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彧目光凝在那木盒上,盒身很小,巴掌大的模样、他接过去打开,第一次觉得今夜的月色太过明亮了些,明亮到他一眼就认出盒中之物,那是他送给徽音的生辰礼,狼牙吊坠。
“她说了什么?”
颜娘平静道:“女郎什么都没有说。”
裴彧捏紧木盒,木盒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形状已经变形。
颜娘也不再多留,领着颜昀章朝内院走。走了两步,她才发觉不对,装彧竟然一路跟着他们进了内院。
她心突突的跳起来,看见他腥红的双眼,压下口中的质问。
颜昀章扫了眼身侧气压沉沉的男人,胸口还隐隐作痛,也没说什么。
颜娘带着沉默的两个男人一路来到喜房外,揣揣不安的上前敲门。
徽音长发披肩,妆容已卸,披了件外衣上前开门,她看着院中站定的两人,侧身站到一旁让出路,无视裴彧,对着颜昀章道:“表兄,进来吧。”
裴彧咬牙道:“宋徽音!你非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徽音失笑,“裴将军,今日是我与表兄的新婚夜,睡在一起天经地义。你还不走,是想留下来观礼吗?”
棐或上前抓住颜昀章的肩膀,不让他向前,力气大到让颜的章当场神色扭曲起来。徽音眉眼未动半分,冷冷的盯着他。
她面无表情,“没了表兄还会有人,除了你谁都可以。”
裴彧再也坚持不住,眼睁睁的看着徽音和颜昀章携手进了屋门。
烛光将二人的影子投在纱窗上,交缠似连理枝,他看见屋子里的灯光熄灭,在徽音门前不知道站了多久,腿部发麻的地方如针扎般,鼻息件呼出气息炽热滚烫,裴彧甚至已经感觉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最后看了眼漆黑的房间,动了动僵硬的腿部,转身朝外走。他走的很慢,背脊没有以往直挺,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滞凝。
颜娘沉默的跟在他身后送他出门,她看着前方身影,心中忍不住叹息。
徽音和裴彧相知相爱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两人的争吵她也全部都知晓。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裴彧会为了徽音变成如此模样,再不复他往昔的骄傲,低声祈求徽音的原谅。
她心疼裴彧,也更心疼徽音。从前尚在裴府时,徽音不愿意跟她讲与裴彧间的矛盾,凡事都憋闷在心里,她不说,颜娘却都知道。
有好几次她收拾床榻时,都能摸到湿润的软枕。她私心里,也不是不愿意徽音和裴或再搅合在一处的。
颜娘目送裴彧出了门,关上沉甸甸的朱红木门,如同尘埃落地般的声音响在裴彧脑海里。
他忍不住回头望,小院门户紧闭,将他隔绝在外。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犹如天堑,怎么都迈不过去。
第66章 求你了。
时值深秋, 深夜的秋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微风卷起几片枯叶,在空荡的长街上打着旋, 发出窸窣如低语的声响。
长街的尽头上,一座黑瓦白墙的小院孤寂地立着, 与两旁鳞次栉比的屋舍并无二致,唯有门前那两盏未点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小院周围,围满了手持长戬, 身披精甲的士兵,气势恢宏, 叫人不敢多看。
裴彧失魂落魄的从小院中走出, 脚步有些踉跄,早已等待多时的驰厌焦急的上前扶住他, “少将军,您没事吧?”
驰厌见裴彧独身出来,身后院门紧闭,便知事态不好。
他看着裴彧苍白的血色心中一紧,身后的衣料湿润, 带带浓郁的血腥味, 他连忙扶着裴彧坐在阶梯上, 从袖中取出药丸递到裴彧嘴边, “少将军, 您的伤口又裂开了, 快吃药。”
裴彧黑沉沉的眼珠转动,盯着驰厌手中那枚朱红色的药丸,那颜色仿佛和一个人影交织在一起, 他只觉得刺目极了。
他取过药丸,指腹用力,药丸化作齑粉在他手心流逝。
“少将军!”
裴彧声音沙哑:“你们先走,我想独自静静。”
“可是”驰厌话音戛然而止,只因他看见裴彧双手捂脸,喉间发出细微的哽咽声。
他慢慢站起身,转身同弄不清楚状况的郡守交谈两声,再让副将带着军队先行离开驻扎,自己则守在不远处。
他担忧的回头望了一眼,院门下还挂着两盏通红的风灯,裴彧独身一人坐在角落,他心情已经恢复平静,目光愣愣的看着地板不知在想什么。
驰厌心中一酸,连忙扭过头不敢再看。
裴彧不敢去想徽音和颜昀章现在在做什么,他怕自己一想起,就会忍不住冲进去杀了颜昀章。
今日一过,徽音和颜昀章就是真正的夫妻,而他在徽音那里,只是一个厌恶至极,多看一眼就恶心的人。
裴彧不能接受,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他什么办法都用上了,求也求了,可徽音就是不要他了,她不要他了。
他扔了已经破裂的盒子,从里面取出狼牙吊坠,吊坠在灯下莹莹发光,他握紧狼牙,深深的刺进手心,黏稠的血珠一颗一颗往下掉,他却毫无知觉。
裴彧想起第一次见徽音的时候,那时两人年纪都还小,他出身极好,从小就被捧着长大,连太子和吴王都是他的小弟。
少时除了他阿父,无人能让他吃瘪,徽音是第二个了。裴彧至今还记得,徽音端坐的阁楼上让人将他打出去时,朝他微抬下巴,小女娘眼角眉梢都是矜贵之色。
后来两人重逢,徽音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了,他心中有些生气,又觉得自己有些小心眼。目光总是不自觉的跟随她,看她和密友闲聊,和旁人拌嘴不露下风,将对方怼的哑口无言。
起初裴彧只是认为,他对徽音比较特别是因为这个小女郎曾经让人过瘪,才会格外关照。可在临都驿站内,他看见她的一刹那,才明白那是一个男人看待女人的目光的。
回房后,他让方木去打探为何徽音会出现场在临都驿站,才知她家中出事,和太子的婚约也没能成,正要带着幼弟返乡。
他在原地坐了半刻钟,心中越发燥热,好不容易将心头的浮起的心思压下去,却在这时听闻徽音要见他的消息。
那一刻,他也说不清自己心中的什么感受,说不清自己为何要改口见她。他只是有个强烈的欲望,想知道徽音大半夜来见他为何?
那时候他心中就有些隐隐约约的猜到,徽音见他是要干什么。
驿站内,在听见徽音说爱慕他时,他心中是欢喜的,又很快清醒过来的,因为他知道徽音是在骗他。
她根本就不认识他,从前两人也没见过几面,每次见着他徽音都是躲着他走,何来爱慕一说。
他将人带回长安,嘴上说着要纳她为妾,实则根本就没有将纳妾的文书送到署衙去备案。
律法上来说,他和徽音之间的关系并不成立,这也是后来她为什么能很快就脱离了裴府,因为他们之间从始至终都没有那纸契书。
起初,裴彧只是看她可怜,又正逢家中催得紧,便借由徽音的提议借坡下驴。一开始,他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后来的相处中,他不受控制的迷恋上徽音。
她是那样的美好,让人难以抵抗。
他也成功的让徽音也对他敞开心扉爱上了他,可最后,这一切都被他搞砸了。
徽音说的对,他从没平等的看待过她,明知阿母和表妹不喜她,会对她下手,他却什么都没叮嘱交代,明明只要他开口说一声,就可以让她免于受这些欺负。
可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是默许,默许她被人欺负,肆意偏袒贺家莹,只因为,他知道徽音有求于他,身后又无人可靠,只能依附他。
裴彧忽然笑起来,笑声带着悲凉,他望着头顶的红灯笼,只觉得眼睛发涩发干。他想起了回音刚刚入裴府的事,贺佳莹算计她,她为了救贺佳莹跳湖,那还是春日里的事,湖水寒凉,他还给了一块暖玉给贺佳莹养身体。
裴彧那时不在家中,可他听闻婢女的专转述才知道当时情况有多危急。贺佳莹拿自己的性命去算计,他阿母有多喜欢贺佳莹他清清楚楚,她当时忍着害怕还要跳湖去就贺佳莹,事后非旦没被人感激还被压着审讯。
他后来问过来医官,徽音那次葵水为何会那么痛,医官告诉他,避子药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徽音跳湖后没有好好调养,身体藏有寒症,两厢激发下,才使得那次葵水如此严重。
还有贺佳莹找来方士诬陷她,若非徽音机警,只怕早就没命了,可他事后对于贺佳莹的惩罚只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桩桩件件,做不得假,她受了很多委屈。
裴彧仰着头,下颚绷紧,他对她从没好过,甚至从来没想过要娶她。徽音那样聪慧,怎么可能猜不出来,她又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陪在他身边的。
过去种种在他面前一一浮现,裴彧咬着牙站起身,抬手敲门,他不能失去徽音,他不能没有她。在在第一眼他就认定了,这辈子他只要徽音。
门后没有动静,裴彧不顾带伤的身体强行发力攀上灰墙,他匍匐在墙上,清晰的感觉到背后伤口裂开的痛楚,可那点痛和他心中的痛意比起来,不值一提。
和徽音都痛苦,受的委屈比起来,更不值得一提。
他强行翻越灰墙,一路跌跌撞撞来到越过前院来到徽音房前,血滴沿着他的背脊一路往下淌,淅淅沥沥的落在黄泥地上。
裴彧捂住胸口,停在房门口,看着漆黑的房间心如刀割,他走上前拍门,“徽音!徽音!”
“你出来见见我,我求你了,别对我这样狠心。”
屋内已经躺下的两人各怀心事,自然也没有睡着,第一时间就听到了这声音。颜昀章听着外面的动静,翻了个身,心中一阵无语,这人还有完没完了。
他转头去看床榻上毫无动静的徽音,艰难的撑着手坐起来,他胸前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呼吸间还是能感觉到胸口的刺痛。颜昀章小心翼翼的起身,准备出去让裴彧离开。
“表兄,别去。”
颜昀章开门的手一顿,转身望着床榻的方向,层层帷幔散下,他根本就看不清徽音的身形,只听见她声音疲累,低声道:“不要管他,等会他就走了。”
颜昀章幽幽叹息一声,只觉得今日真是大起大落的一天,他回到地铺上,心中有些难受。他不清楚徽音和裴彧间的事情,但从两人的态度中能看出来,他们的之前的感情很深。
好在徽音坚定的拒绝了裴彧,这让颜昀章心中的不安慢慢放下,他不担心徽音还喜欢裴彧,只要她愿意和他成亲,相信假以时日,他一定能让她放下裴彧,转而喜欢他。
裴彧敲了好半天的门,里面毫无动静,他知道徽音是醒着,只是不愿意出来见他。
他停下动作,垂首站在房门外,轻声呢喃:“你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了吗?”
听见动静赶来的颜娘看见这一幕,连忙上前去劝,她才走到裴彧跟前,就看见他站立的地方聚着一滩鲜血,他的深色衣摆上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颜娘心中一悸,连忙上前问:“裴将军,你流血了。”
裴彧像是没有听见一般站在门外,沉默的盯着屋内。
颜娘伸手去拽他,却没有拽动,她闻着裴彧身上浓郁的血腥味和他完全被血浸湿的衣服,猜测到他是背上的伤口裂开。
颜娘担忧道:“裴将军,你先下去治伤吧,这血流得太多了。”
屋内的徽音一直睁着眼躺在床上,听到颜娘的话语,她下意识的起身,又停住动作慢慢躺回去,看着床顶发呆。
颜昀章听着帐子里的动静身体也是一僵,过了半响没见徽音起身才把心放回去。
裴彧终于肯转头理会颜娘,不过却不是去处理伤口,他失魂落魄问:“颜娘,徽音她真的不要我了吗?”
颜娘看见裴彧这副惨状也不由得也些怜悯,她劝道:“裴将军,你和徽音,你们不是良缘啊。奴婢求您了,您就放下吧。”
裴彧眼中布满红血丝,他沉沉抬眼,重复颜娘是话,“不是良缘?叫我放下?”
“颜娘,你说的好容易。徽音放下的也好容易,可我放不下。”
“如果放下这么容易的话,世上哪还会有那么多痴人。”
“颜娘,你帮帮我,你让徽音,出来见见我好不好?”
颜娘鼻尖一酸,扭头擦泪不肯言语。
屋内的两人将外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颜昀章内心五味杂陈,原本对裴彧的偏执和强求非常不满,此刻却不由得有些明白他,若他处在裴彧的位置上,自然也不会轻易放手。
徽音沉默的摸上心口,放下,她真的放下了吗?
不等她细想,裴彧再度开口,他声音嘶哑到徽音险些听不出是他的声音。他不是在跟颜娘说话,他是在对她说。
他说:“徽音,中秋宫宴那晚,苏静好拦下我,她说、你留在我身边只是利用,你对我没有一丝真心。我不信的,你对我怎么可能没有真心呢?我和你之间的事,也轮不上她来说三道四。”
“她还说,你喜欢的是王寰,你想嫁给他。”
裴彧有些坚持不住,背脊上的伤口越发疼痛,他已经感到脑袋阵阵发晕,整个人都站不住,连说话都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他支撑不住的扶住门,缓缓跪在地上,垂下头艰难喘气。
颜娘被他这副模样吓坏了,她万分无奈的看了裴彧一眼,起身去寻驰厌。
裴彧要是真在这里出了什么事情,说不准还要连累徽音。
颜娘离开后,院中短暂的安静一瞬,裴彧昏昏沉沉继续道:“可我回去找你,你早就不在了。最后,我是在天禄书阁找到了你,那个时候我没有生气,反而是心疼和自责。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发现你的不对劲,为什么要对你说那些要保苏家的话,才让你如此的不信任我,什么都不跟我说。”
“回去后,当我听到你说的那句,我对你从来都是利用,没有真心。”他说到这里,声音不受控制的哽咽起来,眼前模糊一片,像是乞求又像是疑问:“徽音,你真的,对我没有半分真心吗?”
“为什么你可以说不要我就不要我,说不爱就不爱了,你真的一直在骗我吗?”
他好像也不是非要个回答,又断断续续道:“我那天怒意上头,我知道我做了很多,说错了很多,冷静下来后我就后悔了。从来都不是你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你。”
“徽音,你能听见吗?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裴彧抬起头,那扇紧闭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他心心念念的人打开门走了出来,徽音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寝衣,身后还跟着同样穿着寝衣的颜昀章。
他们站在一处,如同一对壁人,徽音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用着平静却极为伤人的语气,“你还要闹到何时?”
徽音慢慢蹲下身和裴彧持平,盯着他含泪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很狼狈,很可怜。”
“你想听我说什么?那句话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裴彧觉得很奇怪,明明才是秋日,他去觉得身处极寒之地一样,只是觉得好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伸手想要抓住徽音,却被她一把打落,他视线落在徽音纤细的颈脖处,那里有一块明显的红痕,暧昧又旖旎。
他视线凝在那一处,颤抖道:“你们……”喉咙里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徽音不耐烦的打断他,“我们圆房了,裴彧 ,你不会以为我和表兄做戏在骗你吧?你怎么会这么天真?”
“你有什么值得我回头的,有什么值得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不是忘了,你从前是怎么对我的?你母亲又是怎么对我的?”
“你一句错了,一句道歉,就能将我过去日日夜夜的委屈、伤心全部都抹杀吗!”
“我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如果你真的改了,那为什么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视我的话,坚持你自己想法,一遍一遍在这里堵我的门!”
“如果今天和我成亲的人不是我表兄,而是其他人,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徽音闭上眼,满脸失望,“你看,你总是这样……”
她牵住颜昀章的手,十指相扣给裴彧看,无奈道:“好话歹话说尽了,你都不愿意听。你位高权重,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放我一条生路吧。
她顿了顿,苦笑道:“你一道命令就可以将我们处死,如果你觉得我转嫁他人令你实在无法忍受,令你觉得蒙受羞辱,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尽管动手便是。”
裴彧满眼都是刺目的红,他已经听不清徽音在说什么了,只能看见她牵住颜昀章的手,温柔的看向颜昀章,看看见他时又露出深深的厌恶他的身体慢慢朝一侧倾倒过去,重重的摔在地上。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一夕之间全变了。他胃里一阵地抽搐,疼的他眉心紧蹙,口中发出几声困兽般压抑的喘息。
天旋地转间,裴彧依稀看见徽音担忧的神色,他闭上眼,无奈的笑笑,徽音还会担心他吗,她只怕恨不得他去死。
看见裴彧倒在地上了无声息的模样,徽音浑身发凉,这才看清他跪着地上有一大块血迹。她不受控制的上前一步,脑中一片空白。
颜昀章看见这一幕直觉不好,他赶忙上前扶起裴彧,触碰到他身后时才发现满手是血,再看裴彧的脸色,惨白毫无血色,显然是失血过多晕厥过去。
他咬着牙扛起裴彧,奈何胸口阵阵发痛,眼前发黑,根本无力扛起裴彧。
颜昀章手忙脚乱的放下裴彧打算去喊人,回头瞧见徽音神思恍惚的样子,连忙将人唤醒,“徽音!”
徽音猛然回神,颜昀章从没再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被无尽的悲伤淹没,眼中满是痛苦。
徽音跪在裴彧身侧,将他抱在怀中,不停的流泪说不出话。
她什么都知道的,中秋那天,她知道裴彧是怒上心头口不择言,也知道他的后悔,他让人把她和颜娘带回府内,又派人一路保护着她不让苏家杀她,帮她受刑,还替她去找了证人。
她知道裴彧后悔了,可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不可能因为一句道歉就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其实她也很后悔,如果她没有一直瞒着裴彧,她要是能早点告诉裴彧自己的秘密,那天晚上,要是能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她和裴彧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徽音将头搁在裴彧额上,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她能感觉到裴彧背后不停的在渗血,血液还带着温热,很快就染湿她的寝衣,正红色和血色融在一处,像极了她的嫁衣。
是她期盼了很久,为裴彧穿上的嫁衣。
驰厌赶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裴彧浑身是血的倒在徽音怀里,人事不省。他当场腿就软了跪在地上,有些不敢上前。
还是颜昀章看见他赶紧过来拉人,快速道:“还有气,先救人。”
驰厌猛吸一口气,快速冲到裴彧面前,掏出一枚药丸塞在裴彧口中,强迫他咽下。驰厌蹲在地上,对颜昀章道:“将他放我背上。”
背起裴彧后,驰厌马不停蹄的带着他离开,院中恢复平静,颜昀章看着呆坐在地上满手是血的徽音,心中一阵发疼,他走上前,轻声道:“他身份尊贵,郡守大人一定会全力救治他,一定会没事的。”
徽音点点头,双目无神:“表兄,你去休息吧,我太累了,我想自己待一会。”
她没等颜昀章回答就起身进屋,关上门,抵在门后慢慢坐在地上,将头搁在膝上,双手环住自己。她的手上还有裴彧的鲜血,提醒着她刚刚发生了什么。
徽音闭上眼静静靠在门后,难得的得到了片刻的宁静。片刻后,她听见颜昀章和颜娘低声交谈,颜娘让颜昀章先去客房休息。
颜昀章走后,颜娘敲敲门,轻声道:“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难事,遇事不要逼迫自己。”
“奴婢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能开心,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徽音,如果你真的放不下裴彧,你不要折磨自己,你要顺从心意。”
徽音将头埋在膝盖上,她不想哭的,可是一听见颜娘关怀的语调她就忍不住。颜娘是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人,是她最亲的人,是最关心她的人。
她不能再让颜娘为自己担心了。
徽音哽咽道:“我没事,我很好。”她仰头擦干泪,努力让自己笑起来,“傅母,你放心心,无论有没有裴彧,我都会活的很好。”
“你有一句话说的对很对,我同裴彧不是良缘,既然不是良缘,就要彻底斩断。这样,对我、对他、对所有人都好。”
第67章 这也许是他们此生的最后……
翌日一早, 院中的红绸都被撤下,新买来的婢女年纪尚小性子未定,此刻凑在大门前眼睛不眨的盯着街道, 竖起耳朵听街坊间的热闹。
颜娘在灶下熬煮汤药,徽音晨起就病了, 不知是不是昨夜衣裳单薄被风邪入体,还是心情郁结。一大早就烧的迷糊不清,好在颜昀章昨夜歇在此处,已经着人去请了大夫。
盯着大夫开完药他才放下心离去, 急匆匆的朝着县衙的方向赶去,估计是去找人大打听颜家所犯之罪, 从中周旋一二。
颜娘端着药进屋, 徽音已经起身,昏沉沉的靠在案几上, 手中的毛笔慢慢浸出墨珠。
她走上前,看见案几上放着一卷书册,依稀认出是律令条款,她将药放下,劝道:“先喝药再看吧。”
徽音单手按住发昏大阳穴, 将碗中的汤药一饮而尽。昨日因着裴彧突然到来打断了张县尉的谋划, 他此刻人还被压在裴或那里, 没空来找颜家的麻烦。
等裴或一走, 张县尉想必就要发难捉拿颜府上下,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徽音写完信, 吩咐人紧急送往长安,如非必要,她亦不想再麻烦王寰和冯承。颜家现在危在旦夕, 她不能坐视不理。
直到将近黄昏时分,她才接到颜昀章派人传回来的消息,张县尉伙同宋家那群豺狼虎豹栽赃陷害颜家。他们伪造的证据很齐全,一时半刻找不出破绽,宋家和张县尉应该是蓄谋已久。
徽音向送信的人打听消息,“那张县尉人现在何处?”
那人回道,“郡守大人不知为何落脚在了县衙,周围守卫森严,打听不到县衙里面的动静。”
昨日那位郡守是同裴彧一起来的,他还没有离开,那裴彧应该也还没有离开宛县。
送去长安的信件快马加鞭也需要七天才到,裴彧和郡守不知何时会离开宛县,长安远水解不了近渴,为今之计,只有趁张县尉尚未掌权之时,先一步找到郡守大人说明原委,请他做主。
徽音回忆起关于这位姚庆郡守的生平,她没见过他,但听闻过他的事迹。姚庆出生蜀中氏族,与当今丞相是同乡,两人关系深厚,他做到今日的地位也少不了丞相的提携。
他有一个人尽皆知的爱好,喜爱美酒,曾在洛阳任职时因醉酒冲撞了贵人,因得丞相力保才没有被追究错处,外放到了荆州。
想到此处,徽音连忙叮嘱送信的小厮,叫他赶紧回去给颜昀章和颜宵传话,让他们去走郡守的门路。
要是能攀上郡守,有个官员做后盾,对颜家以后也很好,也不用再惧怕其他人都栽赃陷害。
颜氏父子听了她的话,带上家中珍藏的酒酿王县衙赶去,还没靠近门口就被人拦了下来。只见平素散漫的县衙大门紧闭,门口多了好些精兵驻守禁严。
看守的卫兵打量了他们两眼,呵斥道:“县衙重地,闲人免进,速速离去!”
颜宵还想再上前求通融一番,被颜昀章手疾眼快的拉到一边,县衙的侧门出,依旧是精兵把守,只不过侧门却是开的,有好些背着药箱的大夫往里面走,也有人摇着头往外走。
联想昨夜裴彧的情况,颜昀章眉头紧皱,这些大夫肯定是郡守叫来给裴彧瞧病的,可为何形势看起来很不好。
进不了县衙,见不到郡守,也探听不到县衙内部的消息,颜氏父子只要一边去找其他门路,一边让人给徽音送口信。
颜昀章到时,徽音正被颜娘压着喝药,她皱着脸咽下去,立马往嘴里塞了块蜜饯,苦着脸朝颜娘撒娇。
颜昀章看见她这副小女儿的模样,不禁展颜,笑时又扯动了胸前的伤势,发出几声沉闷的咳嗽。
主仆二人注意的颜昀章的到来止声,徽音神情恢复平静,关心的问道:“表兄,你服药了吗?”
颜昀章笑笑,“用药了,我的伤不严重,就是有些咳嗽。”
徽音点点头,又问:“县衙情况如何,你们见到郡守大人了吗?”
颜昀章迟疑片刻,还是将在县衙看见的消息一一告知徽音,又补上一句,“我去跟相熟的大夫打听了一下,他说受伤的一位长安来的贵人,反复高烧不退,身上的伤口发炎,情况很严重。”
“郡守将附近的大夫全部都召集了过来起,可那人伤得实在凶险,必须要下猛药,猛药下去,生死他们也无法保证。郡守不敢拿主意,此刻正僵持着。”
徽音长睫轻颤,闻言没有说话。等颜昀章离去后,她坐在小院里,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担忧、伤心、还是难过。
她只能向神明祈祷,祈祷裴彧不要死。即使是最恨裴彧的时候,她都没想过要裴彧死。
——
驰厌来的时候徽音正在查看各处传回来的消息,她将景川的画像让人沿着南下一路探查,这是第一批传回来的消息,徽音一一翻看过去,都是些无用的线索。
她也没有太过失望,要在偌大的南朝找一个人,不是简单的事情,她已经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了。
颜娘在外面唤她,说是驰厌上门求见,请她去县衙一趟。
徽音:“他可有说什么事?”
颜娘踌躇片刻:“说是裴将军重病,高热不退,又不肯饮药,请您去看看。”
徽音指尖微顿,平静道:“我不会治病,去了也是无用。”
颜娘出去回话,徽音盯着手中的消息半天没有看进去。
没一会,外头吵闹的声音传来,徽音听见颜娘的劝阻以及驰厌那十万火急的语调,“再等下去少将军就要死在这里的,届时陛下皇后追究,荆州谁能担得起这个责!”
驰厌脚步轻盈的越过颜娘往里屋闯,鼻尖冒着细密的汗珠。他冲到门口,克制着脚步没有闯进去,大声嚷道:“宋女郎,少将军病入膏肓,若非情况实在危机,驰厌不会来打扰你的。”
他眉间皱起,两侧眉间向下,像个倒八字。驰厌等了半天没见屋内的动静,眉头越来越深,等不及的上前推门。
下一刻,木门在他面前被打开,徽音一身素衣,神色苍白的站在他面前,“带我过去吧。”
驰厌回神,领着徽音朝往走。他不着痕迹的打量徽音苍白的唇色,心中有些后悔方才太过冲动了。
徽音递给颜娘一个放心的眼神,叮嘱道:“舅父和表兄若上来找我,你如实相告,叫他们不必担心。”
颜娘点点头,唤住要上马车的徽音,着急忙慌的抱出一件青色披风塞给徽音。去县衙的路上,徽音打开车窗问驾车的驰厌,“他如何了?”
驰厌迟疑半分,终究是不敢隐瞒如实道:“少将军的背伤一直未好,伤口几次撕裂加重,大夫说是心神剧烈震荡加上旧伤复发,高热不退。”
徽音问:“他为什么不肯好好养伤?”
驰厌:“少将军醒来时就要去找你,谁都拦不住,那天下着暴雨,他得知你离开长安的消息,在雨里待了很久。”
徽音知道那场雨,是她刚离开长安不久就落下的,雨势很大导致山体滑坡,她还被迫停留了一日。
驰厌打量着徽音的脸色,可他什么都没看出来,没有生气更没有担心。他不禁为少将军感到有些不忿,语气也有些重,“他醒来后,用了猛药才能下地,一下地就马不停蹄的来找你,昼夜不休,这才加重了伤势。”
徽音听出他话里对裴彧的维护,人都会偏心亲近之人,这没有错。她也没说什么,毕竟裴彧这伤是替她受的,细算下来,若是她受了这刑,恐怕早就没命可活,裴彧也算是救了她的性命。
如今他伤势复发,危在旦夕,她也没办法坐视不理。何况驰厌有一句话没有说错,裴彧若是真有个好歹,皇后怪不怪罪她不知道,裴夫人肯定不会放过她。
驰厌驾车的速度又稳又快,很快两人就到了县衙,一路朝后院走。正房门口,那位郡守大人正擦着脑门上的汗,拽着一名大夫的手喋喋不休的说着些什么。
在他们远处,还聚着几个布衣大夫,神情严重的讨论着,时不时摇头叹息。徽音脚步加快,她原以为是驰厌夸大其词,没想到是真的如此凶险。她甚至都忘记了和郡守见礼,直接就进了房门。
这是徽音第一次看见裴彧如此虚弱的模样,额上冷汗淋淋,脸和唇苍白成一个颜色,双眼紧闭,人事不醒。
她走过去,苦涩的药味铺面而来,床榻边摆着好几碗乌黑的药汁。跟在她身后的驰厌见状道:“不论我用什么办法,少将军就是不肯吃药,咬紧牙关,灌都灌不进去。”
徽音坐到床沿边,看着裴彧咬紧的下颚线,缠满白布的上身,不禁有些怨恨他,为什么要在她拼尽全力将他忘记时,轻而易举打破她的防线。
徽音两只手握住裴彧的手掌,俯身靠过去蹭着他的手,难受道:“裴彧,我有时候是真的恨你。”
恨你,却又舍不下你,即使再不愿意承认,本能也会做出反应,她还爱着他。
她有些忍不住的埋下头,呜咽哭出声。要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父母离世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行尸走肉,面上瞧着很正常,实际只有她自己知道。
如果不是复仇的信念支撑着她,她一定坚持不住会随他们而去。她就是这样一个胆小怯懦的人,初识裴彧的时候,她满心满眼的都是算计。
算计着该如何讨好他,麻痹他,达到自己的目的。
即使察觉到裴彧对她有意,她也是一直躲避不想正视自己内心,她害怕。
后来一切都偏离的轨道,她清晰的感知到裴彧那种热烈炽热的情绪,吸引着她,让她不自觉的想要回应。
在甘泉行宫中确认心意的那段时间里,是宋家出事以来她最开心的一天,让她忘却烦恼,放下一切做自己。
裴彧带给她的不仅仅是痛苦,还有快乐。
徽音泪眼迷蒙的抬头,眼泪滴在两人交握的手心,带起一片水痕。
她能感觉到裴彧手掌细微的动作。徽音轻声问:“裴彧,你能听见吗?”
“你喝药好不好?”
“我不想你死。”
徽音看见裴彧缓缓睁开眼,抚上她的脸颊,温热的指腹抹去她的泪痕。他躺了很久,声音沙哑不堪。
可徽音还是无比清晰的听清他说了什么,他说,“为什么我带给你的总是眼泪?”
其实他想问的是,难道在我身边,你就如此痛苦,一点都没有幸福吗?
徽音再也忍不住哭出声,她蹭着裴彧的手掌,眼泪波涛汹涌的往外流,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很想说,不是的,在你身边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她曾经是真真正正的想过和裴彧的以后,想和他过一辈子的。
裴彧手心全是徽音的泪水,热意一路传到他的心底,让他浑身僵硬。他努力的支起身体,将徽音抱在怀中,无奈叹息,“别哭了,这次我都听你的,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徽音屏住气息,眼泪流得更凶。她回抱住裴彧,咬紧牙关死死埋他在肩侧,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声。
她不明白,明明这一切是她求来的,我怎么她会这么伤心难过。
裴彧艰难的抬手摸着徽音的发,贪恋这最后一抹暖意,“我听你的回长安,你一个人在这里要好好的。”
“要是遇上难事,就找人给我传信,”他顿顿了,自嘲笑道,“你大约只会找王寰和冯承,不会找我。”
徽音默默流泪,拽紧他的衣摆,她鼻尖都是裴彧身上的药膏味,中间还掺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裴彧侧头贴着徽音,痛苦的闭上眼。他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不知道该拿徽音怎么办。纵然他可以强硬的带着徽音离开,可她的性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要是真这么对她,只会逼死她。
裴彧受不了徽音的眼泪,他总以为徽音跟他在一起才是最好的,只有他才能给她幸福。
刚刚醒来的那一刹那,看见徽音坐在床边,他心中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喜悦,可下一刻却看见徽音满脸泪痕,痛苦的哭泣。
他好像一瞬间从天堂落到地狱,细想起啦,徽音在他身边好像没有开心的时候,她总是在哭。
裴彧不想看见她眼泪,也许他从此消失在她的面前才是对她最好的事情。
他松开徽音,看见她眼皮红肿,连鼻尖都是红意。他抬手小心翼翼的擦干徽音的泪,艰难道:“回去吧,我没事,我会好好吃药的。”
徽音甚至都不敢抬眼,她怕一看见裴彧就忍不住眼泪,她沉默的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
期间,裴彧的眼神一直追随着她,看见她要迈出门口的那一刻,他麻木的心脏大力的开始跳动,血液凝聚在脑中,意识无比清醒。
徽音真的要走了。裴彧有些抑制不住的转头,紧紧咬着牙关,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脸颊滑落。
他抬起指尖去摸,才发现那是泪。
徽音停在门口,颤声道:“你要保重。”
她没有听见裴彧的回答,只听见屋内细小的吸气声。
两人心中都清楚,这也许是他们此生见的最后的一面。
裴彧盯着门外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涩,身体再度滚烫起来。他捂住眼,无措的低下头。
——
徽音一个人走出县衙,门口的阳光刺眼,她才想起来,她来县衙还得去见见郡守,问问颜家是事情。
她转身朝里走,看见驰厌快速朝她走,拱手行礼,“宋女郎,少将军吩咐我送你回去。”
徽音眼皮有些肿痛,她单手覆在眼上,声音沉闷,“我还有些事要找郡守大人。”
驰厌:“是为了颜家的事吧?”
徽音点头。她听见驰厌道:“少将军已经将那张县尉的罪行送往长安,不日,长安将会另外指派一名县尉来此,这人与裴府亲厚,女郎遇事可直接找他。”
徽音喉间哽塞,裴彧替她安排好了一切,他解决掉张县尉,颜家困境可解。又担心她会受旁人欺负,特意安排亲信前来此处任职。
她闭上眼,“替我好生谢过裴将军。”
徽音满身疲惫的回道小院,颜氏父子在院中等了她许久。
她走上去,唇角上扬,“张县尉作恶多端,已经下狱,不日朝廷将会派人来上任。颜家无事了。”
颜宵放下心,舒出一口气,想要重提婚事事却被身侧的颜昀章拦下。颜昀章对父亲摇摇头,示意他不要提。
颜宵面露迟疑,见徽音一脸倦容从县衙回来,再联想起昨日喜堂之上的那位将军,心中明白了几分。
“徽音啊,你好生休息,舅父明日再来看你。”
徽音打起精神来送走他们,她甚至连走回房间的力气都没有,浑身无力的坐在阶梯上,地板的凉意席卷她全身。
她合上眼仰靠在廊柱上,目光放空落不到实处,双手环抱住自己。
颜娘提着壶热茶坐到徽音身边倒了杯热茶过去,“马上入了冬了,你还病着,喝口茶暖暖吧。”
徽音接过茶盏捂在手中生热,春日里救贺佳莹时跳的那场湖,后遗症终于在此刻显现出来。
身体虚弱不说,还未入冬,她手脚就已经冰凉,明明穿了很多,身体依旧捂不热。
颜娘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她跪坐在徽音身边,无声的陪伴她。过了很久,她听见徽音问她,“傅母,其实我们两个人就这样过也挺好的,我不想和颜昀章成亲了。"
颜娘轻柔的摸摸徽音大发,笑道:“奴婢也这样觉得,要是多了个姑爷,奴婢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徽音慢慢靠过去,枕在颜娘肩上,看着骄阳一点一点被乌云吞噬,天色暗沉起来,阴风刮得她脸一阵生疼。
她闭上眼,难得的放松下来。
第二日清晨,徽音接到裴彧和郡守已经离开宛县的消息,除此之外,还收到宋修吾和宋乔勾结张县尉鱼肉百姓,横行乡里,也已被下狱的消息。
宋家族人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一大早就找徽音这里,求她指条明路。
徽音初时诧异了几分,忽而又笑起来,她原本的计划是拿出一部分财帛收买族中其他人,拉拢到她这边拉宋修吾下台,换个亲近她的族长,只是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裴彧抢了先,还将这人情卖给了她。
她将宋家人都接进来,好生安慰一番,告诉他们宋修吾和宋乔的罪行并不会牵连族里,为今之计是要再选一位族长站出来主持大局。
听闻此话的几人心思瞬间浮动起来,试探的问徽音可有属意之人。
徽音微笑:“我只是小辈,族内的大事我不好插手,还是族老们决定吧。”
族老们哪敢随意定人,那长安来的大官连郡守都要捧着,轻而易举的就将张县尉撸了下去,据说新上任的县尉还是他的亲信,这摆明了是要护着徽音。
几人商量片刻,其中一位族老上前道:“方才我等商量过,决意推举九族老为族长,你觉得如何?”
这为九族老就是宋平的祖父,平素在族中很是低调,但为人处事公允,很受族内推崇。不过他家资不丰,在族内地位并不高。
至于这些为什么要选他,徽音心知肚明,她离开颜府后叫人送了宋平一份礼,感谢他那日替自己引路,许是让他们觉得她有亲近宋平一家之意。
徽音对谁当选族长没有意见,她只说了一句:“我只希望从今以后,族内不要插手我家的事,任何事情都不行。”
九族老和其他人对视一眼,点头应允,“你放心。”
他们走后,徽音望着北边出神,他伤势还未好,就这么上路,会不会再度复发。
“女郎,颜郎君来了。”颜娘在外通传。
徽音收回思绪,出去见颜昀章。颜昀章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一只手捂在胸口微微咳嗽,徽音面露愧意,若不是因为她,颜昀章也不会受伤。
她轻声问:“表兄,你的伤势好些了吗?”
颜昀章苦笑着摆摆手,“无碍。”
徽音请他进屋入坐,颜昀章没动,他笑容很是勉强,眼神里的光芒不再明亮,“我今日是来同你聊婚事的。”
“抱歉,表兄,我们的婚事还是作罢。”
徽音垂下眼,她知道说这些很对不起颜昀章,可经历这些事情后,她不会和裴彧在一起,却也接受不了颜昀章。
纵然她嘴上说的如此狠心,斩钉截铁,心是不会骗人的,她还爱着裴彧,拒绝颜昀章也不是想要为裴彧守身,她只是暂时没有办法再去面对另一个的情意,也许这个人他并不在意。
颜昀章从裴彧出现开始心中就隐隐不安,对于那个男人他是自卑的,他和徽音之间的过往和情意也不是他能插足的。
可他就是抱有着希望,徽音拒绝了裴彧,是不是会考虑考虑接受他。所以他不想放弃,他还想争取一番。
“徽音,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我可以等你,等你愿意接受我的那一天。”
徽音坚定的摇摇头,“表兄,我接受不了。”
往后许多事情都无法预料,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爱上颜昀章。也不知道颜昀章会不会要求她回应同意的感情。
徽音真的有些累了,颜昀章和王寰是一样的,他们的感情或多或少都给她带来了,一定的负担。她回应不了,也不想耽误他们。
颜昀章双手捧住脸,声音埋在手中,徽音心中也不好受,她转过身背对颜昀章表面自己的态度。
颜昀章擦干泪,哽咽道:“你以后还会把我表兄吗?”
徽音:“颜家是我舅家,你是我的表兄。”也只是表兄。
颜昀章整理好面容,转身朝外走,出门时脚步不由的停住,忍不住回头去望徽音。
徽音依旧背对着他,秋风吹起她的裙裾,清冷出尘。从一开始就是他抱有奢望了,徽音她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裴彧,也不属于他,她只属于自己。
第68章 再遇
两个月后, 雪色为大地裹上一层新衣,鹅毛大雪覆盖住这座江南小院,院中的红炉咕咕作响, 墙角的木架上挂着数十串新灌的腊肠,辛香被寒风送到屋内。
徽音裹成圆滚滚的掀开毛毯帘出门, 坐在摇椅上喝茶看雪景,炉子旁的铁网上还摆着几个香喷喷的烤栗子。
有名闲富贵,无事小神仙。
颜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走过来,徽音闻见那古怪的味道就胃中不适, 这是颜娘特地找的古方给她养身的药汤。
确实有些效用,入冬后能明显感觉到身上发暖, 夜里睡觉也能少放一个炭盆, 只是这味道实在是难以入口。
徽音皱着鼻头,假装没看见的倒在躺椅上装睡, 颜娘好笑的瞅了眼她还在颤抖的睫毛,当的一下将药汤搁下,“不喝汤就不能出门,老实在屋内待着避免受凉。”
徽音认命的睁开眼,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古怪的药味在口腔里炸开, 她眉间紧皱在一起, 塞了颗果脯才压下口中的怪味。
颜娘递块干净的帕子过去, 哄道:“这个月喝完就好, 没剩几天了。想吃什么, 我让厨娘去做?”
徽音缩回躺椅上,双手钻进暖烘烘的大氅内,张口接过颜娘喂的栗子肉嚼着, 含糊不清道:“想喝鲜鱼汤。”
颜娘继续剥着栗子,闻言点头道:“河庐那边今早捞起一筐鲜鱼,奴等会去买两条,等会就去吩咐厨娘做出鱼汤。”
徽音笑眯眯道:“那傅母顺带帮我去南街铺子那边取一下新订的首饰。”
颜娘开心的应答,提着竹篮出了门。这两个月来,她说眼瞧着徽音状态越来越好,甚至有些恢复到宋家还未覆灭的时候。
每天胃口极好,原本消瘦下来的身体渐渐养好,气色红润,脸上笑意也变多了起来。
更重要的是,她不再一个人默默待着发呆,时不时就带着颜娘出去串门,颜家和宋家的两头跑,还经常去街口的说书先生那里坐坐。
颜娘看着竹篮里活蹦乱跳的鲜鱼,嘴边不自觉的带上笑意,这两个月来,是她们这一年最松快的时候。
徽音躺在摇椅上,闻着灶屋里散发的鲜香味,舒服的陷进软衾中,她喜欢吃鱼,尤其爱鲜鱼熬煮出来的汤,鲜美可口。只可惜,她到最后都没喝上那碗汤。
宫中来人了,更准确的说来的人是睢阳公主的内侍,宛县这座小县城里,短短三个月内就来了两位大人物。
内侍说,公主和亲之日已定,她想在离开南朝前见一见故人。
徽音拿着睢阳的手书,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函谷关。
宛县消息不灵通,加之她刻意回避长安那边的消息,并不知睢阳婚期已定,即将出关和亲。
她对那内侍笑笑,“烦请稍待。”
车架走的很快,和亲的队伍会在函谷关停留三天,再护送公主一路往代郡而去。
颜娘把徽音的双脚捂在怀中,她的脚冰冰凉凉的,冷得颜娘一哆嗦。
徽音蜷缩在毛毯里,这马车是临时置办,内里没有缝制防风保暖的布料,一路上颠簸不堪,处处漏风。
颜娘看着徽音在毛毯内摇摇晃晃,东倒西歪的模样,好笑又心疼,“要不奴去说说,叫他们慢点?”
徽音忍住胸口的恶心,无奈的叹气,“不必,我也担心赶不上。”
好不容易在夜间赶到了官驿站,避免了寒冬里露宿野外惨状,只是这个驿站说是驿站,实在就是几间屋子围起来的四合院,连地龙都没有铺设。
徽音脸被碳火烤得通红,手中拿着块干硬的面饼吃着,一双眼眸却锁在碳炉上的水壶里。
这面饼干硬至极,她只感觉嗓子噎得慌,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此刻无比怀念那碗鲜美的鱼汤。
颜娘在一堆有缺口的碗里翻出一个完好无损的放到徽音面前,又在碗里撒了点盐巴,兑上热水一冲,也比那无滋无味的热水要好一些。
徽音端起盐水小口的喝着,余光注意门外的动静,距离函谷关还有二日的路程,天寒地冻的,护送的人正在驿站内补给。
不知为什么外面动静大了起来,有些吵吵声,颜娘在徽音的示意下走到门口,双手裹在袖中探头去查看动静,铺天盖地的雪花迎面吹来,吹得她睁不开眼。
护送她们两人的几个护卫站在驿站的院中,面前还有一个裹得厚实的男人,操着一口乡音,指着北面后比划些什么,神情激动。
她回了屋,凑在徽音面前嘀嘀咕咕一阵,那男子说的是乡音,她只听清几个词,说是雪崩了,大雪封山。
没过一会,领头的侍卫就一脸风雪的走进来,一脸难色,“宋女郎,此地乡民说前面大雪封山,车马难行。”
徽音:“可有其他路能绕过去?”
那人摇摇头,距离此地最近的一条路绕到函谷关都要五日,更别说在这种风雪交加的极寒天气下,大雪封路,有些路段寸步难行。
徽音让颜娘倒了杯热茶给他暖暖身,这一路走来,她和颜娘还能坐在马车内避风雨,这些护送他们的人只能穿着蓑衣,脸上手上都布满了冻伤。
她起身来到门口观望天色,风雪呼呼往她衣领子里倒灌,徽音掖紧衣角,眉头紧皱。
观这星象,这场大雪至少也要三日后才能停歇。若等雪停再动身,和亲车队必然已经离开函谷关,她也见不上睢阳。
她回身问:“若是弃车而行,可否能行?”
侍卫点点头,“我等可护送女郎过去,等过了这山,再去城镇里寻车。”
徽音拍板:“那你们就去准备吧,明日正常上路。”
他离开后,颜娘一脸不赞同的上前,“这大雪日,坐在车内都寒冷异常,何况弃车而行,你这身子骨如何能受得住。”
“傅母,我不是瓷娃娃,我可以的。”徽音抱住颜娘的臂膀撒娇。
她是一定要去见睢阳的,睢阳自幼和她亲厚,待徽音也如同亲姊。何况,这也许这是她和睢阳此生最后一面。公主为国家舍弃自身,徽音敬佩她,若见不到这一面,此生都悔。
颜娘也明白这个道理,动了动嘴,不知道该如何劝慰。
徽音拉着颜娘坐下,搓手哈气,“你就在这里等我,等我回来找你。”
颜娘生气的别过脸,拿起铁叉搅弄炭盆,火花四溅,“你要去我不阻拦,但你不带上我,不能够。”
徽音抱住颜娘的手臂,凑过去眨巴着眼,一双眼眸明亮耀眼,“太冷了,你可不能受这个罪。”
颜娘紧紧闭上眼,双手捂住耳朵,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一副绝不妥协的样子。徽音没办法,只好应下她跟着的请求。
翌日一早,一行人穿着厚实防风的布棉衣,连马匹的腿背都裹上棉布,防止路上冻死。
徽音全身上下都被裹住,连头上都被颜娘缠上厚实的围脖,微微低头就能将脸完全埋在围脖里。
她骑在马上,缰绳被侍卫牵着往前走。好在今日的风雪要比夜间小很多,走在路上也不难行,就是要注意防滑,避免摔倒。
随行的侍卫身上都带了几壶极烈的烧酒,冰天雪地里,喝上一口浑身都会烧起来。
徽音也没忍住喝了一口,辛烈的酒味在她嘴开,又辣又涩。她皱着眉头咽下去,脸上是一副从未有过的痛苦表情,惹得一群人哈哈大笑半天。
路途虽远却也不难捱,一路上都听着几个侍卫将他们曾在边关的事迹和风俗。
徽音这才知道,这群人都是从代郡退下来的老兵,之前都效力在裴家军中。而此次奉命护送睢阳公主和亲之人,正是裴彧。
时隔两个月再次听到他的消息,徽音的心尖还是颤了一下,她其实很不愿意再见到他,因为她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去对待裴彧。
更怕的是听见他身边已经旁人的消息。
到了下午,一行人才翻过雪山来到城镇,因为步行耽误了些时间,也来不及补给什么,只买了辆马车就开始赶路。
上了马车后徽音就一言不发的靠在车厢上,颜娘还以为她是受了寒,探了探额头才知她没事,单纯是心情不好,整个人都怏怏的。
颜娘猜到了几分,徽音是她一手带到大的,说句夸大的话,她心里想的什么,颜娘基本都能猜到。
她打开车窗,同窗外的的侍卫闲聊,“方才听你们说曾经效力于裴家军,那你可曾见过裴将军。”
那人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留着一圈络腮胡,眼角还有一道伤疤,瞧着有些渗人,声音却与其面容大为不同,听着像玉珠罗盘的清脆。
“不知你问的是大司马裴将军还是卫将军小裴将军啊?”
颜娘嘀咕两句,什么大将军小将军的,把她绕迷糊了,她往日里就是个家里长家里短的仆妇,哪里能知道这些官职。
徽音睫毛轻颤,接话道:“小裴将军,也就是你们的少将军。”
颜娘转头去看徽音,就见她一副心虚的模样不敢看她,双手无意识的摸着衣摆,一副我只是随便接话闲聊的样子。
只不过,她那通红的耳尖暴露出心中所想。
车外那人哈哈大笑,“少将军我自然是见过的,他第一次上战场就是和我同在一营。那时候,他就睡我旁边嘞。”
徽音装不下去,她凑到床边,寒风吹着她的嫩滑的脸蛋,刺得她生疼。她却顾不上这疼,连忙问,“他不是将军吗,怎会和你们同住一营?”
那人仰头饮了口烧酒,眯着眼睛渭叹,“他也不是一开始就做将军的。他虽是裴家军的少主,军中也有很多人不服他,那些老将如何能容忍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跃到他们头上,权力谁不想要。”
“他也有血性,一言不发就去了底层从小兵卒做起,同我们这些人混在一起,冲在最前面。”
他转过来,指着眼角那道伤疤笑嘻嘻道:“当年若不是他眼疾手快拉了我一把,我脑袋早就搬了家。”
“我回长安这些年总听那些万事不愁的人说日子过得多难。每次听见我都嗤之以鼻,这些在长安养尊处优的人哪见过真正的地狱。”
“代郡的风沙,草原的野马还有残酷的匈奴人,一个不留神,他们的弯刀就会轻而易举的割断你的喉咙,一场战役下来,整条小溪都会被染成血红,地上的残肢败腿分不清是你的还是兄弟的。”
徽音指尖捏住车窗,指尖渐渐泛白,她一直以为,他出身就拥有一切。地位、权势、财富,这些东西将他养成了高傲霸道的性子。
她问:“他也经历过这些吗?”
“当然,代郡的兵谁没经历过这些。裴彧也一样,我至今记得他那双眼,像狼一样在也闪着光。第一次驻守外围的时候,我们被匈奴人夜袭,大家都慌了手脚,是他站出来主持大局,排兵布阵带我们杀退匈奴人。”
“结束后大家才发现,他硬生生忍着肩上的一刀撑着没倒,也是那一仗他展露名声,开始在军中慢慢站稳脚跟。”
徽音手指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唇色泛白,她退回车内,裴彧很少会跟她提在代郡的那五年。只有一次,他们在甘泉宫下山时,徽音曾窥探过一二。
她叹了口气,甩开脑中杂乱的思绪,不管裴彧从前如何,都和她没有关系了。等见过睢阳她就离开,尽量不要和他碰面。
奔波几日后,徽音感觉全身的骨架都快被颠散了,在她坚持不住的时候,函谷关终于到了。
颜娘扶着徽音下马车,函谷关的风比别处还要大些,她拿出围脖再次将徽音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不留缝隙。
徽音艰难的低头打量自己,此刻的她像一个臃肿的圆球,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提溜转的眼睛,她敢打赌,熟人见她这副模样一定认不出来。
她这般想着,跟着内侍一路匆匆忙忙往函谷关口里面走。好巧不巧的,面前突然出现一队人马,领头那人就是她万分不想见到的裴彧。
徽音默默低下头遮住脸,她死也不会让裴彧见到她这副模样。
她拉拉领路内侍的衣袖,叮嘱道:“直接带我去见殿下,莫要节外生枝。”
内侍本打算上前去找裴彧见个礼,听得身后人那般叮嘱,他脚步拐回正道。
内侍心中不禁有些可惜,自以为不留痕迹的看了裴彧好几眼,他原本还想看看旧情人见面是个什么场景。
毕竟身后这两人的事迹现在还在长安广为流传,更重要的事,听说是宋女郎甩了裴将军,裴将军带伤一路追到宛县去被宋女郎狠狠拒绝,最后带着一身情伤黯然回京。
这其中的曲折,谁人不好奇。
裴彧从那边看过来的第一眼时就注意到了那边低头行走的三人,领路的那人一脸古怪看着他,眼里流露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可惜?
他随意的扫了一眼,目光忽然顿住,盯着那个圆滚滚的身影久久不语。身侧的方木正在拿着地图给裴彧汇报路线,他等了许久也没得到裴彧的回话,不禁抬头去看。
就见他家少将军一副发呆的模样,盯着那边眼睛都不眨。方木跟着看过去,那边没什么奇怪的,只有三个人影,其中一个打扮稀奇,恨不得将被褥裹在身上。
他好笑的嘟囔:“这人谁啊,裹成这样,怎么不干脆披床被子出门。”
没有人理他。
方木挠挠头,再度跟着裴彧的视线看过去,突然发现那圆滚滚的身影后面跟着一个眼熟的人。
是颜娘!方木吃惊的张开嘴,颜娘是宋女郎的傅母,她出现在此地,那就说明前面那个人就是宋女郎!
他收回眼神揣摩裴彧的表情,难怪这两日少将军总是要带着他们出关巡查,这函谷关周围都被排查了个遍,哪有什么威胁。
暖和的屋子不爱待,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方木一脸贼色的搓搓手,上次去宛县是驰厌陪着少将军去,驰厌就是个木呆子,哪有他方木对付女人有心得。
想到这些时候少将军总是魂不守舍对着南边发呆,他嘴唇翘得老高,抬起手用力的挥着,气沉丹田大喊:“宋女郎!我们在这里!”
风声将这声包含情谊的呼唤送进徽音耳里,她努力忽视装作没听见一样,催促着内侍赶紧离开。
“宋!女!郎!宋!徽!音!”
徽音:“……”
她僵硬的停下脚步,忽而感觉整个函谷关的人视线都落在她身上,犹如实质。
名字被人当场叫破,徽音再如何脸皮厚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都的面偷偷溜走。
她尴尬的笑笑,转身朝裴彧那边走去。
方木那小子还摇着手臂,一脸笑嘻嘻的望着她,大喊:“真的是你,宋女郎,你怎么穿成这样。”
徽音一把拉下头上的围脖,大步走上前,狠狠瞪了眼方木,若无其事的朝裴彧行礼,“裴将军。”
裴彧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快又收回去,他淡淡应了一声,没再说其他的话。
徽音心下微松,打算说些告退的话离开。却见方木又道:“宋女郎,你是生病了吗?怎的穿成这样。”
裴彧的目光再度落在徽音身上,不过这次他看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身上那件宽大厚实打着补丁的棉衣。
徽音绝望的合上眼,她这身棉衣路上不小心被划破几道口子,一时之间没有找到合适的针线,颜娘凑了几块其他的碎布缝制了几下。
这棉衣暖和舒适,反正一路上也没什么熟人,她就裹在了身上。徽音皮笑肉不笑的回道,“没生病,我怕冷。”
“怕冷?少将军正好新得件了上好的大氅,又漂亮又舒适,是不是啊少将军。”方木拿肩膀轻轻的撞击裴彧,一脸挤眉弄眼。
裴彧微微点头,抬手吩咐人去取来。
徽音连忙摆手,“不必了,我不需要。”
方木“害”了一声,“宋女郎,函谷关风大,你就接着吧,这大花袄确实有点那啥了。”
徽音默了默,忽觉身侧有细碎的笑音。她微微侧头,发觉颜娘已经笑眯起眼,见她看来抬手捂住唇,只是那眼底的笑意清晰可见。
她无奈的点点头。裴彧却在这时走到她的身边,轻声道:“我带你去找殿下。”
徽音抬眼,也看清了他眼底的笑意。刚刚收了一件大氅,总不能立马翻脸不认人。她生气的扯了扯身上的棉衣,心想回去一定给它扔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函谷关的阙楼上走,中间隔着一臂宽的距离,形容陌路人。
上了二楼,有人捧着一个漆盘,上头放着一件玄黑的大氅,并非纯然的黑,而是一种深湛到极处的青黛。边缘滚着一圈上好的紫貂毛,色泽是乌紫,蓬松暖和。
裴彧取下大氅,抖开在徽音面前,微微抬手想要替她披上。
徽音后退两步,平静的拒绝,“多谢裴将军,我自己来。”
裴彧表情不变,将大氅放回漆盘,自觉的负手转过身。徽音望着他的背影,微微松了口气,不知为何现在的裴彧给她感觉有些害怕。
他甚至都没开口,面色也很平静,只是站在那里看她一眼,就让她心里发毛想要躲避他,这种侵略感比以前明显太多了。
徽音解开棉衣上的系带,露出曼妙修长的身姿,她里面穿着一件霞光色的修身曲裾,让人一眼就从凛冽的寒秋沉溺于秋日的温柔中。
阙楼上的冷风吹得徽音小声的抽气,她接过大氅裹在身上,保暖厚实的热意瞬间席卷全身,颈脖处软软的貂毛异常柔软。她很喜欢这件大氅。
“我好了,我们走吧。”
裴彧听闻转身,盯着徽音贪婪的看了两眼,一改方才的冷淡自持,一步步逼近徽音。
徽音蹙起眉心,慢慢后退靠至墙上,无路可走。她盯着裴彧,眼中含怒,“你想干什么?”
“你敢乱来当心我对你不客气。”
裴彧不吭声,抬起手摸向徽音的脸蛋。
“啪——”力气不大声音却很响亮。
徽音看着裴彧被打歪的脸,垂下的手微微发抖。
裴彧的脸被那一巴掌打得微微偏过去,面上不是一股火辣辣的感觉,徽音的手冰冰凉凉的,他根本没感觉到痛。
他摸了摸脸,忽而笑了一下,舌尖抵着下颚。
徽音看见他眉间若有若无的笑意,一股气憋在胸口出不来,她再也待不下去转身离开。
手臂被人拉住,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摁回原地,裴彧再度低头凑上来,伸手将她裹在大氅里的头发笼出来,细心的整理好。
裴彧收回好,面色冷淡,“好了,走吧。”
徽音脸上迅速生热,她甚至不敢抬头看裴彧一眼,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右手无意识的蜷缩。
不能怪她,是他自己动手动脚,挨一巴掌不亏。
第69章 两个月的自欺欺人抵不过……
睢阳住在阙楼正南面的屋内, 此处是临时给公主落脚所用,屋子并不大。徽音被宫婢引领着进屋,扑面而来的暖意熏得她忍不住打个喷嚏。
宫婢上前替她退下大氅和鞋履, 带着她朝内室走去。徽音注意到这屋里侍候的宫婢都是生面孔,曾经睢阳跟前的宫婢一个都没见到。
只有那位面容严肃的嬷嬷一如既往的还在, 朝她点点头。
徽音礼貌的回礼。
她跟着婢女走近内室,瞧见睢阳穿着一身鹅黄寝衣站在床侧,头发披在身后,眼神温润, 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她上前行礼,“殿下, 妾扰了您休憩吗?”
“没有, ”睢阳见了徽音露出多日以来的第一笑容,她拉着徽音坐在床边, 一如从前那样含笑道:“我等阿姊好久了。”
徽音看着她的笑容心中难受,她捧着睢阳的手小心的握着,不敢开口。
睢阳趴在徽音的肩上,嗅着她身上的清香,开心道:“我很开心阿姊你能来见我。”
徽音憋回眼泪, 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罐递给睢阳,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睢阳打开玉罐, 里头是一捧新鲜的泥水, 微微散发土腥味。
她紧紧握住玉罐, 眼中含泪:“我很喜欢, 谢谢你。”
如果有一日,她再也回不来南朝,只能葬在草原上, 身边有这么一捧故土陪着,也算是些安慰。
“阿姊,你今夜与我睡在一处可好,我有好些话想同你说。”
徽音应下。这一日里,她和睢阳都没有出房门,两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谈天说地。
徽音问及睢阳身边为何都是一些面生的婢女,睢阳仰头在床上,卷着被子道:“我去匈奴没有选择,但我想她们应该可以选,我不强求。”
“然后呢?”徽音问。
睢阳努力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道:“她们都不愿意,这是人之常情。我就让母后在宫中下令寻找愿意跟我去匈奴的,好生补偿她们的几人。”
徽音摸摸她的头,无声安慰。
睢阳依旧很好奇怪徽音和裴彧之间的内情,她眨着眼询问徽音,满是好奇之色。徽音也有些想吐露心事,遂把和裴彧之间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的说给她听。
说到最后已经是深夜,除了函谷关哨岗处的灯还亮着,也就剩她们这处了。睢阳趴在软枕上哭得满面通红,鼻尖一抽一抽的,好不可怜。
徽音一脸无奈,拿着帕子替她擦着泪问,“我都没哭,你怎么哭成这样。”
睢阳泪眼婆娑,紧紧抱着徽音,鼻涕眼泪全部蹭在徽音的衣领上,呜咽道:“我不知道,我就是很难受,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莫哭了,”徽音轻拍她的肩膀,轻声道:“睡吧,明日一早就得出关了。”
睢阳抱着被子乖乖点头,乖巧的躺在床上看徽音下去熄灯,两人躺在一处,都没有睡意,心思各异。
徽音想着白日那巴掌有些不好意思,裴彧好心帮她整理头发避免失礼,她却不分青红皂白的给了他一巴掌,实在是有些过分。
她缓缓合上眼,想着要不明日离开前去道个歉。又觉得不用,反正两人以后也见不到了。
屋子里的炭盆烧得正旺,徽音甚至久违的感受到到燥意,她悄悄伸出一只腿放在被子外,缓解热意,将要熟睡过去时听见睢阳的声音。
“阿姊,你和表兄还会和好吗?”
徽音掀开眼皮,困倦的意识陡然清醒,这个问题这些时日她也问过自己很多次,每次的答案都是,“不会。”
她不会再和裴彧和好了,有些感情埋在心底才是最好的,回味的起来的时候心中永远都是彼此最好的样子。
她再也不想回到过去,歇斯底里,情绪和理智全部系与一个男人身上,丢掉最后的自尊。
不想再和裴彧彼此争吵,拿对方最在意的东西互相捅刀子。
她现在最希望的就是两人彼此形同陌路,互不干涉,最好永远也不再见面。
“你不喜欢他了吗?”睢阳翻过身,枕着胳膊。
徽音想了想,沉吟道:“我还喜欢他,但这世上不是喜欢就要在一起的,还有很多东西比喜欢更重要。”
睢阳不禁想到了她和王子邵,他们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喜欢却不能在一起。她又开始想哭了,决定和亲后她就让徽音帮她递话给王子邵,两人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王子邵会不会恨她,恨她一意孤行,非要和亲匈奴。可让她拿旁人去抵自己的一生,还向从前那样幸福无忧,她真的做不到。
睢阳突然安静下来,哭得无声无息。徽音转头看了她一眼,发觉她咬着被子不住的抽泣,眼泪断线般的往下流。
徽音没有再劝她不要哭,有些时候,放肆的哭一场比什么都好。总比什么都憋在心底闷出病来强,就像她今天跟睢阳谈了许久,明显感觉到自己心里也松快了不少。
睢阳哭了一阵后,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她难受道:“阿姊,我真后悔,后悔没能再见他一面,没能好好跟他道个别。”
睢阳哭完后沉沉睡去,只剩徽音一人还睁着眼,她盯着头顶的纱帐,想着睢阳方才的话语,心中叹道,总得让两人再见一面才行。
过了函谷关后和亲的车队就会一路走到代郡,路途遥远约莫需要半月个才能到代郡。
如果此时从函谷关快马加鞭回长安给王子邵送信,让他一路疾驰赶来,说不定真的能在代郡让两人见上一面。
徽音慢慢坐起身,借着昏暗的光线凝视睢阳,她脸上还残留这泪痕,面容白皙,脸颊还带着一点天然的软肉,浑然就是一个未长大的小姑娘。
是啊,她今年满打满算也才十六岁,就要离开故土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嫁给一个年纪能做她父亲的男人。
徽音轻手轻脚的下床套衣,她担心穿衣的动作会吵醒睢阳,只披上大氅就出了门。
守夜的宫婢看见她正要起身问询,徽音轻轻摆手,点上一盏风灯,“我出门一趟,你好好守着殿下。”
宫婢小声问:“您何时归?”
徽音提着灯朝外走,夜半的寒风吹得她脑袋生疼,风里传来她的声音,“你歇着就是,不必等我。”
寒冬深夜,冷得刺骨,好在大氅宽大厚实,能完全将她身形遮住,密不透风。只是出门时走的太急,忘记带上围脖,此刻被冷风一吹,徽音忍不住打了几个寒颤,她缩着脖子朝哨岗走去,此刻才明白颜娘日日将她裹成球的苦心。
哨岗上守夜的士兵早就发现了徽音的踪迹,此刻三人正凑在一块嘀嘀咕咕,猜测徽音为何大半夜出门,是不是要去找少将军。
倒不是他们好奇心重,陛下和皇后心疼公主远嫁,此次护送公主和亲的军队全是裴彧的亲信,想让公主路上能有熟悉的人陪伴不害怕,到了代郡再换成其他人护送出关。
他们这群人早就知道裴彧和徽音之间的风月之事,这顶头上司的八卦谁不好奇。
个子最高的那个斩钉截铁,“我打赌,她一定是去找少将军的。”
其他两人白了他一眼,异口同声道:“这还用你说,不去找少将军难道是来找你的。”
徽音走到哨岗口,全然不知道三人的议论。她是来找人问路的,她不知道裴彧住在何处。
只是不知道为何,那士兵听闻她打探裴彧的住处,嘴角当即抑制不住的往上翘,还回头对着身后的两人挤眉弄眼。
徽音有些疑惑,打算开口询问时,那士兵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一脸严肃的看着她,朗声道:“属下带您过去。”
徽音眨眨眼,裴彧手下的兵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士兵带着她一路走到函谷关城墙下,这里靠近关口,驻扎着很多的军帐。这个天气,住在屋子内不少炭盆人都受不住,更何况是这就地驻扎在野外的帐篷。
徽音问出心底的疑虑,带路的士兵指着帐篷解释给徽音听,“函谷关的住所不多,都是紧着给公主殿下和鸿胪寺那边的文官住,士兵就只能驻扎在帐篷里,少将军在外领兵时从不贪图享乐,都是与我等同吃同住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了正中间的主帐前,士兵停住脚,恭敬的对徽音道:“女郎,属下还要回去值守,您自己进去吧。”
徽音屈膝行礼向他道谢。那人走后,她环顾四周,已经是下半夜了,军中的士兵都已经歇下,面前这处军帐虽然是亮着灯,但军营重地她不好就这么闯进去,可门口也无人驻守,找不到人替她通报。
她走到帐篷门口,唤道:“裴彧,裴彧。”
无人应声,徽音被寒风吹得耳朵通红,一双脚更是冷得生疼,恨不得放进热水里好生烫烫才好。她迟疑片刻,还是掀起帘子走了进去,帐篷里到底比外面好些,隔绝寒风。
她环视一圈,这帐篷简洁,正中间摆着一架山峦地势图,再往前就是一张漆木案几和茵草坐垫,左侧放着一张窄窄的硬板床上,上头空无一人,除此之外,帐内再无其他。
这简洁的风格与他在廷尉府的办公场所简直一模一样,徽音见帐篷里无人,打算出去找人问问。
她还没转身,就被人连拖带拉的困进一个温热的怀抱,双手被人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胸前还横亘着一只有力的臂膀,挤压得她一阵抽气。
炙热的鼻息喷洒在徽音颈间,她听见裴彧冷声质问:“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我的营帐?”
徽音吃力的回过头,尾音带着怒气,“是我,宋徽音。”
裴彧微微挑眉,慢慢松开徽音,一脸无辜,“我不知是你,没伤到你吧。”
徽音摇摇头,裴彧虽然制住她,但没用多大的力气,并未弄疼她。
“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裴彧边走边卸着甲胄,他大马金刀的坐在床上,低头解着护袖,眼尾上扬的看着徽音。
徽音上前一步解释,“今日我与公主殿下叙话……”
她话才说一半,就见裴彧皱着眉头起身来带她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冷淡发问:“你出门没带围脖,一路吹风过来的?”
徽音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耳朵,冰冰凉凉的,她不好意思的放下手,嘴硬道:“没多冷。”
裴彧冷冷盯了片刻,忽然快步走了帐篷。徽音还没回过神来,就看见他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热水走进来,木盆上还搭着一块干净的白布。
她呆呆的看着裴彧的身影,不明他在做什么。
裴彧将帕子浸湿拧干,眉间还蹙着,举着帕子朝徽音走过去。
徽音连连后退,惊恐道:”你,干什么?”
“你耳朵都要冻掉了,你说干什么?”裴彧瞥了她一眼,摁住人不许动,捏着帕子覆盖在徽音冻得通红的耳朵上,轻轻按摩揉捏。
耳朵上的暖意和酥麻感一路传到心里,徽音身体不禁有些发软,心跳的极快,她看着裴彧一脸认真的侧脸,喉间发涩。
很快裴彧就换了另一只耳朵捂着,他低头凝视徽音,“还有哪里冷?”
徽音呼吸骤然发紧,她第一次觉得裴彧的眼是会勾魂的,他长睫之下,是一双漆黑点墨的眼角,深邃而诱人,像一颗墨玉吸引人的靠近。
她小声道:“脚冷。”
裴彧松开徽音,将那盆热水端到窗前,单膝跪在地上,拍拍床侧,“过来。”
徽音走出去两步,惊觉两人今夜的气氛实在不太对劲,捂耳朵已经是越界,怎么还能当着他的面泡脚呢。
她停在原地,虽然脚冷麻到已经没有知觉,还是艰难的拒绝了,“不用,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离开了。”
“殿下她想在去匈奴前再见……”
徽音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整个人被裴彧抱在怀中,双脚腾空在地面。
“你干什么!裴彧!”
“你快放开我!”
“裴彧!”
裴彧将徽音放在床上,抬手抓住她的脚脱鞋,隔着鞋袜他都能感受到冰凉的脚掌,像是握了一块冰在手中。
徽音被他单手摁在床上,一只脚握在他的手中,她胡乱挣扎起来,蹭掉了领口大氅系着的飘带,白色的里衣显现出来。
“别动!”裴彧轻喝,目光沉沉的盯着徽音,“你穿着里衣就出来了?”
徽音拉住下滑的大氅,捂紧胸口奋力的往回抽脚,生气道:“关你何事,快点放开我!”
裴彧浑然未觉,解开徽音的绫袜,炽热的手掌与徽音冰凉的赤足相接,他先是用手试探了水温,才慢慢握着徽音的小脚放在热水的浸泡。
徽音猛然被热水一激动,发麻的脚底开始回暖,让她不舍从温暖的热水中抽出。她停下挣扎的动作,任由裴彧将另一只脚的鞋袜退去放入水中浸泡。
裴彧单膝跪在徽音的身侧,他盔甲已经卸,只穿着一件玄色的单衣,长睫低垂,双手握住盆内一双莹白的脚慢慢揉捏。
徽音垂眼看着这幕,心中五味杂陈,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裴彧会跪在她身侧温热的替她浣足。
温热的手掌在她足底细致的按摩穴位,下半身原本的冷痛被一股暖意取代,背脊甚至冒出微微的薄汗。
徽音能感觉到那双双顺着她的小腿慢慢向上攀爬,厚实的指腹不经意间划过她的小腿,惊得她反射性的踢出一脚,铜盆叮叮当当在地上翻滚两圈,死死的扣在沾满水渍的地上。
徽音有些心虚的别过头,那盆水好巧不巧的的泼在裴彧身上,他身上的单衣沾上大片水渍,明显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双脚僵持在空中,冷风吹过,脚上挂着的水珠瞬间变凉,原本生热的脚底也开始发冷。
她刚想将脚缩回去,就被裴彧伸手握住,取过一旁的白布轻轻擦干,然后塞到床上用被褥盖好。
做完这一切裴彧才捡起铜盆放在一旁,起身走到案几边换衣,就这么大剌剌的脱下上衣露出宽厚窄腰的背脊,丝毫不顾身后床上还有个人。
徽音只看了一眼就抱着被子转过身,平静道:“我来找你是有要事,殿下想在去匈奴前见一面王子邵,我算过了路程,若现在就派人长安传信,也许还能赶上。”
裴彧捡起干净的里衣套上,低声回道:“我知晓了,今夜就派斥候回长安。”
他穿好衣服,坐到案几边翻看竹简,转头对徽音:“今夜你就在这里休息,明日再回去。”
徽音垂着眼,指尖拽着被褥,思虑片刻后附身去够放在一旁摆好的鞋袜,“不了,明日殿下出关,我也动身回荆州。”
她一刻也不想和裴彧待在一起,现在的裴彧令她有些看不透,何况两人在荆州分离之时就已说开,分道扬镳,今日裴彧所作所为实在越界。
徽音弯腰穿鞋,裴彧忽然开口问她,“你在躲我?”
她动作一顿,抬头去看案几后的裴彧,帐篷内只有床侧点了一盏灯,案几处光线昏暗,裴彧半张侧脸都隐在黑暗里,明明显现,只有抿紧的唇瓣让能察觉到他此刻不渝的心情。
徽音穿好鞋,起身背对整理大氅,“没有。”
她抬脚朝帐篷外走,听见裴彧在身后道:“如果是因为方才的事让你觉得冒犯,我向你道歉。殿下自出长安就心心念念惦记你,你能否随和亲车队送嫁至代郡,届时我再派人护送你回荆州?”
徽音没回头,她只留下一句,“不能。”
裴彧独自坐在帐篷内,望着徽音头也不回的离开,寒风呼呼灌进帐篷内,冻得他浑身发僵。
这种感觉是从未有过的,比那年大雪夜里,他带着一队人马埋伏在草原上,落下的雪将他们埋在雪里厚厚的一层,他们伏击到深夜,身体早已经冻僵,连握住长剑都做不到,可心口却依旧滚烫。
他不想的,在宛县的时候,他看见徽音满脸泪痕的望着他,心像是灌了铅一样,不敢多说一句话,怕多说一句,眼泪就不由自主的掉下来。
他放开了手,刻意不去打听她的消息,不断的欺骗自己,不爱她了。可这两个月的欺骗都抵不过见她的一面,只看要一看见她,就忍不住想靠近她,哪怕不说话,就这样看着也很好。
现在,她连这个机会也不给他。
徽音出了帐篷才发现又开始落雪了,不过几步路,头上就白茫茫的一片,雪花化水浸湿头发,徽音抬手摸了摸冰凉一片的发丝,裹紧大氅,头缩在柔软的貂毛中迎风而上。
她近日也没什么事情,临近年关,回了荆州也无非是和颜娘缩在小院里消磨日子,或者是去颜家玩乐两天。
她也很想陪着睢阳走完这最后一段路,亲眼看着她出嫁,若没有裴彧,她一定会去的。
“宋徽音。”
徽音回头看去,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她面前落下,黑夜风雪中,有一人朝她走来。那人的轮廓身形她这辈子都不会忘,理智告诉徽音,不能再和他纠缠下去,她应该即刻抬脚就走,任他呼唤也绝不回头。
她没动,站在原地静静等着裴彧走近,簌簌的雪花落了她一身。
裴彧的眼角发红,他连外衣都没套,就这么急匆匆的追出来,呼出的热气如白烟一般笼罩在他脸上,模糊的让人看不清面容。
他低头望着徽音,目光缱绻留念,“我保证,绝不再打扰你,剩下的日子都躲着你走,不会让你再烦忧,你能不能留下来?”
徽音睫毛上落了一片雪,眨眼化作雪水,润湿她的眼睫。她低着头没有接话。
裴彧喉间发涩,继续道:“我没的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殿下余下的日子能欢快些。你若不想见我的话,我会躲得远远的。”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尾音有些沙哑,像是哀求。
“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徽音打断他,寒意席卷全身,她抱着胳膊问:“还有事吗?”
裴彧后退一步,摇摇头,“我送你回去。”
徽音:“不必了,就几步路。”
她毫不犹豫转身离开,身上的积雪慢慢往下落。
第70章 做她的赘婿
徽音回到阙楼, 守夜的婢女见她浑身是雪的回来,连忙开门放她进屋,屋内的暖气将身上的雪片融化。
她坐在炭盆前慢慢烤着头发和衣裳, 同时让守夜的宫婢下去休息,看这天色, 过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
炭盆里的银丝碳发出细微的裂声,徽音脱下鞋袜烤着冰凉的手脚,想起裴彧。
方才她进屋时朝下面看了一眼, 原先的地方还立着一个黑影,一动不动的, 和风雪融为一体, 就算是身体健壮,在这大雪夜里待上一时半刻, 估计也够呛。
内室传来睢阳小声的呢喃,徽音侧耳去听,她在睡梦中唤着母后。
徽音彻底没了睡意,静静的靠坐在窗边,打开一丝细缝, 望着外头的雪景, 静坐无眠到天亮。
天边开始泛白, 似红非红的光芒从云层里透过, 瞧得出来今日是个大晴天, 接连下了几日的雪终于停了。
巡逻的士兵换了四岗后, 晨哨的声音响起,整个函谷关肉眼可见的复苏起来,门外有人在轻叩门板, 徽音打开门,橘金的阳光铺了她满身,雪后晴朗,寓意极好。
她侧开身,让随侍的宫婢进屋服侍睢阳起身。徽音收拾好后坐在一旁看着宫婢替睢阳梳洗打扮,睢阳眼下带着一片青黑红肿,宫婢正拿着粉扑轻轻的替她遮盖。
而睢阳闭着眼,右手捂着嘴哈欠连天,摇头晃脑。徽音接过宫婢手中的梳篦,跪坐在睢阳身后替她梳发,她并不会太过繁琐的发髻,只将头发分成两股盘在两侧,再用发带和珠钗固定。
绣着鸾凤翻飞的朱红深衣曲裾衣襟接长,绕身数圈,腰间用一根靛蓝色暗纹腰带束住,身姿娉婷袅娜,雍容华贵。
睢阳揉着眼朝徽音撒娇,不舍道:“阿姊,你要走了吗?”
徽意替她整理好最后一缕发,笑道:“我听闻代郡风光一绝,不知道殿下可否捎上我一程?”
“阿姊,你说真的,你要随我去代郡?”睢阳激动的起身,拽着徽音的手臂不可置信。
徽音摸摸她的脸,想起昨天晚上她的低泣呢喃,心中不由得怜爱几分,安慰道:“真的,我送你到代郡。”
睢阳眼中闪泪,抱着徽音小声泣泪,“阿姊,你真好。”
“好了,我们下去吧。”
徽音帮她擦干泪,扶着睢阳起身朝外走,和亲车队已经准备就绪,严正以待的等在函谷关外,裴彧真如他昨夜所言,没出现在徽音面前,他叫来了方木来接两人。
方木性子跳脱,一路上妙语连珠,将徽音和睢阳哄得眉开眼笑。
车队速度不快不慢,睢阳这张车架宽敞舒适,车厢防风防震,车底的夹层里还能放铜碳炉,堪比地龙 ,比徽音来时坐的那辆马车不知道好多少。
关于王子邵一事徽音没有告诉睢阳,她担心最后赶不上或是王子邵不愿意来,不想让睢阳空欢喜一场。
一路上她是尽量能不马车就不下,避免和裴彧碰面,倒是驰厌经常提着些新鲜的野味过来给徽音和睢阳加餐。
这日,和亲车队停在了一处山谷前休整,徽音在车内憋了几日,实在是有些待不住了,想下车走走。
山脊和背阴处,依然覆盖着厚厚积雪,向阳的山坡上,上头的积雪已经变得斑驳,融化的雪水顺着岩壁往下流,在山谷地汇聚成一片溪流。
她掀开车窗瞧了一眼,士兵们都在忙着安营扎寨,裴彧和驰厌都不见人影。
鸿胪寺的官员担心睢阳闷在马车内心情不好,特地来请睢阳下车透风,顺便散散心。
山谷空旷,四周的峭壁上还残留很多雪痕,徽音蹲在溪流边,闭眼感受清风,双手浸在冰冷的溪水里,多日来的闷烦感就此消散。
颜娘在她身边絮絮叨叨,徽音仔细一听,原来是担心家中那些灌好的腊肠会不会放坏了,“看样子,我们今年整个年都在代郡过了。”
徽音点点头,如今已经腊月底,从代郡回荆州,约莫都已经要开春了。
不远处的火堆突来传来几声欢呼,徽音转头去看,树林深处走出几个人影,裴彧右手上拧着一个鱼篓子,他身后的近卫人人手中的都挂满了猎物,鲜血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看样子是进山新猎的。
驻守在营地的士兵纷纷跑过去接过他们手中的猎物,熟练的处理完,架在火堆上烤。
徽音这些时日已经吃腻了这些野味,她盯着裴彧手中的鱼篓子看了几眼,艰难的收回眼,她想起了那碗没喝到的鱼汤,鼻尖仿佛都闻见了鱼汤的咸香味。
颜娘看见她一脸的馋意,在一旁笑问:“要不要奴去找裴将军要一条,想必他不会吝啬一条鱼?”
“不要。”徽音斩钉截铁打断拒绝,不就一口吃的吗,等回了荆州她日日都能喝。
天色渐渐暗下来,营地里每个十步架起火堆,烤肉的焦香弥漫开来,徽音坐在睢阳身边,手中拿着一块烤得焦香的小鸡腿,她小口的咬着,味如咀嚼。
车队今夜要在此处歇一夜,睢阳的马车比帐篷还要舒适宽大的多,徽音遂和她一起歇在马车上,睡到一半时,徽音迷离迷糊的听见车外有人在敲门。
车厢的内壁上挂着一盏小马灯,外头罩着一层薄薄的纱布,马灯虽亮,在纱布的遮掩下也不刺眼。
徽音慢慢坐起身,余光看见睢阳睡得正香,呼吸均匀小脸泛红,她许是觉得热,一只腿露外被褥外面,织锦绫裤上卷,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小腿。
马车外敲击声还在轻响,一声一声的带着节奏,徽音懵了片刻才清醒,这大晚上的,谁在外面敲门。
她睡意还未完全消散,眼底因睡眠不足而泛出水意,双眼被她揉得有些好,徽音凑到窗前,散乱的青丝争先恐后往肩前落,她小声问:“谁啊?”
敲击声停顿下来,随后响起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是我。”
徽音拢发的动作一顿,裴彧?这么晚了还过来,莫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想到此处,她胡乱披上外衣打开窗,寒风争先恐后的挤进车厢,徽音连忙回身替睢阳盖好被褥,焦急的回头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车窗外的木板上突然被人放上一个陶罐,徽音伸手去摸,陶罐周身还烫,她探出头,一脸疑惑的盯着裴彧。
裴彧站在月色下,神色有些不自然移开眼,声音有些发涩,“方木他们网了几条鱼做宵夜,你和殿下尝尝吧。”
徽音的视线从裴彧一脸淡然的脸上移至他微红的耳间,若不是她亲眼见裴彧提着鱼篓子回来,还真会相信这番说词。
她心中不禁五味杂陈,从来没有想过高傲不可一世的裴彧居然也会玩这种把戏,半夜偷偷摸摸给人送宵夜。
徽音咽了口唾沫,忍住馋虫平淡的回道:“殿下已经睡下了,你拿回去吧。”
裴彧漆黑的眼珠一转,抿着唇道:“你不用些吗?”
徽音移开眼,盯着陶罐生气道:“你不是说不会出现在我面前吗?”
“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们换换口味。”裴彧微微垂头,嗓音低沉。
“不需要。”
徽音本想关上窗无视她,但越想越气,她索性将窗拉得更开了些,压低声音冷冷道:你是不是以为我答应去了代郡就能任你拿捏?你说过不会出现在我面前打扰我的!你现在又是干什么?”
她每质问一句,裴彧的脸色就白了几分,嘴唇抿得死紧。
徽音不想再看裴彧一脸失意的模样,她烦躁的关上窗,闷闷的躺下去。
灯盏内的火苗轻轻晃动,徽音盯着纱窗的人影,无奈的叹口气,身后睢阳揉着眼坐起身,迷糊地问:“阿姊,你方才同谁在说话?”
徽音纠结半天,还是决定如实相告,“方才裴彧来送宵夜,你要用些吗?”
睢阳听闻面上的困倦之色眨眼消失不见,她精神奕奕的起身开心道:“要,在哪!”
徽音打开车窗,裴彧已经离开了,只剩陶罐和碗勺孤零零的放在木板上,一股凄凉的模样。
她将陶罐抱进车内,热意暖烘烘的传到她怀里。徽音揭开陶罐,霎时间,车厢内被鱼汤的鲜美咸香取代。
她馋这口汤已经许久,此刻不禁口舌生津。睢阳更是一路上吃烤肉快吃吐了,连忙催促徽音盛汤,她已经迫不及待的大快朵颐了。
徽音盛了两碗汤,和睢阳面对面跪坐着,绫罗被褥堆积在两人腰间。
一口鱼汤下去,死去的味蕾仿佛活过来,鱼肉片鲜嫩多汁,鱼骨汤鲜美异常,保留最原始的鲜味。两人坐在车厢内你一碗我一碗的喝着,竟将一罐鱼汤用得干干净净。
睢阳擦干净嘴,抱着吃撑的肚子颓废的躺在软铺里,舒服的发出叹渭声,“去了匈奴,应该吃不上这肥美的鱼肉了。”
徽音收拾完残局,闻言问道:“我去跟他说一声,以后每顿都加一碗鱼汤?”
睢阳噗嗤笑出声,好整以暇的望着徽音打趣道:“可别,我这可是托你的福才吃上的。”
“胡说,你是殿下,自然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你用。”徽音捧着肚子小心躺下,她也用多了,躺下时甚至能听见肚子里水声摇晃。
睢阳半眯着眼睛,一直手在小肚子上来回抚摸,像只慵懒的小狸猫,“我没有胡说,表兄虽待我好,却从不会如此细致到连吃食都要惦记,更不用说大晚上送鱼汤了。”
徽音自觉的闭上嘴没有接话,她不想讨论裴彧。
睢阳眨眨眼,凑近徽音抱着她的臂膀小声问:“阿姊,我表兄要如何做你才能原谅他,这些时日以来,我就没再他脸上看见过笑意。”
徽音闭上眼,抽出手臂转身睡觉,移开话题,“快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睢阳幽幽叹口气,表兄,喝了你的鱼汤我也尽力了,你加油。
——
代郡黄土筑起的城墙凝着一层冰壳,市井街巷覆着寸许的积雪,马车碾过时发出咯吱脆响。
和亲车队朝着郡守府邸一路驶去,长长的街道上都被这只来自长安的锦绣车队占满。
前方裴彧和鸿胪寺的人已经与代郡郡守接洽上,才将将说上两句话,一行人便往公主仪架这边而来,代郡郡守张滨停在马车外,声音洪亮:“下臣张滨拜见睢阳殿下。”
徽音打开车窗,寒风铺面而来,转瞬间将车内的暖气吹走。睢阳一身朱雀纹纁色礼服正装,高髻如云,发髻上簪着一堆华胜花枝步摇,面容秀丽,眉如远山,气质典雅端庄。
她背脊挺直的端坐在车内,闻言轻轻点头,微笑道:“郡守请起。”
张郡守再度作揖俯身,“臣已在府内备好酒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等他们寒暄,徽音上前关窗,抬眼时与裴彧恰好对上,他似乎想要上前说些什么,徽音眼疾手快的关上窗,捂着冻红的手掌缩回炉子前。
睢阳一扫方才的端庄威严,瞧着徽音掩嘴偷笑。
徽音万般无奈的看了她一眼,烘着手没有回话。
裴彧眼睁睁看着那扇窗被拉下,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默了默,抬手敲窗,“车队预计会在代郡歇五日,等和匈奴那边的使臣接洽上就要出关了。”
睢阳笑眯眯的喝着茶,全然没有那天夜里的哭泣脆弱神情。这一路来,她总是笑着,面上不见一丝伤心。只有徽音知道,每到夜里,她都会望着长安的方向静坐很久,无声垂泪。
到了郡守府后,趁着众人在规整行李之时,徽音偷偷溜去了前院。裴彧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来,披着大氅负手等在门口。
徽音停在一丈之外保持着距离,微抬下巴问道:“王子邵他来了吗?”
“明日午时便到。”裴彧轻轻应声。
徽音放下心,好在能让睢阳出关前让她和王子邵见上一面,让两个人能做最后的道别,她发自内心的感谢,“多谢你了。”
裴彧走到徽音面前,微微低头望着她,哑声道:“睢阳是我妹妹,合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这距离有些近,裴彧呼出的白气浮在徽音面前,她不自在的眨眨眼,后退一步,梳疏离道:“那我先回去了。”
徽音刚要转身,垂下的右手便被人握住,宽阔暖和的大掌紧紧握住她,不肯放开。
她有些生气的抽回手,抬手就给了裴彧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异常好听,徽音退后一步,冷脸道,“你是不是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
裴彧侧脸上快速浮上红痕,他侧着脸,喉间上下滚动,眸色的沉沉的望着徽音,声音带着一丝脆弱,“我没忘,我只是想和你说会话。”
裴彧面容有些懵,他很少被人扇脸,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徽音,之前还觉得有些丢脸恼怒,如今是全然没有一丝不悦,反而还有点高兴。
徽音冷冷道:“可我不想和你说话,我警告你,下次再动手动脚,就不是一巴掌那么简单了。”
见她要走,裴彧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徽音抱在怀里,彷佛要嵌进身体里一般,贪婪的嗅着她身上的淡香。
徽音握紧拳头捶着身前人,愤怒喊道:“放开我!你快放开我!”
裴彧充耳不闻,抱紧怀中人,恳求道:“徽音,我就想通你说会话,就一会好不好?”
空中又开始落雪,不一会儿,院中的两人便雪落了满身,发髻边都是雪粒,徽音无奈的呼出一口气,“你何必如此。你出身尊贵,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何必非惦记我一个。”
裴彧没有作声。
徽音眉心皱在一起,奋力也挣脱不开,她气喘吁吁的放弃挣扎,“你再不松开我,我现在立刻就回荆州,反正已经将殿下送到代郡,我也没必要再多留。”
裴彧身体一颤,内心似乎是在天人交战,没让徽音等太久,他很快就送开了徽音,退回到原来的地方。
他松开徽音,漆黑的眼里浮现水光,恳求道:“她们再好,我也只要你一个。徽音,我向你起誓,此生此世,我只你一个,绝不再纳二色,若违此誓言,叫我万剑穿心,尸骨无存。”
他带茧的指腹抚上徽音的脸颊,捂热她发凉的脸,低头抵着她的额,无声乞求。
徽音好半天都没有说话,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裴彧,不可否认的是,他这些话语在她心里掀起了一阵波澜。
裴彧等了半响,雪落在两人肩上慢慢融化,他拉着徽音冰凉的手掌进屋,眼前人没有拒绝,也没有再说离开,裴彧一阵心热。
屋内烧着炭盆,衣裳上的残雪瞬间融化,裴彧小心的解开徽音身上的大氅系带,在察觉到她未曾抗拒后喉咙一阵发紧,屏息着坐在徽音身边,慢慢烘着她的大氅。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徽音手脚慢慢回热,她望着炭盆中的火光回道:“我不能答应你。”
裴彧浑身一僵,心中那点因为她不曾抗拒升起的喜悦瞬间消失,他紧紧攥着件大氅,艰难的问的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气从前的事,我会改的,你不喜裴府,不喜我母亲,那我们就住到外面去。”
“不是因为这个。”徽音满满摇头,无比认真的看着裴彧,说出心中的想法,“即使我不愿意承认,可事实如此。宋家现下只剩我一人,我不想从族中过继嗣子,我以后只会招婿上门,我的孩子也只能姓宋。”
裴彧低着头,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徽音从他手中取过大氅穿好,迎着鹅毛大雪离开。万事难两全,旁的事情上她都可以退让,唯独这件事情不能让。她不希望百年之后,父母无人供奉,世间再没人知道她这一脉。
“倘若我愿意入赘呢!”
徽音脚步骤然停住,她听见了什么?身后雪地里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徽音不可置信的回头,裴彧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道:“倘若我愿意做你的赘婿,奉你为尊呢?”
徽音找回自己的声音,呵斥:“你疯了吗?”
裴彧他是疯了吗,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倘若他要入赘一事传回长安,皇后和裴夫人就得先撕了她。
更何况,以他的身份地位,什么可能做赘婿。
裴彧神色很冷静:“我没疯,我是认真的。”
“你……”徽音说不出话来,好半天脑子才清醒过来,“你们裴家子嗣不喜,皇后和你母亲都指望你,你不传宗接代了?”
裴彧:“不是还有阿衍吗,你我帮他娶到心爱的姑娘,他牺牲一点也无所谓,让他们多生几个。”
徽音:“”疯了,真的疯了。
她再也待下去,提着裙摆飞快跑远。徽音严重怀疑,裴彧是生病脑子坏了,不然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胡话。
徽音脚步凌乱的回到后院,正在院中吃锅子的睢阳连忙招手,“阿姊,快来尝尝这个暖暖身子。”
暖阁内却暖意融融,睢阳正坐在正位上,周边跪坐着几个布菜的侍女,精巧的炭火炉上架着的一顶铜锅,汤汁正咕嘟咕嘟地翻腾,散发出浓郁的辛香。
徽音突然被睢阳喊住,不由得有些慌乱,她下意识的移开眼,摆手拒绝,“我不吃了,我先休息一下。”
说完,她便匆匆忙忙的走进东屋,内室的暖香令人舒适,同时也驱散心中的慌乱,徽音有些疲累的坐在软榻上,单手按着烦躁的眉心。
颜娘正在屋中帮整理床榻,听见动静从帷幔后绕出来,便看见徽音呆愣愣的坐在榻上,头上还残留有雪粒,颜娘连忙上前拿帕子帮徽音擦着。
“这是从哪里来的,头发都是雪。”
徽音随口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她捂着怦怦跳的胸口烤火,脑中一片混乱不堪,全是裴彧那句“我愿意做你的赘婿。”
“这是怎么了,遇着什么事了?”颜娘见徽音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出声询问。
徽音褪去大氅,纠结之下没有说出口,裴彧也许就是随口一说,她不能傻乎乎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