”

那人不忍叹道:“吃吧。”

徽音取出腰间玉瓶,咽下口中的药丸。宋家灭亡时,她只藏起了这枚药丸。这是一云游仙师赠与她父亲的良药,可替重伤之人延续一日性命。

昔日阿母药石无依,她也想过死马当做活马医给阿母服下,医官却说,这里头有味与阿母长期服用的一味药相克,服之只会令阿母身体加速衰败。

徽音便放弃了,将此药一直留到现在,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只要让她留有一口气,一日足矣。

徽音趴在刑具上,双手被捆在脑袋两侧,双腿被紧紧绑在凳上,完全无法挣扎。

有人递来一块干净的锦帕给她,叮嘱道:“咬在嘴里,千万不能松开。”

徽音点点头,咬紧锦帕,闭上眼紧张的等待。

她听见那两个行刑手开始走动,停在她身侧,木杖在地面轻轻撞击,也敲在了她的心上。

木杖高高的举起,重重的打在她背脊,徽音闷哼一声,用力咬紧锦帕,背后一块火辣辣的灼烧感,痛得她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又一杖落下,她已经咬不住嘴里的锦帕,额上浸汗,面色苍白的埋在刑具上,身后素白的衣裙已经破损。

徽音已经听不清什么声音了,她第一次这么痛,比那次来葵水还要痛,痛到她想就此晕过去,昏天黑地的睡上一觉。

不知是不是那颗药的药效发作了,徽音感觉伤口处有些发痒,身体也不如之前那样痛,第三杖下来的时候,她居然都没有痛叫出声,只是嘴角却不自主的溢出了血。

徽音埋头趴在那里,等着后续的杖刑落下。过了一会儿,她发现有人在解她手上捆绑的绳子,腿部的束缚也被解开,有人在她耳边温声道:“宋女郎,陛下免了你杖刑,快快随老奴进殿吧。”

徽音抬起头,苍白的唇色被鲜血染得艳丽,在她耳边说话的是陛下近侍王常侍,她不解的问,“常侍大人,为何突然免了我的责罚?”

徽音声音很轻,王常侍并未听清,只当她是痛的说胡话,他捡起锦帕擦干徽音嘴角的血迹,吩咐身后两个小黄门把徽音扶起来,着急忙慌的往殿中赶。

徽音受了三杖,除了面色虚弱些,其他还好,背脊上的伤口也因为那药的原因不是很痛,尚能忍受。

她脚步虚浮等待跟着王常侍走上阶梯,与从大殿中出来的裴彧撞了个正着,裴彧腰间佩剑,神情冷峻的往外走。

徽音看见他不禁放慢脚步,裴彧为何出殿了?

王常侍也看见了裴彧,停住脚步恭恭敬敬的朝裴彧行礼,“裴将军,您”

裴彧脚步不停,单手抬起打断王常侍的话语,目光掠过徽音时微微停顿,而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大步离去。

第59章 尘埃落定,大仇得报……

徽音望着他慢慢远去的身影, 抿紧唇瓣跟着王常侍重新进入大殿,宣帝看见她进来,嘴角似乎上扬了半分, “宋氏,你上前来, 呈上证据,与廷尉当堂对质,若你证据不足以定廷尉的罪,朕便以诬告之罪将你腰斩与市!”

苏文易已经站起身, 他回头打量徽音,眼角眯起微微上扬, 像一只老狐狸, 他冷哼一声,“说!究竟是谁指使你诬告本官的, 你可知此乃大罪,祸及家人!”

徽音直视苏文易,轻笑道:“苏大人,我今日能站在这里,你就应该明白我不是能被轻易吓住的人。你说我诬告你, 待我将证据一一呈上, 陛下和诸位大人自当知道是否诬告, 你说祸及家人, 可你是不是忘了, 我家人之死全系你苏家所为, 我哪里还有家人?”

苏文易:“正因为你没有家人,所有才有恃无恐,被人推出来诬告本官!你背后之人是何目的, 是否意指其他?”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紧紧盯着左前方的平阳侯,试图将此事拉扯到两党之争上。

“廷尉大人不必着急攀扯他人。”

徽音从袖中取出袁秩留下的证据递给王常侍,“陛下,这是廷尉大人勾结御史袁秩的往来书信,廷尉大人指使袁秩告发我父亲贪污受贿,并在信中言明让袁秩联合其他兰台御史上书重判我父亲。”

苏文易面色肉眼可见的低沉下去,他紧盯着王常侍手中的帛书,心中不禁捏了把冷汗,他早已派人私下将袁秩一家灭口,将袁家一把付之一炬,没想到袁秩私底下竟真藏了一手。

苏静好告诉他宋徽音手中有扳倒苏家的证据,苏文易原本是不信的,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派人去刺杀宋徽音,没想到被裴彧拦下,今日公堂之上,他本想借越级之罪叫人将宋徽音当场打死,没想到也被拦了下来。

宣帝接过帛书细细看过去,冕冠垂下,众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一时之间,大殿之上只听得见帛书摩擦的声音。

良久,宣帝才示意王常侍将帛书拿给众臣查阅,第一查阅的是平阳侯,他看了几眼,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徽音一眼,将帛书递给身后的尚书令王衡。

他还当宋徽音真有什么能够扳倒苏家的铁证,没想到是如此不堪一击的证据,真是蠢货。

尚书令王衡接过帛书,唇上的胡须抖了一抖,叹息着摇头,“陛下,这帛书只能证明是苏大人指使袁秩告发宋渭,却并不能证明宋渭是无辜的。”

苏文易当即反应过来,是了,他和袁秩通信只在信众让他去告发宋渭,只要宋徽音不能证明宋渭没有贪污,就不能证明他是故意构陷。

想到此处,苏文易扬声道:“陛下,当日是有人私下向臣告发宋渭贪污一事,臣思虑良久,才去信联络袁秩,让御史来告发宋渭。”

他说完转身看着徽音,微笑道:“宋氏,你这份帛书根本不能作为证据,你还不认罪伏诛!”

徽音蹙着眉,似是因为呈上的证据无效,当场愣在原地。

裴彧再次进入大殿时,便看见苏文易指着徽音让她认罪伏诛,他微不可察的皱眉,从殿后不显眼的地方慢慢走到太子身后,借由太子身形遮挡,透过缝隙去看徽音。

他不清楚徽音手中还有什么证据,但他了解她。从平桢萧纷儿一事,再到她与广陵争论,算计广陵,以及她杀袁秩一事来看,她绝对不是如此鲁莽的人,她等这一天太久,如果不是必胜的把握她不会站在这里。

裴彧掀起眼皮看去,徽音表情有些慌乱,脚步甚至有不稳,像是被苏文易逼得节节败退,可仔细看去,她眼底却没有丝毫慌乱。

徽音朝方才手心掐出的伤口再度用力掐去,钻心的痛意瞬间蔓延,激得她眼眶瞬间逼出泪,她带着哭腔质问苏文易:

“就是你诬陷的我父亲,三公之上,还有丞相,有人要告发御史大夫,自然是告发给丞相,为何偏偏是你得知我父亲贪污的把柄?你又为何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就指使袁秩去告发我父亲!他当时位列三公,掌御史台,若不是你许了袁秩什么,他岂敢告发自己的上司!”

苏文易看着徽音泪眼朦胧,一副没辙了的模样,心下微松,“你说的这些首先是要证明你父亲是无罪!”

尚书令王衡也道:“宋氏,倘若你父亲真的无罪,那么苏大人指使袁秩告发你父亲一事确实蹊跷,可你有证据证明你父亲无罪吗?”

王寰站在王衡身后,盯着大殿中的身影,当即想冲出替她辩驳,却被叔父王衡死死拉住,冲他摇头。

王寰沉默半响,收回脚步。

徽音含泪:“我有!”

苏文易闻言大笑,踱步到徽音身边,“你既然有,那就拿出来让大家一观吧。”

非他得意,他初闻此计也觉得诧异,万万没想到他那个透明女儿苏静好能想出此计,此计说高明也不高明,须得极为亲近的人才能做成。

伪造书信简单,印鉴却是独一无二难以伪造,宋渭自己看见那封印着他贪污铁证的密信都束手无策,而况宋徽音一介女子。

有了方才那出,他此刻更不相信宋徽音能翻出什么风浪了,到底是一个女子,眼界见识有限,难成大事。

徽音无视苏文易,走到堂前,她身后被打破的衣裳暴露在裴彧面前,露出里面的里衣,裴彧眼神加深,回忆起方才看见的那两个行刑手的脸,指节攥紧。

“陛下,民女所说的证据就是当初那封盖我父亲印信的伪造书信!”

苏文易冷哼,“你说是伪造就是伪造!我还说你是诬告!”

一直未曾开口的丞相笑道:“苏大人,不如听她把话说完。”

苏文易面色难看,甩袖侧身,一言不发。

徽音继续道:“我有两个证据,其一,与我阿父共事已久的都知道,他有个习惯,陛下曾因这个习惯当庭斥过他,他却说习惯难以更改,请陛下勿恼。”

宣帝沉思良久,想起什么似的笑笑,面露怀念,“朕想起来了,你父亲与旁人不同,旁人留印都是在书信的右下角,唯独你父亲不同,他落印都在右上角,为此朕说过他不少次,他都不曾改。”

徽音:“是,当时那封密信不知落印为何处?”

丞相和中书令对视一眼,当时那封信他们二人都曾过手,“回陛下,若臣等不曾记错的话,那封信的落印之处是,右下角。”

苏文易立刻反驳,“这算什么证据,说不定是你父亲又改了落印方式。”

徽音又道:“陛下可派人校核,数十年来,我父亲所经手的书信,是否除了那封,其他皆是右上角。”

宣帝朝略一会手,守在殿内的属官立马弓着身子退出殿。

丞相朝徽音道:“苏大人的话有理,宋氏,此事证据依旧不足,你说的其二是什么?”

徽音朝丞相微微倾身,“我朝三年前书写所用的帛书皆是平纹丝绸,建元二年,宫中丝造局织出了一种用双丝线织成的绢,质地比普通绢更为细密厚实,不易透墨”

苏文易不耐烦的打断徽音,“这里是公堂,不是你的绣楼!我看你根本就没什么证据,只是在拖延时间!”

他跪下去,对着陛下声泪俱下,“陛下,此女狡诈不堪,诬告朝中大臣,实在是胆大包天,请陛下立刻将她腰斩于市,还老臣清白。”

太子一党有些人蠢蠢欲动,按照事情的发展,此刻他们应该齐齐跪下附和苏文易,请求陛下将此女立即腰斩,可上头两位一副与我无关,高高挂起的样子,他们一时间进退两难。

终于,太子殿下使了眼色,静观其变。

徽音低头看着苏文易,露出一个微笑,“苏大人,你太着急了,民女还未说完了。”

苏文易心中那阵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做官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绝不会败在一个女子手上。

徽音笑容越发大了,苏文易看着她那张能让全天下男人为她癫狂的脸,没有一丝觉得旖旎,倒像是看见了地府来索命的女阎罗。

“我要说的是,袁秩告发我父亲贪污是五年前他任军需官时的事情,书信也是五年前的,那么请你告诉我,为何那封密信所用的材质是建元二年,也就是三年前才被制出来的双丝线织绢。”

“三年才出现的丝线织绢,为何用在了五年前的书信上?”

苏文易脑中轰隆一片,他已经听不清殿中众臣的讨论声,他没想到,他是真的没想到啊,他居然败在了这种小事上面。

他僵在原地,面色狰狞,这怎么可能,他不可能输,更不出输给一个女子!

宣帝也万万没想到,他立刻就吩咐小黄门赶往天禄书阁,将宋渭一案的卷宗调来现场,当堂查看。

裴彧望着徽音的侧脸,胸口处一阵燥热,烘得他全身上下都是暖流,他的眼里再也看不见其他人,只有她。

徽音却没有放松警惕,不到最后一刻苏文易不会认输,而她也不想祭出最后的证据,她之所以故意示弱,就是想故意让苏文易以为他自己必赢,将他捧在最高处,再狠狠让他摔下,软解他的内心,彻底打倒他。

她紧紧盯着苏文易,上前一步,“你认不认罪!”

苏文易摇头失笑,双肩颤抖,众人不解的看着他,却见他已经从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控立刻变回正常,如同平常一样,他拱手朝宣帝道:“陛下,即使那封信是伪造的,却不也不能说明陷害宋渭一事是臣所为,臣也只是受小人蒙蔽,一时失察。”

王寰忍不住出声,“若非是你,你为何在给袁秩的信中叫他联合御史台上书严惩宋大人?”

苏文易眼底暗光流转,“书信是伪造的,但你能证明书信是我伪造的吗,我说了,我只是一时不察受人蒙蔽,此罪我认,旁的我不认。”

王寰还要再开口,却被王衡一把拉回去,怒瞪着他教训,“闭嘴。”随后他朝上首的宣帝拱手告罪,“陛下,这小子殿前失仪,请您降罪。”

宣帝摆摆手,“不可再犯。”

他道:“苏卿说的有理,宋氏,你可有其他证据,若无,今日你可以替你父亲翻案,朕会昭告天下,为你父亲平反。可你诬告重臣之罪却是逃不过的。”

苏文易也跟着回头,瞧见徽音一点都慌乱,冷冷盯着他,眼底幽深不明。他被这饱含仇恨的眼神冷不丁的吓一跳,稳住心神道:“宋氏,你生就一张好模样,勾得裴将军为你神魂颠倒,连素有如玉君子名号的王氏郎君都替你说话,可你须知,天下男子可不同于他们,被你玩弄于鼓掌。”

“住口,大殿之上,莫要胡言乱语。”太子看不惯有人侮辱裴彧,出声呵斥。

苏文易被太子当堂呵斥,面色难看几分,倒也没有再出言说些什么。

只是他这一句,成功的将在场所有人,包括高堂之上的宣帝目光,齐齐转向了低调的裴将军身上。

宣帝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没有喝止众人,毕竟裴彧和王寰乃是这年轻辈中最为出众的两个儿郎,在加上一个宋徽音,这三人凑在一起,倒叫人伸出无限想象,不自觉的去探究他们三人之间的风月情事。

裴彧对投来的视线视若无睹,他面容冷漠,眼神未动半分,彷佛今日真的是从头到尾都来看戏。

只可惜,要是没有方才那事,众人可能还真的相信他装出来的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联想方才的事情,在看他此刻故作冷漠的模样,倒叫人好笑的紧。

徽音皱着眉,不明白事情的走向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她现在是一万个不愿意同裴彧扯上关系,何况今日于她而言,异常重要。

她冷静片刻,开口拉回众人的注意力,“方才苏大人说没有证据能证明是你伪造了密信,不过我却有其他证据能证明是你亲手策划了整场栽赃贪污案。”

苏文易面色铁青,梗着头从地上起身,双目充血的来到徽音面前,“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拿出什么证据!”

徽音沉默片刻,不止苏文易,连她自己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今日,她和苏家只能活一个。

“我多方求证过,我阿父死前,最后一个见他的是你。”

苏文易大笑:“那又如何,他关押在廷尉,我去劝他认罪,有问题吗?”

徽音冷眼望着他:“你走后他就撞墙自尽身亡,他是被冤枉的,未洗净冤屈之前怎么可能会畏罪自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在殿上争论。

“许是他自己觉得洗刷清白无望,不想活了。”

“不,是你毒杀了他!是你买通仵作隐瞒我父亲真实的死因。”

“证据呢!”苏文易狞笑着,宋渭早已下葬,尸身说不定都已腐烂化为白骨,早就无处查了。

徽音眼中含泪,跪地磕头,“陛下,民女请求开棺验尸!”

她没有办法了,她其实也拿不准阿父究竟是不是被毒杀的。

她只能拼一把,阿父绝不会自行自尽,一定是有人对他动手,毒杀是最便利的。

大殿被这一句惊世骇俗的话语惊起一阵波澜。

“这怎么能成!简直是一派胡言!”

“不可啊,怎可扰死人安宁!”

“真是礼纲蹦坏,大不孝。”

苏文易差点笑出声,倒是他高估的宋徽音,掘自己父亲的坟墓,开馆验尸,都不用他出手,她就能被唾沫星子淹死。

宣帝声音也沉了几分,“宋氏,你可知此举是大不孝?”

太子也不由得朝跪着的徽音看去,她怎么能说出这个话,方才大好的局面完全因这句话扭转。

他偷偷转头去看裴彧,却见裴彧眸色沉沉的望着徽音,眼底闪烁着他不懂的情绪,像是心疼。

他来不及多看,只见徽音字字泣血,“孝义?为找出杀父真凶开棺验尸是为不孝,杀父仇人就在眼前却不能将他伏法更是不孝,两者相比,什么才是不孝!”

她双眼含泪,盯着苏文易不死不休,“只要能将你苏文易绳之于法,这千古骂名我不惧。”

“陛下,请您下旨开棺验尸!”

苏文意浑身一震,竟被她这破釜沉舟的气势吓住,他哆哆嗦嗦的跪下,含泪泣道:“陛下,不可扰死者安宁啊,此事若传出去,叫天下士子如何看待您啊。”

徽音低着头,如果可以,她也不愿意去扰阿父安宁。她眼中蓄满泪,如今的证据已经能够洗刷阿父的冤屈,只是不能将苏文易绳之以法,其实也还算圆满了。

难得真要让人去挖坟掘墓,让阿父在地底下也不得安宁吗?

就在这时,有人走到她的身边,皂角的清香味夹杂血腥气扑鼻而来,让她一时之间分不清身在何处。

“陛下,臣有证人可以证明宋大人是死于毒杀,无需开棺验尸。”

裴彧冷淡的声音传到徽音耳里,让她一阵恍惚,他为何会帮她,他不是要站在她的对立面,护着苏家吗?

裴彧呈上一封书信,“这是当时负责验明宋大人尸身的仵作所写的认罪书,他指认是苏文易买通他篡改仵作文书,改为撞墙自尽。事后,苏文易杀人灭口,他为了躲避追杀隐姓埋名。”

苏文易面色癫狂,“不可能,这是你伪造的!”

裴彧懒得理他,继续对宣帝道:“此人有些小聪明,不但没有出京,而是改头换面跑到了苏府做马夫,人现在就押在宫门外,陛下可以派人宣进来审问。”

宣帝颚首,殿外的黄门侍郎领命,一路飞奔出宫。

那枚药丸的药效似乎已经过了,徽音能清晰的感觉到背上的伤口越来越疼,她眼前都有些模糊看不清人影。

她看见那仵作被人宣上殿,声泪俱下的指认苏文易。

看见苏文易神色癫狂为自己辩解,言辞错漏百出,也看见宣帝站起身怒斥苏文易,宣判苏家满门押入大牢,苏氏女与太子婚约作废。

听到这里她才松开一直握紧的拳头,手心里已经是鲜血淋漓,长久以来压在她心上的重石终于挪开。

徽音跪在地上,叩谢宣帝。

宣帝满悲悯的问她,“你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徽音长睫盈泪,艰难的摇摇头,“家母已去,幼弟下落不明。”

宣帝叹息一声,着人拟旨,“前御史大夫宋渭为小人所攻奸所害,蒙冤受辱,其女忠勇孝义,为父申冤不顾己身,朕心甚尉,着恢复宋渭身前尊荣,特追封为义侯,世袭罔替三代,归还一切苏府旧物,赏百金。”

“臣女叩谢陛下,陛下千秋万岁。”

徽音虚弱的走出大殿,冷风一吹,她甚至有些看不清眼前的阶梯。

裴彧匆匆忙忙的出殿去寻徽音的身影,方才宣帝将他留下询问了伤势,裴彧敷衍两句,出来后已经不见徽音的身影。

他走出大殿往下望,徽音已经下了阶梯朝宫门口走,身后不远处跟着王寰。

裴彧心神一凛,加快脚步追上去。太子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死命扒拉着他的手臂不放,“表兄,父皇说了,你不能出宫,得先去太医署。”

裴彧挣扎两下牵动背脊的伤口,他皱着眉停下来,唇色苍白。

他轻喝道:“放开!”

太子不撒手,偷偷给身后的侍卫使了个颜色。

裴彧望着徽音越走越远的身影,心中一阵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消息,他怎么都不抓。

他单手捏住太子的腕骨,掐得他痛呼放手。

裴彧推开太子,朝徽音的背影追去,他目光忽然顿住,就见徽音走到宫门口时软软的倒下去,背后的衣裙渗出血迹。

他心中一紧,下一刻,一道重重的手刀击在他颈上,裴彧最后看见的画面,是王寰上前抱起徽音朝宫门外走。

他倒在地上,耳边是太子的惊呼,眼前是徽音消失的裙角。

第60章 她是柳檀。

“扈江离与辟芷兮, 纫秋兰以为佩。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徽音眉间微微蹙起,她能感觉到有人在替她擦拭身体, 细心上药,在她唇上轻轻的沾水, 润色她干涸的唇边,徽音迷离迷糊间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是谁?

她昏昏沉沉醒了又睡,直到有人握住她的手唤了声女郎才悠悠转醒, 眼前的一切都陌生之极,床前伺候的婢女看见她醒来大喜, 连忙飞奔出去喊人。

徽音撑着身体坐起来, 她身后的伤口被白布层层包扎起来,没有初时那样痛, 只剩下些微麻的触感。

这间屋子布置雅致,炉中点的熏香气味香甜不腻人,屋内帷幔配色叫人眼前一亮,屏风上绘着一副春日山水图,看得出主人喜好风雅。

徽音掀开被子下榻, 取过搭在衣架上的外衣穿上, 低头系着腰带。

门外传来颜娘的惊呼声, “女郎, 你怎么下榻了, 快快回去。”

徽音转头怔怔盯着颜娘, 有些不敢相信,“你……”

没等她说话完,颜娘已经小跑到她跟前, 拉着她往床上坐,口中还在碎碎念,“你背上伤还未好,得好生休养。”

“傅母,你怎么在这,我不是让你出城了吗?”徽音忍了片刻,终是忍不住抱住颜娘小声哭泣。

颜娘心疼的摸着徽音的软发,“奴听你的出了城,是被王郎君找回来的,王郎君说你受伤了高烧不退喂不进去药,奴一听就急了,就跟着王郎君的人回来了。”

徽音吸吸鼻子,从颜娘怀里抬起头,被泪洗过的眼睛清澈明亮,“傅母,我做到了,我为阿父平反了。”

“奴就知道,女郎一定可以的。”颜娘眼里闪着泪。

主仆二人抱在一起哭了一阵,徽音才想起来问,“我们是在王府吗?”

“是我的一处宅院。”王寰站在门口,长睫如鸦羽。

他身后跟着一群捧着漆盘的婢女进屋,手脚麻利的在小几上布置饭菜,端到床前给徽音服用。

王寰站在门口,笑容温润,“我可以进来吗?”

徽音点点头,“当然可以,若不是你救我,我说不定就露宿街头了。”

王寰轻笑不语,端坐在屏风后,语气温润,“你大病初愈,我让人弄了些清淡的饭食和药膳,你尝尝?”

徽音拿起银勺,清粥咸香适宜,里头还放了些笋丁肉末,味道鲜美。她用完饭,颜娘将桌上的碗筷收拾好拿出去,一时间,屋内只剩二人。

两人同时开口:

“我昏睡了多久?”

“背上的伤口可还疼?”

徽音动了动肩膀,摇头道:“我伤已经无碍,不痛了。”

王寰起身走到屏风后,隔着帷幔伸手进内室,修长纤细的手掌里放着一个碧色玉罐。

“你昏睡了三日,医官说是你服用了某种药性极强的药物,造成气血上涌,五脏发热,才会高烧不退。这几日都在等药性挥发,只用了些外伤药膏,这里头是些消肿化瘀的,你拿着,等会让颜娘帮你上药。”

徽音接过药膏,真心实意的道谢:“王寰,多谢,你帮我良多,我无以相报。以后……”

王寰语气有些失落,“徽音,你认为我帮你是图你的回报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徽音连忙摆手解释。

王寰盯着轻纱后的身影,眼底深色愈发浓郁,“裴彧帮你,你也会和他这样客气吗?”

徽音话音被他堵回去,她握紧玉罐,长睫轻颤,“你们不一样。”

“我想和他一样。”

徽音深吸一口气,起身下床,掀开了帷幔,与王寰面对面站着,她穿着外衣,除了披头散发外,衣裳整齐,倒也不失礼。

“对不住,你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再我身上了。”

王寰闻言倒也不觉得意外,他垂下眼,徽音脸色比三日前要好很多,唇上的血色也恢复过来。她昏睡的三日里,除了呢喃去世的父母和弟弟外,只喊了两个人的名字,颜娘和裴彧。

他知道在徽音心中自己比不过裴彧,但他还是想要试试,他不想再错过了。

“徽音,我不要求你现在就接受我,时间可以淡忘一切,我可以等你,等你忘记裴彧的那一天,我想娶你,以后让我来保护你,好吗?”

徽音避开王寰的眼神,她现在心很乱,所有关于感情令她心烦的事情她不想再去考虑,她不想再回到那种情绪无法控制的状态。

她回道:“抱歉,我不会再考虑这种事情。王寰,我很感激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很珍惜你。你以后一定会遇见一个比我好千倍万倍的女郎,而我会离开长安,也许此生都不会再回了。”

她转过身,眉眼弯弯的看着王寰,笑道:“我会在远方遥祝你余生遂顺,平安喜乐。”

王寰喉间发涩,“如果我们订亲了……”

“没有如果,”徽音打断他,“人生不会重来,我们也不能拘泥于过去,要向前看。”

两人彼此相对,彼此沉默,良久,王寰破碎的表情恢复平静,他眼尾泛红,嗓音沙哑,“我知道了,这些时日你就住这里吧,等你走的那日,我再来送你。”

徽音沉默的点点头,望着他离开。

王寰走到门口,抬头看着天上的骄阳,刺眼的很。他抬手遮住阳光,自嘲的笑笑,其实他也怨不得旁人,倘若宋家刚出事时,他没有碍于族中长老的反对,强硬的将徽音纳入羽翼之下,那么一切就都会不一样。

他停住脚步,无奈叹气,有时候倒也希望自己能小人些。

王寰停住脚步,回头对徽音道:“我自认为不比裴彧待你的心差,但那日大殿之上,他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徽音睁大双眼,有些不解,“你说什么?”

王寰无奈,“我想了很久,到底要不要说。但这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那日在大殿之上,你剩余的四十七荅,是裴彧替你受的。”

……

大殿,徽音出了大殿后,在场众人除了苏文易皆低头露出不忍之色,王寰还想要出列求情,却被王衡死死拉住,他说,“这是她必须要受的,也是她自己求来的!”

王寰绝望的闭上眼,五十荅下去,徽音能不能留口气还令说,更环论带伤在大殿之上同苏文易辩驳,早知道她今日要如此,他一定会拦住她。

他绝望之际,突然听见殿中人呼吸一滞,纷纷转头朝前方看去,裴彧不知何时走了大殿中,他跪得笔直,声音响亮,“陛下,昔日臣平定平定东瓯之乱时你问臣要什么赏赐,臣说下次想起了再找陛下讨,不知道陛下可还记得?”

宣帝眯着眼,“朕记得,怎么,你现在要向朕讨了?”

“是。”裴彧俯身磕头,“陛下当时有言,所许之事不能危害江山社稷,今日臣想用军工换宋徽音免除刑罚,此无关社稷,请陛下准许。”

苏文易僵硬的转头,怒目而视,“裴将军此言差矣,宋徽音越级告官,受苔刑乃是国法,你怎能因一己之私而罔顾国法!”

宣帝状似为难,“倒也有些道理。”

“那臣便换一个,恳请陛下让臣替宋徽音受过。”

裴彧转头盯着怒目的苏文易,轻嘲,“这应该无关国法了吧?”

苏文易仿佛被掐住嗓子,脸色发青,指着裴彧嘴唇颤抖。

宣帝笑道:“你确定要拿军功换这个?”

裴彧低头,“臣确定。”

“朕准了。”宣帝抚袖笑道,“出去领罚吧。”

裴彧恭敬的行完礼,看都没看脸色狰狞的苏文易,起身朝大殿外走。

他站在大殿的阶梯之上,轻而易举便把阶梯下的景色纳入眼底,他看徽音被两个小黄门扶着往上走。

她唇角还残留一丝血迹,脸色白如纸,一双眼却依旧明亮,熠熠生辉叫人不敢直视。

裴彧收回视线,同徽音擦身而过。

他没上刑凳,直挺挺的跪在石阶中央,退去外袍,露出窄背,微微倾身,双手合与身前。

旁人递过来一块锦帕,叮嘱道:“裴将军,您咬着这个,免得行刑时伤着舌头。”

裴彧沉默的接过锦帕,余光看见不远处地上扔着的一块锦帕,是方才徽音所咬,上头还有鲜红的血迹。

裴彧心中像是被钝器狠狠往里钻,叫他难以喘气,他哑声问,“方才行了多少?”

那人回道:“三苔,您还需受四十七苔。”

三苔,徽音体弱,肌肤白皙,稍微用点力就能留下一片红痕,更别说这三苔,她肯定很痛。

裴彧扔开那锦帕,心口发紧,“动手吧。”

许是行刑人也不敢太过分,受完四十七苔后,裴彧神思尚清醒,没有晕过去。只是他后背完全麻木,连痛都察觉不到。

背脊处的血水顺流而下,在他身下汇聚成小湾血水,身后有人扶着他起身,叫他赶紧去找医官。

裴彧推开他,酿酿跄跄拿起外衣穿上,他还受的住,他怎么可以就此离开,怎么可以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让她独自面对那豺狼虎豹。

裴彧动作僵硬的穿好衣服,艰难的抬步朝上走。有些自嘲的想着,老话果然是对的,身上痛,心里就不痛了。

……

徽音听完王寰的话,当场愣住,她怎么也想不到裴彧居然会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

他为什么要这样?他们不是已经决裂,已经说好两不相干了吗?

徽音心乱如麻,连王寰何时离去都不知道,她捂着脸坐在原地,后知后觉的想着,原来那天大殿上,她闻见的血腥味不是假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苔刑有多厉害,她不过挨了三下都如此严重,何况是那剩余的四十七下。

受了伤还在大殿上帮她,甚至找到了她一直未曾找到的人证,裴彧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徽音胡乱揉着脑顶,方才还信誓旦旦说自己绝不会再被感情所挟,她现在是在干什么啊。

她仰头吐出一口气,起身硬生生灌了三杯茶,才把心底的烦闷强压下去。

颜娘拿着木梳走过来,拉着徽音坐下,轻轻梳理她的长发,语气柔和,“今日王郎君帮我们去京兆尹那里把宋家的旧物都领了回来,宋府现在是旁人在居住,他家愿意用银钱买下,你如何想?”

徽音沉默片刻,“给他们吧,我们在长安也留不了多久,要回来也是无人久居,迟早会败落。”

“奴也是这样想的,”颜娘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我们什么时候离开长安?”

徽音望着窗外,有人经过树下,飞鸟被惊起朝南方飞去,她声音有些低,“找人算一下黄道吉日,起棺回乡。”

颜娘点点头,“奴去找人办。”她有些欲言又止,张张嘴又没开口。

徽音察觉道,转头笑笑,“有话直说就是。”

颜娘:“咱们走的匆忙,有好些东西都没裴府拿出来,还要吗?”

徽音眼神一颤,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思又在此刻浮现起来,她紧紧捏着衣角,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在说,去看看他。

她艰难的张口,“要的,过两日我去取。”

——

在别院待了三日伤,徽音身后的伤势大好,这日她叫人套了马车,没喊颜娘,独自一人去了裴府。

裴府还和从前一样侧门紧闭。徽音坐在马车内,许久才下车去敲门,侧门的小厮认得她,见她到来面露惊讶。

徽音递了小金珠过去,“能否通传一下,我想见少将军。”

小厮打开门侧身请徽音进来,“娘子快进来吧,需要奴带您去内院吗?”

徽音摇摇头,“我认得路。”

她进了垂花小道,一路朝里走,今日后院婢女不知为何都不在,一路上都没人。

徽音脚步稍步稍顿,她看见了临水阁,临水阁门窗紧闭,不过几日,院中那颗大槐树的枝叶就衰败了不少。院中也没有听到阿桑和阿蘅的声音。

徽音瞧了片刻,抬继续向前,最终停在硕风堂外。她在门外踌躇片刻,抬步走了进去,院中杂洒的僮仆看见了她,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朝她行礼,其中有一人飞快瞧了她一眼又低下头,面色古怪的望着里屋。

徽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里是裴彧的寝房,她只来过一次,此刻门户紧闭,里头安静无声。

她问道:“少将军可在?”

几个僮普互相对视一眼,推搡着让一个面容清秀的上前回话,那人话语有些结巴,“少将军在里面歇息,里面"

他话还没说完,裴彧的寝房就被人从内里打开,徽音看见一个身着淡紫色缠枝曲裾的衣裙从门后走出来,她云鬓上钗这一只成色极好的烟水玉,在光下轻轻晃人眼。

徽音顿在原地,目光紧紧的盯着她,心底涌上一个名字,她是柳檀。

柳檀动作很轻的关上门,深怕惊扰里面休憩的人,她转过身,唇边泛着浅浅的笑意,目光在徽音身上一触即离,声音轻柔的吩咐院中的几个僮仆先下去。

僮仆等人倒也真听她的话,动作麻利的收拾地上的水盆和抹布,忙不迭的退出门外,还贴心的为两人关上门。

等人走后,徽音才看见柳檀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也看清了柳檀的相貌。身姿弱柳扶风,远山眉轻蹙,像叫人看见了江南烟雨的里的美人。周身萦绕一股书卷全,瞧着像是饱读诗书的才女。

柳檀率先开口,她站在寝屋门口未动,一副女主人的姿态,“你就是宋徽音?”

徽音收回视线,轻轻点头,“柳女郎。”

柳檀双手交叉于腹前,微微仰头,她身量比与徽音差不多高,却因站在阶梯上气势要高出一截,“你是来探望元晞阿兄的?”

徽音轻轻应了一声,余光看见柳檀抬手整理衣领,言语亲昵,“元晞阿兄方才喝了药已经睡下,你有什么事可以告知我,我替你转达。”

徽音心跟被针扎了似的,一阵一阵发疼,她望着这个处处以裴府女主人姿态自居的女人,有些抑制不住的想和她对上,“少将军因我重伤,我想亲自看望。”

柳檀浅笑软语,回忆道:“元晞阿兄还是如此,面冷心热,他瞧见路边的可怜人都会身手扶一把,何况是你呢?我听闻你已经脱离了裴家,今日上门可有叫人通传?”

徽音握紧手心,没有说话。

柳檀轻蔑一笑,扬声唤人进来问,“这位宋女郎是谁领进来的,怎么无人通传?”

那僮仆面色为难,埋着头道:“回柳女郎,无人通传,也无人领路,是她自己来的。”

“知道了,下去吧。”柳檀轻轻挥手,臂弯出的轻纱随着她手臂起落,姿态优雅,好看的紧。

徽音垂下眼,有些自嘲的笑笑,不明白今日自己为何要来自取其辱,真是蠢啊。

她抬眼微微屈膝行礼,“劳烦柳女郎帮忙转告一声,就说宋徽音谢过裴将军的恩情,他日有机会,定当相报。”

柳檀笑着点头,在徽音抬步出门那刻出声,“对了,我与元晞阿兄的婚期定在年前,届时宋女郎可否赏光?”

徽音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柳檀遮掩不住的得意之色,微微一笑,“许是去不了,想必柳女郎和裴将军也不缺我这声祝福。”

她脚步匆匆的离开硕风堂,觉得自己此刻好像是一只落败的丧家之犬,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徽音原路返回来到临水阁,轻轻敲门,没一会门便被人打开,阿蘅那颗圆脑袋一脸疑惑的探出来,瞧见是她欣喜异常,连忙大喊:“娘子,你回来拉!”

她打开门让徽音进去,原本还在屋中的阿桑听到这声也跟着跑出来,一脸信息欣喜的看着徽音,“娘子,你这次回来还走了吗?”

徽音笑笑,“我是来取东西的。”

阿蘅和阿桑面露失望,互相拉手期期艾艾的看着徽音,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

徽音抬头打量着这座小院,院中还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屋内的摆设也没有变动,地板和案几干净整洁,看得出一直有人在打扫。

阿蘅轻声道:“您离开后,少将军吩咐这里的一切都不准动。”

徽音没有说话,径直上楼,二楼也一样没有被动过,屋子里还弥漫这一股她惯用的熏香。

她走到橱柜旁,将裴衍送给她赔罪的竹蜻蜓翻出来,其他的东西一概没动,还带走了王寰替她寻回来的九霄环佩。

阿蘅上前帮徽音手中的九霄环佩接过,不舍道:“娘子,我送你出去。”

徽音点点头,由着二人将她送到侧门,王府的婢女上前接过阿蘅手中的东西,搬去马车上。她转头望着阿桑和阿蘅,“这些时日多亏了你们照顾我,多谢了。”

两人侧身避开徽音这个礼,连连摆手,“娘子别这么说,能服侍娘子,是奴婢等人的福气。”

徽音让二人回去,转身朝外走,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宋徽音,你站住!”

她转头去看,贺佳莹提着裙摆飞奔过来,一脸气鼓鼓的拉住她,质问道:“这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徽音扶住她,古井无波的眼底泛出笑意,“你消息灵通,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贺佳莹皱着眉,“我知道你和苏家的事,可我不知道你为何要离开裴府,是不是我表兄怪罪你了,还是我姨母?”

“与他们无关,是我自己要走的,我要离开长安。”徽音听见裴彧的名字,脸上的笑意淡下来。

“长安繁华,为何要走?”贺佳莹脸皱成一团,紧紧拉住徽音的手臂,一脸不解。

徽音:“我不喜欢这里,这里不好。”

贺佳莹委屈道:“可我不想你走。”

徽音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分离是为了下一次的相遇,有机会,我们还会再见的。”

贺佳莹嘴巴一瘪,眼泪刷刷往下流,“你真的非走不可吗,我知道我表兄和姨母待你不好,你在这里受了很多委屈,还有我以前也对不起你,可是,我真的舍不得你。”

“表兄肯定也舍不得你走,他那日被太子送回府时,昏迷不醒,浑身是血,若不是在意你,怎会替你受刑,徽音,你便是要走也等表兄醒来呀。”

徽音朝硕风堂的方向望去,轻轻摇头,“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拿不准的事情先去问陶媪,莫再犯傻了。”

她拉开贺佳莹的手臂,抹去她眼角泪痕,不带一丝留念的离开裴府。

她没有回别院,而是叫人往廷尉府的方向走。苏家满门都被下狱,苏文易秋后处斩,其他男丁流放苦寒之地,女眷贬为奴籍。

离开前,她总得去看一眼,问苏静好要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