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先楚皇室, 官场?
他们这是在说什么啊?按照宫中的籍贯记载,原主是出身淮楚没错,但他那时只是一个普通人啊, 怎么又跟先楚扯上关系了?他记得先楚皇室姓西陵吧,而原主跟他一样姓“宣”,这又从何解释呢?
最近这频繁的梦让宣凤岐更加确信他所梦见的事情就是原主的记忆,他甚至都不用去找洛严求证。那种真实的,身临其境的感觉就算是梦魇也说不过去吧, 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梦魇。
男人听到那位母亲的话后叹了口气:“虽然我们不入世,但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免得再重蹈覆辙。是我没用, 我没能护住玉清,这次我一定会护好凤岐。”
玉清是谁?他方才听到原主的母亲亲切喊“玉郎”的名字,这跟原主又有什么关系?
看来,谢玹把原主带回玄都的时候还未把他的身世调查清楚。宣凤岐在未做这些梦的时候还真的以为原主的家世真的是清白的普通人家,现在看来背后一定另有隐情。
至于这隐情——普通清白人家出生的孩子怎么会经历杀人放火这种事情?而且宣凤岐不止一次在梦中看到过了, 他每次看到时都觉得心如刀绞,难以呼吸,好像那些烟雾烈焰真的在透过空气灼烧他的心口。
谢玹能把人带进宫中,还让人在他身边待了那么久一定是把原主的身世背景都调查清楚了。宣凤岐就算再翻以前的籍贯也没用,为今之计他只能去梦里经过提到的一个地方——扬州。他去往原主出生的地方或许会获得什么线索。
但是这件事情是关重大, 他也不能假手于人, 恐怕只能等他空闲下日子来亲自前去了。
虽然原主的记忆经常在梦中侵扰着他,但宣凤岐并没有感觉到不适。相反他想寻找着真相, 原主身世的真相,关于跟谢玹相处的细节,以及他跟谢瑆是否真的见过?
但是这记忆也是零零星星的, 并不连贯。宣凤岐除了能得到身世信息外,其他的事情倒一概不知。
……
最近没有做放火死人的梦了,宣凤岐也睡得好了些。只是他在睡梦中朦朦胧胧觉得有人来过,那人来到他身边想伸出手来抚摸他的脸,但最后也没摸过来。
他只是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宣凤岐便走了。
谢云程走时悄声告诉那些宫人别扰了宣凤岐安眠,也别告诉他自己来过。
那些宫人自然是遵守皇命。
宣凤岐很少有睡的安稳的时候,当谢云程看到宣凤岐的睡颜舒展便认为他还算好眠。宣凤岐一向劳累,他现在难得睡个好觉,谢云程也不好打扰他,于是只是在床边坐着看了他一会儿便走了。
其实他已经知道谢昭华今日来找过宣凤岐了。谢昭华心里想的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谢云程想到这里攥紧了拳头。
虽然已经是腊月中旬了,但这天还是干燥得很,大周一般到这个时候都会下雪。但今年不知怎的一直未有雨雪降下,若是等到腊月过完再未有雪,那明年春播时就有可能遇到旱灾。去年闹过雪灾今年又闹旱灾,这样折腾下去,宣凤岐还能不能睡好觉了?
谢云程知道宣凤岐是真的想打理好大周,所以他才会把自己累成那个样子,若是再过几天他为这个烦心日夜睡不好觉怎么办?
谢云程是没祈过雨的,但是此刻他却动了开坛祈雨的想法。他真的只是希望宣凤岐能好好休息,他更想让宣凤岐看到他是有用的,他自己能做好一切。
他该怎么让宣凤岐相信自己对他完全无害呢?
他知道宣凤岐戒心太重,所以他们二人之间还隔着似有若无的一道墙。谢云程是真的很感激宣凤岐,若无宣凤岐便也没他今日。但他不得不去争权,不得不去变得强大,只有这样他才能铲除所有阻碍,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谢云程刚回宫里便看到了赵音仁一脸期待地坐在桌旁等着他。赵音仁见他回来了,于是连忙起身前来迎接他:“表哥,近日天气寒燥,我特意为你炖了燕窝雪梨羹,你快过来尝尝。”
赵音仁刚想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谢云程便十分冷淡地躲过去了:“这里是皇宫,郡主请自重。”
赵音仁被谢云程这一句话驳得面红耳赤。她可是长公主的独女,在晋州没人敢这么对她说话,到了玄都所有人都看在她母亲的面子更没有人敢这么对她说话。可是她这位皇帝表哥每次都驳她的面子,每次都对她冷淡至极,就算她贴上去,谢云程也只会淡淡避开。
真是的,明明长着一张俊美的脸,为何行事如此古怪?她在晋州认识的一些公子哥儿,像他一样年纪都纳妾了,怎么她都倒贴谢云程了,谢云程还对她爱答不理的?
赵音仁都快有些忍不下去了,不过今日她还是挺有耐心的:“表哥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若是真有可以跟阿音说说,阿音或许能为表哥排忧解难。”
谢云程坐在桌子旁后微蹙起眉头来,他忽然抬起头来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孤记得郡主是不会下厨的吧,这东西想必也不是你亲手做的。拿着别人的东西慷他人之慨,郡主觉得很有面子吗?”
赵音仁没想到谢云程这么不给他留情面,她可是好不容易才献一次殷勤。她拉不下脸直接跟谢云程闹翻,于是继续道:“就算羹不是我亲手做的又怎样,可这东西是我的呀,这燕窝是从西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一两可抵千金,玄都贵人如此之多,可没有人尝过如此金贵的东西。”
谢云程听到这话又嘲讽地看向赵音仁:“看来姑母平时是真的没舍到让你出过门,不然你也不会在孤面前说出这些话。”
赵音仁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是谢昭华今日回去告诉她,她成为皇后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了,所以她才命人做了羹汤趁夜为谢云程送来,没想到竟受到了如此大的委屈。
谢云程将那碗金贵的燕窝雪梨羹往她那边推了一下:“一千两金可以够一个州郡百姓三个月的口粮,换成兵器可以供三千精锐部队打仗一个月,但在郡主这里只是一碗吃食。也不怕告诉郡主,我谢云程天生命贱,吃不得这么金贵的东西,还劳烦郡主再带回去。还有,以后也别送东西来了,这里不会收,夜已深了,春回送郡主回去吧。”
话音刚落,赵音仁的脸涨得通红,她再也顾不得礼仪规矩:“谢云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为你送碗汤,你何必将话说的那么难听?”
谢云程听到之后抬头笑道:“方才不是说了吗,孤天生命贱吃不得这些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好好孝敬你母亲吧,毕竟你在玄都能横着走全都仰仗你的母亲。”
赵音仁虽然继承了谢昭华火爆的脾气,但丝毫没有学会谢昭华的心机与内敛,她此刻气急败坏抬起手来就想打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人。可是谢云程此时却站了起来,他个子窜得快,如今站起来已经比赵音仁高出半个头了,当他面无表情站在赵音仁面前,赵音仁的手忽然颤抖着有些打不下去。
以往在晋州她想打谁就打谁,断没有今日犹豫的道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面对跟她同龄的谢云程时,却感觉到一种很强压迫感。
谢云程眼神冷漠地看着她:“也不妨告诉郡主,这里可是玄都不是晋州,纵使你要撒野也要看看地方,毕竟在这里打了孤,你就必须承担其责任。你也不想被遣送回晋州吧?”
赵音仁听到这话后呆愣在原地,她还从未见过谢云程这么一脸阴狠的样子。她初次见这小皇帝便觉得他待在摄政王身边乖巧至极,赵音仁那个时候就以为谢云程是软弱好欺的,可是现在看来他简直是一头野狼,能够无声无息撕咬着猎物。
赵音仁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了手。谢云程也不愿与她多废口舌,他今日的兵书和筹算还未看完,他得回去接着看了。而就当他转身的那一刻,赵音仁忽然大声地朝他的方向喊:“就算你再不愿意又怎样,摄政王已经答应了你我二人的婚事,就算你再怎么不愿,我还是你唯一的皇后。劝你还是早日习惯,要不然那日你我二人同榻而眠的时候,你会更加难受!”
谢云程听到赵音仁这话后蓦的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来不敢置信的目光对上了赵音仁那得意的眼神:“你说什么?”
赵音仁一改攻势,她走到谢云程面前笑道:“我说,我母亲已经与摄政王商议好了,他们都同意你我二人的婚事。陛下不是最听你那位皇叔的话吗,想必这次你不能拒绝了吧?”
他答应了?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就这么答应了?
谢云程听完浑身颤抖起来,一股怒气直接冲了上来,他也不顾赵音仁是谢昭华派到他身边的:“滚!给我滚!”
赵音仁看到一直无动于衷的谢云程此刻愤怒不堪的样子便觉得心里一阵畅快。既然别人都赶她走了,她当然没有厚着脸皮留下来的必要了。只是她离开时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东西:“我赵音仁送出来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这东西就算你拿去喂狗也是你的了我才不要。”
说完她便一脸高傲地走了出去。
谢云程此刻像真的怒了一般,他上前将桌上的锦缎掀翻在地,桌上的杯盏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谢云程十分失态地大吼:“滚,都给我滚,你们也全都滚!”
那些宫人见谢云程在气头上,于是一个一个都不敢出声连忙退出殿外。偌大的宫殿中除了一地狼藉,只有谢云程像失去力气一般坐在了地上。
怎么可能,宣凤岐怎么能答应他成亲呢?
他不能就这样成亲的。
不能的……
第72章
因着赵音仁说宣凤岐已经同意她与谢云程的婚事, 谢云程心情不佳了几日。可是当他思来想去后还是决定自己去找宣凤岐问个明白,他相信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了解宣凤岐的,宣凤岐不可能只是因为一些利益关系就拿他的婚事开玩笑。
他虽然开蒙晚, 但还是略懂些男女之事的。要他娶他不喜欢的人为妻,这还不如直接杀了他呢。
可是就当他想要去找宣凤岐问清楚时,宣凤岐却先一步找上了他。宣凤岐最近除了政事很少单独见他,谢云程见状大喜过望,连忙上前迎接:“皇叔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宣凤岐看到谢云程堆满笑容的样子稍微愣了一下, 他来这里也并不是来跟谢云程说家常。他原本想把话直接说出来,可是当他看到谢云程这副热切的表情后,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谢云程见宣凤岐微皱着眉头没有任何动作, 于是又担心地皱起脸来:“皇……皇叔?是不是我最近哪里有做的不好惹皇叔生气了?”
宣凤岐听到他这番话后忙着摇头:“不是。”
不是他做错事了?可是他看到宣凤岐的脸色有些不好啊。
谢云程仔细想了想自己这些天的所作所为,他发现自己好像都在本分做事,实在是没有惹宣凤岐生气的理由啊?
对了,他跟赵音仁的婚事……他还记得前几日他冲着那位娇生惯养的小郡主发了一顿脾气。可是宣凤岐现在手握着禁军,长公主在玄都根本就动不了他这个摄政王。就算他那日一时失控发了脾气又如何, 宣凤岐为了维护他皇帝的面子应该也不会问责于他啊。
难道这件事真的跟赵音仁说的一样,宣凤岐真的有了要为他娶妻的想法?
宣凤岐看着谢云程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于是接着说道:“从今日起,我便要搬回襄王府居住了。此刻来这里便是告知陛下一声的。”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瞳孔蓦的一缩,他这时也顾不得什么矜持, 他慌忙上前抓住了宣凤岐的衣袖:“皇叔住在宫里是哪里有不合心意的地方吗, 皇叔若说出来,我一定会让那些人去改。”
宣凤岐弯下身来与谢云程平视:“不, 这宫里什么都有,自然是处处合人心意的。只是……”
谢云程见他面露难色,于是又忙在他跟前道:“只是什么, 若有不长眼的敢惹皇叔生气,我便立刻发落了他。”
宣凤岐继续摇了摇头:“不……没有惹我生物。只是,我身为陛下的臣子却日日住在宫中,这惹得外面流言纷纷,而且外面的言官朝臣都盯着我,我出宫也是为了避嫌。”
谢云程听到他说完这些话后眼睛怒视着外面:“到底是谁?是御史大夫,还是长公主,或者是在朝中所有参过皇叔一本的人?皇叔其实不用害怕的,如果皇叔能够告诉我,我会……”
他话音未落,宣凤岐便一脸好奇地看着他:“陛下会怎么样?是贬他们的官,还是杀了他们?”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反问后呆滞在原地。
现在的他,无论是杀那些暗中用流言中伤宣凤岐的人,还是处理掉长公主,这都不太现实。他太弱小了,他羽翼未丰就去斩露头角的下场只能是被那些盯着他不放着恶鬼蚕食殆尽。
或许以前他看不懂人心,也学会猜疑,他未曾完全相信宣凤岐过。可是经历这些年的事,他何尝不明白,他如今还能临危不乱坐在皇位上完全是宣凤岐在他前面为他挡下一切暗箭。
谢云程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可是他还是不肯松开过宣凤岐的衣袖:“不要走好不好?这宫里太大太冷了,除了皇叔,我都不知道那些人会用怎样的心思待我,我害怕还会有人想杀我。皇叔还记得那个想在糖葫芦里下毒想要毒杀我的宫女吗,我到现在都没查出她是谁派来的,皇叔,我好害怕,求你不要离开我……”
谢云程说到最后完全是一副恳求的模样,当他那颗颗分明的泪珠从俊秀的面颊上滑落下来的时候显得那样可怜又无助。宣凤岐见他哭了,于是又拿出帕子为他擦拭泪水:“陛下别怕,宫里的宫人已经被我清查过一遍的,在陛下身边的人都是底细干净的。而且陛下不也自己培养了一批侍卫吗,陛下已经长大了,也不会再轻易接受陌生人的食物了,所以陛下不会再被人暗害了。”
宣凤岐这次就像急于脱身一般,他并未哄谢云程很久,他将谢云程脸上的泪水擦净后便要起身离开。可是谢云程还是不想放弃,他仍未松手:“既然皇叔只是独独住在宫中便有流言伤害皇叔,那么皇叔之前跟先帝同住一宫的时候呢?那个时候,皇叔也会像这样‘避嫌’吗?”
他咬着“避嫌”两个字发出重重的音节。
宣凤岐还是第一次听到谢云程把谢玹拿到明面上说事的。既然谢云程那么想知道,宣凤岐便又继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解释着:“那时先帝是君,而我最初不过是他身边的一个随侍。君要臣从,臣不得不从,要不然便是性命攸关,亲朋好友皆受牵连。自然了,当年我在先帝身边时也有不少闲话,但这些话并王传到先帝与我耳中,先帝驾崩后若不是我拿出些狠厉的手段,那些人恐怕早就把我撕扯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话说到这里,谢云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先帝把宣凤岐强行留在宫里的行为无异于是用皇权的压迫,这种无形的权力的牢笼在逼迫宣凤岐妥协。谁也不想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会被那些污言秽语中伤。
谢云程在那一刻感受到更多的是无力与愤恨。宣凤岐跟着谢玹的时候,谢玹没有让那些污言秽语传到宣凤岐耳中,那是因为谢玹当年权力正盛,文武百官无不臣服,他有绝对的能力护住宣凤岐。而他,一个未满十三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谁都可以嘲笑的没有实权的皇帝自然不能为宣凤岐摆平这一切,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恨过自己。
他恨自己能力不足,不足以保护宣凤岐。
宣凤岐看着谢云程咬着牙的样子,他伸出手来抚了抚谢云程紧锁的眉头:“我一直把陛下当成至亲之人,陛下可知方才那些话可会伤到我?”
谢云程听到这番话忽然睁大眼睛,他看着宣凤岐重重摇头:“不是……皇叔,我从来都没有这个意思。我刚才只是不甘心而已,我不甘心为何皇叔能安然无恙待在先帝身边而不能留下来陪我,是……是我太过害怕才口不择言。皇叔不要误会我,我……”他这次是真的着急了,就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就当谢云程的眼泪再要掉下来的时候,宣凤岐竖起手指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陛下,眼泪可不能解决一切问题。”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话才停止了颤抖,他刚才太过激动了,以至于他快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的那些话了。
他就是嫉妒。
嫉妒宣凤岐陪着那个谢玹的时间比陪他的长。
谢云程也不知怎的,他很快平复好心绪用一个勉强的笑容对上宣凤岐:“嗯,多谢皇叔教诲。我会牢牢记在心里的,我……我错了,以后我不会再提起那个人了,哪怕是一个字,对不起,皇叔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吧?”
宣凤岐看着谢云程这一脸讨好的样子神情变得有些凝重,只是不消片刻他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像惩罚似的捏了一下谢云程的双颊:“我知道陛下不会像先帝那样对我的,毕竟我相信陛下啊。”
谢云程见宣凤岐神色缓和了一些后才微微松了口气。宣凤岐看他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样子,于是接着说道:“好了,我只是出宫,又不是再也不回来见陛下了。再说了,我不是已经拨给陛下五十支禁军队伍了吗,这些人应该足够护住陛下了吧。”
谢云程点了一下头,但他还是像是不甘心似的缓缓松开了抓住宣凤岐衣袖的手。宣凤岐见状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即使我不在宫中照顾陛下,陛下也不要太过劳累,要不然年纪轻轻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的嘱咐后有些失魂落魄地点着头。
再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
现在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他实在太弱小了,没有权力,没有跟那些人斗的资本,别说是要保护宣凤岐了,就算是保全他自己恐怕也是难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得要想个办法打破这种僵局。
宣凤岐安慰了谢云程几句,随后又嘱咐了负责贴身照顾谢云程的几名宫人要小心侍候着这孩子。等到谢云程回过神来的时候,宣凤岐早已经走了。
宣凤岐这次来找他并没有提到赵音仁,赵音仁说的话也不一定全是真的。只要谢昭华和宣凤岐不跟他在明面上提立后这件事,那么他完全可以继续装傻下去。
谢云程相信宣凤岐会亲口告诉他的。既然宣凤岐没跟他说,那就说明赵音仁说的就是没有的事。
一定是这样的。
谢云程脑筋转过来的时候又有些懊悔不已:都怪那天他太冲动了生了气,再加上宣凤岐忽然见他说要出宫打道回府他才会口无遮拦主动挑起宣凤岐刚被谢玹带回玄都的那几年。
可是当他从宣凤岐话中察觉到宣凤岐其实并没有跟谢玹的关系有多好,或许宣凤岐完全是把谢玹当成了一个皇帝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无论是哪个皇帝,在宣凤岐还不是一样的。
一定是这样的……
谢云程就抱着这样的想法写了一封密信,随后便召裴砚进宫亲手交到了他的手中。
第73章
温郁在外面还是与宣凤岐像以前一样那般水火不容, 不过鉴于宣凤岐做过的令他们这些朝臣忌惮的事情都发生在先帝还活着的时候。所以这些人最近也抓不到宣凤岐的错处借机弹劾了。
或许也是宣凤岐太过放心谢云程了,最近几次上朝他竟然都不在谢云程身边了。宫中人人也知道了宣凤岐一声不吭自己就回了王府,这不由得引人议论纷纷。
今日早朝时, 有人谏言:“陛下已成人,不如趁现在立后,这样也可稳固民心,若陛下有皇嗣,便不怕像先帝那时权柄移交于他人了。”
这人虽然明着是在劝他立后, 但话里话外都在说谢玹没有孩子又宠爱着宣凤岐,所以才将大半个江山交于宣凤岐。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中露出了一丝阴鸷, 只是君王的冕旒遮住了他那张逐渐显露出杀意的脸。只见他跟平常一样装作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陆御史, 既然你想让孤纳后,那不知你是想让孤娶哪位女子啊?”
“这……”那位御史大夫听到谢云程如此直接问,他登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这立后的事可为皇帝家事,也可为国事。
说是家事那必须是在皇帝掌控权力,坐在最顶峰之时, 可是对于谢云程这样乳臭未干,连毛都还没有长齐的毛头小子,那便是国事。而且现在宣凤岐不在他的身边,也没人给他出个主意,底下的那些朝臣自然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此时, 又有一人进言:“陛下, 微臣觉得陛下应该通过选秀,在各个朝中众臣, 门阀世家中选出品行贤德,温婉贤淑的女子为后,这样天下百姓才能心服口服。”
这个人说完之后, 又有一个人接着这话茬:“不行啊陛下,如今门阀世家的贵女都孤傲得很,尤其是民间传闻‘宁娶五姓女,不入王公府’的言论啊。若陛下执意如此,恐怕会弄得民心失散啊。”
五姓女便是大周中那几个家族庞大的门阀世家,由于女子从小就被教养,家族又有权力与雄厚财力,所以这就使的很多京城中的权贵子弟想与门阀世家联系。
在大周中,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联姻制度等级森严,百年下来这就使的这些名门望族势力越来越庞大。自然了,这些庞大的势力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令帝王无法忽视的存在,所以这些世家也按时进供,表面温顺。
看吧,谢云程贵为皇帝竟然还被朝臣嘲讽着门阀世家不肯将女儿嫁给他。若是谢玹还活着,那些世家敢不把女儿送进宫吗?说到底,那些人都在笑他一点儿能力都没有,贵女知道他是傀儡无心攀附于他。
谢云程听到底下叽叽喳喳辩着,于是便双手一摊倚靠在鎏金龙椅上无聊地打着哈欠:“诸位爱卿对于孤立谁为后这么有兴趣,那不妨现在都说说吧,如果现在不说的话,若皇叔过来再说,孤不保证说出什么话来。”
那些刚才还在吵嚷的人听到谢云程搬出了宣凤岐于是立刻没了声。朝堂中安静片刻后,那位不久前才进言的陆御史便上前道:“启禀陛下,长公主育有一女,此女才学卓绝,琴棋书画样样皆通。且长公主与陛下乃是血亲,陛下不如亲上加亲立长公主之女为后……”之后他又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关于谢云程把赵音仁立为皇后的好处。
自从赵音仁出现的第一日起,已经有无数人在他耳边说了各种好处了。即使他不烦,他这耳朵也快听出茧子来了。
谢云程耐心听他讲完后又轻轻扫了一下朝堂下的人:“那你们也想孤立郡主为后吗?”
他这是询问朝臣的意见。以前宣凤岐在场的时候,这小皇帝就只会询问宣凤岐一人的意见,而现在他向这些朝臣发问,很显然是动了立后的心思。之后便有半数朝臣跳出来表示支持立赵音仁为后。
谢云程又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他看着那大半人为赵音仁说话的样子笑了一下。
真是没想到呀,短短几天谢昭华竟然在朝中拉拢了那么多的人。不过没关系,刚才不也是有人说他应该选秀选出皇后来嘛,他又接着说道:“可是孤觉得宋侍郎的话也很有道理,宋侍郎在礼部,自然懂得选秀的规矩。我朝的皇后自然要贤良淑德,一心为民着想,这样才可为国母。不过这世家嘛,孤贵为皇帝,贵女都不愿嫁与孤,那就不如请那些世家大儒的族长将他们家族中未婚女子的名单都呈上来吧,孤也好亲自为她们挑选良婿。”
他说完这番话后,朝堂之中那些刚才还振振有词的人此刻全没了声音。
“行了,孤也乏了,今日便到这儿吧。”谢云程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下了龙椅,他看起来困极了,那些朝臣连礼都还没行完,谢云程就已经消失在帷幕后面了。
其实谢云程让这些世家把家中未婚女子的名帖都呈上来是为了挑起谢昭华与那些人之间的矛盾。今日那些言官这么巧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而且还很有目的性的一样指向了立后的事。
想必他那姑母这些时日一定非常忙吧,竟这样迫不及待想要捧赵音仁坐上皇位。那些世家将自己的女儿当成世家与世家联姻的工具,可若那名册落在他这个皇帝手中,即使那些人再怎么不愿,他还不是看上谁就纳谁进宫?
这样那些世家肯定会找提前与他们通过气的谢昭华的麻烦。谢云程还真的是期待这一场好戏呢。
谢云程回到乾坤殿后并未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困倦,他端坐在御桌前。一名身着红色官袍的人走到面前:“微臣参见陛下。”
谢云程见状抬起头来看向温郁:“温大人不比多礼。”
温郁刚起身便从袖中拿出了一本折子交于了谢云程:“陛下,这是臣几个月来查到的那些人所贪下的银钱。虽然各数金银财宝,家宅田地已经充入国库,但微臣还查得了几处金银铜矿,这些矿场被他们据为己有。那些人还迫使平民百姓为自己开采矿产,以至于百姓死伤无数。除此之外,还有些聪明之人把贪来的宝物藏入深山。”
说完,他从拿出来几张图纸:“至于藏下来的东西微臣已经探查明白了。这是赃物所藏之地,现在微臣全交于陛下,等到陛下有用之时可派人去取。”
谢云程接过了温郁递来的图纸后紧锁起眉头来,他看完那地图中的地形和位置之后忽然放声大笑起来:“那些老狐狸不愧是老谋深算,好不容易贪来点东西,竟然选那么隐蔽的地方藏着。不过就这样藏着也挺好的,起码其他人也找不到不是吗?”
温郁看到谢云程这放肆的笑容后看了他一眼。
果然谢云程越来越像一个帝王了。包括这次让他把这些宣凤岐未查出来的东西私下偷偷交给到他手里。
温郁继续道:“陛下,臣上次颍州一行未找到陛下所查之人。但臣知道此人故乡是颍州,于是花了点时间走访她的故乡颍州青云县,最后查出她家里人在她三岁的时候就带着她去大户人家做工,后来卖身为奴留在了玄都。她家里人除了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弟弟,其他的都死光了。她们家里人都走后,她那弟弟被叔伯教养着,但是在几年前她那弟弟突然发了一笔横财,于是便在青云县内购置房产田地,又忙着花天酒地流连于烟花之地。为了不打草惊蛇,微臣便也装成去喝花酒之人上前与之搭话,之后得到的消息便是他现在所有的东西都是他人所赠送,还说她姐姐是在贵人身边做事的人。”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脸色便越来越沉了。
贵人?
虽然香莲跟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也未曾大肆赏赐过香莲,但也没说亏待过她。他那时刚在深宫站稳脚跟,这然不可能拿着被人诟病的把柄去赐给她这么多金银。更何况那个时候宣凤岐还盯他盯得紧,他自己的吃穿用度也是得了宣凤岐允许才被宫中重视的。
香莲接近他的时候只说她的家里没人了,所以想跟着他一起报仇。
现在想想何尝不是一场天大的骗局?
谢云程想着想着竟自嘲般地笑了一声。他想自己可真的蠢死了,可是当他一想到宣凤岐早就把别有用心的香莲从他身边挖走时,他又恍然大悟:是不是宣凤岐早就看出来香莲有问题了,所以才会赐给香莲假死毒药让她自己露出破绽来。
果然,宣凤岐做什么都略胜他一筹。就连这件事也早早就布局好了。
他要怎样让宣凤岐知道他其实长大了,他可以做很多事情。
谢云程此刻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温郁已经站着盯着他许久了,谢云程抬起头来看向温郁:“这次皇叔派你去颍州,一定也吩咐你办这件事了,那你为何不与皇叔说,而将这件事情提前告诉孤?”
第74章
如果谢云程是在一年以前问温郁这个问题, 温郁一定会回答他:他是为了天下黎明百姓帮扶谢氏江山。
可是这一年来他发现宣凤岐所作所为跟以前不一样了。宣凤岐做的事确实是为了大周的百姓,他杀贪官,修水利, 关心农桑大事。他这样可比先帝在世时更加关心大周,这天下不是他的天下,但他却表现得比上位者更加用心。更何况宣凤岐也说了,他无心于帝位……事已至此,恐怕真的只有宣凤岐心系百姓来解释了。
温郁思索片刻后回答道:“陛下让微臣办这件事, 微臣自然要从命。而王爷命微臣去找此人,恐怕也不是奔着要此人性命去的。王爷料事如神, 即便是没有微臣恐怕也迟早能挖出这宫女的底细。微臣身为臣子应当为陛下鞍前马后, 听从君命,但王爷对微臣而言……”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王爷或许真的不想挟持陛下掌握皇权。而之前王爷所做一切一定另有原因,微臣在朝为官多年,深谙朝堂之中波谲云诡。王爷能走到今日实属不易,若有朝一日, 王爷真的犯了十恶不赦的大错还请陛下念及王爷扶持之恩,莫要赶尽杀绝。”
谢云程听到温郁这番话后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了。
怎么回事?这才过去几月,原本跟宣凤岐势如水火的温郁都赶着为他说好话了?
朝中弹劾宣凤岐的人多了去了,可是令谢云程没有想到的是能为宣凤岐说这些话的人竟然是那个一直想置宣凤岐于死地的死敌。
是了。就算外面流言再广又有什么用,谢云程自己是有眼睛的, 他能看得清楚宣凤岐为他做的一切, 只是他一直想把权力握在自己掌心,不光想要保护自己, 更是为了自己想往高处走。但不知为何,每当他看到宣凤岐的时候,他的这种想法全抛之脑后了。
原本他应该会为温郁所说的这些话而高兴, 高兴宣凤岐终于不再与温郁不死不休。可是此刻的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的眼睛中闪过了一丝怀疑,他觉得温郁的眼中除了真的敬佩宣凤岐外还多了一丝别的情感。他从前几次见到温郁时就隐隐有这种感觉,只是那时候这种感情不太强烈,所以他没当回事,但这次温郁是把这种感觉写在了脸上。
谢云程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很难受。
谢云程什么都没说,随后他抬起手来将一份写好的名单递给温郁:“这是这段时间来长公主在玄都拉拢的朝臣,你尽快将这几人调查清楚,最好能抓到他们在朝政上的错误,如果不行私德上的也行。既然孤坐在这皇位上,那就好好理一下这朝中诸位的舌头。”
温郁接过谢云程递过来的名单仔细看着。这些名单上的人基本都是言官,看来长公主的手还没法伸到军营里。除此之外,温郁总觉得这些人都有些共通之处,只是他一时没有想起来到底是什么,于是便拿着名单告退了。
……
谢云程要世家族长将家族中未婚女子的名册送到玄都的旨意下来了。这件事算是给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一个警醒,这也让那些看不起这位少年皇帝的人刮目相看。
因为谢昭华要将自己的女儿推向后位,所以她也暗中跟那些世家联系过。只不过她也是通过玄都中的那些官员联络的,她这番动作不仅没让谢云程妥协,反而让这小子把世家女子的名单捏在手里。这下那些有权势的门阀世家谁与谁联姻,他便知道的一清二楚,如此一来就更方便他拿捏朝中的那些世家朝臣。
谢昭华此举惹得玄都四大世家不满,所以立赵音仁为后的折子恐怕不会有人为她递上去了。她就不明白了,谢云程若与她女儿成亲,对他稳坐皇位是有助益的,为何他却偏偏不肯呢?
难道是宣凤岐在背后挑唆?
不可能吧宣凤岐上次明明在她面前说自己不会再管这件事了,既然他已经承诺过,又怎会言而无信。而且上次赵音仁从宫里回来时将谢云程发怒的事说与她听了,若宣凤岐之前真的跟谢云程串通好了,想必这小子也不会发那么大的脾气了。
这几日一本一本递上的立后折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谢昭华不禁着急起来了。她想谢云程这小子人没多大,心思却难以揣摩。
谢昭华实在等不及了,于是便想亲自进宫探一探谢云程的口风。
此时外面天寒,天空也阴沉沉的,好似在酝酿着一场风雪。皇宫中的御湖已经结冰了,那冰不薄不厚也不知道能不能支撑一个人站在上面的重量。
谢昭华是午后进宫的,她觉得今日天气格外严冷,于是在进宫是多批了两件鹿皮的披风。她一回玄都就以长公主自居,谢云程顾忌着她夫家自然也捧着她,所以当长公主的倚仗出现在皇宫中时,长街上行走的宫人自然也是退避三分,恭敬行礼。
谢昭华在还没去晋州的时候享受的便是这般待遇。只可惜现在已时过境迁,从前压着她的父皇,哥哥以及皇弟们死的死,落魄的落魄,她终于以为这些人迟早都会臣服于她。可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她日思夜想的江山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和一位有着诸多艳闻轶事的摄政王捏在手里了。
这叫她如何甘心?
“公主,听宫里的人说陛下一炷香前去御花园与刚进宫的伴读玩闹。”
侍女的这话将谢昭华的思绪拉了回来。她那涂了殷红口脂的唇微微勾起。阿音自从八岁时便不与伴读嬉戏打闹了,这小子到底是从乡下庄子里长大的,不过这样也好,到时候便更方便她利用。
谢昭华刚进御花园便看到了令她有些惊诧的一幕——穿着一袭华丽衣袍的谢云程被一指宽绸带蒙上了眼睛,而围在他身边的有十几个长得俏丽的宫女。这几位宫女所穿的衣裳也跟寻常宫女打扮不同,她们都是穿得皇家赏赐贵族用的绫罗锦缎,头上戴的宫花也是珍珠金银织成的。
“陛下,在这儿呢。”
“抓不着,抓不着——”
“哈哈,孤今日肯定要抓到你们,你们可要躲好啊。若是一会儿让孤抓住了,孤可饶不了你们。”
谢云程完全没有察觉到谢昭华已经站在不远处了。此刻他正与那十几名少女嬉戏打闹,他想去抓那些少女婀娜的裙摆,但少女们躲得快,每次他都只能抓到一闪而过的裙边。由于他们年纪都不大,若是忽略了谢云程那些与少女们嬉笑怒骂的话语,这还真的像平常孩子玩的躲猫猫。
谢昭华越瞧脸色越难看。
她既然让赵音仁做皇后,自然也是提前派人查过谢云程的。谢云程跟她的女儿同样快十三岁了,他自从三年前被宣凤岐带回宫便一直被教养礼仪,他聪慧异常,骑射乐武,无所不佳。即使谢昭华知道赵音仁成为皇后之后,谢云程的三宫六院是少不了的,但她也不想赵音仁为这些争风吃醋的事烦心。幸好谢云程这些年并未跟任何女子有染过,在他身边近身侍奉的宫人大多也是内监。
这样一个看起来洁身自好,又好拿捏学习上进的人自然很适合做赵音仁的夫君。可是今日谢昭华看到的这一出让她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让人查的谢云程是不是查错了。
只是那一瞬间她便想明白了,一个什么都只能依附于宣凤岐的废物,就算再聪明又能怎么样。更何况她这侄子长这么大还没有这么多女子陪他一起玩过吧,而且男人贪恋美色是很正常的,无论谢云程喜欢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唯一的皇后只能是她的女儿。
谢昭华神情复杂地看了一会儿,随后她朝着在湖边凉亭边同宫女玩耍的谢云程走去。
在一旁的侍卫宫女见到谢昭华后纷纷行礼:“参见长公主。”
谢昭华现在只站在距谢云程几步远的地方。她此刻紧锁起眉头,那些宫人战战兢兢行完礼后,谢云程仍还像沉浸在玩乐中不曾察觉。而就在此刻,一名宫女在谢云程追赶过程中不慎撞到了立在旁边的谢昭华。
宫女抬起头见到这人露出杀意的眼睛后吓得脸色都白了,她连忙下跪求饶:“长公主恕罪,奴……奴婢不是故意的。”
谢昭华的脸色此刻已经黑到不能再黑了,若在晋州有侍女该如此冒犯她,她就直接命人拉下去杖毙了。只是她此番前来是试探谢云程立后的意思的,若是惹得这小子不高兴便麻烦了。
谢云程这个时候也察觉到了动静,他连忙摘下了眼上蒙着的东西:“原来是姑母前来啊。”说完,他便转头看向刚才在旁边守着的侍卫宫人,“放肆!你们见到长公主来了怎么也不告诉孤一声,你们是故意让孤把长公主晾在一旁的吗?”
那些人听到谢云程的呵斥后连忙跪成一片:“陛下恕罪。”
谢昭华见状嘴角微微扬起,她立刻换成了一副和气的神情走上前:“好了陛下,我也是见你方才与宫女们玩得太入神便没扰了你。”说完,她看向那些奴才与宫女们,“本宫要与陛下说几句体己话,这里没你们的事了,你们就先下去伺候着吧。”
话音刚落,刚才还乌泱泱围着谢云程的人便纷纷起身退下了。
谢昭华看谢云程这张脸长得倒是不错,白净中透着俊秀英朗,倒是颇有几分当年谢瑾的影子。只是他的眉眼更像极了他的母亲。
第75章
纵使这小子再风流又怎样, 等到阿音将凤冠戴在头上,再生下嫡子,这小子也该退位让贤了。
谢云程此刻脸上露出了一个乖得要死的笑容:“不知姑母大驾光临, 孤有失远迎,不知姑母今日见孤所为何事?”
谢昭华听到谢云程说起这些客套话脸上也带上了一丝虚伪的笑容:“云程,我是你的姑母,既然此时无外人在侧,你也无需与姑母这般客气。”说完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来想抚摸谢云程的头, 可是谢云程却轻巧躲了过去,“是啊, 孤在宫里待惯了, 除了皇叔外再无人对孤说过这般话,既然姑母前来看望孤,那孤自然是要好好招待姑母的。”
谢云程这话虽然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出来,但谢昭华心里却很清楚——这孩子戒心很重。而且她早早就让人把立赵音仁为后的折子递了上去,这些时日以来又没有宣凤岐帮着谢云程料理朝政, 所以那些奏折这小子一定都看到了。
这是在跟她演戏呢。
谢昭华没有兴趣跟小孩绕来绕去,于是她望了一下四周嘴角露出了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云程,其实实话跟你说吧。此次姑母进宫是要跟你聊一下立你表妹为后的事,若你表妹为后,我便与驸马倾尽全力助你从襄王手中夺权。”
谢云程听到他这话后先是呆愣在原地片刻, 随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姑母你疯了, 这话若是让他人听到传到皇叔耳中,你我岂不是活不成了?”
谢昭华看到他那副惊恐又怯懦的样子, 心里对他更多了一分鄙夷。
想当年谢瑾在世的时候也算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若不是他才华出众又娶了丞相之女,父皇也断然不会想要立他为储君,只是这圣旨还未来得及下, 谢玹就将他全家赶尽杀绝。
这些事实告诉谢昭华,才华和能力固然重要,但是能决定这胜局的便是两个字——心狠。谢瑾虽然为了皇位巴不得谢玹去死,但他一开始没想把事做绝,所以他才会输的那么惨。
而眼前这少年虽然长得高,但骨子里却没一点像谢瑾那样的气韵。哦,不对,起码脸长得挺像洛云兮的。她在还未离开玄都时便在父皇面前嘘寒问暖,这也让她打探到只要谢瑾娶了洛云兮,洛云兮诞下嫡长孙,她的父皇就会下旨立谢瑾为太子。
当谢昭华思绪回笼再看向像是受了惊吓似的谢云程时便在心里轻叹:真是可惜。
谢昭华又笑了一声:“好侄儿不用怕,襄王虽然掌握玄都禁军,但我也有办法让他将这些军队都交于你。再说了,我还没死,你的两位叔叔也没死,若我在玄都出了什么事,那么姑母远在晋州的驸马便会传信给你的两位叔叔以及谢氏贵胄。”
她说到这里便不再暗示了。
是啊,若是谢氏的长公主在自家地盘出了事,那些谢家王侯贵爵自然会打着清君侧的名义从大周的四面八方过来。到时候别说宣凤岐要稳坐皇位了,就连大周的天都要变了,百姓好不容易熬过了天灾人祸,塞外战事,现在又要经历内乱,那时候可就真的是民不聊生了。就算后面的人要上位,面对的也是一堆烂摊子。
所以谢昭华料定了宣凤岐绝对不会对她下手,她才敢肆无忌惮的无召回京的。
谢云程听到谢昭华这番话后脸上的惊恐终于转换成了一抹捉摸不透的微笑:“哦……让驸马通知孤的两位叔叔?可是……孤记得荣王在几个月前失踪了啊,至今生死不明,难道姑母已经有他的消息了?”
谢昭华听到这番话后拿刚才那笑意立刻凝滞在脸上,她又立刻摆出一副十分难过的样子:“自然是没有,玄鸣山险之又险,我至今都在命人在山中搜寻,可怜瑆弟是半点消息都没有。可是自从先帝继位后,我的那些弟弟们死的死,贬的贬。如今我亲情缘薄,我想这大活人总不能凭空不见吧,所以对于瑆弟我肯定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再说了,颍州还是他的封地,若他一日不回恐怕颍州也会出乱子的。”
这话真的是毫无错漏啊。
谢云程一边听着她的哭诉一边走向结了冰的湖边。这凉亭就建在御湖边上,只要迈过朱栏便能一脚踏进湖里,那些侍奉的人如今都守在亭子外面,没有命令自然是不敢靠近的。
谢昭华见他背过身去走到了亭子的边缘,好像在思考着什么的样子。这个时候,她想着该把话题绕回立后的事上了,于是此刻她便想上前牵起谢云程的手想要露出一副体贴的模样。
可是就当她的手刚碰到谢云程的那一颗,谢云程就像十分厌恶般地紧锁着眉头将她的手甩开。谢昭华还从未被人用如此嫌恶的眼神看过,她站在原地压制着自己心中那汹涌的怒气,她用一副十分惊诧的语气说道:“哎呀,云程,你的手怎么这样冰凉?是不是有人苛待于你没为你添衣裳,你有什么事尽管跟姑母说,姑母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谢云程面无表情道:“不必了,孤又不是三岁孩童了,天凉添衣这件事原不需要麻烦他人。”
谢昭华又继续说着:“可是这样下去你是糟蹋自己的身子呀。也是,襄王再怎么好,他也是个男人,自然不懂这些。过了年你就年满十三了,到时候是该有一位贤惠人侍奉在你身边,我看音仁对你有意,她自小就让我教养在晋州,琴棋书画,礼乐诗书无不精通,重要的是她一定会照顾好陛下,这样陛下也能把心思放在前朝上。”
谢云程这个时候攥了一下已经快被冻得麻木快要失去知觉的手,他觉得时机也到了,也不需要在这跟谢昭华白费口舌了:“姑母,你知道湖对岸的那座宫墙后面有口井吗?”
谢昭华听到谢云程这话后愣了一下,她脸上露出了几分疑惑:“本宫怎会知道,这宫里的水井多了去了,好端端的说这个干什么?”
谢云程被冻得忍不住轻咳了一下,随后他接着说道:“据说那口水井里死过两个人,一位是太宗皇帝生前最喜爱的妃子,另一位是他最爱的儿子。可是有一天,他们忽然之间失去了上位者所有的宠爱,然后被人发现溺死在水井里,这等丑闻就连宫中经史也少有记注。侄儿听说姑母那时才八岁,因受皇祖父疼爱便如同皇子一般出入前朝后宫,那姑母你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吗?”
谢昭华听到这番话后,脸上神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是吗?
对面是死了那两个人的那口井吗?
这件事她还当成笑话讲与宣凤岐听来着,因为是皇室丑闻,所以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那么眼前的这位少年又是从何得知呢,是宣凤岐告诉他的吗?
谢云程此刻仿佛猜透了谢昭华心中所想:“姑母放心好了,这件事并不是皇叔说与孤的,孤是这皇宫的主人,所以这宫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孤也一清二楚。音仁妹妹虽好,但她一旦进宫也得守着后宫的规矩吧,若是她哪日也遭到像皇祖父那个妃子那样无声无息的招人算计了呢?姑母虽然有搅弄风云的能力,但也没办法护郡主一生吧?”
谢云程转头朝谢昭华微微一笑的那一刻,她的脸忽然变得十分苍白,她连瞳孔都止不住地颤抖。眼前这个少年绝对不是像她刚才看起来的那样怯懦,他仿佛是一头狼,一头正在笑着想要将所有人算计进去的恶狼,只是他被冻得有些白的脸上的那种笑容,怎么看都是一个未经世事单纯孩童的笑容。
若不是他方才说出那番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这张脸在外人看来太有迷惑性了。
谢昭华稳了一下心神,她冷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如果音仁成为皇后了,你就要对付她吗?”
谢云程接着笑了一声:“不,姑母,你想错了。孤可从未想立郡主为后,孤今日见你又屏退众人就是想跟你好好说说。”此刻他来到谢昭华面前悄声说着,“带着你的好女儿赶紧回晋州过你的逍遥日子去吧,若是再待在这里孤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谢昭华蓦的睁大双眼,她看向已经对她露出恶意的谢云程:“你当真要跟我作对?你要知道,除了我,没人再这样帮你了。”
谢云程此刻仰起头来捧腹大笑了一阵。
谢昭华见他忽然发笑,心中更是疑惑不解。
谢云程笑得有些发抖,他抬起头来看向谢昭华:“你以为你是谁?就连谢玹都斗不过还想让赵音仁当我的皇后?你是不是想赵音仁成为皇后诞下嫡子就想着要毒杀我啊,你这美梦做的可真好,只可惜只要孤还活着,你们就永远没有清君侧的可能,说不定你们会先一步被孤清理掉。”
谢昭华的怒火此刻完全被点燃了,她伸出被气到颤抖得不行的手指:“你……你……”
谢云程收敛住了那张扬的笑容,随后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姑母方才说你亲情缘薄,孤也是这样想的。孤就是看在你是孤唯一的姑母的份上才好心劝你赶紧回去。”
谢昭华被谢云程这一句句挑衅气得浑身血气上涌,她都多少年没被人气成这样过了。上次是那个有着一身勾引人皮囊的宣凤岐,这次是一个跟她女儿一样他的毛头小子。她此刻就像被气得失去理智一般:“就算你现在是皇帝又怎么样,你在宣凤岐手底下苟延残喘多年,若我真的联合大臣逼你立后,纵使你再不愿意也只得供着我们阿音,到时候就看看是你先清理我们,还是我们赢下大周!”
是啊。谢云程不得不承认,他现在这个皇帝当的确实是失败,毕竟他还活生生的站在这里,他的姑母就已经在他面前把这种想要谋权篡位的话宣之于口了。
若是她那个弟弟在世,她绝对不敢这样嚣张吧?
谢玹能够赢是因为杀伐决断,无论是手段还是对亲情上都足够阴狠。谢云程真的很想像谢玹一样直接把谢昭华无声无息送下去,只是他不能这样做,这样做会为宣凤岐添很多麻烦。
谢云程看到她终于被逼急了,于是便淡然一笑:“是吗?那我们试试看。”
试什么?还未等谢昭华反应过来,谢云程便迎着谢昭华那又疑又怕的眼神快速走到凉亭边跳了下去。
因为御湖的冰面冻得还不严实,所以谢云程刚跳下去湖面的冰便支撑不住他的体重,他在冰面“咔嚓咔嚓”几声裂声后便沉入了冰凉的湖底,只是在他沉入冰水中时,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呼喊着。
就在不远处的侍卫见状连忙过去纷纷跳入水中。
“陛下落水啦!”
“快点救驾!”
霎时间,御湖边一片混乱。而就站在凉亭中的谢昭华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着,她脑袋发热还未从刚才的谢云程的举动中回过神来。
第76章
谢云程落水被救起来后, 天空逐渐飘起零零星星的雪花。刚被人破出一个大窟窿的冰湖瞬间又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因为谢云程在落水后呼叫及时,所以他也没在冰水里待多久,只是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刚被捞起来就已经气若游丝了。
谢云程颤抖着,就在他昏倒前嘴里也是一直喊着:“皇叔,皇叔……”
所以谢云程被送到寝宫的同时,宣凤岐也火急火燎地赶到了他的寝宫。外面的风雪逐渐变大,谢云程刚被送回来, 宫殿里便添了几个炭炉。此刻,宫殿外的那些奴才跪成一片, 而谢昭华也没有因此急着离去, 她一直守在谢云程旁边等待着这小子醒来。
谢云程出事的时候只有她在场,无论如何她都难辞其咎。于是她只能趁着宣凤岐未赶来的时候就一副难过至极的样子对着那些照顾谢云程的太医哭诉道:“都怪本宫不上心,要不然陛下也不会不慎掉入湖中了。这天寒地冻的,若是陛下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好啊?”
谢云程身上穿着的那些湿透的冰冷的衣裳已经被换下来了,只是那些衣裳好像不似冬衣, 一件件都单薄得很。
只是还未等谢昭华把戏做足,宣凤岐便急匆匆地走进殿中。宣凤岐刚进寝宫便开口问:“章太医,陛下情况如何?”
章太医见宣凤岐来了后便如实回禀:“禀王爷,陛下寒邪入体,眼下已经发起了高热。微臣已经为陛下针灸驱寒, 又开了疏寒散热的药, 等服了药便会好多。”
宣凤岐听到他说完后松了口气,没什么大事就好。
只是章太医是个爱说话大喘气的, 宣凤岐才刚稍稍放下心来,他又接着说道:“只是陛下年纪还小,这寒冬腊月的身体这样忽然被浸在冰水中, 身子倒底是撑不住的,若不好好治的话说不定会落下病根,像易感风寒,头风这般的顽疾也是有可能的。”
宣凤岐听到后紧锁起眉头来,他看向躺在床上还因为寒冷而止不住打着牙颤的谢云程。他因为发着高热正处于昏厥状态。宣凤岐像是心疼般伸出手来触碰了一下他滚烫的脸颊。
“嗯,太医只管尽全力医治陛下。”他刚说完这话,眼神中便闪过了一丝止不住的杀意,他转身看向那些早已跪在殿外的宫人,“今日是谁贴身侍奉陛下?”
话音刚落,即使那些宫人再怎么糊涂也该猜到宣凤岐是要找他们算账了。
“禀……禀王爷,奴婢是今日随侍陛下的梅香。”
宣凤岐听到后看向一直在瑟瑟发抖的她:“本王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如有欺瞒,严惩不贷。”
梅香听到他这样说后连忙磕头道:“是。今日陛下与奴婢们在御湖旁玩耍,长公主忽然前来拜见,于是陛下便让我们这些人在御湖旁的凉亭外等着。只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着一种好似在征求意见的眼神看向谢昭华。
谢昭华见状脸色白了又白,她连忙走到宣凤岐旁边:“是啊,今日本宫进宫原本想看看陛下,没想到陛下与本宫闲聊时竟不慎掉入御湖中,这确实是本宫看顾不周。襄王也不必如此疾言厉色,毕竟她们也是按吩咐做事的。”
宣凤岐听到谢昭华出声后才转头看了她一眼:“是吗?可是这宫女好似有什么话没说完,长公主不妨听完再下决断。”
宣凤岐居高临下看着那名宫女:“只是什么?把话说清楚!你要明白,今日你们如果吐不出真话来,那本王也只好让刑部审这件事了。”
梅香听到后又连忙道:“王爷饶命啊!”说完她便直直看向谢昭华,“是长公主,奴婢听到长公主与陛下吵得厉害,只是碍于陛下与长公主仿佛,奴婢们也不敢上前。只是争吵声没了后便听到了陛下落水呼救的声音。”
谢昭华听到那本婢女的指控后几乎是目眦欲裂:“贱婢,到底是谁指使你污蔑本宫的?”
梅香看到好似要将她当场诛杀的谢昭华后连忙爬跪到宣凤岐面前:“王爷,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啊!王爷若不信还可以问问在场的侍卫和其他宫女啊,长公主与陛下吵架也不止奴婢一人听到了,奴婢怎敢编造谎言污蔑长公主呢?”
她话刚说完,宣凤岐便冷眼扫向了那些战战兢兢的宫人。
只是他还未开口,那些人便把事情的经过七嘴八舌说了个干净:“是啊王爷,陛下出事的时候只有长公主在侧,奴婢们虽然听到了长公主与陛下争执,但是都不敢上前劝阻,还请王爷从轻发落!”
“奴婢也听到长公主与陛下争吵了,但听得好像不太真切,好像是什么毒杀啊,篡位啊,其余的奴婢便没敢再听了。”
谢昭华气急败坏地指着那些奴婢:“你……你们……”
谢昭华很确定她那个位置根本不会有人听到她说那些话的,而且当时她与谢云程站在风口间,寒风的声音那么大,这些婢女怎么可能听的那么清楚,而且听的都是这些词?这些都是谢云程安排的人。
谢昭华一出生便身份尊贵,即使她当年嫁给了驸马也看不起这些后宫妇人在栽赃陷害下三滥的手段,可是今日她却被自己最看不起的手段狠狠将了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