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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另嫁他时 小雨天晴 35362 字 2个月前

第61章 长安,她在这里一刻也待……

廷尉府的官员早已被王寰打好招呼, 见她到来一脸笑意的迎上来,带着她往地牢走,廷尉府的地牢比永巷要好一点, 血腥气没那么冲,地牢深处也没有凄厉的惨叫。

穿过地牢大门, 领路的人带着她停在一间牢房前,这里关押的都是女犯,面前这一间里面有不少眼熟的面孔,吴氏, 苏静好,苏静娴以及其他苏府女眷。

她们不再是以往一身绫罗绸缎, 珠翠琳琅, 人人身着囚服,披头散发, 狼狈不堪。不过几日,原先饱满白皙的面颊迅速消瘦下去,变得面黄肌瘦,双眼无光。

徽音站在角落里看了片刻,听着劳烦里面的吵闹, 是吴氏和苏静娴正在辱骂苏静好, 骂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若非是她胡乱出什么毒计, 她们一家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而苏静好静静地坐在角落, 闭着眼靠在墙上, 面对声声辱骂一眼不发,像是没听见一般。

徽音对身侧领路的官员道:“能否把苏静好带出来,我想和她单独叙叙话。”

官员点头说好, 带着徽音拐进左侧的一间密室,然后快步出了密室去提苏静好。

徽音环视一圈,这里应该是某个官员的临时歇息处,陈设简陋,一张案几,两座书架和一张软榻,再无其他。

案几上铺满灰尘,看得出这人已经很久没来此处办公了,徽音视线落在微微摊开的竹简上,竹简露出一角,写着两个字。她心神一颤,收回眼背过身,平复心绪。

没过多久,密室门口便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双手手脚都上着镣铐,脚步拖在地上,铁链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亘长的甬道里回音不绝。

徽音看着她慢慢走近,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梦一样,叫人不敢相信。她从来都没有怀疑苏静好,也根本不能理解她做下的事。

苏静好面色平静的走进密室,停在徽音不远处,没有一丝意外的神色,似乎早就知道徽音会来,“我等你很久了。”

徽音走上前,将她额前飞乱的碎发整理好拢在耳后,指尖从她的太阳穴一路划到唇侧,像情人间的轻柔的抚摸,苏静好睫毛轻颤,什么也没说,也不曾推开徽音。

两人难得的平静下来相处片刻。

徽音收回手,哀伤的望着她,“直到现在,我还是不能理解你,我想着,总得来见见你,来问问你。”

苏静好动了动被束缚的发麻的手臂,带起锁链一阵轻响,她扯扯嘴角,“你确实不能理解我,你生下来什么都有,怎么会知道我的艰难?”

徽音望着她,眼底蓄泪,“我知道的,我知道你艰难,父亲不喜,后母跋扈,兄弟姐妹对你忽视,动辄打骂。”

苏静好笑起来,她笑得很大声,眼角慢慢流出泪,“是啊,那时候,我活得连条狗都不如,但凡宴席上我都是落单的那个,被嫌弃,被争对的那个,除了你,没人愿意亲近我。”

“我那时很感激你,也很感激你的父母,你们让我觉得我是人,不是畜生。可越是这样,我就越嫉妒你。”

“徽音,我嫉妒你!嫉妒你父母恩爱,嫉妒你被他们爱若珍宝,我每次看见你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聚在一起,我就恨不得你们一家人去死!”

徽音看着她狰狞的面目,她口口声声都在说恨,眼底的泪却止不尽的流。

她轻声问:“是恨我们,还是恨你自己。”

苏静好嘶吼的声音戛然而止,胸口上下起伏不定,她满眼是泪的看着徽音,崩溃出声,“你们全部人我都恨!也恨我自己!”

“你为什么要跟我抢太子妃之位,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唯独这个不能让!”

“我不想伤害你的!我不想的!”

凄厉的声音在甬道中一阵阵回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静好低着头,任由眼泪低落在地上,将灰扑扑的地砖晕开,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何如此卑劣,如此阴暗,徽音对她很好,她也曾无数次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对徽音好,一定要好好报答她。

可是她骨子里流的就是苏文易那令人肮脏不耻的血,无论如何都洗刷不掉。每次看见徽音光彩动人,赢的所有人的夸赞,她只能像个衬托红花的绿叶,跟在她身边僵硬的假笑。

她就控制不住的嫉妒,控制不住的生恨,为什么她能那样美好,什么都好,容貌家世品行全部都有,更重要的是,她还有一个爱重她的父亲!

而苏文易,只要看见他那张脸,她就控制不住的恶心,为什么这烂泥一样的人生是她的。

可每一次,这种汹涌的恨意在看见徽音笑盈盈的望着她时,就不由自主的消散。

苏静好总是忍不住的想,徽音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能叫人不由自己的爱上她,亲近她。

十五岁那年,她在街上被人羞辱,是路过的太子替她解了围,帮她出气。那是苏静好第一次体验到权力的滋味,权力可以让那些她痛恨的人匍匐在她脚底磕头求饶,权力可以让任何她不想看见的人就此消失。

从那时候起,她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真正的人上人,要把曾经欺辱过她的人狠狠踩在脚底。

她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目标,那就是成为太子妃,继而再成为皇后,成为南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掌权人。

为此她日益苦练礼仪,力求将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练成世家典范,她给自己套上了面具,营造名声,所幸,所作所为没有白费。她在长安的名声终于开始声明鹊起,也入了裴皇后的眼。

去年,裴后传出要为太子择妻的消息,她只看中了两人,宋徽音和苏静好。

听见这个消息时,苏静好就知道自己会输,她哪里都比不过徽音,徽音是美玉,她就是块破石头,明眼人都知道怎么选。

那天夜里她僵坐了一夜,握着阿母留下的发簪下定决心。任何人都不能阻挡她的脚步,她一定要成为太子妃。

密室内安静良久,一直低着头的苏静好抬起眼,泪光消散,她冷漠道:“我愿赌服输,动手之际我便预想到了今日。”

徽音哑声道:“你可曾后悔?”

“悔过。”苏静好轻轻启唇,“我最后悔的事就是一时心软,留下你的命,早知今日,我就该杀了你,不留后患。”

徽音含泪点点头,平静道:“一直以来,我都知道你想做太子妃,我从没想过和你争。”

苏静好嗤笑一声。

徽音没有在意,继续说道:“裴后属意我为太子妃的消息传出后,阿父来问过我意愿。你可知我是如何回的?”

苏静好收了笑,抿着唇看着徽音,一言不发。

“我说,我不想进宫,我喜欢的王寰,我想嫁给他。”

苏静好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她咬紧牙关继续听着。

徽音望着她,目光透过她看见从前的苏静好,“我想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可你那时生了我的气,不肯见我。”

徽音抬步往外走,长安真是一个令人伤心,难受的地方。她在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徽音,谢谢你,没有将那件事说出来!”苏静好声音带着哭腔。

徽音没有回头,她其实很难恨上苏静好,时至今日来见她时,都抱着一丝侥幸。

很早的时候,两人才刚刚认识不久,苏静好的母亲还没去世的时候,徽音受苏静好的邀请到她家做客,两个小孩子同婢女玩捉迷藏,藏在床底不知不觉睡过去。

再度醒来时,正好碰上了苏文易和苏夫人争吵的场景,他们在吵什么休妻,再娶,彼时的徽音和苏静好躲在床下满眼惊讶,不约而同的捂住嘴巴没有发声。谁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那个样子。

苏文易失杀了苏夫人,杀了自己的原配发妻。苏夫人的鲜血流了满床,渗透到床底,一滴一滴的刚好落在苏静好脸上,将她那种粉白的脸染上血色。

晓事后徽总在想,是不是当时她俩出了声,苏夫人就不会被苏文易失手杀死,苏静好是不是也就不会亲眼看到父亲杀了母亲。

但苏夫人尸骨未寒之时,苏文易就将吴氏娶进门,将年纪尚幼的苏静好赶去了偏院。

徽音这才明白,根本就没有什么误杀,他就是故意了,见苏夫人娘家势弱,想要做吴家的乘龙快婿,又不想别人骂他抛弃糟糠发妻,遂起了杀心,掩盖成病故。

既要又要,苏文易这人当真的狼心狗肺。

苏静好也明白此事干系重大,两人约定此生都不会向第四人透露此事真相,也是因此徽音一直很心疼她,更不相信她会和苏文易合作。

她离开廷尉府,与新上任的廷尉大人撞了个正着,引领的官员忙拉着徽音躲去角落,目光艳羡的看着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上前的人,叹道:“人和人果然是不同的,这位谢大人不过三十就做到了九卿之一,真真是前途限量啊。”

徽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口中的谢大人很年轻,没有蓄须,看着就一副很年轻俊秀的模样,气质温和,同身侧的官员低头浅笑谈话。

身侧有人低语,语气极酸,“什么前途无量,不过是靠着裙带关系爬上来的,叫人不耻。”

徽音回头去看,说话的人一脸不屑,身上的衣服无品阶,应是廷尉府小吏。

同她领路的官员忍不住回嘴道:“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谢大人青年才俊,在任上时就屡立功劳,与他是不是徐侯的女婿有何关系。”

这般说着,那群人已经走到廷尉府大门前,正中间那位谢大人往他们这边瞥了一眼,身后议论的两人不敢再出声,纷纷低下头。

徽音垂着眼等那群人走过后出声问:“这位谢大人是何来历?”

小吏接话:“他原本是同我们一样的寒门子弟,因得了徐侯独女青眼,娶了贵女,从此一路扶摇之上。他前些年都外放在益州,前些日子被陛下调回来任九卿廷尉。”

徐侯,同大司马裴擎是同一辈的人物,他家也是军功出身,深受陛下宠信。他只有一个独女,爱若珍宝。

此间事与徽音无关,她点点头回到马车上,往别院走。颜娘找来的方士算好了黄道吉日,明日移出行动土,她打算明日就离开长安,起棺回乡,带着阿父阿母回荆州,葬入祖坟。

——

翌日午时,一切准备就绪后,徽音同王寰和冯承告别,带着颜娘和几个王寰派来护送的侍卫启程。

她最后看了一眼长安城,吩咐动身离开。车队不快不慢的走出五里后突然停下,侍卫驭马来到徽音马车前,敲着窗问,“女郎,前方有一对主仆想要见你。”

徽音探出头,车队不远处立着两个窈窕身影,带着幕离看不清面容,她回,“让她们过来吧。”

那对主仆被冯承领着走过来,离得近了,那女子掀起幕离,露出一张芙蓉面,徽音眼神凝住,来人居然是只有过两面之缘的乐漪。

月漪走上前微微福身,“宋女郎,妾身来送你一程。”

徽音眼底荡开笑意,打开车门请她上车一叙,颜娘也下了马车去吩咐人准备茶水。

马车内只剩徽音和月漪,徽音望着对面的人轻声开口,“你帮过我两次,我还没有和你当面道一声谢。”

月漪浅浅笑起来,唇瓣微抿,艳丽的五官在此刻都变得柔美起来,“这声谢得妾身来说。”

徽音接过颜娘递上来的茶壶,给月漪倒了杯茶。

月漪捧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回忆往昔,“宋女郎可记得两年前朱雀大街,你曾吩咐家仆送过一位重伤的路人去医馆吗?”

徽音回想片刻,摇摇头,她不记得了。

月漪反而更开心了,嘴边笑容显眼,“你心善,救过的人数不胜数,不记得也很正常。”

徽音看着她唇边有些苦涩的笑容,问道:“那人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我们从小相依为命一起长大,那次他重伤身亡了。”月漪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水色。

徽音将帕子递过去,不好意思道:“抱歉,你节哀。”

月漪接过帕子握在手中,浅笑道:“我得知你今日要走,特意求了吴王来送你,如今见你一切都好,我也放心了。”

“徽音,往后你要好好的。”

徽音心中涌出一阵难以名说的感激,她握紧月漪的手,不禁担心她日后的日子,“吴王过不了多久也要娶妻了,郑妃看中王氏七娘,这位七娘是长房嫡出,脾性素来不好,你……”

“莫担心我,我有数的。”月漪下了马车,同徽音挥挥手。

车队启程,徽音扑在车窗前一直看着月漪的身影,直到她变成苍茫大地里的一个小黑点才收回眼神,放下车窗。

颜娘皱着眉回想,“奴怎么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位娘子。”

徽音咬着栗子糕,低头研究地图,回应道:“在哪见过?”

颜娘摇摇头,她想不起来的,只是觉得这位娘子异常眼熟。

徽音将方才月漪说她曾经救过其兄长一事告知颜娘,颜娘目光一顿,拍手道:“奴想起来了!两年前,朱雀大街,娘子你吩咐奴送过一个重伤的男人去医馆,这月娘子就是那男人的妹子。”

徽音咽下栗子糕,轻轻应声,这事她已经知道了。

颜娘继续叹息道:“当时这男人不小心冲撞了吴王的车架,被吴王府的仆人当场打成重伤,不治而亡了,当时这月娘子哭的可伤心了。”

徽音终于从地图上抬起头,眼神惊疑,“你说那人是谁?”

“吴王。”

——

炉中香炉青烟袅袅,裴彧缓缓睁眼,面前的帷幔花色熟悉又陌生,他定定的看了几眼,才想起来是朔风堂的寝室。从甘泉宫回来后,他不是宿在卫所就是住在临水阁,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里。

屏风后传来几声软语叮嘱,裴彧心念一动,坐起身朝外看,屏风后一个袅娜的身影正对着旁人在说些什么。

他心神恍惚,张了张口,“徽音。”

那人听见他的动静,掀开帷幔走进来,神色担忧,“元晞阿兄,你醒了?”

裴彧盯着那张脸,面上的血色消失,声音冷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柳檀提着裙走上前,将床边小几上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端起来,递到裴彧面前,“我听闻阿兄伤重,实在是放心不下……”

裴彧拧着眉打断她,“谁放你进来的?”

柳檀一时语塞,再抬眼时眼中泪光点点,含羞带怯。

裴彧避开她下床,捞过衣架上的外衣穿好,冷着脸往外走,“宿风!”

在外忙碌的宿风听见这声怒喝立马小跑进来,一脸欣喜,“少将军,你醒了。”

裴彧指着从内室走出来的柳檀,轻喝道:“她为什么在这里,谁放她进来的!”

宿风朝后看去,柳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死死的咬着下唇,眼角浸泪。

他低着头回,“少将军昏迷多日,柳女郎担忧您的身体,去求了夫人留下照顾您。”

柳檀柔声解释,“元晞阿兄,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照顾你。”

裴彧打开门,背对柳檀,语气平淡,“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柳檀一脸不可置信,捂着胸口连连后退,撞在屏风上。宿风见此场景,连忙躬着身体退出去。

“我以为你对我是有情的?”

裴彧回头看着她,眼神冷漠毫无温度,向一柄锐利的尖刀直直插进柳檀的心底,“你对我来说和贺佳莹没什么区别。”

柳檀咬牙道:“贺佳莹是你的表妹,我是和你自幼定亲的人,如何能一样!”

裴彧拧着眉:“婚事是父辈定下,并非我所愿。”

柳檀的泪珠打湿衣襟,她嘶声质问,“这都是你的借口!你就是还恨着我抛弃你另嫁,嫌弃我不干净了!明明从前你待我很好。”

裴彧面色毫无波澜,他目光无意识的落在帷幔上,想起徽音曾经指责他的话。她说的没错,怪他也是应当。

“从前,知晓你是我的未婚妻后我对你并没有太多的想法,一次宴席,旁人都在嘲笑我阿母举止小气,唯独你出言相帮。那时的我觉得娶你也无妨,起码你不嫌弃我阿母。我对你从来都没有男女之情,我很确信这一点。”

柳檀不相信,她红着眼泣道:“不可能,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裴彧终于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他看见柳檀一副泪流满面,伤心欲绝的模样,内心毫无波动。

徽音却不同,他无法对她的眼泪坐视不理,甚者会因她一个蹙眉的动作牵动心绪。

裴彧平静道:“当初死里逃生回来时,听到你另嫁的消息,我内心没有任何的愤怒,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柳檀浑身僵硬在原地,不死心道:“那你为何屡次帮我!”

“你很清楚,不是吗?”

裴彧走到门外,仰头看着天色,乌云翻涌,小雨渐落。

他打赢胜仗回长安没多久,柳檀的丈夫就意外身亡了,彼时裴彧听闻此消息,也只是暗暗叹息一句,并没有其他想法。

是柳檀千里迢迢给他来信,声声诉苦,信中言明她是想为裴彧守身,奈何她父亲凉薄如斯,硬生生的逼着她另嫁。

她新婚丈夫死后,便想归家,青州董氏却不肯放入,逼着她为亡夫守节,不让她再另嫁。

她那个父亲全然不管她的死活,只好来求裴彧相助。她在信中殷殷请求,裴彧念着旧情亲自去了青州与董氏家主协商,用了些利益交换,换得她只守寡三年。

那一年里,两人的流言漫天飞舞,裴彧全都知道,但没了柳檀,母亲和姑母还会再给他找李檀,王檀,裴彧也说不清为何如此抗拒婚事,但经过柳檀一事让他明白,他不能再如此随随便便定下婚事。

是以,当他得知流言一事时并未阻拦,甚者私下推波助澜,借由此借口躲避三年婚期。

柳檀泣泪连连,不知何时已经呆坐在地上,闭眼不语。

裴彧没再理会身后的人,他径直出了屋朝外走,他要去见一个人,晚了他担心来不及。

第62章 初到宛县,宋氏族人……

裴彧才走到廊道上, 就被听闻消息赶来的裴夫人拦住,“你才醒,这是要去哪?”

裴彧想起阿母让柳檀进府一事, 心中有气,脚步不停, 面无表情的越过裴夫人,“儿子有要事。”

裴夫人张手拦住他,怒道:“你能有什么事,不就是赶着去见宋徽音吗?这等无情无义的女子, 你还惦记她做甚!”

“她不是这样的人。”裴彧第一次对裴夫人冷了脸。

裴夫人怒上心头,鼻腔喷喷出着气, 她身后的乔媪连忙上前替她抚胸顺气, 面露祈求的望着裴彧,“少将军, 夫人可不能再生气了。”

裴彧捏紧拳头,将怒意硬生生压了下去,他面色缓和一些,“阿母先回去,儿子去去就回。”

他说完拉下裴夫人的手臂, 大步向前走, 听见裴夫人在身后怒道:“那宋徽音离开裴府后就住进了王寰的别院, 这样一个水性杨花, 别有异心的女子, 你还去找她做什么, 世间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女人。”

裴彧停住脚步,并未回头,“世间女子千万, 我只要她一个。王寰又如何,我会把她抢回来的。”

“你……”裴夫人被气得说不出。

风雨渐渐变大,雨势急迫,叫人睁不开眼。

裴夫人看着裴彧身影渐渐消失,万般无奈的叹了口气,吩咐人赶紧拿着雨具追上去。裴彧重伤未愈,要是在这初秋淋场雨,非得加重病情不可。

裴彧出了裴府,骑着马直奔王府,他不知道王寰的别院在哪,只能先去王家找王寰。

铺面而来的雨珠打在他的脸上,身体也渐渐冰冷起来,裴彧明显感觉到身后的伤口开始发裂,血水顺着他的肩脊落在街道上,又立马被雨水冲刷掉。

他在王府门前老老实实的等了半个时辰,王寰没出来见他,只派人出来告知一句:“徽音已经离开长安回荆州,不会再回来了。”

他立在王府大门外,心像是被人剜了一个血洞,涓涓往外流,一腔热意也冷了下来。

裴彧牵着马往回走,她走了,她就这么走,没跟他道别,也没留下只言片语,她真狠心。

她真的不要他了。

眼眶生热,好像有什么东西和雨水混着,一路往下流,叫人嘴角发苦。

裴彧漫无目的的牵着马,脚步不知不觉的停在曾经的宋府前,上门的门匾依旧写着樊宅,徽音她连宋府都不要了,她真的不打算再回来了。

分不清是身体太痛还是什么,他有些支撑不住的跪在樊府门口,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裴彧视线模糊一片,他低着头,看见地上蓄起的小水坑里慢慢出现一个人影,眉目如画,唇瓣弯弯的看着他,漂亮的琉璃眼里满是碎光,她伸出手捧起他的脸,无奈道:“裴彧,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裴彧眼不眨的盯着徽音,眼中泣泪,他哽咽的伸出手,“徽音我错了求你回来求你。”

在碰见水花的那一刹那,徽音从他眼前彻底消失,不留一丝痕迹。裴彧埋首在地,失声痛哭。

赶来的驰厌和方木停下脚步,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裴彧这般模样,不论什么险境,多么危险,裴彧总是强大冷静,好像任何事情都不能将他打倒。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裴彧的眼泪。

过了不知多久,裴彧终于坚持不住倒在雨里,驰厌和方立马冲上前,扶他上马回府。

裴彧被两人抬回府里,柳檀已经离开,裴夫人见他一副神志不清,脸色惨白的模样,当场就哭骂一通,骂他不叫人省心,不拿身体当回事。

医官开了药,裴夫人叫人给他灌下去,奈何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张嘴,也不肯好好躺着,非要起身去找个什么东西。问他要找什么,他又说不清,只一味赤着脚往外走,三个人都拉不住他。

陶媪和裴衍进门时,驰厌正和方木反扭着裴彧的手臂将他按在地上,裴夫人在一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你们动作轻些,仔细伤了他。”

裴衍定睛看去,裴彧双目发红,背上的里衣已经全部被血浸湿,伤口崩裂。他口中不住的呢喃,他在喊徽音的名字。

裴衍鼻尖一酸,帮着两人把裴彧抬上床,他那不可一世的阿兄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声声恳求听得叫人心碎。

裴夫人扑到床前,流泪道:“你莫再折腾了,等你好了只管去找她,阿母绝不会再拦你。”

裴彧紧闭着眼,牙关咬的死紧,不论如何劝说都不肯吃药。

裴夫人没了法子,只得赶紧叫人套车去王府别院将徽音接过来。

落后一步赶来的贺佳莹听见这话连忙挤上去,“徽音昨日便已经离开长安回荆州了。”

“什么?”裴夫人大惊,望着面色惨白的裴彧心中不住的心疼。

床上的裴彧许是听见徽音两个字,皱着眉的头慢慢松开,睁开眼望着天一言不发。

裴夫人忙凑上去劝,“儿啊,你清醒了吗?”

裴彧坐起身,无视屋中的一群人,招手让侯立的乔媪将药碗端过,他盯着那碗药一饮而尽,声音沙哑,“我没事,你们都出去,医官留下。”

裴夫人不愿离去,倒是陶媪看出了裴彧神思清醒,连拖带哄的将人拉出去。

屋内清空后,裴彧面无表情的解开衣裳,露出血肉模糊的背脊,对医官道:“用最好最猛的药,我要明日就能出城。”

医官面露为难,“少将军,你这伤势太重得静养,这伤口才长好就裂开,大半月都好不了。”

裴彧盯着他,“你只管上药,其他的与你无关。”

“可……”医官见他心意已决,不敢再劝,拧着干净的布巾去擦拭裴彧身上的血痕。

刚愈合的伤口复又裂开,还在雨里淋了一场雨,穿着湿透的衣服大闹一场,此刻伤口的血肉都开始泛白肿胀,叫人看着心惊肉跳。

医官小心翼翼的处理好裴彧背上的伤口,还是没忍住叮嘱,“这伤口半个月内一定不能再撕裂了。”

他没听见裴彧应声,抬眼去看,那人坐的稳稳当当,背脊上缠满白布,嘴角向下,一双眼沉幽幽的望着南方。

医官摇摇头,背起药箱离开。

裴彧独自坐了一会,打开门让人摆饭,他要赶紧养好身体,他要把徽音带回来,永远囚在他身边,再也不让她离开。

——

车队离开长安后,徽音的心情一点一点变得好起来,他们出了长安,越过秦岭,自汉水向南,取道荆襄古道,景致愈见清丽。

险峻的山势化为柔和起伏的丘陵,浅水湖也愈发密集起来,偶尔可见有妇人临水浣衣,杵声清越。

到了荆州渡口,一行人改走水道,登上渡船。过了这汉水,对岸便是宋家祖地宛县。

徽音出长安之际便派了人给宋氏族人送信,让他们准备好迎接父母棺墩进祖坟。

她站在船头,江风带着水腥气,比山风更柔和,也更潮湿。江上飘着许多乌篷船,船家撑着长篙,船尾稳坐着钓鱼翁。

徽音闭上眼感受着江风,她喜欢这里,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亲切柔和。

身后有人为她披上茜色披风,徽音回头望去,颜娘立于她身后,神色柔和。

临近午时,江边人并不多,只有个零星的黑点点,看着像是渡口忙活的酒家。

一刻钟后,渡船停稳在岸边,徽音看着岸边光秃秃的空地,眉间蹙起,为何一个宋氏族人都没瞧见。

颜娘也一脸疑惑,“怎么无人相迎?”

徽音凝着眉,大约明白了,宋家这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

下了渡口,徽音让车队在原地休整一二,她这次回乡只带了颜娘和几个王寰给的侍卫,再加上三车陛下给的赏赐和归还的旧物。

从前阿父还在,宋氏一族对她们这一脉异常恭敬,逢年过节都有族叔带着礼节上门。

阿父出事后,宋氏一族就立马换了一副嘴脸,不仅不派人进长安相助,还拒绝她将阿父葬入祖坟的请求,甚至在徽音去信求些银钱相助之时装聋作哑。

只有舅舅一家叫人捎来不少金银,却也无事于补。

休整过后,她朝渡口打听出宋家所在地,带着人一路招摇而去,路上还沿途散播她扶棺归乡的消息。

宛县民风淳朴,百姓都很热情,七嘴八舌的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问。

“你们是宋家人啊?你父亲是谁啊?”

徽音带着幕离,坐在车门口,“家父宋渭。”

“宋渭?那不是宋家那个大官吗,我听说他年前因贪污受贿死了。”

徽音摇摇头,“家父蒙受冤屈,陛下已经昭告天下为他平反了。”

“这样啊,那你们这次回来的干嘛的?”

徽音耐心的解答,“落叶归根,自然是要将阿父阿母葬入祖坟,只是……”

她声音低落下去,幕离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秀丽的下颚。

看热闹的人群忙问:“只是什么,有什么难处,你说出来看看我们能不能帮上忙。”

徽音低着头凄凉道:“我这一脉就剩我一人,我担心我一孤女,无法让阿父阿落叶归根。”

“你放心,宋家就是靠着你父亲发家的,他们绝不敢欺负你一个孤女。”

“就是就是,他们要是敢为老不尊,这宛县的百姓一口一个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徽音站起身,盈盈朝人群施了一礼,“那徽音在此谢过各位父老乡亲们了。”

没过多久,车队已经来到宋家族房前。宋家的祖房并非长安那种大宅院,而是很多个小院组成,外围一圈是一进,中间则是二进和三进。

房屋围在一起,这一片都是宋家族人的居住地,因此这里的地名也被称做宋巷。

此刻已经有不少听见动静的宋家族人探出头,纷纷瞅着徽音等人。

徽音低声吩咐下去,叫车队分开,将金银锱铢等物留在巷子外,大半人手也都留下。

她只带了颜娘以及两个王家侍卫,运着父母的棺椁来到宋巷的中间,身后还跟着一批看热闹的乡民。

她们阵仗极大,宋氏族长不可能没有听见风声。这是这里头的院落依旧一片宁静,连看热闹的都只有外围的族人。

过了一阵依旧没有动静,乡民们也开始切切私语。

徽音带着幕离,暗地里掐了把腰,扑到棺椁上痛哭,“阿父,你为国为民操劳一生,族人们不知道沾了你多少好处,如今你尸骨未寒,他们就将我们拒之门外,不给我这个孤女活路啊。”

颜娘接收到徽音的信号,一把跪在乡民脚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嚎,“乡亲们,我家女郎苦啊啊啊啊啊啊!”

徽音心中暗地给颜娘点了个赞,不愧是她傅母,一个眼神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外围看热闹的宋家族人瞬间坐不住,纷纷跑来劝慰,“女娃莫哭,我们没说不管你啊。”

跟过来的乡亲中有那义愤填膺的,当即啐了一口,“我呸!你们家做的好事,这女娃扶棺回乡,你们连门都不让进,不是欺负孤女是什么!”

“就是!你们莫忘了,如今这一片可全是人家宋大人挣来的,这么快就忘本了!”

宋氏族人当中有个颇伶俐的妇人,一听这话连忙出来嚷道:“乱吣什么!败坏我家名声,这孩子不打招呼就跑回来,我们哪知她今日回来。”

徽音装模作样的擦了两下泪,这人无需她出手,颜娘就能干掉她。

果不其然,颜娘一听这话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身,指着那妇人骂,声音大到连巷外都有回音,“我们出了长安就给族里送信,每到一个地方就送一封,你说没收到谁信啊!我看,分明就是你们这群人狼心狗肺,欺负我家女郎孤身一人!”

“当初我家主君出事之时,夫人来信请求族人派人去长安将主君尸身接回族里厚葬,你们是怎么做!你们不同意我家主君入祖坟,害得他只能草草下葬荒凉之地,如今要要受这迁坟的罪!”

“真真是一窝子白眼狼,没一个好东西!”

那妇人被颜娘噼里啪啦一顿给堵住,半天说不出话。

场面一时间冷淡下来,徽音伏在棺椁上,听着颜娘的声声控诉,心中更加痛恨,他们凭什么这么对她父亲,明明现在的一切都是她父亲给的。

宋家原本只是宛县小族,若非她父亲,他们怎么可能成为宛县大族,穿金戴银,良田丰茂,连县尉都要给几分薄面,避其锋芒。

“那是因为宋渭是贪官蠹虫,让他入祖坟岂不是脏了我们宋家百年清誉!”

徽音听到这话,忍不住弯起嘴角,百年清誉,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她抬头望去,一群身着长袍的男子从中间那座小院走出来,出声的是当中那人,他年纪约莫五十上下,头发上夹着银丝,一把长须留到胸前,眼眉细长,面相寡淡,一双眼浑浊阴蛰,杵着一把黄木拐杖。

一看就不知道什么好东西。

徽音看见那群宋氏族人纷纷朝他行礼,唤他族长。

跟着她来的那群乡亲们也恭敬的唤他一声“宋老”。

正主出现了,颜娘狠狠瞪了一眼那人,退回到徽音身后。

徽音直起身,微微屈膝,“宋渭之女宋徽音,见过族长。”

宋修吾冷哼一声,完全无视徽音,朝着众乡亲道:“各位乡亲大驾光临,怎么不通知老夫,老夫也好相迎。”

他这话说的颇为尴尬,倒像是在责怪旁人不请自来。一时之间无人应声,只有一个瘦削老头从人群中走出来,笑道:“宋老三,这小女娃可怜,我们呐是来帮她的。”

宋修吾眯起眼,转着拇指上的扳手垂眼思量,这老头不同于那些乡亲好糊弄,他是县尉张大人的老父,平日就爱喝点小酒,管点闲事,讨人厌的紧。

他收了神色,笑眯眯道:“张老大人莫开玩笑,这是我家的女娃,如何要你需要你相帮啊。”

张老轻哼一声,小翘胡须微动,斜眼看着宋老。

徽音出声打断二人,“方才族长有一句话说错了,我的父亲并非贪官蠹虫,陛下已下旨为我父亲平反,追封他为义侯。”

宋修吾转头打量看不清容貌的徽音,眼神阴毒入盘旋的毒蛇,他狠狠杵了一下手中的拐杖,怒喝道:“你这女娃半分不懂规矩!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徽音捏着衣角,听着宋修吾的怒斥,漫不经心的想着,这群人怎么都是一个样子,看她是个女子,以为能三言两语就将她吓退,任由他们拿捏吗?

她不卑不亢道:“族长失言在先,我身为人子,自然无法坐视父亲受辱。方才族内人道,今日将我这一脉拒之门外是因为未曾接到消息,您是否能解释一下?”

宋修吾仰着头,抚着胡须没有说话。

他身后一中年男子见状接话,“你这孩子太心急了些,我们得到消息出门还须一段时间,你等这会子都等不急,还劳烦父老乡亲们跑一躺,真是不懂事。”

这人是宋修吾的长子,名叫宋乔,平日里族内大小事物都是他在处理。

徽音听着耳边的窃窃私语,抬手抚在棺椁之上,“非我不懂事,我只是想让父母尽快入土为安。我父亲也算是族叔们的长辈,又已先去,只有你们等他们的道理,万万没有让我阿父停灵在此处等你们的道理。”

宋修吾冷哼一声,终于抬眼正视徽音阴阳道:“你倒是牙尖嘴利,与你父亲没半点相像。”

徽音不卑不亢,“您是长辈,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时辰也不早了,请您亲自迎我父母进祖坟罢。”

方才那中年男人又道:“族长年事已高,这样吧,我叫个年轻人带你们过去。”

他说完朝身后的人群扫了几眼,拽着一个衣裳发白,面容憨厚的老实人走出来,笑呵呵道:“这小子叫宋平,让他带你们过去吧。”

徽音看过去,被拽出来人一脸蒙圈,摸着后脑勺语气结巴,“这位女郎,随……随我来吧。”

徽音微微屈膝行礼,“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宋平连忙在衣摆上擦擦手,双手拢于胸前作揖礼,“在下宋平,字子真。”

他迟疑片刻,“我与你这一脉未出五服,你也可以唤我一声七堂兄。”

“七堂兄,我初回荆州无处落脚,不知你家中是否方便暂时收留与我。”徽音虚虚扶了他一把。

宋平连忙点头,“有的,只是舍下简陋”

“不妨事,”徽音摆摆手,朝身后等着的人招手,让他们拉着三车金银锱铢上前,“陛下为我阿父平反,不仅归还了我家的旧物,还另行赏赐补偿了一番,你先将我这些行礼放到你家中,再带着我去祖坟罢。”

宋平呆呆的望着三车金银,咽了咽口水,颤抖着指着东边,“这这边。”

徽音才跟着走出三步,就被宋乔带人拦住,宋乔一改方才态度,点头哈腰的来到徽音面前,“你这孩子,宋家这么大哪能没你住的地方,我们专门辟了个院子给你,还找了几个婢女伺候,快快随我们进去罢。”

他嘴上说着这话,一双眼睛却发光的盯着身后那三车,彷佛已经是他囊中之物一样。

宋修吾冷硬的表情也好转不少,依旧是那副鼻孔朝天的模样,等着徽音开口求他。

徽音冷笑片刻,“不必了,我住七堂兄家即可,族叔,请让路吧。”

身后的王家侍卫上前拉开挡路的宋家人,押着三辆车朝里走,宋乔连忙去拉宋修吾的衣服,给他使眼色让他赶紧把人拦下。

宋修吾瞪了宋乔半天,眼睁睁的看着徽音带着行礼从他面前走过,终于憋不住的开口,“等等,老夫想了想,你一个孤女也不容易,老夫亲自带你们去祖坟罢。”

徽音停住脚步,回头朝宋修吾笑道:“族长太客气了,那就请吧。”

张老头看热闹不闲事大的插嘴,“宋老三,早这样多好,这宋大人可是国之忠臣,你们可得好好待他的后人啊。”

其他乡亲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

宋修吾憋着气狠狠瞪了眼看热脑不嫌事大人群,抬步向前领路。他走出几步,发现徽音并未跟上,宋修吾不悦道:“你还等着作甚,不上着急去吗?”

徽音笑道:“族长,请等一下。”

宋修吾眉间的不耐更加明显了,要不上看在那三车财宝的份上,他早叫人把徽音打出去了。

“又怎么了?”

“族长都去了,族中子弟也都跟着一起吧。”徽音平静道。

宋修吾眼风一斜,历来只有族长和族内德高望重之辈才能有这份殊荣,才让全族为他送葬,这宋徽音居然打的是这个注意,想让族中子弟为宋渭夫妇下葬。真是痴心妄想!

他抬手招呼几个出来,让他们拉着装有棺椁的板车跟他走,“族中子弟都还有要事,抽不开身,时候不早了,早去早回。”

徽音站在原地没有动,王府侍卫也将棺椁团团围住,不让任何人靠近,同时叫停那三车往宋家去的财宝,一时之间,场面僵持住。

徽音慢慢掀起幕离,白纱下花容显现,她唇角勾着笑,“有事也不差这一会,都去罢。”

宋修吾停住脚步,无声和徽音对视。徽音不想看见他那张讨人厌的脸,将幕离又盖回去。

这世间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对美丽的事物总是各位的宽容,怜惜,徽音很清楚这点。

她隐在幕离下,听着越来越大的议论声,以及已经朝她缓缓靠拢来的宋氏族人,勾起唇角。

张老挤上前,摸着下巴对着徽音啧啧两声,满眼惊叹,“小女娃长得可俏了,可惜可惜啊!”

徽音朝张老福身,声音轻和,“老人家谬赞了。”

宋氏族人已经围了上来,其中有几人已经忍不住开口,“族长,不如我们就一起去吧。”

“就是啊族长,宋大人……不,义侯下葬,我们应该去的。”

乡亲们也连声道:“就是啊宋老,义侯可是我们宛县今年的唯一个侯爷,这可是莫大的殊荣啊!”

“应该去的啊。”

宋修吾脸色铁青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来的,宋乔连忙凑到他跟前低语两句,宋修吾扫过那三车财宝,终了松了口,“罢了,那就一起去吧。”

临近黄昏,宋渭夫妇终于安然下葬,徽音跪在新立的石碑前,磕头上香。

她身后,除了宋修吾还站着外,其他族人都跪在地上,恭敬的磕头。

徽音收回视线,盯着火盆不语,只要宋修吾还在族长的位置上一日,她在荆州的日子就不好过。

她除了身有万贯家财,还有一个更吸引人的东西,陛下追封她父亲为义侯,爵位可以世袭下一代。

本意是补偿,若宋景川还能被找回来,爵位自然由宋景川继承。若他回不来,宋修吾惦记爵位,必然会想方设法让她为父母过继嗣子,想方设法霸占爵位和家财。

徽音面无表情的点燃一炷香插在香炉前,财帛权势动人心,只是要看有没有这个命。

第63章 表兄颜昀章

一行人赶在太阳落山前回了宋巷, 徽音带来的行礼早已经被宋修吾一家带走,影子都没瞧见。

宋修吾和宋乔让她住进一个二进院子里,扔来了一个上了年纪的仆妇就消失不见。

小院檐下被颜娘陆续点燃三盏灯, 橘色的灯火照亮着一片昏暗,温暖人心。

徽音坐在院中喝茶, 颜娘在她面前来回走动,面色焦急,“这宋家就是龙潭虎穴,实在是欺人太甚!”

“傅母你也太高看他们了, 他们还算不上是龙潭虎穴。”徽音倒了杯茶递过去,宽慰颜娘坐下。

颜娘一口饮尽, 捏着杯子气愤道:“你才刚回来, 他们就将家财全部搬走,实在是欺人太甚!”

“傅母莫急。”徽音摆摆手, “我估摸着今夜也不会安生,马上就要唱出大戏了。”

颜娘眉眼一凝,“怎么说?”

徽音也不卖关子,解释道:“今日我回来,在宋巷门口和宋修吾对峙一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宛县想必人人皆知, 我在等我舅父家。”

“舅父?”

“颜家亦是宛县大族, 只是没有宋氏族人多, 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这一任的颜氏家主乃是我阿母的亲兄长。父亲出事时, 这位舅父曾出手相帮, 我料想他今日一定会打上门来替我做主。”

颜娘追问,“你待如何?”

徽音抬眼起,盯着门外, “自然是拿回我的东西,一分一厘我都不会给宋修吾,并且借此机会解决爵位后患。”

“咚咚咚——”

颜娘上前拉开门,门外那人语速极快,“宋女郎,快随我前院,颜家来人了。”

徽音饮完最后一口茶,起身系好披风衣带朝外走,秋夜里还是有些凉的。

前院灯火通明,除了白日里见过的宋修吾和十几位宋家族叔外,院子中央还站着七个人,领头的一人蓄长须,方脸厚唇,身高约莫七尺,身体厚实得像一堵墙。

他旁边站着的那人倒是眉清目秀,身姿修长,眉眼间瞧着很是眼熟。

徽音走上前,先是向各位族叔见礼,然后乖觉的退到一旁看着中间的三人。

宋修吾清嗓,指着那个方脸道,“这是你舅父颜宵。”

徽音眼光一闪,踌躇的上前小声道:“舅父。”

她抬起眼,瞧见颜宵眼中含泪,伸出的双手颤了又颤,“哎,好孩子,你受苦了。”

徽音鼻尖一酸,连忙低头不语。她回来时多次猜测过这位舅父,好的不好的全猜了个遍,本来是不报什么希望。

但此刻见到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后还是忍不住红了眼。

颜宵看着面前花颜的小女郎,仿佛看见年少时的颜婥,哽咽着说不出话。

他身侧那青年看不过眼,扶着颜宵的手臂道:“阿父,还在宋家。”

颜宵回神,勉强笑道:“一时被风迷了眼,勿怪勿怪。”

他拉着那年轻人介绍给徽音,“这是你表兄,颜昀章。”

徽音抬眼,颜昀章和颜宵面容完全不肖似,看着一点都不像父子。颜宵与她阿母的容貌也半点不肖似,但这表兄颜昀章,他的眉眼像极了阿母,也像极了她,令人亲切。

徽音朝颜昀章点点头,屈膝行礼,轻唤:“表兄。”

等着的宋修吾满脸不耐之色,出口打断,“行了,颜宵,你也见到了,这人好得很,可以走了吧。”

颜宵无视他,温声问徽音,“宋家待你如何,可有欺负你?”

宋乔忍不住开口:“颜宵,你这是什么话!”

徽音眨眨眼,立马告状,垂眼委屈道:“他们让我住的那个院子破破烂烂的,还把我的行礼都拿走了。”

“什么!”颜宵勃然大怒,一把将徽音护在身后,对着宋家人怒道:“宋修吾,你个老不死的,真以为我颜家没人是吧,敢怎么欺负我外甥女,她才刚回来你就霸占家财!”

“放肆!”宋修吾脸色气得铁青,拐杖在地上砸得哐哐响,“她一个女子如何会理事,我是在帮她保管。”

“我呸!越老脸皮都不要是吧,你今日要不将东西吐出来,我就让全城都知道你是什么德行。就你这样的,礼仪德行一样没有,也配继续做族长。”

徽音望着颜宵的背影,心中生暖,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护在身后。

颜昀章回头来看她,见她眼中眸光闪烁,以为她是在害怕,连忙安慰,“表妹莫怕,我们一定会护着你的。”

徽音笑着点头,开心道:“谢谢表兄,也谢谢舅父。”

宋修吾大怒,立马回怼:“宋宵,你不要太过分,她是宋家的人,轮不到你来多管闲事。”

颜宵半分不退,“哼,她是我颜宵的外甥女,我妹妹的女儿,我如何不能管!我懒得与你多说,你赶紧将东西还来,我今夜就要带徽音走。”

宋修吾脸色气得铁青,一副只见吸气不见出气的模样,他身侧的宋乔见状连忙上前扶着他,帮着宋修吾顺气,同时狠狠瞪着颜家等人,指挥身后的宋氏族人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将这些人打出去!”

“我看谁敢!”颜宵刷的一声抽出腰间佩刀,明晃晃的刀锋在火光下锋利异常,他举着刀上前两步,身形魁梧,一人就震慑住了围上来的宋氏族人,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颜昀章担心闹得太僵,拱手上前恭谨道:“宋老请见谅,我父亲想念徽音,不过是要接她回颜家住几日,实乃人之常情啊。”

“说得倒是好听,”宋乔嘴角嘲笑,目光令人生厌,“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注意,这东西进了你们颜家的门还出的来吗?我告诉你们,财宝和爵位只能是我们宋家的,你们想抢也得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你!”颜宵怒急,抬手劈灭一盏陶灯,灯油洒了一地,噗噗作响,“你们这是小人之心!我从未如此想过!”

“哼哼。”宋乔冷笑,神色得意的看着徽音,暗藏威胁,“宋徽音,你是个聪明人,你一个孤女,爵位你是如论如何都保不住的,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只要你答应将我孙子过继在你父亲名下,以后我们家一定会好生待你,再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住口,你当着我的面就敢如此说,我绝不会让你们如意。”颜宵扬刀指着宋乔,怒喝道。

宋乔冷哼,“倒是会装相,你如此急吼吼的跑来,不就是想将人带回去,让你儿子娶了宋徽音,好名正言顺的霸占爵位吗?”

徽音抬起眼,实在没有想到宋乔居然如此不要脸,能说出这种话。

她冷笑道:“我为什么要答应你,爵位是陛下补偿我家的,就算是后继无人,我也不会便宜你。”

宋乔脸色变得渐渐难看,在她眼里,宋徽音就是个小姑娘,涉世未深,哄两句就能叫她乖乖听话,实在不行吓唬她两句,反正她一个孤女也翻出什么风浪。

只不过,他好像是小瞧了她,也是,今日宋渭下葬一事他就应该知晓的,这孩子不是束手就擒的性子。

不过,没有关系。回了宛县,任她有多大的本事都翻不出风浪,宗族大于天,孝道压死人。

宋乔先是吩咐人将气晕过去的宋修吾扶下去,而后负手在身后慢慢走下来阶梯,语重心长叹息道:“徽音啊,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父亲这一脉无后吧,过继嗣子继承香火,以后逢年过节你父母也有人上柱香不是?”

徽音平心气和的看着这场闹剧,冷淡道:“我父母有儿子,我也有弟弟,无需过继嗣子。”

宋乔背手在身后,扶着胡须幽幽叹息,“景川能不能找回来还是两说,他要是一辈子都找不回来呢?”

颜昀章接话道:“即便景川找不回来,徽音也还在,这爵位自然由她子嗣来继承。”

“胡扯,女子都是要嫁出去!她以后就是旁人家的人,她的儿子是外人的血脉,如何能继承宋家的爵位?”

徽音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冷冷道:“谁说我要嫁人?”

宋乔眯着眼看过来,颜宵和颜昀章也转头看着徽音。

“宋家现下就剩我一个,我难道不能招赘婿上门吗?”徽音慢悠悠道。

宋乔第一个出声反对,“这怎么能行!”

颜宵立刻接话,“如何不能行,我看招赘婿一事好的很,以后徽音的子嗣也是姓宋,名正言顺的很。”

宋乔一时被堵了回去,身后有人凑上去给他出主意。他定了定心神,“愿意做赘婿的又有几个是好的,历来赘婿伙同外人侵占本家财产的比比皆是。”

徽音笑道:“历来过继的嗣子更看重其他生身父母的也不少见。”

宋乔语塞,“你……”

沉默已久的宋昀章突然走到徽音身前,作揖俯身下去,“表妹,若你不嫌弃,我……愿意入赘为婿,从此成为宋家人。”

徽音蹙起眉,万万没想到宋昀章回说出这番话来。她说要找赘婿只是为了将今日之事拖延过去,打消宋乔要给她父母过继嗣子的念头。

“表兄……你……”

难道真如宋乔所言,舅父一家也惦记着爵位。

颜宵也反应过来,连忙解释,“徽音,我有生有四子,你昀章表兄是最小的,也是最有出息的一位。你若愿意,我和他阿母都没有意见他入赘一事。”

宋乔:“哼!还说你们不惦记,颜宵,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罢。”

颜昀章微微一笑,眉眼如清风明月,他朗声道:“在下愿去县尉大人那里备案,宋家家财爵位我分毫不取,若违背誓言,甘愿入狱受罚。若来日表妹另有心爱之人,只管舍下我便是。”

“另,若他日景川寻回,爵位自然由景川继承。”

颜宵跟着点头,一点希冀的望着徽音。

徽音垂下眼,她没想到今日一事弄成了这个样子,但颜昀章的提议着实令她心动。

有颜昀章做当箭牌,还有颜家做后盾,宋修吾和宋乔奈何不了她,更别说抢夺爵位了。

何况今日她用招婿一事搪塞过去,宋家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在她招婿一事上大做文章,说不准还会逼着她同旁人成亲。

颜昀章是她表兄,舅父待她确实是一片拳拳慈爱之心不曾作假。

她唇角带笑,微微点头,“好。”

为避免夜长梦多,当夜徽音就在颜家父子的帮忙下搬出了宋府,颜宵父子带着她一路来到颜府。

颜夫人一早就得到消息等在门口,她是个很和善的人,身材丰腴,右眼下有颗小小的红痣。她对徽音态度热络却不让人感到厌烦,甚至对于颜昀章要做赘婿一事都没有丝毫的不满。

天色已深,颜夫人将她安排住下后就离开了,他们本来是要安排徽音住到内院去的,却被徽音婉拒了,她只打算今日在颜家住一夜,明日就让人出去寻摸合适的院子租赁下来。

徽音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她刚刚应下了和颜昀章的婚事,又是招婿,总不能一直住在颜家。

折腾了一日,徽音也实在有些累,她舒舒服服的泡完澡,躺在床上发呆。

阿父阿母已经葬入祖坟,她心中一件大事已了,还有一件事就是景川的下落,在长安时,冯承和王寰还有那个人都帮她找过,却都没有消息传回。

景川,他到底在哪。

她揉揉脸,翻身趴在软枕上,对于和颜昀章的婚事,她并没有当真。等明日她要去寻颜昀章说清楚,这门婚事只作挡箭牌,若颜昀章介意,她再另寻他法。

颜娘倒完水轻手轻脚的走进来,跪在脚踏上铺床,徽音听见动静朝床榻里侧滚去,拍着身侧道:“傅母,你睡上来。”

颜娘开心的哎了一声,脱下外衣躺上床。徽音靠过去,抱住她的腰蹭蹭脸,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眼睡觉。

颜娘轻轻拍着徽音的肩。

徽音小声问:“傅母,你觉得颜家人如何?”

颜娘手臂一顿,迟疑道:“颜氏父子真诚不似作假,就是颜夫人有些不对劲。”

徽音也和她看法一致,颜家一共四子,只有老四颜昀章是她所出,其余三人为妾室所出。

也就是说她只有一个亲生儿子,那在这种情况下,她的独子要入赘女方,她却没有一丝介意,即便是丈夫妹妹的女儿,那也太大方了些。

徽音睁开眼问:“那颜昀章呢?”

颜娘:“女郎觉得他有问题?”

徽音点点头,同样的道理,颜昀章作为颜府唯一的嫡子,一个家境富裕的男子,长相俊朗,为什么要主动愿意入赘?

要知道,时下对于入赘的男子很是鄙夷,若非实在是家境贫寒,男子们都不会愿意入赘。

颜家吃穿不愁,颜昀章一表人才,为何如此想不开。

徽音分析的头头是道。颜娘眼神有些古怪,她好笑道:“女郎说的很有道理,只不过你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徽音坐起身,一脸疑惑,“我忽略了什么?”

颜娘看着徽音眼底露出惊艳,她从小陪着徽音一起长大,却也还是时不时就会被她的容色迷住。

徽音穿着一身素白的里衣,露出的肌肤盈润如玉,头发柔顺的披在身后,眉眼温柔,在灯下闪闪发着光,叫人不敢直视。

颜娘看得清清楚楚,那颜昀章一见徽音便没有移开过眼,克制又控制不住的眼神她太熟悉了,曾经她也见过有人拿着眼神看待徽音。

她笑道:“你本是就是最好的珍宝,那颜昀章能成为你赘婿,是他天大的福气。”

徽音幽幽叹息一声,仰头在床上,无聊的编辫子玩,她还以为颜娘会说出什么东西来。没想到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她摆摆手,捂着嘴唇打哈欠道:“傅母,我睡了。”

颜娘熄了灯躺下,借由月色打量徽音的眉眼。她至今记得徽音从裴府回来后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她也不敢问徽音在裴府那夜和裴彧说了什么,一路上都不敢提裴这个字。好在离开了长安,徽音的情绪就肉眼可见的稳定下来,进了荆州后,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她绝口不提裴彧,面上依旧是笑着的模样。颜娘却心中惴惴不安,担心有一日着压抑的情绪爆发出来。

她替徽音掖了掖被角,已经秋末了,天慢慢冷了下来。那颜昀章各方面瞧着都不错,要是徽音能和他稳定下来就好。

——

翌日一早,徽音打算用完早饭就去寻颜昀章说清楚,只是她还没用完,颜昀章就出现在了门口。

他穿着一身青色直裾,衣袖口的青竹根根分明,怀中捧着一束新鲜的木槿花,花枝上的露水鲜艳欲滴,带着清晨的草木香。

徽音愣愣的瞧着他,不明所以。

颜昀章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将手中的花束递给颜娘,微笑道:“路过花坛时,见这花实在开的好,便想着给你送过来。”

花瓣纯白中带着粉,随着颜娘走动微微摇晃,像是在一颠一颠儿和人打招呼。

徽音上前接过花插在花瓶中,回头对颜昀章笑道:“我很喜欢,谢谢表兄。”

颜昀章被这笑容晃花了眼,他有些刻意的移开目光,盯着脚下的木板,“你喜欢就好。”

“对了,表兄,我正好有事同你说。”徽音插好木槿,摆在窗前,粉白的木槿花瓣和窗外青翠的绿叶树相得益彰。

颜昀章眉眼温润,“你说。”

颜娘收拾好案几上的碗筷,自觉的退出门,将屋子留给她们二人。她也没走远,守在进屋的必经之路上。虽然说应下婚姻,但到底还没成亲,孤男寡女的叫人瞧见,终归是不好的。

徽音走到门口,站在颜昀章面前对他轻声道:“是关于我们的婚事,表兄,我与你做不了寻常的夫妻,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至多一年,我便能彻底解决掉爵位隐患,你我便可婚约作废。”

颜昀章摇摇头,“你可知,你我婚约一事今日已经传遍宛县,宋家虎视眈眈的盯着,只怕婚姻不但不能解,还得尽快成婚。”

徽音皱眉不语,宋乔动作可真快。

颜昀章:“徽音,你独自为父翻案,在长安肯定受了很多苦。我想帮你,你放心,你若不愿意,成婚后我们就作一对假夫妻,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徽音不赞同道:“可是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

“我自愿的。”颜昀章笑道。

徽音抬眼,忍住脱口而出的为何二字,她心中已经有些明白了。经过了这些事情,她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不同情爱的女子,颜昀章喜欢她,她能看出来。

他看她的眼神毫不遮掩。

做假夫妻,最忌讳的就是掺杂感情,颜昀章这种状态,她有些担心,万一将来……

颜昀章似乎是明白她在担心什么,他将徽音担心的问题摊开来讲,“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我喜欢你,到时候会缠着你。”

徽音心思被人戳破,有些尴尬的低下头。

颜昀章:“你担心的没错,我确实不愿意放手。”

徽音垂着眼,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景川回不来你怎么办?”

徽音抿着唇,她不喜欢这个假设。

颜昀章看出她的不开心,语气更柔和了些:“你父亲这一脉的香火只剩你一人,你不想传承下去吗?”

“我是自愿入赘,倘若你能接受我,与我做真夫妻,以后你我所孕育的子嗣就都是宋家的血脉,任何人都无法质疑这一点。”

徽音抬眼,有些尖锐的回,“孩子姓宋,你就不会介意?”

颜昀章笑,“我是入赘的,我介意什么,姓宋我开心还来不及。”

徽音一阵无语,又问,“你是你母亲的独子,她难道不会介意?”

“阿母有有自己的小心思,无伤大雅,甚至可以利用一番。不过你放心,我对爵位没有兴趣。”

徽音心中清楚,他指的小心思就是爵位一事。

她问:“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颜昀章没有说话,他笑着凝视徽音,唇瓣微张做了口型:“你。”

他没有一句假话,对于这个远在长安的表妹,从前只是听说过她,御史大夫之女,长安贵女,与他地位天差地别。

后来宋渭出事,颜昀章本以为她很快就会回乡,还很期待和她见面。只是没想到她独自一人留在了长安,那时大家都以为她是贪慕长安荣华不愿回来,颜昀章也是这样以为。

前些时日宋渭平反的消息传回京城,颜昀章才知,她留在长安是为了替父亲翻案。那时,他就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表妹产生的兴趣,很想见见她。

所以他派人日夜守在渡口,比父亲还先得知她回来的消息,又亲眼见证她巧妙的用计让宋氏全族为她父母下葬。他瞧着那一幕,心中像是有什么在生根发芽。

宋昀章清楚的知道徽音现下最想要的是什么,他承认自己的卑劣,趁人之危,但那又怎样?他想要拥明月入怀,又些手段又何妨。

片刻后,他听见令人展颜的回答。

徽音应下了他的求亲,她说,"婚期你们定,我没有意见。”

颜昀章走后,徽音坐在案几旁沉思,方才她并非一事冲动,颜昀章的话让她无法拒绝。

她应该感动高兴才是,只是不知为何,心中一直提不起劲。

她目光无意识的落才天边的云团上,现在这个时候,裴彧应该正忙着和柳檀准备成亲的事宜,她也很快要成亲了,这过往的一切,就让它随风消散吧。

徽音从袖中取出那根狼牙吊坠,握在手心看了许久,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再怎么强求也得不到。

她找了个梨花木匣,将狼牙吊坠好生放进去,缓缓合上盖,塞到橱柜的最底下。时至今日,她和裴彧之间到底是谁对谁错,是否两清,她也说不清了。

徽音想,现在就是最好的结局了,他娶得心上人,她也有了归处,多年后有缘再见,不知能否平心气和的道一句,别来无恙。

第64章 裴将军,我已同旁人成婚……

颜昀章和颜家的动作很快, 婚期定在了七日后,时间紧迫,好在并非是嫁娶, 不用遵守太多繁琐的规矩。

颜昀章主动揽下所有的事情,徽音乐得自在, 第二日就从颜府搬到了她新置的院子,此处身处闹市之中的幽静之处,房屋样式古朴。

坐落在两条小巷交错之处,入门处有一方小小的门庭, 以青砖铺地,右手边靠墙垒着一个半人高的烛台。门后是一扇朴素的木质屏风, 封着遮光纱, 隔绝行人打量的目光。

屏风后便是院落,院子不大, 地面用素土夯实得平整坚实,院角是一株高大的槐树,枝叶亭亭如盖,为小院送来阵阵荫凉。

徽音很喜欢这里,白日坐在院中, 能听见闹市的喧器, 商贩的吆喝, 满是烟火气。

在这期间, 宋家人频频登门劝说, 甚至如同牵线红娘那般, 带了好些年轻男子登门来给徽音相看,试图打消她和颜昀章成婚的念头。

徽音啼笑皆非片刻,竟还真认真打量起他们带来的男人, 她支着头一个一个打量过去,摇头道:“这个不行,不够高。”

“这个也不行,没有我表兄俊秀。”

“这个有口音,听不懂说话。”

她自认为说法已经很婉转,没有太伤人,那几人却还是羞愤至极,狠狠瞪了她一眼,拂袖离去。

颜娘看得直摇头,“这宋家是如何想的,找的人处处不如颜郎君,脾气还不小,这哪是做上门赘婿的样子。”

徽音吃着颜昀章大清早着人送来的白糖糕,手指欢快的拨弄手边新鲜的花骨朵,肯定的点点头,宋家越急,她越开心。

用过午膳后,徽音正打算小睡一会,颜家的管事领着几个妇人来了她这,手中还提着几个漆木盒。

管事讨好的笑道:“宋女郎,这是我家郎君在城中挑的几件成衣婚服,特送来让您试试。”

往常富贵人家嫁娶嫁衣都是要专门找绣娘绣制,约莫需要半年。她和颜昀章婚期太紧,婚服赶制不出来,只能购置成衣。

这场婚事对于徽音而言只是一桩交易,她也没太多讲究,带着人进了屋,任由她们在身上捣鼓,一件一件的试过去。

在绣娘再一次出声提醒让她收腹后,徽音有些羞愧的低下头,脸颊泛红,她这些时日过得太过闲散了些,腰身胖了一圈,原本的衣裙差着都有些勒腰身。

试完所有的衣服后,绣娘问她最喜欢哪件,她们好回去按照徽音的身形进行调整。徽音默了片刻,选了最为宽松舒适的那件喜服。

送走绣娘后,徽音也没有心思再睡,她绘了一副景川的容貌图,着人拿到街上去复刻,她现在财力雄厚,便想着请人多绘些,叫人拿到长安往北的方向一路去找,说不定能问出些消息。

闲散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便来到七日后,成婚的日子。徽音这座小院四处张灯结彩,红绸飘扬,招婿与出嫁不同,喜堂摆在了女方家。

颜昀章能力确实很出众,成婚的一切事务都是他亲历亲为,没打扰徽音一点,连今日到场的宾客都是颜家人在帮忙在招待。

宋修吾和宋乔没露面,他们甚至要求宋家族人一个都不许到场,想借此来打徽音的脸。

若她真是个孤女,在成亲当日无一个族人到场撑腰,自然早就撑不住对宋家服软了。可惜她不是,宋修吾那些把戏在她看来不值一提,她也丝毫不在意名声脸面一事。

徽音悠闲的坐在喜房内,任由颜娘替她上妆穿衣。买来的小婢女为人活泼伶俐,正在一旁绘声绘色的传述前院的场景,声音清脆,“县尉大人也来了,奴还是第一次见县尉大人呢,瞧着威风凛凛,叫人不敢直视。”

徽音听闻转头,发髻上的金钗碰撞传出声响,“县尉?”

小婢女眨巴着眼,脸颊红扑扑的望着徽音,声音如蚊虫,“对呀。”

徽音起身穿衣,她很少穿这般艳丽的颜色,正红的宽袖曲裾合缝严丝的贴合她的身形,裸露在外的颈脖纤细修长,肌肤如雪。

她面上上着浓妆,原本清丽的面容被妩媚丽色取代,眼角微微上扬,看人时像是不经意间带着勾子般,眼波流转,美目盼兮。

这身喜服穿起来很是繁琐,徽音低头整理裙摆,她只听闻这位县尉大人与宋家很少熟络,却没见过他的面。

今日他前来,是否与宋家有关?他们想做什么?

王寰和冯承留给她的侍卫还没有离开宛县,徽音将他们安排在客栈内。有他们在,她并不怕这个县尉,只是山高皇帝远的,这县尉在此地一手遮天,要找些什么借口对付颜府,她一时之间还真没有什么办法。

这般想着,颜娘已经帮她收拾好,徽音站在铜镜前,打量着镜中亭亭玉立的人影,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容颜,心中泛起涟漪,她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穿上婚服。

颜府的婢女停在门口传话,“吉时已至,请新妇移步喜堂。”

徽音接过喜娘递来的喜扇竖在面前,慢慢抬步跨出屋门。颜娘和喜娘一左一右的扶住她朝前堂走。

婚礼正时设在黄昏时分,深秋的夜里黑得早,此刻回廊上已是昏暗一片,为防止新妇摔倒,回廊的上的陶灯一盏一盏亮起,前院已经灯火通明。

颜昀章一身喜服站在院中,两侧是今日前来观礼的亲朋好友。

唯一一点不同的是,正位右侧上本该落座的应该是颜家父母,此刻却坐着一个陌生男人,眉眼肃穆,看人时带着一抹居高临下的意味。

颜昀章面色有些不好,他冷冷看了眼不请自来的张县尉,压下心中的不适感,转身看着回廊处。

徽音由两人扶着慢慢走出来,头顶橘色的灯光洒在她身上,如玉人一般。

他呼吸不禁有些急促起来,下意识的上前一步,紧紧盯着徽音的身形,心情激荡。

徽音面前举着喜扇,加之天色昏暗裙裾复杂,她全副注意力都放在脚下,避免自己不慎踩到裙摆,没有注意到院中的暗潮涌动。

她走到颜昀章面前,和他面对面站着,徽音只能透过喜扇看见颜昀章红色的衣摆,她听见头顶温柔的声音,“累吗?”

徽音小幅度的摇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听闻县尉也来了,他来做什么?”

颜昀章面色有些凝重,他扫了眼正位上端坐着的张县尉,触及他眼中那抹不屑的笑意时,心中的不安达到的顶端。

他不想让徽音担心,面色平静没有表露出来,“张县尉与颜家也有旧,今日是来贺喜的,你别担心。”

徽音微不可察的皱皱眉,借由扇子的缝隙用余光去寻找张县尉,这才发现他居然坐在正位上。

这是非常失礼的表现,今日是喜宴,前来祝贺的官员不管官职多大,按理也得坐在正位之下,他却大剌剌的坐在高堂之上,究竟是毫无礼仪还是另有打算。

能坐到县尉之人通常都有些家底,何况她那日见张老大人举止礼仪都很好,没道理他做官儿子却如此不懂礼仪。

她心中微沉,却来不及细想,赞礼官已经开始高呼,喜娘扶着她的身体引导她和颜昀章站在一起,随后退下。

赞礼官高呼:“时辰已已到,拜高堂。”

徽音静静等着,身侧的颜昀章一直没有动作,她听见耳边宾客传来的议论,那张县尉坐在正位上,丝毫没有让位的意思。

颜氏夫妇脸色难看的站在一旁,低声下气的问询:“张大人,吉时已到耽误不得,您看……”

堂上一时之间寂静下来,只见那张县尉端起案几上的酒盏慢悠悠的喝着,一点没有回话的意思。

颜昀章再也忍不住,出声质问,“张大人这是何意?”

徽音皱着眉不语,看来今这门婚事是成不了,这张县尉分明是带着麻烦过来,却一直不曾发动,反而一直在激怒颜家。

她主动却下扇,冷冷道:“我们都是普通百姓,大人有话直言便是,何必如此欺辱。”

见她出声,张县尉这才放下酒盏,缓缓抬眼看向徽音,两侧胡须向下撇,眼中才藏不住的势在必得,“宋女郎,非是本官特意来找麻烦,只是本官不知该如何说起啊。”

他一双三角眼里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将徽音从头打量打尾,最后落于徽音脸上。

颜昀章上前挡住徽音隔绝他的视线,面露厌恶,这张县尉真够恶心的,他年纪都够做徽音的父亲了,一把年纪还肖像小娘子,不知廉耻。

徽音拉住颜昀章的衣袖,微微摇头,示意他先退后。颜昀章再如何出众有才志,终归没同这些官僚打过多少交道。

官大一级压死人,颜家是民,县尉却是这片地界的父母官,他要动颜家轻而易举。何况今日,他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徽音没有松开颜昀章的衣袖,和他并排站在一起,明明白白的告诉张县尉她的立场。

她扫了一圈来祝贺的宾客,皆碍于这张县尉的威严压不敢出声,徽音轻声道:“张县尉,直言便是,不必遮遮掩掩。”

张县尉胡须上翘,终于舍得从正位上起身来到院中,他半分都不曾遮掩对徽音的觊觎之色,“宋女郎,你这婚成不了,本官刚刚接到消息。”

他负手环视一圈,从面色难看的颜宵脸上移到一脸怒意的颜昀章脸上,最后再看向徽音,状似可惜,“本官刚刚接到消息,颜家隐匿人口、逃避赋税,罪责滔天,着即刻拿住下狱调查。”

颜昀章怒喝:“你这是诬陷,身为一县父母官,你居然以权谋私!”

张县尉冷哼,带来的人直接将颜昀章围住,反手擒拿住他。

他一脸可惜的对徽音道:“宋女郎,破环你的婚宴本官实在是抱歉,只是这堂你拜不了,你的未婚夫本官就带走了。”

他刻意在未婚夫三个字上加深,下令让人将颜家人拿住带走。徽音张开手拦在颜昀章面前,护送她来宛县的王家侍卫也都纷纷抽刀出来,护在两人跟前。

一时间喜堂满室寂静,明亮的刀锋上闪着面色不一的脸。徽音伸出手,眉间滞凝,不卑不亢道:“你虽为县尉,却也不能随随便便拿人,可有县衙文书为证?”

张县尉摇头失笑,抬手就要去摸徽音的脸,语气暧昧,“宋女郎,这是不是长安。在这里我才是天,我让谁死谁就得死,我让谁活谁就能活,颜家犯的可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啊。”

徽音皱眉避开他的手,张县尉年纪约莫四十,不同于旁人留的长须,他胡须量少,淅淅沥沥的挂在唇边,随着他说话的动静一颤一颤的,配上那副得意的神情,真叫人恶心。

她皱着眉思考,纵然她可以让王家的侍卫护着她和颜家冲出去,可宛县这么大,张县尉一手遮天,若逼急了他,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也无人知晓。

颜昀章焦急的拉住徽音,这张县尉打的什么主意他一清二楚,必然是宋家同他许下了什么好处,他见了徽音又见色起意,想拿颜家威胁徽音就犯。

颜宵也挣脱身后压着他的人手,大喊,“徽音,你别管我们,我就不信这狗官能一手遮天!”

张县尉哼哼笑了两声,下巴微抬拿鼻孔看人,“辱骂县官,罪加一等。”

他斜眼看着徽音,心中满意至极,没成想宛县这地界还会有这等佳人,还好宋家通报的及时,不然,他岂不是要眼睁睁错过了。

徽音沉着脸一眼不发,却没有离开颜昀章身边,也没让护着她的侍卫放下刀。

一时之间,院内静谧无声,两方人马对峙。

“什么声音?”张县尉被院外一阵吵闹声打断思绪,他不悦的掀起眼皮。

徽音朝门外望去,朱红色的大门紧闭,只有外头传来阵阵声响,有些听不真切。

院中人不由自主的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嗒嗒——

声音沉闷且有节奏,隔着地面隐隐传来,徽音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微微发颤。

有人小声道:“这声音怎么像是铁骑。”

徽音心神一凝,衣袖下的手掌不住的握紧,她紧紧盯着那扇门,心跳的极快。

张县尉面上生疑,招来一个仆从让他出去打探打探。这宛县内有什么他一清二楚,外面的声音声势浩大,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那人才走到门口,伸手要去开门。不妨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大力,朱红色的两扇大门被人用力的撞开,他整个人被撞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徽音和颜昀章的脚下,嘴角泣血,哀声嚎叫。

被撞开的两扇门喧嚣尘烟退去,一通身乌黑,毛发顺亮的高头大马嗒嗒走近,马背上青年一身玄衣铁甲,朱红色的披风扬在身后。

顺着他的腰线往上,是一张刚硬冷毅的脸,鼻梁高直如峰,嘴唇紧闭,下颌线条紧绷,目光锐利如实质,带着杀气与警惕。

在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片铁甲精兵围满了整个街道,他们威严肃穆的沉沉凝视着这座小院,右手按在腰间的长刀之上。

只待年轻将领下令,便会一拥而上,将这座小院顷刻之间夷为废墟。

徽音望着那张脸一阵恍惚,有些站不住的后退两步,被身侧的颜昀章温柔扶住,她定定的看着闯入的人,耳边的每一道声音都被无限的放大。

张县尉从两人身后走出来,怒视裴彧,指着他骂道:“你是何人竟敢如此大胆,在我宛县用兵,不要命了!”

裴彧目光沉沉的盯着放在徽音肩上手掌,如同看死物一般施舍的给了张县尉一个眼神,报上自己名号,“卫将军裴彧,奉皇命南下,巡查州县。”

张县尉走到裴彧马前,一脸不悦,“本官并未接到旨意,你可有文书节令为凭?”

裴彧轻轻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我不需要那些东西,我站在这里就是证明。”

张县尉一时语塞,他怎么觉得,这句话莫名有些眼熟呢?

没等他细想,裴彧身后又走出一人,来人手忙脚乱的跑上前,官袍褶皱不堪,连官帽都歪了半分,正是他那顶头上官的上官郡守姚庆大人!

姚庆抬手就给了目瞪口呆的张县尉一巴掌,喝道:“蠢货!你竟敢冒犯裴将军?”

张县尉腿不由自主的软下来,也不顾身后一群看热闹的人,没有半点犹豫的跪在地上,磕头认错,一把鼻涕一把泪道:“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请将军赎罪!将军赎罪啊!”

裴彧给了姚庆一个眼神,姚庆立马上道,拧着张县尉的耳朵堵住他的嘴,连拖带拉的将人弄出去。

张县尉被面前人三眼两语的解决掉,院中其他人面露惊恐,不明白宛县这小小的地方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大人物。

裴彧不在乎这些人,他单手抽出腰间的佩刀,刺耳的刀锋声响起,他目光紧紧盯在那只碍眼的手上,冷声道:“我数三声,留下的人就不用走了。”

刀剑尖锐的蜂鸣声惊醒众人,不知是谁率先抬脚离开,其他人也跟着朝门口涌去,却又都不约而同的避开门口那位煞星。

徽音静静地站在原地,周身是疯狂朝外涌的混乱人群,颜昀章担心她被人冲撞,抬手将她揽进怀中,另一只手圈在徽音身前护着。

从方才裴彧现身起,徽音的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此刻,摇曳的火光下,她隔着混乱的人群彧裴彧对视,看清了他眼底的凶戾之色。

等人都散开后,裴彧挑眉看向徽音身边的人,笑声如同索命的阎罗,“没走的人都杀了。”

驰厌不同与以往的闲散之色,他提着长刀缓缓靠近院中的其他,刀剑在青石板上划过,也像是划在徽音的心里。

“等等。”徽音出声阻止,“裴将军,这是为何?”

裴彧望着面前一身大红喜服,妆容明艳,头戴珠钗的徽音,以及她身边那个和她身着同色同样式喜服的男人,鲜红的颜色刺到他双眼,令他控住不住心底跃起的杀戮。

裴彧凝视她,“我有话对你说。”

她应下这个请求,将颜氏夫妇和颜娘劝走,唯独留下了身侧的颜昀章。

裴彧翻身下马,来到两人跟前,无视身侧的颜昀章,低头凝视徽音,“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徽音拉住颜昀章的手举到身前给裴彧看,无比冷静道:“裴将军,我已同旁人成婚,请恕我不能接受你这个无礼的要求。”

裴彧漆黑的眼珠微动,盯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掌,透过两人相握的手掌,他第一次将目光放在徽音身侧这个男人身上,微微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此刻不平静的内心。

他移回视线,再度开口,“你和他尚未拜堂,算不得真正的夫妻。”

徽音淡淡回道:“若不是你们搅扰,我们早已经礼成。”

裴彧听闻此言,良久没有出声。

颜昀章此刻也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大人物与徽音相识,他是为了徽音才来宛县。这个男人看徽音的眼神他无比熟悉。

他不动声色打量面前人,可悲的发现,自己哪一点都比不过他,权势地位,还是容貌气质,他输的彻彻底底。

不过,有一点他却是赢了,颜昀章垂眼看着他和徽音相握的手,在心中安慰自己。不管徽音和这个男人有什么过去,她回了宛县,答应了和他亲事,就意味着她已经斩断了过去。

他握紧徽音的手臂,上前一步将徽音护在身后,问,“不知阁下是何人?”

徽音顺从的退到颜昀章身后,微微松了口气,她实在不知该以什么心情和面目去面对裴彧。

裴彧望着身前一对璧人,全身的血液慢慢凝固,好像有一根极细密的长针从他心口穿过,不是剧烈的痛意,而是亘长的,细密的闷痛。

他设想过见到徽音的很多场景,她见到他也许会很开心,会上前拥住他。也许会难过,会怒斥他,像从前那样和他生气。

但从没想过,再见她时,居然是在她和旁人的喜堂之上,她一脸冷漠的站在旁人身前,道一句,裴将军,我已同旁人成婚——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最近有一点点小忙请见谅,后面更新还是和以前一样,早八点[玫瑰][玫瑰]

第65章 没了表兄还会有人,除了……

深秋孤寂的夜里, 本该是高朋满座喜意连连的喜宴,却听不见任何声响。

凉风渐起,院中站着的三人, 沉默对视。

裴彧不再去管颜昀章是否留下,说出的话是否令人嗤笑, 他完全无视颜昀章,越过他看向垂眼不语的徽音,声音带着些哀求,“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徽音听闻这句话有些好笑, 她没有不告而别,想来是柳檀并没有将她留下的话转告给裴彧, 倒是不意外。

她缓缓抬眼, 正视裴彧,冷静道:“我没有不告而别, 你受伤昏迷之时,我去过裴府,去看过你。”

裴彧先是眉头蹙起,他压根不知道这件事情,没人告诉他徽音来过。他想起醒来时在他院中的柳檀, 心中明白了一切, 一定是柳檀从中作梗, 说了些令人误会的话。

徽音肯定因为柳檀才跟他生气才会离开长安, 才会同意旁人的求婚, 裴彧松开握紧的手指, 吐出一口郁气,徽音还在意他,他还有机会。

裴彧上前一步, 将拦在徽音身前的颜昀章一把扒拉开,视线凝着徽音解释道:“你去裴府遇见了柳檀对不对,她和你说一些话对不对?”

颜昀章:“……”

徽音缓缓抬眼,看清裴彧眼底的红意,她移开视线沉默的点点头,时至今日,她依旧不愿意想起那日在裴府的事情。是那么的愚蠢不堪。

裴彧握住徽音的双肩,冷喝道:“都是假的!柳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不要信。”

“她说了什么,告诉我,徽音。”

徽音退后一步,握着颜昀章的手渐渐松开。颜昀章心神一凛,连忙用力握紧徽音。手上大力传来,徽音蓦然回神,盯着地板喘息道:“她说,你和她年前就会成婚。”

裴彧追问:“所以,你才会离开长安,才会答应旁人的求亲,是不是?”

颜昀章有些愤怒,从开始这人就在旁人旁人的,从没正视过他,真是可恶至极。定是他先负了徽音,待她不好,徽音才会离开长安,现在追来装作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早干嘛去了。

颜昀章倒也没出声,他明白,这件事情只能徽音自己解决,旁人插手不了。

徽音回想起听闻裴彧和柳檀要成亲时的心情,确实很糟糕,很让人难受。不过她不是因为这件事情才离开长安的。

她摇摇头,平静的看向裴彧:“不是的,我离开长安是我一早就决定好的,与柳檀无关,与你亦无关。”

“至于我和表兄成婚一事,更无关其他,只是因为我想,我觉得他合适。”

裴彧冷喝:“我不信,你在骗我!”

徽音笑起来,她向来清冷,很少笑得这样开怀,平时总是微微抿唇浅笑。此刻突然莞尔,笑颜像极了初雪融化后绽开的第一朵梨花。

可细看之下,她眼底的悲凉比笑意还要重,“裴彧,你以为我会因为你和柳檀的破事就将自己的人生随意处置,随便找一个人嫁了?你以为我和表兄成婚是想要气你?”

“你太高估你自己,也太低看了我。我再说一次,我答应和表兄成婚与你没有半分关系。”

裴彧刚刚升起的希望转瞬间就被徽音这几句话砸了个稀巴烂,他看着面前神情冷漠的徽音,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从来都不曾了解过她。

他以为柔弱,只能依附他的徽音。实则比任何人都要果断,说不要他就不要了。

可凭什么?是她主动找上自己的,现在想要脱身离去,他绝不会答应。

颜昀章不妨裴彧突然动手,手腕处传来的大力似乎要将他手骨捏碎,他吃痛的松开徽音的手连连后退,却被那人轻而易举的掀倒在地。

颜昀章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裴彧重重一脚踩在胸膛上,闷声吐出一口血,虚弱的倒在地上无力挣扎。

变故发生的猝不及防,徽音大惊失色,上前想要扶起颜昀章,“你干什么!”

裴彧一只手就制住了徽音,他擒着她的腕子,力道刚好将她制住又不能弄疼她,将人狠狠的拽到怀中,抚着她的脸颊质问:“你不会要告诉我,你就是为了这种废物放弃我吧?宋徽音,他哪点比得上我?”

徽音彻底冷了脸,她拽着裴彧的手怒道:“你放开他,有什么你事你冲我来!”

“你就这么在乎他,啊?”裴彧心中一阵暴怒,脚下不住的用力。颜昀章只感觉胸前一阵闷痛,呼吸困难,眼皮上翻。

徽音看着呼吸微弱的颜昀章,当初在长安的那阵无力感再度袭来,好像她不管怎么做,都没办法脱离权势的压迫。

那天也是这样,裴彧震怒,说要囚禁她,不许她为父报仇。现在,这一幕再度在她眼前发生,她望着裴彧发红的眼角,心中后怕,裴彧他,真的会杀了颜昀章。

徽音眼中涌出泪,她不明白,明明自己已经离开了长安,为什么还会这样。

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要逼着她,逼她说一些不愿意说出口的话。逼着她将心撕碎,让她刨开心迹,将那些阴暗,软弱,痛苦的事全部说出来。

她不想的,不想将自己脆弱的一面展露出来。

“你和我之间,从来都不是外力影响,都是因为你。”徽音痛恨的抬起眼,一双眼通红不堪,泪坠在眼角。

“是你不懂平等的看待我,尊重我!我恨你将我的话语当作耳旁风,我说什么你从来都不听,从不在意我的感受。我恨你甜言蜜语却什么都没做到,还和其他女子纠缠不清!我更恨你,阻拦我为父亲报仇!我只要一想到你用施舍的语气,叫我放弃报仇,作为补偿说会娶我,我就恨不得你去死!”

徽音痛苦的闭上眼,摇头落泪,“你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如果可以过去,我一定一定不会再选你。”

裴彧慢慢松开颜昀章,踉跄着来到徽音面前,扶着住她淡淡双肩,盯着她的眼,哑声道:“你说什么?”

“你问我表兄哪里比得上你,他哪里都比你好。他会尊重我,倾听我的意见,事事以我为先。他父亲是我舅父,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待我如同亲女。他不会像你一样,和旁的女人牵连不清,流言满天……”

“也不会像你母亲一样,不论我如何小意讨好,依旧待我不好,处处找事。

徽音说到最后声音有些颤抖,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晕开她脸上的妆容。她知道,她现在这副模样一定很狼狈。

但她还是要说下去,她不想再和裴彧纠缠不清,她和裴彧断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更重要的是,表兄愿意入赘,愿意帮我延续宋家香火。而你呢,能给我什么呢?”

徽音垂下眼,睫毛挂着一颗泪,她别过脸,不去看裴彧和颜昀章是什么表情,她现在不想再去管任何人,只想逃离这个地方,将自己埋葬起来。

裴彧喉间发涩,他从来不知道徽音有这么多的委屈,那些质问的话语像一击击重锤砸在他的心上,让他心神晃荡。

他沙哑道:“我不知晓……柳檀一事是我做错的,我不会再犯了。”他小心翼翼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去青州接她吗,我现在告诉你。”

“可我现在不想听了。”徽音打断他,冷漠道:“你和柳檀的一切我都不想再听,请你现在离开。”

裴彧不肯放弃,他轻柔的捧住徽音的脸,声音颤抖,“徽音,求你听听好不好,你就听听,听完再赶我走我,好不好?”

徽音掐着手心,没有说话。

“那次是柳檀给我传急信,她被亡夫的弟弟强迫侮辱,生不如死,求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再帮她一次。徽音,我知道我和柳檀有过许多流言,那都不是真的,我同她确实是年少定亲,但那时,我只将她当作妹妹看待。”

“后来她嫁给他人,丈夫身死,董家强迫她守节,我亦是出于年少的情分才帮她。那些流言并非真的,我默认流言是想借这个事拖延婚期,只是没想到后来会遇上你,也一直没有告诉你真相。”

“我对柳檀,从来都无意。”

裴彧说完,低头去打量徽音的脸色,令他失望的是,徽音听完这番话并没有感到,而是一副嘲弄的模样:“你接柳檀回长安,明明可以提前告知于我,也可以秘密进行,可你偏偏闹得人尽皆知,难道不是故意的吗?”

“是。”裴彧紧抿唇瓣,艰难道:“你不愿意告诉我你的秘密,我那时鬼迷心窍心中有怒,我保证,我再也不会再犯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徽音推开裴彧,扶起地上难受的颜昀章,轻轻擦着他嘴角的血痕。裴彧看着这一幕,忍了忍,到底了没出声。

颜昀章苦笑着朝徽音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徽音放下心,转头冷冷的看着裴彧,“我已经听完了你解释,裴将军,请你离开。”

裴彧万分不解,拦住徽音带着颜昀章离去的脚步,“我已向你解释,你为何还是不原谅我。”

徽音目光带着哀伤,她望着裴彧,深深的看了一眼,轻声道:“你从来都不明白,我和你之前,柳檀一事根本就不重要。你应该明白的,从你要求我放弃复仇的那一刻,我们就不可能了。”

徽音努力扬起笑,发自内心的道谢,“裴彧,我没有当面同你说一声谢谢,是我的错。我很感激你帮我受刑,也很感激你帮我找到证人免我父亲安宁被打扰。谢谢你,裴彧。”

裴彧再一次感觉到那种用尽全力也无法握紧的滋味,像是手中捏了一把细沙,随风消散,越用力,散得越快。

他拉住徽音不肯放手,眼中浮现水色,酸涩道:“我要的不是谢谢。”

“我知道……我错的离谱,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改的。”

他的声音说到最后变成嘶哑:“徽音,你怜惜萧纷儿,能原谅贺佳莹,对其人他很好……我求你,别对我这么狠心,好吗?”

徽音闭上眼。

颜昀章听了这么些,大概也懂了二人之间的纠葛。他看见徽音的挣扎,裴彧眼底的水光,明白自己得离开,把这里留给他们二人,让他们自己做一个了结。

他松开徽音,一瘸一拐的朝外走,很快就消失在深夜里。

裴彧再也忍不住,大力将徽音抱进怀中,紧紧拥着她,埋首在徽音肩上哽咽,“徽音,别这么对我。你说我的错,我一定改,你别离开我,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徽音感觉到肩膀上的衣裳渗进泪,是那么的烫,一路烫到她心里,叫她说不出话来。

“我保证,再也不会同旁的女人传出流言,也不会再瞒着你什么。你要做什么,见什么人,我不过问,你想让冯承帮你也好,让我帮你也好,我全部都听你的。”

“徽音,跟我回去吧,我会娶你的。”

徽音双手垂在裴彧身侧,鼻息间全是裴彧身上的清香,是她曾经追寻的温暖。这句我会娶你,她想了很久,后来裴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却只觉得可悲可笑。

现在,她也依旧觉得很可悲,为什么是我会娶你,而不是我想娶你呢。

在裴府那个深宅大院里,要面对裴夫人时不时的脾气和刁难,要时时刻刻拴住裴彧的心,要担忧他会不会变心,会不会纳妾。

五年,十年,数十年后,当她年华容貌不再依旧,裴彧权倾朝野地位超然,他是否会甘心守着她一人呢?

徽音不确定,也不敢赌。就像她曾经对裴衍说的话,地位差距如此明显的两个人,很难善终。

徽音:“可我不想嫁你。”

裴彧慢慢松开徽音,这是徽音第一次无比清晰的看见他的泪,她不合时宜的想着,装彧竟然也会哭。

没等装彧开口问,徽音先一步说出口,“我不想跟你回去过那种日子,日日夜夜守在寂静的宅院里等着你,你心情好时可以将我捧上天,心情不好时也能让我摔下地狱。这种人生掌握在旁人手中,需要看你眼色过活的生活,我不要。”

裴彧:“我会改的,你想如何便如何,我绝不干涉你。”

徽音:“你不会改,你可曾真正的听过我的话吗,你总是强迫我按照你心意去做,总是不顾我的想法,你骨子里就是这样霸道,你不会改。”

徽音从装彧的怀里挣脱出来,抬眼望着他,她第一次见裴彧如此狼狈的模样,眼底全是红血丝,像是要沁出血泪一眼,紧抿的唇瓣微微颤颤,他伸出手想要来牵她。

徽音定定看着着那只手掌,向后退了一步,让他落空。

她疲倦的合上眼,声音轻得像阵风,“裴彧,我们就到这吧。你回长安,我留荆州,此生再不相见。”

徽音没有听见裴彧的回答,她太累了,不想再耗下去。

她抬步越过裴彧离开,这次没人阻止她,没有人抓住她。

她没有迟疑的离开前院,廊道上的陶灯被风吹灭,一盏一盏的熄下来,徽音漫无目的走在廊道,脚下不慎踩住繁琐的裙裾跌坐在地,手心狠狠蹭在地上,划出几道血痕。

她捂着手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满月,眼泪簌簌的落下。

她哭的无声无息,身上的喜服像朵层层绽开的花瓣铺在地上,颜色黯淡,凋零枯萎。

颜娘等在喜房门口,好半天才看见徽音浑身的沉郁的走来,身后不见人影。

她急忙迎上去,扶着徽音进了屋,屋中角落染着两盏落地的长枝灯,叫她明明白白看清徽音脸上的泪痕。

颜娘心一抽,扶着徽音躺上床,捏着温热的帕子给她擦脸。

徽音闭着眼倒在床上,浑身无力提不劲,任由颜娘摆弄。

颜娘替她脱去喜服,卸下钗发,柔声问:“折腾大半日,饿了吧,奴去弄些吃食来。”

徽音翻身将头紧紧埋在被褥里,隔绝视线,她闷闷道:“不想吃,你去歇着吧。”

颜娘劝不动她,关上门去了前院,她担心等会徽音等会会饿,今日喜宴没开成,灶下备好的菜都还在,她打算弄点吃食端过去。

颜娘提着陶灯一路来到前院,途径拐角处心被吓到了嗓子眼,院中立着一个黑影一动不动,像一具石雕。

她憋回脱口而出的惊呼声,觉得那人莫名有些眼熟,举起手中的陶灯慢慢靠过去,才发觉那人居然是裴彧,他竟还没有走。

颜娘也顾不上去灶下拿吃食了,她提看裙摆转身离开,朝内院飞快走去。

徽音埋头在被褥里闷了一会,胸口有些憋闷,她捂着胸口慢慢坐起来,倒了杯凉茶压下心中的不适感。

屋外传来颜娘的脚步声,徽音过去打开门,看见颜娘提着陶灯小跑过去,神情凝重。

“怎么了?”她问。

颜娘跑到徽音面前,指着前院道:“他还没走,一直在院中。”

徽音看过去,天色漆黑一片,已经是亥时了。她回头看向屋内,目光无意识的落在衣橱上,她走过去,翻出压在最底下的木盒握紧,回身塞到颜娘的手中。

既然下定决心要断,那就断的彻彻底底,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裴彧独自站在院中,他看见颜娘提着风灯出了门,看见他投来隐晦的一眼。

他捂着肩微微躬着身,背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来的路上伤口裂了几次,裴彧都没有理会。

一到夜里,他的心尖就开始发疼发颤,叫他喘不过去,只有背伤的疼痛能缓解一二。

同时,他也有着自己的私心,怕徽音生气不原谅他,想着使一出苦肉计叫她心软。

但他见了徽音、即使被狠狠拒绝,也没开口说这件事,他不想用这个事情去捆绑她,他要的不是徽音的愧疚,他要徽音爱他,像从前那样爱他。

裴彧茫然的站在院中,他能说的都说了,能做的都做了,还是挽回不了徽音,他该怎么办。

门口传来细微的声响、装彧转过僵硬的身体去看,颜娘领着一个男人进门,那人正是今日要和徽音拜堂成亲的颜昀章。

他呼吸骤停,不敢去想为何已经离开的颜昀章又来了此地。

那两人朝他走来,裴彧动了动唇,正想出声问询,余光瞧见颜娘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恭敬的递给他。

“裴将军,这是我家女郎让我转交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