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就是她照看谢云程不力才害谢云程不慎落水,若往大了说那就是蓄意谋害君上。谢昭华从未想过自己会处于如此被动的位置。
而就当这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直昏昏沉沉的谢云程忽然剧烈咳嗽了几声,随后他用沙哑的不行的嗓子喊了几声:“皇……咳咳咳,皇叔。”
宣凤岐听到谢云程的呼唤后便连忙走了过去:“陛下,太好了陛下,您醒了。”
谢云程挣扎着一副有气无力想要坐起来的样子,而宣凤岐也连忙扶他起身:“怎么样,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谢云程又咳了两声,他的体温刚恢复了一点,当他依偎在宣凤岐的怀中时便感觉宣凤岐那一身的暖香将他包裹起来。真好,他的头疼都缓解了不少。
当他想要扯着沙哑的嗓子想要说什么的时候,谢昭华抢先一步到前面道:“好侄儿,你不慎掉入湖中,这全都怪姑母,你哪里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快告诉姑母。”
谢昭华想先把谢云程落水的事推给他自己,可是谢云程这个时候却像个小孩子一般眼圈一下就红了,他一下将头埋进宣凤岐呜呜哭了起来。
因为发烧他哭的声音并不大,但却哭的令人动容,宣凤岐伸出手来轻抚着他的背安慰着:“陛下别怕,我已经来了。”
在宣凤岐的几声安慰下,谢云程终于啜泣地抬起头来看向谢昭华:“皇叔,你不要怪姑母,是孤拂了姑母的面子,是孤不愿娶音仁妹妹,姑母一时气急才不小心推孤下去。”
话音刚落,谢昭华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谢云程。她现在已经完全确定今天这一出是谢云程自己演来算计她的了,只是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小子竟然敢用自己来算计她。
宣凤岐听到后一脸凝重地看向谢昭华,谢昭华知道今天她算栽到这毛头小子手中了。就当她再想开口说什么的时候,谢云程又紧紧抓着宣凤岐的胳膊:“孤知道姑母想让音仁妹妹做孤的皇后,只是孤觉得孤年纪尚小,音仁妹妹也是来玄都不到半年,姑母是音仁妹妹与孤心意相通,孤想着或许是音仁妹妹一直养在晋州被姑母当成掌上明珠疼着,少见外男才对我这样的男子有些好感。孤想先留音仁妹妹两年,若到那时音仁妹妹心意仍不改,孤再考虑这件事也不迟。”
他刚才还嗓子疼,现在却说出这许多话来。而且他都来算计谢昭华了,还一口一个“音仁妹妹”,这让谢昭华的脸都绿了。
谢昭华抽搐了一下嘴角:“陛下,您误……”
只是她话还未说出口,谢云程又抬起头来看向宣凤岐:“皇叔,既然姑母想与孤结亲,那绝对不会是故意推孤入冰湖,更不会藏着谋权篡位的心思的,你说是吧?”
谢昭华生平真的有一种非得杀了眼前之人的冲动,只是她很明白玄都不完全是她的地盘,她紧紧攥着拳头,丹蔻染红的指甲深深嵌在手心里。
很好,她长这么大还第一次被这么一个被她看不起的毛头小子羞辱。她承认她真的小觑谢云程了。
谢昭华只能咬牙切齿地答应下来:“是啊,多亏陛下不计较,既然陛下都这样说了,那陛下与音仁的事情自然是缓两年再说。”
谢云程一边听她说话又一边将头埋进宣凤岐怀里,他在宣凤岐怀里轻轻蹭着,宣凤岐的衣襟间仿佛都带着一股淡雅的清香。他刚才被这群人吵得疼痛不已的头已经好多了。
宣凤岐此刻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了,他看向了那些宫人和侍卫:“好了,陛下身子还未痊愈,你们都退下吧。”
谢昭华见状也忍着:“既然如此,本宫也不便在此打扰了,那便先告辞了。”说完她便狠狠甩了一下袖子转身离去,只是在她离开前,谁也没注意她那赤.裸.裸的对那两个人显露出来的杀意。
……
寝宫里所有人都退下了,宣凤岐此刻看向了一直紧抱着他不放手的谢云程。他伸出手来将谢云程的手从他的身上扒下来,谢云程见状一脸难过的样子:“皇叔,我难受,难道皇叔不来抱抱我吗?”
宣凤岐见到他戏瘾发作于是冷着脸道:“陛下就算再怎么不喜欢长公主也不应该拿自己做筹码逼退长公主。”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样说后眼睛亮了一下,他连忙上前抓住了宣凤岐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皇叔因为这个生气,皇叔是在担心我吗?”
宣凤岐背过去坐在床边不欲理他,谢云程反而生出了几分欢喜。他将宣凤岐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没关系的皇叔,我今日去御湖旁同宫人玩耍时特意穿了夏衣,在掉下去时也早就做了准。我不会有事的,毕竟在我有能力护住皇叔前,我不会死的。”
宣凤岐听到他这番话后将自己手抽离开,他站起来:“既然陛下已经没事了,那我便先回去了。”
谢云程见宣凤岐真的想走,于是便急忙想上前拦他,只是他发着高烧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身体刚探出去半截便倒在榻边。宣凤岐听到声音后还是停住了脚步,他终究是不忍心于是便转身走过来将谢云程扶到了床上:“陛下还生着病,还是好好歇着吧。”
谢云程见宣凤岐又回来于是便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生了病力气竟还这般大。谢云程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圈又红了,眼泪更是说掉就掉,豆大般的泪水掉在了宣凤岐的衣袖上:“皇叔是不是也认为我很卑劣,可是我没有办法,他们都逼我,长公主逼我,她联合文武朝臣逼我。皇叔你知道吗,我不想娶自己不爱的人为妻,我谢云程这辈子只能娶一个人,我一辈子只能一心一意对一个人,我好怕他们会把我逼成我不认识自己的样子,所以我才会做出今天这样的事,就连皇叔也看不起我对不对?”
宣凤岐听到他这般自责的话后顿时觉得心里酸酸的,他一下将谢云程拥进怀里:“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气你为什么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知道自己才多大吗,你知道今天多冷吗,你还穿着夏衣在外面呆那么久,湖面都结冰了,你有没有想过若你掉下去发生了意外没上来该怎么办?”
谢云程紧紧抓着宣凤岐的衣服,他一边哭一边哭诉着:“不会了皇叔,我再也不会了。所以,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宣凤岐听到他这番话后又像是不忍心似的替他擦去泪水:“好了,陛下别哭了,要不然发了烧又哭哑了嗓子,不知还要过多久才好。”
谢云程见宣凤岐的神色终于恢复如常,于是连忙止住了眼泪:“嗯,我听皇叔的。”
宣凤岐虽然心疼谢云程,但也没忘记嘱咐他:“只是以后再做这等危险的事前也得要告诉我一声。”
谢云程在狠狠点头之后又埋进了宣凤岐怀里。他知道今日外面下了大雪,他也知道他一哭宣凤岐一定会留下陪着他。
那晚,宣凤岐喂他吃完药后睡在了他旁边,等到白天他退烧后又陪了他许久才离去。
这一切好像都在慢慢改变,却又什么都没变。没变的是他表面上那副纯白无辜的面容,改变的是他那暗潮汹涌的野心。
……
因为谢云程落水那天有很多侍卫宫女看到了,虽然他下了令不许任何人将这件事外传,可是这风言风语还是传到了百姓那里,传到了朝中文武百官耳中。
那些人的舌头可以用流言蜚语去诋毁宣凤岐,那么他们也同样可以拿这件事去挟持谢昭华。
果然,谢昭华在这件事后果然就不再对着立后的事情揪着不放了。只是她应该没听进去谢云程那日对她说的那番话,因为她还是没有意思要离开玄都——
作者有话说:谢云程:终于知道绿茶为什么总会惹人怜爱了[笑]
第77章
新的一年又要到了, 朝堂上下更是焕然一新。以前那些经常弹劾宣凤岐总是说着令谢云程不顺心话的官员全都被别人弹劾被谢云程贬下去了。
这些人基本都是私德有亏,要么就是在自己后院纳了几房小妾宠妾灭妻,要么就是不孝敬父母, 有辱大周以来以孝治国的理念,还有的就是违反律令的了。谢云程办事效率很高,该贬的贬,该流放的就流放,该收监的就收监, 等到一些事情查清楚了就等着送这些人跟申翊一样一同上路。
看吧,口口声声说着别人有那么下贱不知廉耻其实他们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去。谢云程甚至都没费多少功夫就把那些害群之马给拉下来了。这是他变强的第一步。
往年过年, 谢云程总是缠着宣凤岐一起过的。自从他掉入冰湖大病一场后, 他反而急着处理朝政上的事,再也不像从前那般紧紧粘着宣凤岐了。宣凤岐其实对这一变化没有多大的感觉,他只是觉得以前那个从他面前经常乖巧的少年变得成熟许多了,这对谢云程来说是个好事。
谢云程不经常像监视一般来瞧他了,他便命人去了一趟梁州打探慕寒英的消息。慕寒英已经去梁州快一年了, 现在都还没消息,甚至连封报平安的信都未传来一封,他猜想慕寒英十有八九是出事了。
这次他派去的人是伪装成乞丐混进梁州商队的,经过这些人两个月的打探最终得到了他所派去的那支队伍已经全军覆没了,慕寒英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宣凤岐看到传回来的消息, 他的神情逐渐变得复杂。他还真的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强大的敌人, 他好不容易才保住性命,若是不再快点揪出此人恐怕他也会被这人算计。只是慕寒英好歹也曾是先帝的左吾卫, 他怎么会那么轻易就被人暗算?
“王爷,这是两日后的上元宫宴所拟的名单,今年除了官员还有几位藩王远道而来为陛下纳贡。”
这些藩王也是当年为大周江山立下汗马功劳的后代, 只是大周百年这些王侯的子孙早就没了当初祖辈那样的本事。几个有野心的怕是也受到谢氏皇室的挑唆养了私兵。宣凤岐想着不如借着上元佳节,谢云程要大赦天下的名义请这几位藩王来玄都聚一聚。
宣凤岐听到这话接过了孟拓手中的名单,他接着说道:“让你查的事情查清楚了吗?”
孟拓回禀道:“禀王爷,除去晋州长公主驸马的三千精兵,其他藩王所养精兵也有三千。”
宣凤岐听完后点了点头:“那就是六千精兵了。玄都禁军两万,金吾卫三千,他们若是把军队困在宫外,这六千精兵也足以对付皇城中守着的三千禁军。你让皇城外的两万禁军日夜守在玄鸣关外,若关外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前来禀报本王。”
孟拓:“属下遵命!”
宣凤岐将手中的名单放到了桌上,他轻叹了口气……谢昭华这是真的想要谋反了。谢昭华在争皇位的时候因为跑得快所以没有受到一点牵连,她在晋州更是过上了如土皇帝般养尊处优的日子,她有女儿有丈夫,有着羡煞旁人的地位与生活。若是宣凤岐有这些他定不会在玄都累死累活稳住多方势力,还要日日担心别人会不会刺杀他。
权力这两个字真的可怕。
宣凤岐自从上次遇刺后觉得自己不能那么拼命了,要是再这样加班恐怕没被那些刺客杀死自己又得猝死一回了。他刚准备伸个懒腰去小睡一会就有名穿着宫装的婢女走了进来:“王爷,陛下与裴小侯爷便装于今天未时三刻悄悄出宫去了。”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微愣了一下。虽然谢云程以前也会吵着要出宫去玩,但多少也会跟他说一声,但是像今天这般偷偷跑出去还是第一次。他也是担心谢云程,外面那么多人盯着他,他要是一个不小心被刺客挟持了可怎么办?
宣凤岐虽然担心,但他知道这孩子已经得了耿志山的信任,耿志山肯定也派了不少旧部暗中保护他,再者还有暗卫在别处盯着他。而且谢云程都出去快半个时辰了,他就算跟去也会败了谢云程偷偷跑出去玩的兴致。
他这个年纪好不容易能有一个跟他玩在一起的朋友,宣凤岐也不忍心去打扰他。
他思考了片刻后才悠悠开口:“那你们便好好伺候着吧,记住别打扰他。”
“是。”
谢云程没有露出史书上所写的那般狠辣,他还有朋友知道了求助人,他还是那样乖巧的样子。宣凤岐多么希望谢云程永远不会变,他不想有一天他的剑会对准谢云程。
……
过两日便是上元节,玄都从初一到十五是没有宵禁的。这几日也是玄都城中最热闹的时刻,那些教坊青巷便是最热闹的地方。
谢云程其实已经跟着宣凤岐来外面玩过好几次了,他仍回记起自己第一次逛街什么都不懂,宣凤岐一边耐心给他讲着一边牵着他的手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那个时候他只觉得宣凤岐是个可以依靠的人,是他的救命稻草,所以他忍不住亲近,想让宣凤岐多信任他一分,可是此刻他透过马车的窗户看向外面那华灯璀璨的场景后心境却悄然不同了。
裴砚看到谢云程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便扬起一副笑脸:“陛下,现在您把朝中那些乱说话的舌头清理了,长公主也不逼您娶她女儿了,您怎么看起来还是不太开心的样子?”
谢云程的视线仍未从外面收了回来:“少贫嘴,交代给你的部署都做好了吗?若是两日后的上元宫宴出了什么差错,我唯你是问。”
裴砚听到这话立马换了个严肃的样子:“微臣谨遵陛下旨意,已经全部完成了,到时候若有差错那微臣这脑袋便也不要了。”
谢云程听到他这个回答才将眼睛转移回到了裴砚身上。他此刻好似有些难言之隐的样子,他嗫嚅着嘴唇,但始终说不出话来。或许裴砚察觉到了谢云程有什么话想说,于是便挪动了身子靠近谢云程一点:“陛下是有什么事要问微臣吗,但凡是微臣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
谢云程听完后又思考了片刻,随后他抬起头来看向裴砚:“你……长这么大可有心悦之人?”
裴砚听到谢云程忽然这样说后一下变了脸色,他诚惶诚恐退了两下:“陛下,那些老不死的逼您成亲,您也不能拉微臣下水啊!微臣未及弱冠,自然是没有什么婚事在身上,青梅竹马更是没有,微臣年纪还小,娶亲这等事离微臣还太远了,还请陛下开恩啊!”
不怪裴砚这样畏惧娶亲,他只看自己那便宜老爹就知道。他在家中时,他老娘总是对他爹管得严,什么重油重辣不能吃,上完早朝没事必得快点回来,非得必要的宴会也是参与完赶紧回家,不许在外留宿,不许与其他女人厮混,更不许与名声不好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谈诗论赋……
这些也只是九牛一毛而已,他还太年轻,他才不想跟他爹一样早早就娶亲成家被人管着。起码……要等他功成名就,疯够玩够之后再讲成亲的事情。
谢云程看他露出如此惊恐的表情后翻了个白眼:“不是要给你说亲,孤只是问你心悦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应该怎么做?”
裴砚听到这话后脸上那种快要死了爹的表情才散去,他脸上奇异的兴奋代替了方才怕的要死的死爹脸:“陛下这样问可是有心上人了?”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问后又停顿了片刻:“我……我不知道,一开始我只觉得那只是因为太过依恋才产生的亲近感。但最近我读了很多故事,故事中所述的那种感觉跟我现在的感受很像,我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依靠还是真心了?”
他真的分不清自己现在对宣凤岐到底是什么情感,所以就连他说着那事的时候心里都混乱了。
依恋的亲近感?
裴砚爱凑热闹的本性涌了上来:是照顾陛下的哪个宫女吗?也是,陛下从小就在外面吃苦,若是身边出现了一个对他体贴入微又温柔贤惠的人,陛下自然会心动。
裴砚也不敢乱出主意:“或许是那人照顾陛下,陛下才有这种错觉的。臣府中也有两名丫鬟是从小陪着臣一起长大的,但是在这国公府要照顾臣的人太多了,等臣再长大些也是像陛下这般年纪便有教习嬷嬷教臣一些男女人事,从那时臣便知臣对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们不是喜欢,只不过是一同长大玩耍的心软罢了。毕竟她们的卖身契都在国公府,若她们有一日待够了,臣便念着她们从小侍奉的份上放她们归家。陛下,心善人人都有,那并不是心悦于谁。心悦于人是像……”
裴砚说了一大堆,但是他不知道从一开始就说偏了,因为谢云程指的并不是宫中近身照顾他的宫女。自从他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后便很少让贴身宫女近身了。但当他听到裴砚说到这里欲言又止后又继续追问:“像什么?”
裴砚哽了一下,随后说道:“就像我爹与我娘那般,他们两个人虽然不似新婚那般浓情蜜意,却事事为对方着想。其实我爹知道我娘不让他食太多荤腥是为了他的身子着想,毕竟他暴饮暴食差点就卒中,我娘虽与我爹经常吵架,却也能在西窗烛下夜话至天明。京中人人都道我爹怕我娘,这么多年国公府连个小妾都不纳,其实我娘从未要求过我爹不纳妾。他们两个相互扶持了大半辈子,我想两心相悦未必要轰轰烈烈,只在寻常柴米油盐中便可预见。”
裴砚说完后看着谢云程低着沉思的脑袋,其实他想拿谢云程的父母举例子的。但是他知道这是玄都中不可提起的禁忌,更别说谢云程还在襁褓时他的父母便已双亡了。
怪不得他不知心悦一人是什么感觉,因为没人教他,他更是无法得到过父母之爱,亲人之爱,所以他分不清自己是依恋他人,还是爱上了人。
裴砚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涌上了一股难言的酸涩。
第78章
谢云程听完裴砚说的这番话后又想起了自己与宣凤岐相处的点点滴滴, 宣凤岐确实处处护着他,但也会在一些地方限制着他。他能够确定的是宣凤岐有些时候确实是真心待他好的,但他不敢去撕开这表面的平静, 他害怕宣凤岐心里还是最在意自己的权势地位,到时候他便什么都不剩了。
裴砚见谢云程陷入沉思的样子微挑了一下眉毛:“陛下长这么大不会还未被宫中的教习嬷嬷教过男女之事吧?”
谢云程听到他这话微蹙了一下眉毛:“只是在话本中看到过男女之事,但教习嬷嬷还未教过。再说了……”
就当他想说什么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
再说了,宣凤岐说他年纪还小, 太早接触这些事会对身心产生不好的影响。若是为了这些事情分散了学业上的注意,那便是得不偿失了。谢云程那时候觉得宣凤岐说的很有道理, 所以他便视那些男女欢好之事为洪水猛兽, 虽然他已经满十三了,可是接触过的还是只有民间写的有关于宣凤岐的那几本话本子。就连那些话本子也是他为了让宣凤岐以为他玩物丧志才命人从宫外带回来的。
可是宣凤岐督促他读书练字,背诵史诗策论,便也不再喜欢他接触这些,于是他更是听话似的把那些话本子给烧了。但最近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总感觉宣凤岐离开他,他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原来他逢场作戏求着宣凤岐庇护他的时候,他明明也没这种感觉的。
裴砚见谢云程若有所思的样子后唇边忽然翘起弧度露出个狡黠的笑:“若是陛下分不清自己是何感情,不如臣带陛下去一个地方消遣一下, 到时候陛下或许就分得清了。”
谢云程听到裴砚这话之后眼中闪过一丝光。
……
马车外灯火通明, 随着街景不断变化,最后停在了一座古色古香的高楼处。那高楼的门楣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牌匾——春香楼。
谢云程以前出来的时候也曾经走到过这里, 只不过那时还是白天,这里都是冷冷清清的,而此刻这楼间的人群却是来来往往好不热闹。谢云程的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 只是还未等他说些什么,裴砚就抓住了他的衣袖走了进去。
谢云程刚进去就感觉到一股夹杂着脂粉的甜腻香气扑面而来,虽然外面是大冷天的,但这春香楼里却格外暖和。这暖风夹杂着各种各样的脂粉香气差点把谢云程给熏晕,他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裴砚听到谢云程这句悄声问询后便道:“圣祖皇帝十一岁时便与太原王氏结亲,之后借着王氏的兵力和财力才坐稳江山。他原与王氏是青梅竹马,两个人相互扶持到老。人家十一岁就开窍了,可叹陛下都年满十三了却是个榆木疙瘩,所以今日臣带陛下前来就是为了让陛下开开窍的。”
啊?
圣祖皇帝十一岁就娶妻跟他开不开窍有什么关系?
就当他疑惑不解时,谢云程朝着那群打扮得浓妆艳抹的妇人中望去:“桂姨,今儿这里我包了。”
裴砚刚喊了一声,一个涂着浓重脂粉的看起来有三四十的妇人提起裙摆走了过来:“哎呦,原来是小侯爷呀,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这儿刚好有进来了几位颇有姿色的姑娘。”
裴砚也懒得跟她废话,于是一脸严肃道:“少贫嘴了,今日我是带朋友来见世面的,你快点将楼内的闲杂人等都清理干净,要不然我现在可就走了。”
桂姨眼看着这颗金灿灿的摇钱树就要走,于是连忙喊人把春香楼里的客人都请了出去。一时之间她又是殷勤地命人上茶,又是挑了几个手脚利索的人上前给他揉肩捶背。裴砚这个时候看向了满脸不自在的谢云程,谢云程很显然很抗拒别人触碰他,那些少女刚走到他面前,他就一脸厌恶道:“别碰我!”
裴砚见状抬起头来看向一脸讨好的桂姨:“让这些人都下去,把你们院里最知情识趣的姑娘都叫上来,我这兄弟啊不懂得一些事,所以我便带他来这里开开窍。”
桂姨一听到裴砚这样说,立马心领神会,她连忙转头去喊了几个名字:“去把湘月她们叫下来,说是有贵客要她们招待。”
“是。”
小厮上去叫人时,谢云程已经明显感觉到不适了。他就算对男女之事再怎么不通也意识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了,他没想到裴砚竟然用自己的名号光明正大的带他来逛青楼。
谢云程的脸色一下就变得很难看,思及此他便起身打算离开,裴砚见到谢云程想走于是连忙去拉他:“陛……不是,谢公子,你就这样走了?”
谢云程此刻眼睛中带着一丝想要砍了裴砚的冲动,他用周围人都听不到的声音道:“你竟然敢带孤来这种地方,你脑袋不要了?”
裴砚知道谢云程猜到了,但他也没想要瞒着谢云程,他走到谢云程面前好声好气道:“陛下息怒啊!我是想着这春香楼有几位姑娘知情识趣,教的东西比宫中的教习嬷嬷还容易懂,陛下不是分不清照顾您的那位……嗯,心上人的感情嘛,等一下朝这几位姑娘请教一下,说不定就懂了呢。”
谢云程在还未把裴砚放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但是这一年间他办了很多漂亮事,这反倒给了谢云程一种裴砚很稳重的错觉。
“不行!”
若是宣凤岐知道他来这种地方一定会生气的。
就当谢云程与裴砚拉扯间,桂姨叫的那几位姑娘已经围成一排站在了谢云程身边。这些姑娘长得确实明艳娇丽,就连妆容也与方才在楼内大厅内的人不同,而且其中有一个身穿着蓝色衣裙的女子怀里抱着一只凤颈琵琶,她眼含秋波望着谢云程与裴砚,好似是有无数柔情要倾诉。
裴砚见了那几位姑娘后又看了一下谢云程的反应,他刚才确实抬起眼睛看了一下,但他的视线只停留在那位抱着琵琶的姑娘身上,其他人他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
裴砚立刻就明白过来,他抬起头来对着桂姨说道:“我这位朋友脸皮薄,想必是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姑娘们谈风说月。”
桂姨方才就站在了他们中间,她更是把刚才的一切看得明明白白,她连忙说道:“是了,看着公子年纪轻,自然是脸面薄,不如就请公子与湘月姑娘到楼上雅间慢慢聊?”
谢云程微愣了一下,裴砚随后走了过来道:“陛下,只是与姑娘们聊聊天而已,这里的姑娘大多都知风月场上的事。陛下不妨试试,等到陛下尽兴了,再来要臣这颗脑袋也不迟?”
谢云程原本是不想去的,他巴不得立刻离开这里,可是这时裴砚朝着那湘月使了一个眼色,湘月就立刻上前空出了一只手拉住了谢云程的衣袖:“公子可是在嫌弃奴家?奴家虽然是靠着一手琵琶技艺在这春香楼立足,但待客不周少不得要挨妈妈一顿打,公子若今晚舍湘月而去,那湘月必会被妈妈打得去了半条命,求公子给湘月一个机会,哪怕公子再怎么不喜欢湘月,只需在楼上听完湘月弹完一曲即可。”
她长得娇俏可人,又哭得楚楚可怜,令谁看了都不免心生动容。而谢云程此刻却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似的连忙把自己的衣袖拽了出来:“这……听曲就听曲,你拉拉扯扯作甚?”
裴砚见谢云程松了口,于是便笑了一下:“谢公子,我就在楼下等你。”
话音刚落,谢云程就回头给了裴砚一记眼刀,裴砚差点被这眼神吓得打了一个寒颤。谢云程想他什么都不做,只是来这腌臜地方听会儿曲,而且现在周围也没什么盯着他的人,应该不会被传出去。
他这样想着便随着湘月上了楼。
楼上的雅间摆着一面枫叶锦绣的屏风,谢云程有些不安地坐到主座上。湘月见状将琵琶放到一旁,她刚想靠近谢云程,谢云程便像受到惊吓的小鹿一般:“你不是要弹曲吗,为何要靠近我?”
湘月此刻唇角露出一抹笑意来:“公子莫要说笑了,你都来逛青楼了还摆出这一副高风亮节的模样给谁看?”她一边说着一边像毒蛇一边接近谢云程,“你们这些男人啊都是些口是心非的玩意儿,明明家里有着貌美贤妻不要,净爱我们这些勾栏出身的妓子不是吗?”
谢云程长这么大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他连忙大喊着:“你胡说什么,我哪有什么贤妻?你若再这样不知廉耻,我……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他是想说出什么砍头问斩,诛她九族这类的话。可是他终究不忍心对这女子说出这般狠话,更何况这女子并没有对他做什么,比起那些大逆不道的臣子,她所做的一切甚至可以说是忽略不计。
湘月继续弯起朱唇笑道:“公子既不喜欢奴家,那为何方才视线只落在奴家一人身上,明明几个妹妹长得也比我好呢。”
谢云程一边往后退一边语无伦次说着实话:“你胡说什么,谁……谁看你了,我……我只是看你抱着的琵琶好看才多看了一眼。”
啧,这可真是令人伤心啊。想她湘月也是春香楼鼎鼎大名的头牌花魁,这毛头小子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觉得她的琵琶好看?不过她这琵琶是前楚失传的白玉凤颈琵琶,弹出的声音如玉珠落盘,清泉凛冽,这宝贝琵琶可是她拿本事吃饭的家伙。
这小子是有点眼光,但真的是无趣极了。
湘月看到他吓坏了的样子捧腹大笑起来,她垂在颈侧的碎银流苏都缠绕在一起:“好了不逗你了。小兄弟,看你这个年纪也知道你没娶妻,估计是被那风流的小侯爷骗到此处的吧?”
谢云程看到那如蛇蝎般的女主远离他之后,他才松了口气。他直起身子来思考了一阵,随后缓缓开口:“也……也不是。我是想问,一个人对我很好,我依赖于他,我知道他也依靠着我,可我知道我们都不能就这样互相靠一辈子,因为他对我很好,从未有人香他待我这般好。我一时分不清我与他到底是扶持之谊,还……还是……”
谢云程说到这里的时候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湘月看到他支支吾吾的样子,于是便问:“那这些话你亲口对他说过吗?”
谢云程听到她这样问后急忙道:“自然是没有。”
湘月叹了口气,她拿起自己放到旁边的琵琶后撩拨了几下,之后她又去调琵琶弦:“你不问她,你怎知她对你只是扶持之谊?”
这个问题谢云程都不用回答,甚至都不用想。因为他很清楚宣凤岐不可能对现在的他有任何心思,除了扶持他,对他有那么几分怜悯,疼爱之情外再无其它。
湘月一边调着琵琶弦一边又道:“你是否在见不到她时便心里闷闷的不舒服,整日里只想着能见到她,当她来时你,你便开心到不能自已。她笑时你便真心为她开心,她难过时你也为她难过,你心里想若有一日她抛弃你,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甚至想去死?”
谢云程听到这话有些错愕地睁大了双眼,若不是湘月好好站在这里,他还真以为这人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只是他还真的没想过,宣凤岐若有一天抛弃他,他会去寻死腻活。
湘月看到他那副“你怎么知道我这样想”的表情后便明白了一切:“你啊得了一种病。”
谢云程听到这话又紧锁起眉头来。
病?
可是宫中的太医前几日才为他请过脉啊,他身体康健,就连上次落水后的后遗症都没留下,他能有什么病?莫非宫中的太医也被人收买了,然后跟所有人把他当成耍子傻?
就当谢云程胡思乱想之际,湘月抬起头来看向他:“这种病世间无人能救,无药可医,若是治不好你等死就好了。”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紧张得头上开始冒出薄薄冷汗。他的病真的有这么严重吗?他还没有保护好宣凤岐呢,他怎么能这样去死呢,他要是死了大周江山肯定不稳,宣凤岐一个人怎么守得住,那些人可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谢云程真的有些害怕了,他颤抖着声音哑着嗓子问:“湘……湘月姑娘,你也不是行医之人吧,为何会知道我患此病症?”
湘月听到他这样问后叹了口气:“因为做我们这行的免不得跟许多男男女女打交道。”
谢云程真的怕了,他怕得要死,此刻他都快要哭出来了,他紧紧咬着下唇。只是他刚才还把湘月当成洪水猛兽一般,现在却不由得主动靠近湘月:“湘月姑娘……抱歉,刚才多有失礼之处,还望湘月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只要姑娘能告诉我怎样才能治好这病,我愿满足姑娘任何愿望?”
湘月看到他这眼圈泛红低声下气求人的样子后心里欢快了许多,她微抬起眼眸:“什么愿望都可以?”
谢云程狠狠点了点头:“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湘月听到他这样说后又大声笑了起来:“那让你娶我为妻呢?”
谢云程:“……”
少年不说话了,脸上那份祈求也彻底粉碎,他顿时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打了一下,脑子嗡嗡直响。
湘月看到他快碎掉的样子便不再开玩笑逗他了:“好了好了,你是我们春香楼里的贵客,我一个卖艺傍身的妓子怎么会真的让你娶我为妻?不过是看你着急颇有意思,想逗你一下而已。”
谢云程的心情今晚已经大起大落好几次了,他现在心里已经有些不满了,但他仍认真问着:“那方才你说我得了不治之症……”
湘月继续点头说道:“你得病是真的,不过确实有治愈之法。”
谢云程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起来:“是什么方法?”
湘月笑盈盈地看向了这个眼睛一闪一闪的少年,这少年也不过十四五的样子吧,这么小的年纪却情根深种了。小小年纪却是个情种,谁看了不说一声无药可救了呢?
湘月开口道:“去给你的心上人直接说你心悦于她,让她答应你跟你在一起啊,这样你的病就好了。”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愣在原地:“什……什么?”
湘月看到他还是一副榆木疙瘩的样子便心里来气:“刚才本姑娘给你说了那么多,你愣是一点都没听懂吗,你得的病是相思病,若与你心悦之人厮守一起,琴瑟和鸣,这相思病自然就解了。”
谢云程听到湘月直接将他心底的那点最阴暗最见不得人的想法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时,他有那么一瞬间是生气的,但随之而来的是兴奋:是的吧,应该这样感情的吧。但很快他又变得沮丧。
湘月都把解决问题的办法告诉他了,他却还是闷闷不乐,甚至比刚才还表现的垂头丧气,湘月心中疑惑:“怎么了,你办不到?”
谢云程将头越埋越低。
是的,真的办不到。
片刻后,他接着说道:“我与他……身份有别,更何况……”
更何况宣凤岐还是他叔父的宠臣,是他现在名义上皇叔。他就算真的是那种心思有如何,他已知人伦纲常,已知礼义廉耻,他心里很清楚这是见不得光的,永远阴暗的存在。
湘月知道这少年是裴小侯爷的朋友,身份有别的话恐怕他是喜欢上了攀不上他身份的人吧。世家大族,皇室权贵就是这般,为了一个门当户对拆散了不少有情人。但这个世上就是这样,纵使年少一心热爱赤忱也不如荣华富贵,前途安稳。
“既然如此那你就睡她啊,生米煮成熟饭,你家里人还能阻止你们?”
谢云程被湘月这番惊世骇俗的话震惊了:“你……”他的话哽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湘月轻蔑地上下扫了他一眼:“也是,看你年纪不大的样子,你应该不懂如何跟人上床行鱼水之欢吧?我这里正好有几本上好的春宫图,你要是想买的话,我卖你几幅,看在你是小侯爷朋友的份上,我可以便宜点卖。”
湘月看他惊慌失措不知该说什么的样子又笑着说道:“放心,像你们这种贵公子我见的多了,即使我不说,你为了心上人也会这样做吧。为了你不始乱终弃,劝你还是早点给人家名分,这样也比最后错付痴心什么都没有的好。”
谢云程此刻气急败坏从座上站了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湘月看到他这样急后,心里反而认定了少年是被拆穿了真实想法而恼羞成怒:“你要是没这种想法来这里干什么?你心悦一人肯定也想跟她一起行夫妻之事吧,你们这些人总是清高,其实也不比妓子好多少,简直是当了婊子还立牌坊。若你不想这样,那你便不要靠近他,不要因为你的心悦牵连人家啊,真是虚伪至极!”
谢云程还真的是第一次被人骂得面红耳赤。
不是,不是这样的。
他喜欢宣凤岐,他怎么可能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对付宣凤岐。他们之间的身份代表他们不可能。
或许是因为恼羞成怒,但更多的是害怕,谢云程头脑发热下把屋内的东西砸了个遍。楼上传来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和摆设东倒西歪的声音,一时之间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被灌酒灌得有些薄醉的裴砚。
因为楼上那位是裴砚带过来的朋友,所以谁也不敢上去查看。裴砚听到这阵声音之后心下直呼不好,他连忙推开了那些在他周围献殷勤的姑娘,三下五除二就跑到了谢云程待的那间房里。
等他跑到房间口大力拉开门时便看到满屋的狼藉。而谢云程喘着粗气眼睛腥红地盯着站在门外呆愣的裴砚,裴砚扫视了一下这满屋被摔的破烂,随后他看到了被这场景吓得瑟瑟发抖躲在屏风后面的湘月。
桂姨见状也匆忙赶上去,当她见到那副颠三倒四的场景后也是被惊的愣在原地。只是她很快恢复了那副主人的样子:“湘月,是不是你惹得贵客不悦?”
湘月也没想到这小小的人力气竟那样大,屋里除了那架屏风,他该砸的全都砸了。她害怕被波及才躲在那屏风后面,她刚想开口解释,那刚才暴怒的少年恢复了平常神色:“跟她无关,是我忽然手痒了想摔几件东西,想必主人家不会计较吧?”
他明明是一个半大的少年,但他微红的眼睛里却透露出一阵令人不敢出声的杀意。桂姨跟那群小厮见状也是一个都不敢吭声,裴砚愣神好久终于反应过来,他连忙上前搀扶谢云程。
谢云程这时却自然而然转身离开。裴砚此刻转头看向桂姨:“今日砸烂的东西都算我账上。”
说完,他便快步上前去追谢云程。
第79章
两日后, 上元宫宴在皇城里的太液池中举行。
这太液池中的水是从玄都城外的护城河引进来的,太液池中央更是修建了一座奢靡雅致的登仙台,这宫亭有着一条由红木搭建而成的九曲桥, 上元节的前两天,便有无数宫人在这里忙前忙后,虽然大雪时节已过,但外面的天还是冷的。虽是如此,但登仙台里却被人弄得暖烘烘的, 各种数不清的美酒珍馐被宫人捧着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送了进来。
其实今年的宫宴谢云程大可选在皇宫中的任意一个大殿中,只是他今年装神弄鬼的说要给诸位王公大臣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所以才把宫宴的场地选在了外面。那些臣子虽然时不时会揪着一点小事不放, 但内宫琐事他们是不会置喙的。
谢云程虽然说要给众人一个惊喜,但是这个“惊喜”到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他这次甚至连宣凤岐都没有告诉,只是在他去往太液池的路上,他一如既往的乖巧地出现在宣凤岐面前,百般撒娇缠着宣凤岐与他一同前往。
宣凤岐知道谢云程特意绕了远路特地在他从襄王府到皇宫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他知道谢云程的心思却也没拆穿这孩子,他假装与谢云程偶遇:“今日宫宴还得在外面待许久,陛下出门时怎不知多穿几件衣裳,若是一个不小心冻坏了可怎么办?”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的关心后仰起头来:“哪有那么娇贵,而且最近我有好好锻炼身体, 哪怕在外面待个一天也不成问题。”
其实他说的也不全是玩笑, 以前寒冬腊月的时候他是真的因为受罚穿着单薄的衣裳在外面站着一整天。等到有人发现他的时候,他脸色都变得铁青了。谢云程已经数不清自己过了多少这样的日子, 他就像野火烧过的草根,只要命还没有烂透他就能借着一股劲继续卷土重来。
宣凤岐听着他的调笑后摇了摇头:“陛下还是要好好爱护自己,毕竟这个世上除了你自己, 没有比人更爱你了。”
谢云程这一年里确实长高了不少,现在宣凤岐跟说话已经不需要弯腰了。或许是这谢家的基因太好了吧,这孩子十几岁就长这么高,看起来得快有一米七了吧,他真的不敢想谢云程成年后得有多高。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番话笑着摇了摇头:“不会啊,这个世上还有皇叔爱云程,关心云程。所以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这次天不是那么冷,等下次我会记得多添衣裳的。”
宣凤岐看到谢云程这副乖巧的模样不禁心生爱怜,他一如既往伸出手来想要摸谢云程的头,只是此刻他察觉到周围都有宫人与侍卫跟着,于是又有些尴尬地撮着手指想要将手放下。谢云程见状连忙抓住了宣凤岐的手,他亲自将宣凤岐的手放在了自己柔软的头顶上:“皇叔也觉得我长高了吗?”
宣凤岐微愣了一下,随后他露出了丝笑来,他还是像以前那样用哄小孩的语气道:“是啊,这一年来陛下长高了好多好多,新的一年陛下会越来越好的。”
谢云程得到了宣凤岐的祝福后眼睛闪烁着高兴的光芒,他拉着宣凤岐的手:“嗯,皇叔也是。”
其实,谢云程想明白了。
阴暗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就该继续待在黑暗中,这种心思只有他清楚就好了,他不会像先帝那样用卑鄙的手段把宣凤岐留在这里。他只是求宣凤岐能够多陪陪他就好了,他现在想明白了,他活在现在一直都只是为了保住性命而活,而现在他有了比活着还需要做的事。
若问他渴望父母之爱,朋友之谊吗?他当然渴望,毕竟那是他可望不可得的东西,而这些感情他竟然都有在宣凤岐身上感受到过,宣凤岐会教给他礼义廉耻,教他读书认字,教他只有自己有能力了才能不会受欺负。是宣凤岐第一次为他过了生辰,亲自给他下厨做了长寿面,他活了十多年直到那天他才知道自己是有生辰的。
宣凤岐想保护自己,想权倾天下。但他却没有限制他这个皇帝的自由,更没有把他养成一个傻子,他知道宣凤岐对他好也是有所图的,他们两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虚伪与秘密,但……那又怎样,他们因为利益牢牢捆绑在一起,互相扶持,他确实喜欢上宣凤岐了。
毕竟他最近的梦里,十有八.九都是宣凤岐。
……
谢云程与宣凤岐到场的时候,王公大臣基本也来全了,那些藩王坐在席下一脸紧张地看着谢云程坐上了主位,而宣凤岐就泰然自若地坐在了他旁边。
席下众人行完礼后又轮到了今晚进京纳贡的藩王递上了今年所纳贡的物品折子,那折子厚厚的一摞,想必是有不少东西。但谢云程却借口头疼说直接把东西交到户部让他们核对就行,随后他便一脸笑意地看向了宣凤岐:“皇叔可以先看看那些东西里有没有喜欢的。”
他这话一出,底下那些藩王脸都绿了。他们在这么巴巴等着,可是谢云程敷衍他们就算了,还把他们进献的东西先给宣凤岐挑。这下,一部分的目光齐刷刷望向了宣凤岐。
宣凤岐一到冬日里就大病小病不断,不过今年保养的好,所以也没有像往年那般一直卧病在床。但因为常年患病,他的肤色如雪般白皙,他冬日里少病痛,这些日子唇上竟也有了血色。只是乍一看去还是一副扶风弱柳的模样,他不经意露出的那截手臂更是将纤弱二字展现的淋漓尽致。
那些从未见过宣凤岐的藩王刚看到他后,那些在心中早就酝酿好的逆言不知怎的,却也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宣凤岐听到谢云程这番话轻笑了一声:“多谢陛下厚爱,只是臣向来不爱这些身外之物,陛下还是留着供来年修建水利之用。据臣所知,黄河所建堤坝去年便有三处决堤,这些钱若用于兴修水利,解决水患,想必百姓定会感念陛下英明的。”
谢云程听完后像是灵光一般拍了一下脑袋:“哎呀,皇叔不提孤都忘了。”说完,他又一脸庄重地看向座下的那些大臣,“看到了吧,襄王为国着想,在孤面前为百姓谋福祉,去年就因为雪灾水灾洪水之事闹得大周民不聊生,百姓哀鸿遍野。你们在朝为官,食万民俸禄,合该也像皇叔这般一心为民才对。”
谢云程这段时间用雷霆手段办了不少人,纵使那些没眼色的人再怎么不懂事也该知道这话是谁教的了。自从朝堂中少了许多爱说些虚言的人后,就再也无人再敢小瞧这位被宣凤岐扶上位的少年皇帝了。
此刻,有位会来事的大臣起身道:“陛下训言,微臣自然谨记于心。微臣知陛下心系万民,大周有陛下在是大周的福气,微臣身为臣子自然要为大周百姓尽一份力,微臣虽不在高位,但也愿意捐上白银百两为修筑黄河堤坝之事尽一份绵薄之力。”
话音刚落,谢云程就一脸兴奋地拍着手:“好啊!苏侍郎,孤果然没看错你啊!”
苏玮是工部的一名不起眼的侍郎,眼看他就要得到皇帝的青眼了。工部尚书自然也不能按耐不动了,他也连忙起身说自己也愿意为修筑水利尽一份力,他捐的钱可是要比刚才那位侍郎高了十部,换成他的俸银也就几年的事吧。
之后坐在下面的大臣一个又一个的说着自己也要为国效力,纷纷捐款。这下那些几个守财的也不得不拿出自己两年的俸禄撑撑场面。虽然他们花了钱,但是这些大臣也得到了谢云程的亲口夸赞,谢云程还亲口承诺会亲笔题字赞扬那些捐下财务的大臣。反正这字只要捐了钱就有,之后挂在家里谁来都说一句“此人是陛下亲笔御赐”,这传出去多有面子。
谢云程也没数到底有多少人捐钱了,反正在场的应该全捐了。此刻他微微转头看向宣凤岐,宣凤岐这时也与他的视线对上。
谢云程满眼都写着“皇叔我厉害吗”的表情,宣凤岐露出了一个无奈又温柔的笑容。谢云程满足地转回去,为了不让那些啰里啰嗦的臣子以为这件事是宣凤岐先挑起的,于是他便开口看向了坐在一旁脸色有些不好看的藩王们:“还是要多谢几位叔叔们进献的礼物孤才想起这回事来,我朝臣子自然都是一心为国的,他们此番热情,孤也不好回绝,你们说是不是啊?”
藩王们虽然个个脸色难看的像吃了苍蝇似的,但他们还得陪着笑脸:“是啊,能看到大周君臣一心,这自然是我大周的福气。”
谢云程听到这回答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场带着引导意味的“募捐仪式”结束之后,谢云程便让人将烤好的牛羊呈上来,各色菜肴也跟着那些脚步沉稳匆忙的宫人端了上来。
谢云程又笑道:“今日本来就是宫宴,诸位自然不必拘束。”
他刚说完,席下就传来了异口同声:“多谢陛下。”
谢云程早就知道宣凤岐吃不惯油腻之物,所以一早让人煨好了金丝燕窝鸽蛋羹还有几味吃了不是那么油腻反胃的菜呈到宣凤岐面前。宣凤岐坐在谢云程面前,他的菜式看着虽然都有些淡,没有那种烤肉滋滋冒油的香气,但每道菜与食材都是极耗费功夫与时间的。
自从谢云程知道了宣凤岐吃不惯宫里御厨的手艺,于是便请了从江南请了几位厨子回来。他知道宣凤岐不好养,一旦有什么差池,病上几日也不是难事,所以他想尽力保护好宣凤岐,让他不会因为吃食这件小事而身子不适——
作者有话说:谢云程:谁懂啊,我就轻轻夸一下人就能让人白给我打几年工,这黑心钱真的赚得太香了。
第80章
就在这一片和谐之下, 一双怨恨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坐在谢云程旁边的宣凤岐。
沈英衡紧紧攥着双拳看着那个方向:不会有错的,那个高坐在众臣之上的人就是那天自己在旧宅里遇到的那个人。他没想到那个人就是宣凤岐,既然宣凤岐知道了他的身份, 那又为什么不杀了他以绝后患?
宣凤岐行事向来古怪,就连朝臣也无法猜透他的心思。沈英衡只与宣凤岐有过一面之缘,既然连那些整日里与宣凤岐斗来斗去的大臣都无法猜透他的心思,那就更别说他了。
但不管怎么样,宣凤岐挑唆先帝灭他沈家满门是事实。他不管宣凤岐是怀着怎样的心思, 今晚他都要杀了宣凤岐,毕竟这可是他筹谋这些时日以来唯一的机会了。
……
今日宫宴谢昭华也在, 而且她也坐在谢云程旁边。刚才那些大臣们捐款的时候她没有言语, 现在宴席上一片祥和,她也无动于衷,自始至终她都端着酒杯一口一口抿着,像是真的在仔细品尝这佳酿似的。
她虽然心里紧张,但是面上仍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等到她三杯酒下肚后, 一直看着宣凤岐的谢云程才将视线转移到了她这个姑母身上。谢云程此刻高举着酒杯对谢昭华说道:“姑母前些日子为了孤的婚事煞费苦心,姑母是孤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侄儿感念姑母用心良苦,所以今日当着众臣与诸位藩王的面,侄儿敬姑母一杯。”
谢昭华听到谢云程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后露出了丝得体的微笑:“陛下这是说的哪儿的话, 在外本宫称您一身陛下, 在内陛下是我侄儿。所以无论内外,姑母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谢云程继续笑道:“姑母一番苦心, 侄儿自然感激不尽。”
两个人一番较量后便饮尽杯中美酒。
谢昭华放下酒杯时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谢云程,她知道方才谢云程那番话在试探敲打她,但那又怎样, 这臭小子得意不了多久,大周很快便会要易主了。
谢云程跟谢昭华寒暄完后又看向了左边坐着的一排藩王:“诸位叔叔们是胃口不好吗,怎么都不见你们吃东西?”
那些人见状收敛了脸上的紧张之色,他们一个个陪笑着:“多谢陛下关怀,宫中美食不是我们外面那些可比的,我等只是怕吃得狼吞虎咽有失了体面。”
那人说了这话后其他人接着话茬:“是啊。”
谢云程听到后笑了一声:“原来如此。若是这样,诸位叔叔们大可不必担心,今日宫宴上的吃食自然是管够,毕竟几位叔叔们好不容易才来玄都一趟,孤又怎么会怠慢呢?”
“是,陛下仁心,臣等感激涕零。”
谢云程说话的功夫,宣凤岐已经将那碗燕窝粥喝完了。他笑着转头看向宣凤岐:“皇叔,我有些醉了,想先出去吹吹风。”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抬起头来看向谢云程。此刻少年双颊透着一层薄薄的桃红,就好像上了胭脂似的,就连唇色也比平时深许多。宣凤岐知道他还没成年,于是谢云程在宫宴上的酒也是没什么酒精的果酒,只是他没想到谢云程才喝了几杯就真的有些醉了。这果酒的浓度主要取决于发酵了多久,谢云程这次可能喝得有些多了。
果然孩子还没到时候就不能喝酒,要不然会伤害身体。宣凤岐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随后他又吩咐人将谢云程的酒换成果汁。其实他是不同意谢云程喝酒的,只是谢云程为了宫宴才喝了一些有酒味的果酒。
此刻,一名待在陆王身边的侍从见状也紧随着更换酒水的宫婢走了出去。
谢云程站在九曲亭中央的时候深呼吸了一下,宴会的气氛确实不太好。他得打起精神来盯着那些人,而就在此刻他忽然听到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朝他逼近,谢云程微动了一下耳朵,就当那人快要靠近他的时候,他蓦的转身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原本他想直接把人掐死的,只是他看到那人的长相才改成紧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赵音仁看到谢云程一脸凶像看着她,于是她连忙想甩开了谢云程的手:“你干什么,你弄疼了!”
谢云程趁机送开了手,赵音仁因为谢云程一下松开了她,她因为挣扎的力气瞬间往后退了好几步,要不然这长廊上有红木围栏,她恐怕早就掉进太液池里去了。
谢云程抱起手臂看着赵音仁:“不知郡主鬼鬼祟祟在孤身后想干什么?”
赵音仁揉了揉自己被谢云程攥红的手腕,她没想到这个跟自己同龄的少年力气竟这般大,刚才那一下都把她的腕骨给捏碎了。赵音仁理了一下自己的鬓发,随后便恢复了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抬头看向谢云程:“我来这里就是想告诉你,别整天想着跟我母亲作对,要不然到时候你会死无葬身之地的!要是你答应了娶我为后,说不定母亲会留你一条性命。”
少女口中的每一字都是大逆不道之言,但在谢云程看来这威胁实在是不痛不痒。谢云程听到她说这话后仰起头来大笑起来。赵音仁看他忽然像疯了一样笑地前仰后合,还以为他被吓傻了呢,她叉着腰挺起胸膛一脸神气看着谢云程:“怎么样,你知道怕了吧,你若知道怕了就赶快顺着我母亲的意,要不然今晚过后本郡主也保不了你。”
谢云程笑够了之后逐渐平复下来,他脸上那种不属于他的阴鸷狠厉收敛起来,随后他眼睛闪过一丝光芒:“赵音仁,你有一个很爱你的母亲。即使你的母亲想动摇大周江山,可是她还是想要把最好的都给你,我听说过你在晋州的事情,你从小到大都是在姑母的呵护与宠爱下长大,你自小就锦衣玉食,你有数不清的朋友。”
赵音仁听到这话后脸色一变:“你……你说这些干什么?更何况,我母亲哪有动摇大周江山,你分明想用这件事想把我们赶出玄都罢了!”
谢云程就像没听到她的抱怨似的:“可是我从出生后就没吃饱穿暖过。在我还小的时候也知道一个孩子应当是有父母的,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的父母还在的话,他们应当不会让我受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的苦,他们或许也会像姑母疼爱你那般倾注心力爱我。我在痛苦时无时不刻想着若我的父母会找过来,抱我离开这宛如地狱的地方。”
赵音仁听到这话后微蹙起眉头来。她不是谢云程,她是被谢昭华宠爱着长大的,谢云程所说的那些苦日子她更是见都没见过,她自然也不懂谢云程忽然对她说起过往是为了什么。更何况谢云程现在都万人之上了,他以前没享受过的福不是也享了吗?
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谢云程眼中的哀伤随着他说完这些话后逐渐消失:“我就这样苦苦等着,直到皇叔到来。我才知道我永远不可能等到父母前来接我的那天,因为……他们都死了。”他转身看向赵音仁,“或许长公主对我来说是个棘手的敌人,但她同时是一位好母亲。我做梦都想见我的母亲,想她是否会像长公主纵容宠爱你一般而对待我,只可惜……这永远不会实现了。”
纵使赵音仁再怎么不感同身受,可是当她听到谢云程提起了谢昭华。她的母亲自然对她是极好的,她从小到大只要是想要的,谢昭华都会替她得来,她崇拜着谢昭华,她知道谢昭华会打猎会骑马,所以她也舍去那繁琐惹人厌的刺绣女工,也学着谢昭华那般去骑马。她在晋州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谢昭华会纵容她的一切。
只是这份纵容从她来到玄都就变了味。
谢云程继续盯向赵音仁:“我知道你不是真心喜欢我,你想嫁我不过是长公主在后面出谋划策罢了。你仔细想想,自从你离开晋州来到玄都以来,你真的过得比以前开心吗,你以为当了皇后之后还能重复以前那般逍遥快活的日子吗?”
赵音仁紧紧掐着手心,她被谢云程的连声质疑逼得往后推了一步,她咬着唇抬眼看着谢云程:“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云程听到她这样问后又露出了丝和善的笑意:“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因为你有位另我羡慕的好母亲,所以我才如此真心实意劝你,早点回你们的晋州吧,要不然搭上性命的人就不是我了。”
赵音仁虽然知道谢昭华是有些打算的,但当她听到谢云程这番暗戳戳的像是威胁一般的话却产生了一丝退缩的胆怯。在她的眼中,谢昭华应是战无不胜的,是谢昭华说要她当皇后,要让她走上这世上最尊贵的位置,所以她为了谢昭华为了自己崇拜的母亲,她心甘情愿这样做。但她听完了谢云程这话,她心中不颗坚定不移的磐石好像松动了一些。
就当谢云程打算转身离开时,他又转头补充道:“对了,其实那日落水是我陷害你母亲的。你母亲应该没有将实情告诉你吧?”
赵音仁听到这话后霎时间瞪大双目,她脸上逐渐被愤怒爬满:“什……什么?你——”
谢云程看到她生气的样子之后笑得更深:“那天姑母可是受了不少委屈,她自然是不肯跟你说的。不过因为那件事外面人人都以为长公主是因为我不同意你嫁给我恼羞成怒才把我推下冰湖的。你看吧,我宁愿去死也不愿意娶你,你也别自取其辱了,自己回晋州当一方天地的公主总比受这气好吧?”
赵音仁看着谢云程的眼神越来越幽愤,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谢云程转身离开。
但是在玄都这么多时日,她确实觉得在这里确实不如在晋州自由自在。她不喜欢那些言官大臣的官话,更不喜欢京城贵女的虚伪礼仪,但是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谢昭华。
难道她真的是时候该回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