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程想了许久,他之后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宣凤岐:“皇叔,你觉得我该什么时候告诉那位心上人我喜欢他呢?”
宣凤岐仔细思考了片刻。那名宫女再过两年就要出宫了,谢云程最起码要在那之前告白才行,他此刻伸出手来揉了揉谢云程毛茸茸的脑袋:“那就当你长到跟我一般高的时候再向她说吧。”
谢云程长得很快,再过两年一定会长得跟他一样高的。到时候他年纪也稍大了些,婚姻大事自己也能做主了。
谢云程在得到宣凤岐的回答之后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他又抱起了宣凤岐:“那我得要快点长高了。”
这是宣凤岐自己说的,他想日后无论他跟宣凤岐的关系变得有多恶劣,他一定要在自己长得跟宣凤岐一般高的时候将爱慕之心全部道出。
今夜月光泛滥的水波下是无尽温柔,还有着不可言说的情愫。
……
大周的船在水路上行驶得极快,而且这些时日天气也极好,这船还没出七日便已经过了淮河马上就要驶进扬州了。扬州和杭州都是江南最热闹的地方,但宣凤岐带着军队不方便进城,所以护卫队像以前那般在城外驻守。
宣凤岐上了岸后觉得这里的天气确实比玄都闷热潮湿了一些。这里的人口没有玄都密集,但是处处都是一片热闹的景象,宣凤岐换上了一身竹青色的夏衣,他来到扬州后便坐着一艘小舟在扬州城的河道里逛着。
虽说再有几日才能算是正式进入夏季,但这里的天气却像上了蒸笼般又闷又热。幸好这小舟里铺的都是凉爽的竹席,他此刻伸出手来掀开了半截竹帘看向沿岸叫卖的百姓,这里的风土人情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宣凤岐觉得有些闷,于是便把斗笠上的白纱给掀开透了透气。虽然他不认为扬州里有人能认识他,但他这张脸早就成为大周话本里的“常客”了,因为原主本来就是在这里长大,他的脸在这个时代也算是长得可以,所以为了保险起见他在外游巡的时候还是不露脸了。
谢云程这个时候也透过竹帘看向外面灰瓦白墙的建筑,这里的房屋鳞次栉比整整齐齐的,就连风格也跟玄京中的不一样。谢云程确实也算开了一次眼界,宣凤岐在观赏风景的时候也不忘向打桨的船家聊道:“这扬州风情确实不错,美人也是极多,只是我想找个人多还不那么吵的地方打听点消息,船家你是扬州本土人士,不知这扬州城内何处有这种地方啊?”
在外面划桨的船家听到后一边摇动着手中的木桨一边笑道:“公子,您这可就问对人了。我们这扬州最不缺的美人儿了。而在扬州美人最多的地方就在花云楼了。花云楼里不仅有来着五湖四海前来做生意的富商,还有大周最漂亮的美人,从那里打听消息最为灵通。”
谢云程刚才还在注意外面来回变幻的景色,可是当他听到那花云楼里有大周最漂亮的美人后有些不屑地哼了一声。什么美人?大周最漂亮的美人不就在眼前吗?
船家的耳力也很好,他听到谢云程那不屑的一声后连忙解释道:“二位公子从外地来肯定是没见过花云楼花魁的样子,据说啊只要见过她一面便有无数人想倾家荡产再想见她一面呢。以前也有不少达官显贵捧着我等见都没见过的宝物到花云楼前,他们百般请求想要见这位花魁一眼,没想到花魁姑娘却是连瞧都不瞧一眼。”
宣凤岐听到这里时来了兴趣,他轻笑道:“哦,这么说来这位花魁姑娘还真不是一般人了。”
“是啊,据说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以前是个官家小姐来着,只是家里不幸遭了难才沦落烟花之地,不过这花魁也不是一般人能见的。普通人想想也便罢了。”
宣凤岐此刻半开玩笑道:“这么说来船家也并未见过那位容貌倾城的姑娘了?”
船家听到客人这样问自然也不觉得有什么,他自嘲道:“公子,您看我就是一个船夫,有些人一掷千金都不一定能见到那姑娘的真容,我等也是道听途说罢了。只不过那姑娘肯定是极美的,要不然也会有那么多有钱有势的人千里迢迢赶来只为见那姑娘一眼。”
宣凤岐听到这里的时候便觉得今日收集到的信息够了,他下船时将铜板递给船家时,河道上忽然吹过了一阵风掀起了他斗笠上的白纱。只那一下便能看到面纱之下那张令人惊艳的脸,谢云程见状连忙将宣凤岐的面纱放下来:“我们走啦!”
宣凤岐轻笑了一下,他就这样顺从的让谢云程牵着他的手,他走时还问:“回去后你想吃什么?”
谢云程仔细想了一下:“哥哥想吃什么便是什么吧。”
那船家此刻还未从刚才看到的那张恍若天人的容颜中回过神来,当他听到离开的那二人是兄弟时脸上更是多了几分不解之色。虽然跟在大人身后一口一个“哥哥”的公子长得也甚是英俊,但他的眉眼棱角太过锋利,倒是与那位长得甚美的公子一点也不像。
宣凤岐原本在外面想让谢云程喊他叔叔的。可是谢云程却说宣凤岐那么年轻,长得如此标致,若是让他开口喊叔叔,他恐怕会遭天谴,于是他改口换了一个辈分叫宣凤岐哥哥。其实他们两个人走在一起还真发现不了他们二人相差十岁。
宣凤岐本来就很年轻,他记得先帝驾崩那年这副身体也刚及冠而已。他就这样被谢云程牵着手回到在扬州下榻的客栈里,宣凤岐原本想要自己住一间的,但谢云程说自己刚到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他要是自己待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会害怕的。宣凤岐无奈只得允许他过来跟自己住一间。
虽然宣凤岐要的已经是这客栈里最大最好的一间房了,但是这客栈里的床就是跟皇宫里的没法比。以前谢云程还小的时候抱着他睡,他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对,但现在谢云程长大了,他总觉得这么大的孩子跟他一起睡不太好了。
在皇宫里的时候他还能打着避嫌的名头回到襄王府里住,但这是在外面,他总不能把这孩子赶到别的房间里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睡觉吧?
宣凤岐与他用过了午膳后便打算去睡一会儿,他听说这花云楼只有晚上人最多,等到他睡醒了再去花云楼打探消息。谢云程看到宣凤岐要睡觉也很乖地躺在了他的身边。
来到扬州的这几日,谢云程几乎一直粘着宣凤岐,宣凤岐吃饭他就跟着吃饭,宣凤岐睡觉他也跟着一起睡觉,无论宣凤岐去哪儿他总是乖乖跟在宣凤岐身后。这段时间他简直乖巧得不像话。
宣凤岐躺下后,他发觉谢云程的手小心翼翼地搭在了他的腰身上,在他背后的少年那有些温热的气息喷薄在他的背上。宣凤岐此刻伸出手来将谢云程的手拿了下去,谢云程见状立刻委屈道:“皇叔怎么了,是不是嫌弃我了?”
宣凤岐确实不喜欢谢云程像以前这样跟他亲密接触了,但他还是语气平淡解释道:“不是……天气有些热,别贴着。”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番话立刻起身坐了起来,他拿起放在床边漆木桌上的白玉扇子轻轻地给宣凤岐扇起了风:“那现在呢,皇叔好受点了吗?”
宣凤岐:“……”
他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他现在也察觉到了,谢云程这孩子是真的很在意他会不会生气,所以他一路上都在有意或无意在讨好。
宣凤岐此刻转过身来,他看向正拿着扇子小心翼翼扇风的谢云程:“好了,也不是那么热,陛下不累吗?”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样说后狠狠点了点头:“嗯嗯,一点都不累。皇叔好好歇着便是,我给皇叔扇凉自己也能感觉到凉快的,我一会儿就睡着了。”
什么嘛,他明明将凉风都给了宣凤岐这边。宣凤岐看到这孩子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心里就一阵气,他这个时候一下夺过了谢云程手中的扇子扔在了一边:“好了,陛下这不是你该做的事情,陛下要是觉得累就睡觉,不累就去外面逛着吧。”
谢云程看到宣凤岐突如其来的这么一下后有些手足无措地来愣在原地。
怎么回事?
他有哪里惹宣凤岐不高兴了吗,宣凤岐为什么突然这样?
就当他一脸无辜又委屈地看向宣凤岐的时候,宣凤岐却起身捧起了谢云程的脸:“陛下,你是一国之君,你不需要讨好别人。”
谢云程这些小心翼翼的讨好行为让他想起来以前最讨厌的自己。他以前讨好父母是想得到父母之爱,那谢云程讨好他是为了什么呢,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对谢云程好了,难道这些还不够让这孩子有安全感吗?
宣凤岐的指尖像白玉似的凉凉的,在这种闷热躁动不已的天气里,谢云程就仿佛感觉到了有一汪清泉敷在他的脸上。但他此刻却有些失望——原来宣凤岐认为自己是在讨好他吗?
不是的。
他是喜欢宣凤岐才会选择对宣凤岐好的。
其实这也算讨好吧,但有那么明显吗?
谢云程此刻绞尽脑汁为自己辩解:“不……不是的皇叔,我想以前皇叔对我无微不至,所以我也想为皇叔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宣凤岐冷冷道:“不需要。陛下无需这样小心翼翼的,我不会离开你的。”
谢云程当然知道宣凤岐不会离开他,他只是害怕宣凤岐被别的男人勾走了。宣凤岐还不知道自己有多让人着迷,这个世上比他有能力的人多了去了,宣凤岐越是处在人群之中他就越害怕。
有时候他真的想把宣凤岐关起来,这样宣凤岐就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谢云程向做错什么似的低下头来默默听着宣凤岐的话,片刻后他抬起头来浅笑道:“皇叔,我不困,既然皇叔要歇息那我自己去找下人带我在城中走走就是了。”说完,他走时还不忘放下纱帘,他记得宣凤岐睡觉时总不安稳,于是又叫安神香点上再走的——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个时候的小云程心里真的很没安全感orz
第107章
临淮侯以前的封地就在扬州, 虽然在他死后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爵位,但他们这个爵位也算是当的有名无实。扬州的大部分管理权限还是归于当地的四个郡守身上的。自从宣凤岐大查贪官以来,此地的官员也是人人自危, 但就目前看来这里还没查出什么人神共愤的贪官来。
那四个郡守也像以前那般将州郡的事情直接上报朝廷,临淮侯的儿子刘恪是个不学无术的混蛋。平日里他最会的就是调戏良家妇女,逛青楼,进出各种赌坊,但奈何他家底殷实还有爵位在身, 光他家里每个月的俸禄也够他挥霍一番了。
沈英衡没有费太大劲就混入了临淮侯府中,刘恪最喜欢结交一些不入流的人。于是那日他那藏身于刘恪经常去的赌坊, 然后在刘恪输得一塌糊涂的时候再假装正义之士给他赢了几把。刘恪当时感动得不行, 竟然想立刻与他结拜为兄弟。
沈英衡三推五推才把刘恪这想法按了下去,但他还是没有拒绝刘恪的盛情邀请,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成了临淮侯府中的贵客。沈英衡想着如果这一计不成他便要应聘成为这侯府的下人了,毕竟他在来扬州前就大听到刘恪此人脾气暴躁经常打骂下人,他府中不少下人都是受不了连夜逃走了, 因此这侯府中每隔段时间总会找一些看起来好拿捏的人做帮佣。只是沈英衡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他第一个计划实施起来就成功了。
沈家被满门抄斩之后沈英衡也从外面流浪过一段时间,所以他才会对赌博之事如此有门道。但相较之下裴砚就比较惨了,谢云程这次出门总共就带了他们两个,谢云程怕沈英衡一个人去临淮侯府调查会有些困难于是就让裴砚前去协助他。
没想到沈英衡直接给他提出了两个进府的办法, 一个就是逛青楼去赌坊获得刘恪的关注, 另一个便是去当临淮侯府的下人了。裴砚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去过赌坊这种地方,而且在他很小的时候他们侯府有人聚众赌钱, 他母亲一怒之下把那些人都打了二十板子撵了出去,事后他母亲总是教育他不要学那些不入流的手段,要是被她发现就要把裴砚的腿打断。
所以裴砚每次见到赌钱的人或者地方都会绕道走。没有办法他只能选择逛青楼了, 他在玄都的时候又不是没有逛过,但没想到他想跟刘恪搭上话的时候却发现刘恪在调戏良家姑娘,裴砚当时想都没想直接上前去狠狠揍了一顿这个猥琐至极的大胖子。
可是当他见义勇为完之后却发现他调戏的人就是一直伺候他的姑娘,他最喜欢的把戏就是姑娘们的欲迎还拒。当他看到那姑娘事后依偎在脸都肿成猪头的刘恪怀里他都快一口闷血喷出来了。
虽然他在玄都逛青楼,但他是觉得春香楼里的那些姑娘们知情识趣,还会给他讲他没有听过的东西。而且他大多数时候还是喜欢在那里打听情报的,他去那种地方可从来都不是过去狎妓,若非如此他爹肯定第一个把他的腿打断。所以他没有看出刘恪这种把戏,他一时冲动把刘恪打了,所以肯定不能跟刘恪搭上线了,于是他只好认命般的去当临淮侯府的下人了。
没想到这临淮侯府地方不大,管教下人的规矩还挺多的,在裴砚扫了三个时辰的地,打了三大缸井水,劈了不知多少柴后他终于忍无可忍了。于是他把这一天欺负过他的管家、小厮全都打了一顿,随后他趁着夜色逃离了那里。
他好歹也是被人伺候过的小侯爷,官衔品阶都比这个有名无实的狗屁临淮侯要大,没想到这里府中的下人会把他欺负成了这个样子。他这辈子吃过最多的苦就是汤药的苦,与其这样被别人欺负,他不如先把这些欺负过他的人都揍一顿。
谢云程抱着手臂神色十分严肃地听完裴砚说完这些后:“这么说来,你没有像沈侍卫那样混进临淮侯府喽?”
裴砚面对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皇帝明显有些怂,毕竟他现在是做错了事,他连忙道:“可是陛下……微臣已经竭尽所能在忍了,临淮侯府真的是池浅王八多!”说到这里他还不忘再骂刘恪一顿。
谢云程原本以为裴砚年纪比沈英衡大,办事也会妥帖些,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裴砚会把事情办成这个鬼样子。
谢云程一边捂脸一边头疼到:“原本想让你去协助沈侍卫的,没想到你把事情搞砸了。”
裴砚听到谢云程话里的指责立刻认错:“陛下!微臣也冤屈的很啊,谁知那刘恪是哪个鬼样子,就连他府中下人也是仗势欺人,陛下这次是微臣一时冲动才办错事的,陛下再给微臣一次机会吧!”
谢云程看到裴砚恳求的样子眉毛上挑了一下。
不行……裴砚这个性子就不是忍辱负重的,他要是再正面去临淮侯府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谢云程停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后又看向了他:“我会想办法帮你混进临淮侯府的,但是你进去后要小心,别再一时冲动做出引人注目的事了。若是你再失败的话,你应该知道孤会怎么处置你吧?”
谢云程看起来是真的有些生气了。裴砚听到谢云程这话后冷不防打了个寒颤,他连忙道:“微臣谨记陛下教诲!”这回他一定要当个哑巴,一句多余的话不说,一件多余的事不做。
……
夜幕降临,扬州城内灯火通明,这个时节琼花都已经开到最后一茬了。宣凤岐起来时发现谢云程不在他身边,心里总觉得空了一块,他是不是不该对那孩子说那些重话,他不会拒绝谢云程对他的好,但他也不想谢云程做出违心的事,也不希望谢云程刻意去讨好谁。
算了,今日他是去花云楼打探消息的。谢云程年纪还小,本来就不适合去那种地方,他这会儿出去正好。
宣凤岐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穿戴整齐,就当他沿着客栈的扶梯走下去的时候他发现一个依靠在木栏杆上的身影,他抱着双臂站在光影里,客栈门口外的人熙熙攘攘,而他好像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一动不动,就好像在想着什么似的。
宣凤岐有些惊讶,他试探地问了一句:“云程?”
谢云程听到这道声音后很快便回过神来了,他连忙转身抬起头来看向了正在朝他走来的宣凤岐。刚才他还阴沉着的脸一下有了色彩,他立刻露出了笑容:“哥……你醒了。”
宣凤岐刚才还不确定是不是谢云程,因为他站在下面的表情有些可怕,就好像在酝酿着什么事一样。可是就当他看到谢云程一如往常的笑容后便确定谢云程还是那个谢云程,他走到谢云程面前有些愧疚地说道:“嗯,怎么站在这里?”
谢云程听到后乖巧地说道:“我见时辰差不多了,哥也应该睡醒了,所以我便在此等候。”
宣凤岐听到谢云程这话后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他好像误会了什么事情,其实谢云程一直都没变,变的是他……他或许不该对谢云程控制欲那么强。而且谢云程小时候也这样等过他,他不能因为谢云程长成大孩子了就对同样的做法有异议。
谢云程说的没错,他对谢云程好过,所以谢云程也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回报而已。
宣凤岐犹豫了许久,他咬了一下唇:“对……对不起,午间的事是我的错。”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声道歉后觉得呼吸都凝滞了一瞬,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了。他装傻充愣道:“午间?午间发生了什么事啊,我都忘了……”
宣凤岐听到谢云程这番话后眼睛忽然模糊了一下。谢云程向来都是这样的,乖巧又懂事,虽然偶尔有出乎他意料的时候,但他从来都没有做过伤害自己的事情。他不能因为猜忌怀疑还有自己以前所受到过的心理创伤而将这种过错强加在谢云程头上。
宣凤岐抬了一下头,片刻他又将视线转到谢云程的身上:“嗯……我也忘了。不过,云程,你确实不需要讨好别人,你只需要做你自己,遵循自己的本心就好了。”
谢云程看到宣凤岐那双满是温柔的眼睛愣了一下。
他本来就在遵循自己的本心啊。
不过宣凤岐应该不知道。
他好几次都想就这样告诉宣凤岐自己的心意,但他又退缩下去,他真的想快点长高长大,这样他便能快一点将自己隐藏多年的爱意倾诉出来了。
谢云程仔细听着宣凤岐所说的一言一语,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说,只是乖巧点头:“哥说的一切我都记得。”
宣凤岐听到之后露出了一个稍微轻松的笑,谢云程这个时候道:“外面的灯火好漂亮,皇叔要跟我一起出去吗?”
宣凤岐点了一下头:“好。”
……
扬州城里没有宵禁,这里的百姓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这里的灯火比玄都要耀眼多了,尤其是挂着各式灯笼的小船在划过河道时便泛起一阵阵各种色彩的涟漪。水面映照的灯光将四处点亮。
谢云程这个时候才有一点少年活泼的样子,他冲着灯光处走去,一路上就连步伐都欢快了许多。泛着金色光芒的水面上倒映出二人的身影,只不过这次是宣凤岐在谢云程的身后。
谢云程第一次在这样的地方逛街,他对什么都感觉到新奇,而就在此刻他指向了一个摊贩挂着的金鱼灯笼:“哥,我想要那个!”
第108章
宣凤岐看到谢云程指着的那个制作精美的金鱼灯笼后宠溺地笑了一下:“好。”
说完他便抬起头来看向那摆摊的小商贩:“这个灯笼多少钱?”
那商贩连忙上前卖着笑意道:“客官啊, 我们这里的灯笼都是要猜中灯谜才能带走的。猜灯谜以抽签的方式决定的,一次十文钱,若是没猜中便不能带走这里的灯笼。”
宣凤岐听到商贩这番话后竟忍不住笑了起来。都是南方的商人很奸, 但这属实有些过于奸诈了,这只金鱼灯笼恐怕真的就值十文钱,若是客人猜中了带走了店家也没什么损失,但若猜不中商贩也能白白得十文钱,这可真是个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啊。
这商贩在这里谈话如此熟络, 恐怕是在这里做生意许久了。宣凤岐想要是他以后不做王爷了,来这里赚些黑心钱也是好的。
谢云程也看懂了这商贩的套路, 他嫌弃地噘嘴:“这什么破灯笼做得这么丑我不要了!”
那商贩听到有人在贬低他贩卖的商品, 顿时脸上就一个不高兴:“小公子怎么能这样说,我这灯笼可是用上好的毛竹编织的,便是用上三五年都坏不了,你敢问问整个扬州有比我卖得更便宜的灯笼吗?还是说公子你胸无点墨,所以害怕答不出灯谜来, 所以才在这里一个劲说我这小本生意人的坏话?”
谢云程还从未与小贩当街吵起来过,他此刻指着小贩的脸:“你——”
宣凤岐看得出来这小商贩也是会用激将法的,反正他也不缺这十文钱,早就听说扬州的灯谜花样多样,他就当花钱买个乐子了。宣凤岐见状握住了谢云程的手, 然后示意他稍安勿躁。
谢云程看懂了宣凤岐递给他的眼神, 他白了那小贩一眼,随后抱着手臂挪到了宣凤岐身后。宣凤岐这个时候转头向他悄声道:“云程, 这次由你来抽灯谜,我来解吧。”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微愣了一下,他忽然指向了自己:“我吗?”
宣凤岐笑着点了点头:“放心, 我会帮你拿到的。”
不知道为什么,当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跳忽然加快起来。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之后便又到那小商贩面前伸出手去摸满箱都是灯谜的纸条。
宣凤岐的视线一直温柔地看向他,谢云程随便抓了一个。宣凤岐见状微微低头头来靠近他,宣凤岐身上的香气扑鼻而来,在这蝉鸣初显人声鼎沸的夏夜,谢云程又是一阵怦然心动,他听到宣凤岐温润的声音传来:“上面写的什么?”
谢云程的耳根有些泛红,他手中动作微顿了一下,随后忙打开了那张纸条:“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
宣凤岐看到这谜底后一边轻笑一边摇头,这一上来就这么简单,这里的灯谜也没什么嘛。那小商贩看他又是笑又是摇头还以为他解不出来呢,谁知他此刻却将谢云程手中的那张纸条抽了出来,他将谜底在那商贩眼前展示了一下:“店家你也看清了吧?”
那小商贩看到后点了一下头:“是啊,所有客官知道谜底是什么吗?”
宣凤岐又轻笑了一声,下一刻他在那小商贩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将那张纸条撕的粉碎。谢云程和那人看着宣凤岐忽然这样有些瞠目结舌。宣凤岐脸上的笑意不减,他掀开斗笠上的面纱轻轻对着无人之处一吹,那些纸屑如雪如琼花瓣一般纷纷洒落:“答案是——风。”
谢云程看到这一景象竟有些呆了,他想就算扬州灯火璀璨琼花遍地也不及此刻的宣凤岐。那小贩也是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一边陪笑一边说着:“客官答对了!”说了完,他便将那只少年一开始就看中的金鱼灯笼拿给了他。
谢云程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接过了那灯笼。只是他的目光已经不在这盏灯笼上了,他就这样呆呆看着宣凤岐,就算有叫卖的小商贩的来来往往的行人与他们擦肩而过,他都久久不能回神。
一开始就这样简单宣凤岐还觉得不太尽兴,他确实还想再抽几个灯谜猜猜的,但他也没忘了自己今晚出门的任务。此刻他拉着谢云程的手离开了那商贩的摊位。
其实在方才宣凤岐掀开面纱时,那小商贩隐约间是看到了他的脸的,他在扬州做生意也有大半辈子了,可是他却从未见过长得如此漂亮的男人……
谢云程提着灯笼在路上行走着,偶尔有几个路过的小孩子看到他那盏漂亮的灯笼后还会向他投来羡慕的目光。其实一盏灯笼十文钱也不少了,这十文钱在扬州可以买好几斛粟米了,除非是家里有余钱的或者逢年过节热闹的时候那些大人会给孩子买这些小玩意,平日里他们是不买这灯笼的。
宣凤岐一边拉住谢云程的手一边朝他叮嘱道:“等会儿我们要去的地方有些乱,云程要乖乖跟在我身后,千万不能离开知道了吗?”
谢云程此刻听到宣凤岐的话回过神来,他连忙狠狠点点头:“嗯,我绝对不会离开哥哥一步的!”
谢云程以前叫他皇叔他也听惯了,但偶尔听他叫哥哥还是挺新鲜。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没那么老,其实他也喜欢嘴甜的把他往年轻里喊的孩子,比如就像谢云程这一类的。
宣凤岐笑了一声,之后便带着他去了花云楼。
……
这花云楼果然是扬州最繁华的地方,光是这栋楼就占了整条街,这个规模可以跟玄都某些王爷的府邸有的一比了。这条街上的灯笼做得更加精致,灯光也比来时的路更要明亮,谢云程跟着宣凤岐刚进入花云街的时候便有很多个涂脂抹粉的女子朝着他簇拥而来:“哎呀,这是哪里来的小郎君啊,不想竟长得如此标致,要不要跟我们上楼喝一杯啊?”
“我在这条街上十年了,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啊,还从来没见过如此水灵的郎君,不如小郎君就跟着我们几个上去聊聊吧,我们不收你钱。”
谢云程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此刻他只是眼神惊恐地往宣凤岐身后躲着。而宣凤岐则是向那几位姑娘致歉:“抱歉诸位姑娘,舍弟实在是面皮薄,而且他这次来本来就是在下带他来这里见世面的,请诸位姑娘莫要调戏他。”
刚才那些还围绕着谢云程的花云楼姑娘听到这个戴着斗笠遮住自己面纱的男人的声音后又将目光移到他的身上:“哟,怪不得声音这样好听,原来这位公子与那位小郎君是兄弟呀。”
“是啊,公子既然都来我们花云街了就不妨赏脸喝一杯嘛?”
“听口音公子好像是外地的,公子是不是今日也来见柳姐姐的啊?可惜她今日对谁都没兴趣,你若真的想见他只能到初六来了,那个时候还能听到柳姐姐弹琵琶。”
说到这里,另外一名身穿蓝色纱裙的女子上前来嗤笑着:“不过若是公子没钱又没才华,就算看到柳姐姐弹琵琶那也只能是看到柳姐姐隔着帘子的样子了。”
“是啊是啊!我们花云楼每日想见柳姐姐的人能从街头排到巷尾,可是柳姐姐连见都不见。她要不是看在妈妈是面子上恐怕连初六隔着帘子弹一曲琵琶都不肯呢。”
宣凤岐听到这里的时候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那位柳姓女子会在初六在花云楼露面。宣凤岐早早就打听过花云楼那位花魁叫柳四娘,柳四娘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连琵琶也弹得极好,在这江南若是她琵琶是第二,那便没有人是第一了。
初六啊,那还有小半个月呢。到时候已经入夏了吧。
就当宣凤岐沉思之际,也位十几岁的小姑娘实在好奇于是伸手直接掀开了宣凤岐斗笠上的面纱,而就当她满脸笑意想要看着声音这般好听男人的面容时,她却愣在了当场。刚才围绕在谢云程与宣凤岐周围的几位女子好像也看到了男人的脸,她们脸上的笑意逐渐被疑惑惊讶取代。
谢云程看到有人动手动脚连忙上前挡在宣凤岐面前:“干什么?你们凭什么碰我哥?”
那些女子刚才看到了男子的面容,她们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宣凤岐见状连忙将谢云程拉在了自己身后:“舍弟年纪小不懂事,往诸位姑娘海涵,在下还有要事再身,便不在此与诸位闲话了。”说完他便牵起了谢云程的手走向了花云街的中心。
只是那少年被男子拉走的时候,他还抓头狠狠瞪了一眼刚才掀开宣凤岐纱帘的女子。
谢云程在皇宫里遇到的女子基本也都是出身于世家大族,她们平日里见人也是矜持端庄的,他还从未见过一群如此无礼的女子。谢云程此刻有些不解地抬起头来看向宣凤岐:“哥,为什么你刚才不让我教训她们?”
宣凤岐听到他这抱怨后眉头紧锁,他此刻回头透过面纱看向因为生气而脸色通红的谢云程:“你是男子,怎么能与她们计较?而且这些姑娘并无坏心,她们围着你也不过是看你长得英俊罢了,除此之外她们也是想赚些酒钱的。”
谢云程听到之后微愣了一下,他脸上再也没有刚才那般生气的样子,他的眼睛此刻亮了一下,而后接着抬起头来看向宣凤岐:“英俊?皇叔也觉得我长得英俊吗?”
宣凤岐看到谢云程很轻易地把刚才的不愉快抛之脑后,心里也便暗暗松了口气,他笑着轻抚过谢云程的肩膀:“自然了,云程小的时候长得冰雪可爱。”
谢云程接着问:“那现在呢?”
宣凤岐无奈地笑了一下:“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谢云程在听到这番话后脸上的笑都快把嘴角咧开了。他此刻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是因为什么生气了,他很自然地跟着宣凤岐进了花云楼,花云楼的大展台上有五层观楼,这里第二,第三层的视角最好,从上面往下看能最清楚看到那些姑娘们跳舞献艺的样子。只是那上面的坐席是不便宜的,一个人便要十两银子,自然这还是平常的价格,若再往前便要再加一两,最前排的位置没个几十两是拿不下的。
不过这里的富商还真多,宣凤岐带着谢云程坐到二楼的隔间的时候便看到下面已经围满了人。其中有些人带着万两黄金,有人寻来了稀世珍宝,还有人当场作诗作画。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见柳四娘一面。
只可惜有几位婢女打扮的人从楼里出来又失望地走出来回话。这就代表着这位花魁姑娘今日没有一个能看得上眼的,那些人知道后也不恼,他们说自己明日会再来的。
宣凤岐想这柳四娘还真的很有魅力,金银珠宝她看不上,别人吟诗作画她也不屑一顾,那么她喜欢什么呢?她最擅长的是弹琵琶,虽然她的名声还不足以传入玄都,但宣凤岐听说柳四娘一曲琵琶毕能让爱慕她的人一掷千金。
柳四娘喜欢有才华的人,更重要的是那个人也得有点钱。宣凤岐默默将这些记下后便看着一直看着那些人发呆的谢云程,谢云程看向那些人的目光是木木的,他就像强撑着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事做出兴趣那般,倒是有一种大学生早八时候的样子。
宣凤岐见状便忍不住伸出手来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发什么愣呢?”
谢云程回过神来后才感觉到痛,他揉揉了自己的额头:“没……没什么。皇叔,这里的人真的很无聊。”
不过是一群被美色吸引的人罢了。说什么多爱多喜欢,最后还不是骗着人共度一夜春宵,这些人简直是无聊极了。
谢云程刚才就是看着那些人才困的,他已经很努力注意那些闲话的人了,他想他一定能从这些人口中听到什么情报吧。但是令他有些失望的便是那些来自于五湖四海的富商都是来这里□□的。
自然了,这里就是这种地方。
而就在此刻,宣凤岐便叫了人上来,他让那人把花云楼最贵最好的菜都上一遍。其实小厮上来听到这要求的时候还是有些懵的,来花云楼的客人无一例外都是来喝花酒的,谁有钱闲的没事来这种地方正经吃饭?
虽然花云楼卖得最好的是桃花醉,但这里的饭菜也是扬州风味的。偶尔有几位外地来的客人也会在这里点上几道菜吃,小厮虽然不理解,但是这客人的钱给到位了,他自然是麻溜吩咐下去了。
宣凤岐点完菜之后看向谢云程:“听说扬州近六月的鳜鱼最为肥美,我记得你最爱吃的便是那一道松鼠鳜鱼。今日正好到了扬州了,你便好好品一下正宗的扬州风味。”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样说后眼中的疲倦一扫而空,他的眼睛在楼内数百盏灯笼的照耀下都显得熠熠生辉。宣凤岐还记得他最爱吃什么……宣凤岐心里还是记挂着他的。
宣凤岐在点那些菜的时候也买了一瓶桃花醉,他确实想尝试一下这种酒。反正洛严都说了就算调养最好的情况下他也最多能活十年,他现在反而想开了一点,这一生太短了,想做什么还是得赶紧做。
宣凤岐打开了酒塞,一阵桃花的酒香弥漫在隔间里。这二十年的桃花醉果然名不虚传,宣凤岐将酒倒进了酒杯中喝了一小口,味道有些辛辣但更多的是甘甜,甜涩中带着一种桃花的醇香。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喝醉是什么时候了,以前他挺喜欢喝醉后轻飘飘的感觉,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不再碰酒了。
一直清醒的感觉确实很好,但是也很累。
谢云程在大口吃菜的时候看到宣凤岐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那瓶桃花醉,他此刻有些担心地放下筷子看向宣凤岐:“哥……你身子不好,还是别喝那么多了。”
宣凤岐不知喝了多少杯了,他的双颊泛起了如云霞一般的醉红。他眼睛此刻还是亮着的,他抬起头来看向谢云程:“谁说我身子不好,我好得很……我能长命百岁,没有人爱我,我便要自己爱自己……”
宣凤岐冷不防说出“没有人爱我”这句话后谢云程忽然愣住了。
宣凤岐认为这个世上没人爱他吗?
怎么可能?
先帝不爱他吗,洛严温郁不爱他吗?他身边围绕着的那么多男人都不爱他吗?
谢云程眼神中忽然带着一丝落寞,他只是劝说宣凤岐:“你喝醉了,别喝了。”
宣凤岐用手支撑着自己的头侧过脸去,他宽大的衣袖褪到了手肘以上的位置雪白的手腕都因为喝醉而带着点薄红:“我……我没醉。再说了,我不能喝醉吗?我只是觉得有些累……谢云程……”
谢云程还是第一次听到宣凤岐这样连名带姓叫他呢。他见状连忙从自己的位置上起身走到了宣凤岐身边:“皇叔,我……我在这儿呢。”
宣凤岐此刻小声嘟囔着:“若是你一开始消失该多好……”
虽然宣凤岐的这句话声音很小,但却足以让谢云程如坠冰窟,他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就连全身的血液他都感觉开始倒流发冷:“什……什么?”
宣凤岐继续自顾自的说着:“要是你一开始消失我不不会这样累了。”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就像有人在他心上剜了一下。他真的很难过,难过的有那么一刻是喘不过气的,但他不能否认宣凤岐说的话……宣凤岐为了他真的做了很多事,就算每次他说让宣凤岐休息一下,宣凤岐也只笑着说没事。他已经不是那个刚登基的小孩了,也不是几个人随便挑拨几句就开始对宣凤岐抱有戒心。
他很清楚他能登上皇位都是因为宣凤岐,大周能稳住根基也是因为宣凤岐。他被太多世人误解,被太多人诋毁过。
但这些话他从未说过,或许现在只有喝醉了他才能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吐露也二。
谢云程想到这里伸出颤抖的手想触摸宣凤岐紧皱着的眉心,宣凤岐此刻脸上却露出一副难过的表情:“可是不行……你没有犯任何错,你凭什么消失。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我以前不该那样想的。
谢云程只是一个被命运拖进权力中心的孩子而已,他出生有错吗,出生后父母死去有错吗,他被扶上帝王有错吗?他之前十几年的人生有哪几件大事是自己能够做主的?
所以他当然没有错。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样呢喃着竟然情不自禁从眼角滑落一滴泪,那滴清泪顺着宣凤岐的脖颈滑了下去。谢云程见状连忙拿出帕子替宣凤岐擦拭那道水痕,当他看到自己拿出的淡蓝色帕子上还绣有兰花的图案后愣了一下。
他记起来这是宣凤岐在他第一次哭泣时拿出来给他擦泪的帕子,之后宣凤岐的帕子便落在了他这里。他那个时候还没有完全信任宣凤岐,他也不知道当时是出于什么心理才将这条帕子当成宝贝似的带在身上这么多年。
谢云程轻抚着宣凤岐的脸颊,随后他撩起了宣凤岐有些乱掉的鬓发,他在宣凤岐露出一侧的脸颊上像蜻蜓点水一般轻啄了一下。
“没关系的,有没有人爱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我只会爱你一个人。”
宣凤岐的脸颊软软的,而且他感觉这里的温度更高了。谢云程忽然想起来了他很久之前做的那场春梦,他第一次感觉到难堪羞愧又快乐的时刻是宣凤岐在梦里给他的。他真的好像就这样抱着宣凤岐,一直这样抱着他,直到把他揉进自己怀里,把他化成一汪抹不开的春水。
谢云程没有喝酒,但他觉得自己也醉了。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少年此刻心里却怀揣着这样肮脏的心思。谢云程在这一刻忽然觉得世界静了下来了,他也不在留意旁边的人是否喧闹,因为宣凤岐喝醉的样子真的很可爱,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他不知道宣凤岐醒来时是否还记得自己喝醉时说过这样的话,但他就是很想靠近宣凤岐。
谢云程知道自己跟宣凤岐今晚是回不去客栈里了,于是他便在花云楼里要了一间房。这房间里的装饰也是十分鲜艳,比如床幔是大红色的,就像民间成亲时布置成的新房那样。
虽然宣凤岐现在比他高出一个头,但宣凤岐却比他想象中的要轻。谢云程扶着宣凤岐瘫倒在床上的时候松了口气,他转头看向躺在他身边喝醉的宣凤岐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在宣凤岐身边从未想现在这样放肆。
谢云程伸出自己那不安分的手抚摸着宣凤岐有些发烫的脸颊,随后他有轻轻在宣凤岐高挺的鼻梁一路往下轻点了一下鼻尖,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宣凤岐柔软而又殷红的唇上。
上次他吻宣凤岐是看到宣凤岐痛苦,想帮助他呼吸。那个时候他真的不知道吻的含义,可是现在他知道了,所以此刻他趁着酒醉的宣凤岐神志不清的时候他得要赶紧确认一下。
谢云程支撑着双臂看着宣凤岐,他的那一团阴影笼罩住了宣凤岐。宣凤岐这个时候好像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他的眉心一直都是紧蹙着的,就连脸上的表情也十分痛苦。谢云程伸出手来抚平他的眉心,随后低下头去与他唇间相融。
这一吻不知持续了多久。
谢云程在抬起头的那一刻便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第109章
夜已至子时了, 花云街的热闹已经消减了几分,只是那几千盏灯将整条花云街照得通亮。其中有一处院子最为雅致,院子里的最后一茬琼花开得极好, 雪白的琼花在翠绿中点缀着,就好像初雪落于其中一般。
此刻一名女子仔细擦拭着她那把白玉檀木琵琶,她头上的钗环已经脱下了,尽管如此这满屋的金银摆设都不如她的容貌耀眼。就当她擦拭完琵琶后准备就寝时,几位婢女端着泡着花瓣泡着的温水和两件寝衣走了进来。
而就在此刻, 一名身着藕粉色直裙的少女走了进来:“你们都先下去吧,今日是我伺候姐姐梳洗。”
话音刚落, 刚才那些还站在旁边等着服侍的婢女便纷纷退下关上了房门。那名少女拿起了梨木梳轻巧地梳起了女子如瀑般柔软的长发:“柳姐姐, 你猜我今日见到了什么?”
女子此刻正用浸了花水的毛巾擦去自己唇上的口脂,她听到少女如此神秘地说话脸上露出一丝宠溺的笑容:“肯定是又遇上什么俊俏的小郎君了吧,不过你可仔细些来这里闲逛的小郎君可不是这么好男人,那些男人的皮囊看看便罢了。”
少女听到女子的话后有些不悦地嘟起嘴来:“柳姐姐,难道在你眼里我小桃就是这样的人吗?”
今日她确实遇到一个长得极为英俊俏皮的小郎君, 但那小郎君看着太凶了,她才对这种男人没兴趣了。她此刻一边梳着女子的长发一边道:“今日我确实遇到了一位公子,不过他一开始戴着面纱遮住了脸所以我没看到他长什么样,但是他的声音却很好听,就像姐姐常吟的那首诗般, 积石如玉, 列松如翠。后来我一时好奇去掀了他的面纱,姐姐猜猜我看到了什么?”
女子听到这里后微蹙了一下眉头:“你啊出去玩的时候要注意一些, 出入的男人基本都是有钱有势,若是你惹恼了他,那我出面也不一定能救得了你。”
小桃听到她这样说后脸上的笑意更盛:“才不是呢!那位公子不仅声音好听, 就连容颜也是数一数二的好看,虽然在他身边的那位弟弟看起来不太好惹,他看上去倒是不像个会生气的主儿。而且更奇的是,那公子的眉眼跟姐姐有几分相似呢!”她越往后说越激动。
女子听到这话后停下了自己手中卸妆的动作,她有些迟疑地转过身来看向还沉醉在那男子容颜中的小桃:“你说那人跟我长得像?”
小桃听到后意识到女子语气中的不悦,她又连忙解释道:“其实也不是很像,只是眉眼处有几分相似,更何况他是男子,而姐姐却是扬州城内远近闻名的大美人,这普天之下哪里有人能比得上姐姐?而且,他来到我们花云楼还不是想见办法想见姐姐一面?”
女子听完她说的话后又问:“你怎知他想见我?”
小桃又笑着答道:“因为蓝烟姐姐说姐姐你初六的时候会在花云楼里露面弹琵琶,那个男人便多问了几句,很显然他是为了见姐姐才来这里的。若不是仰慕姐姐又是为了什么呢?姐姐说得对,无论长得再俊俏的男人来我们这种地方,也不算是什么洁身自好了。”
女子听完这些话后坐在梳妆台上沉思了许久,被打磨得晶莹剔透的铜镜里映出她绝美的容颜。她天生便是个美人胚子,用脂粉点缀时是锦上添花,若是不施粉黛更添了几分柔美之色。
小桃见她神色不对,于是走上前关切地问:“姐姐……是小桃哪里说错了吗?”
女子此刻也回过神来,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抓住了小桃的胳膊:“你今日遇到的那位公子,他真的跟我长得很像吗?”
小桃被女子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有些吓到了,她从未见过女子眼中露出如此渴求的神色,就好像要把她吃了似的。小桃吓得连忙答道:“是,是啊……只是眉眼间有几份相似罢了,当时不仅我看到了就连蓝烟姐姐她们也看到了,她们看到后也吓了一大跳呢。但是再怎么说那个人也是男子,比不上姐姐的。”
女子听完她说的话后又是一愣,她也不知呆坐在镜前多久,最后脸上竟浮现了一个令人心生畏惧的笑容。
……
宣凤岐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他除了病中会一直睡着,这还是他第一次睡到这么晚起来呢。宣凤岐起来时觉得头疼得很,他微微动了一下手指便发现自己身边好像还躺着一个人,那个人将整个头都埋进他的怀里,他好像还能感觉到那人温热的呼吸喷薄而出。
宣凤岐被吓了一跳,他连忙起身,可是他整个身体都因为宿醉而有些不稳。而就在此刻,谢云程听到了宣凤岐的动静后连忙起身:“皇叔,你醒了!”
宣凤岐听到这一阵熟悉的声音后微怔了一下,随后他回过神来看向正冲着他笑的少年。宣凤岐清醒许多后又扫视了周围一圈,这里好像也不是他们前天下榻的客栈啊……
他昨天晚上喝了些酒,然后就开始断片了。至于之后发生的事他都有些记不清了。
谢云程见宣凤岐醒了后于是连忙下床取出了还温在食盒里的醒酒汤:“皇叔既然醒了那就先把醒酒汤喝了吧,这样也能好受一些。”
宣凤岐听到后懵懵懂懂地伸出手去接谢云程递过来的瓷碗,当他触摸到碗壁的时候微顿了一下。这药还是温热的……
谢云程见到他发愣于是上前关心道:“怎么,是这醒酒汤凉了吗,我今日一早起来熬的,然后觉得有些困就放在食盒里温着了,若是有些凉了那我再去替皇叔热一下。”他一边说着一边想要去接宣凤岐手中的那碗药。
宣凤岐听到后有些惊讶:“这醒酒汤是你煮的?”
谢云程微微点了一下头:“我是按照洛神医的药方抓的,若是皇叔信不过我也可以不喝。”
宣凤岐回过神来时便看到谢云程一副自责的样子,他忙解释着:“不是,只是我没想到你会煮醒酒汤。”说完他像是急于安慰谢云程似的一口气就把碗里的醒酒汤喝光了。
反正这都是药,也好喝不到哪里去。好在宣凤岐早就习惯了喝药。当他抬起头来看向宣凤岐的时候便露出了一个笑来:“那我就在此谢过陛下了。”
谢云程看到宣凤岐把醒酒药喝了之后脸上的委屈消了不少。而就在此刻,宣凤岐又问:“陛下,昨晚我喝醉酒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有些羞赧地低下头来,他的耳尖都有些控制不住冒出淡淡的粉色。不是宣凤岐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而是他对宣凤岐做了一些事。
他原本还担心宣凤岐醒过来会全部记起,但谢云程发现宣凤岐好像完全没有印象,于许此刻他才重重松了一口气。
“当……当然是没有啊。不过皇叔以后还是少喝酒比较好,尤其是不能在外人面前,我不在的时候也不能……”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宣凤岐醉酒的样子。
宣凤岐听到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可能很久没有喝酒了吧,所以昨晚上也是一时兴起喝了许多,我忽然醉酒吓到陛下了吧,不过我以后不会这样了。”说完他便伸出手来像以前那样抚摸谢云程的头。
谢云程摇了摇头:“不。皇叔日夜为国事操劳,皇叔又不是铁打的身子,早晚会有累的那一刻。就算皇叔要喝酒放松一下又怎么了,只是我想以后皇叔想喝酒时也要带上我。皇叔要是以后累了一定要跟我说,我不想看到皇叔把时候委屈都咽到自己肚子里。”
宣凤岐听到他这一番话忽然愣住了,他也不知道少年为什么会跟他说这些,但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还是露出了一副淡然的笑容:“没有,我能有什么委屈。”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眼圈突然红了。
怎么能没有委屈呢?如果没委屈为何昨天晚上会那样说?
宣凤岐还是不够信任他,所以便不愿意将这些话说出口。
谢云程这个时候又一下扑进宣凤岐的怀里:“皇叔,这次别推开我了好吗。其实我很小的时候一直想着能有人抱抱我,我还没有长大还不能干活的时候,没有人管我,我只是静静待在一旁看着。皇叔,我并不是刻意讨好,我只是真的很喜欢皇叔抱着我,皇叔是这个世上第一个对我这般好的人,所以……”
他说着说着又要哭。他这番话都宣凤岐的心都说软了,宣凤岐很自然地把他搂在怀里:“陛下别哭,我知道陛下所知所想。前几日的事是我不好,我先陛下道歉。”
谢云程安静地靠在宣凤岐怀里,他感觉宣凤岐身上的香气好像又浓烈了一些。那些伤心的痛苦的过去在这种香气的遮掩下好像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他抓住了宣凤岐的衣角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宣凤岐:“那皇叔以后不能对我发脾气了,我真的很害怕皇叔对我生气。”
宣凤岐听到他这番倾诉后又是一愣……原来他前几天所说的那些话在谢云程眼里就是发脾气吗?宣凤岐回过神来时看到了谢云程闪着泪光的眼睛,那么纯真又那么可怜,他替谢云程擦去泪水:“别哭,我答应你。”
谢云程听到后立刻恢复了一脸笑容,他继续靠着宣凤岐:“我就知道皇叔待我我最好了!”
宣凤岐觉得谢云程可真是一个容易满足的孩子,他只不过是道歉了,跟他承诺自己以后不会那样做,谢云程就能变得如此开心。
……
宣凤岐已经查到了那位花魁柳四娘在花云楼里经常弹的琵琶曲目了。她琵琶技艺高超,所弹的曲子自然也不限一些柔情似水的曲调,而其中有一首曲子叫《瑟瑟》,此曲是另外一位琵琶高手编的,为的是纪念百年前楚国与北国在碧阿江前的一场意少胜多的战役。此曲将秋风萧瑟,江水寒露以及将士破阵杀敌的故事融入其中,其演奏的技巧也相当有门道。
其实除了这首曲子之外柳四娘弹的另外几首曲子也跟这首曲子一样,她为了花云楼的客源并不局限于一首曲子。但离下月初六只有不到半月了,宣凤岐虽然学过一些乐器,但他并不精通,若是让他把几首演奏技巧高超的曲子在不到半个月内都学会,那他可是办不到。既然这柳四娘不喜金银宝物,又看不上平凡庸才,那想必她只想觅得一知音吧?
这扬州最不缺的就是乐司教坊,宣凤岐去拜访了其中一家乐坊中琴技最好的乐师。之后一连几日他就像住在那里一般再也未曾回过客栈。
谢云程虽然闹着要跟他去,但宣凤岐以有正事为由拒绝了他。而且宣凤岐身边还跟着很多侍卫,他在外面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谢云程虽然很难过,但他也说过自己不会再让宣凤岐生气了,于是他也无奈只能松口了。
沈英衡潜进临淮侯府也有几日了,这几日以来他除了逛青楼以外都尽量投刘恪所好。刘恪呢也把他当成了知音,喝酒去赌坊的时候必然会带着他,而在这段时间里,沈英衡也从喝醉的刘恪嘴里套出了不少东西。
比如当年老侯爷刘安的死其实不是天意而是人为,刘安死前经常日夜不安,甚至有好几日都发高烧惊厥,最后顺里成章的病死了。而刘恪却说刘安是被人害死的,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刘安不死,那么死的就是他们全侯府的人。
沈英衡当时觉得不对劲,于是他又想再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但无论如何喝醉酒的刘恪却再也不肯说了。
沈英衡越往下查就越觉得当年他们沈家谋反一案跟临淮侯府脱不了干系。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们沈家被冠上了某反的罪名诛了九族,而临淮侯府只是死了一个人这事就算了了。
等到沈英衡跟裴砚一同回来向谢云程复命时,他们却见到谢云程的脸阴沉的跟锅底似的。裴砚当然也没好到哪里去,当初他自己把进临淮侯府的路全部堵死了,谢云程无奈只能让他易容装成投奔沈英衡的亲戚才留在了临淮侯府中。
现在的他脸上还粘着一个黑色的大痦子,额头和下巴更是点了很多斑点。这跟那个丰神俊朗的小侯爷相差太多了,现在就算是安国公来了恐怕也认不得裴砚这副样子了。
裴砚此刻一脸痛苦地汇报自己查到:“微臣进府的这几日一直跟那些小厮丫鬟待在一起,有时也能跟管事说上几句话。微臣跟他们聊了许多,但最后都一无所获,但有一日微臣在探查的时候便发现一群家丁拿着棍棒武器去了临淮侯府的后院,他们进了后院便消失不见了。微臣再去后院探查了一番,可是最后却一无所获。所以微臣想这临淮侯府是不是有地下暗道之类的。而且微臣经过多方打探还知道临淮侯府最近几年死了不少下人,他们的共同点就是不小心走进了后院,之后就莫名其妙的死了。所以微臣在跟那些下人聊天时,有些仆人也在警告微臣千万不能去后院那个地方去。”
谢云程刚才还一脸平静地听着裴砚的汇报,但当他听到裴砚讲到这里的时候眉心动了一下:“越是不让人知那就越代表着心里有鬼。”
谢云程继续道:“听说那刘恪也甚爱美人,孤就是听说过他为了见那花云楼的花魁一面曾用半数家产下聘,只可惜他虽有万贯家财但却是个胸无点墨的草包,如此一来便是难入美人的眼。不过这次初六他一定会去看那位花魁弹琵琶的,到时候……”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便朝着沈英衡和裴砚二人勾了勾手指,他们二人见状便凑近了听。
谢云程小声将自己的打算全部告诉了他们二人。沈英衡与裴砚听到后神情变得凝重,最后他们二人异口同声道:“明白了!”
谢云程此刻将一枚黑色的令牌递给到了裴砚手中:“此乃扬州的守城军令,若你们二人探查遇到难处便拿这条军令去找扬州的城防将军,他曾是耿老太傅的旧部,你们说出太傅的名号又亮出军令他便能直接听令于你们。”
裴砚看到谢云程还为他们两个留好后路后感动不已,他现在差点就想上前拥抱谢云程了。不过他害怕谢云程治他一个刺杀之罪,想想还是算了。
沈英衡与裴砚二人谢过恩后便离开了。
而此刻谢云程还是一脸阴沉地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睡不着觉。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总觉得自己不在宣凤岐身边他就有些睡不好了,他开始想念宣凤岐的身体,想念他身上的香气。
他此刻拿出了那一对他亲生父母留给他的龙凤玉佩,这玉佩是香莲交给他的,他也不知道真假。但纵使这是假的,他也愿意当成真的,他或许真的只想要一个念想之物罢了。已经过去两年了,他还是没有香莲的下落,他更是不知道这人打的什么算盘。
……
这个时代的筝与现代的有很大区别,宣凤岐数了他所弹的筝有二十一根弦。自然筝的音色也跟制作乐器的木材有关。这些时日他几乎不睡觉近乎疯狂地练着那一首曲子,他虽然有些弹古筝的基础,但这首曲子太需要技巧了,所以他这几日练的手上多了好几道伤痕。但他没有就此停下,而是包扎好手指后继续练。
在乐坊教他的是一个年愈四十的妇人,她曾经也是这扬州城里数一数二的高手,但纵使她谈筝的技艺高超却抵不过年老色衰。她老了,新的一批弹筝的姑娘们又起来了,她们也能凭借着自己的容貌和曲艺博得无数人赞扬。她现在没有年轻时候的容光焕发了,她一生未曾嫁人,所以年过四十了还待在乐坊里教那些前来学筝的年轻姑娘们。
当宣凤岐第一次前来拜访她的时候,她还以为这男人是过来消遣她的。来乐坊学习曲艺舞蹈的无一不是女子,而面前这个人是个男人,他竟然也要学习弹筝。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尽管他用面纱遮住了脸,但身姿气质不凡,穿着更是价格不菲,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来学这个?
她明确说过教坊司不收男人,可是宣凤岐却百般求教,甚至还当场用筝为她弹了一首曲子。这个男人是会弹筝的,而且还不差,但那首曲子她可是闻所未闻,她虽算不上精通乐理吧,可是整个大周的筝曲她几乎都会弹,但他却听不出这男人弹的什么曲子。
这名男子说他只在这里学习十日,等到十日过后他会付这十日的食宿费用。他告诉妇人自己是真的很想弹一首曲子,那首曲子是他要送弹给心上人听的。
妇人还从未见过像他这般的男子,只因要讨心上人欢心便要过来学筝。但是以男子的水平,弹上一曲柔情蜜意的区调哄心上人开心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样的曲子让他卑躬屈膝求到这里呢?
很快老妇人便知道了答案,男子要弹的曲子确实不是有些功夫就能弹成的。她本以为男子会吃不了弹筝的苦,在这里装模作样几天便也罢了,毕竟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人来过,但是这名男子却超乎了她的意料,这男人在教坊司十日,整整十日他都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在这里如痴如狂弹着那首曲子,他每弹一遍都会虚心请教。
他告诉妇人不必给他留情面,哪里有弹的不好的地方便要说出来。妇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他这样虚心认真求教的人,若不是她说过她不收男人或许她真的考虑会收他为徒,只可惜她见这男子也不想长久弹筝,要不然他也不会说出只待十日这种话了。
教坊司里的人都称呼这名妇人为李嬷嬷,至于她的真实姓名已经无人知晓了。
李嬷嬷看到宣凤岐真容的第一刻便愣住了,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名男子,可是当她从记忆中搜寻的时候却从未看到过男子的脸。
是啊,像宣凤岐这样容貌的男子,她若是真的见过那肯定是忘不了的。更何况这男子看着年纪也不大的样子,那么李嬷嬷就更没可能见过他了。
可能是见过跟他长得相似的人吧,这个世上就是这样,美丽的事物乃至是人总是相似的。
今晚是宣凤岐待在教坊司的最后一晚,当他弹完了一曲后,李嬷嬷朝他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目光:“甚好!老身在扬州待了大半辈子了,小公子可是第一个用筝弹奏《瑟瑟》这首曲子的人。”
宣凤岐听到后朝着李嬷嬷点头笑道:“嬷嬷过奖了。”
其实宣凤岐也知道用筝很难弹奏好《瑟瑟》这首曲子,但如果不这样他很难吸引柳四娘的注意。
李嬷嬷用赞赏的目光看了他许久,她看到了男子手指上绑着的绷带后叹了口气:“你是个有天分的,只可惜老身早些年立过誓,此生不收男子。”
宣凤岐听到有人夸他有天分后他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他才不算什么有天分呢,要不是以前学过怎么能这么快就掌握这种乐器呢,他只能面露尴尬:“嬷嬷真的过奖了。”
李嬷嬷这个时候又叹了口气:“这首曲子虽然技巧堪称一绝,但曲调里满满都是肃杀之气,你确定真的要用它讨你心上人的欢心?”
第110章
宣凤岐听到这话只是笑了笑:“她就喜欢这样的曲调。”
李嬷嬷见他这样于是也不再劝说:“我年轻时也曾遇到过像你这般痴心的人, 只可惜仗义多是屠狗辈,读书最是负心人。世上有才华的男子多是薄情,但这如你一般的好男子不少见了, 只是望你日后别做出伤了你心上人的负心事便好。”
宣凤岐听到这番劝告后抿了一下唇。他哪来什么的心上人,他所做一切不过是步步为营罢了,不过李嬷嬷有一句话说的对,他确实薄情,所以这一辈子他也不可能有心上人了。
宣凤岐神态自若地笑了一下, 随后他便起身告退:“这些时日多谢李嬷嬷对在下的悉心教导,这几日实在是麻烦了, 不久后便会有人送上银钱答谢。”
他话音刚落, 李嬷嬷便挥了一下手:“不必了,老身教你说也学会了许多。”
宣凤岐听到李嬷嬷婉拒了他的答谢后微愣了一下。虽然李嬷嬷客气,但他也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他想了一下然后将自己腰间的白玉麒麟摘下来双手捧上:“这是我随身佩戴的玉佩,若嬷嬷以后有任何难处可带着这枚玉佩去玄都,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尽力去办的。”
李嬷嬷迟疑了片刻接过了那枚白玉麒麟,这麒麟在白玉上栩栩如生,而且这块玉也是上好的羊脂软玉,这种东西在扬州的达官贵人身上都很少见。就当李嬷嬷心中揣摩着这名男子的身份时, 他在礼貌告别后离开了。
……
谢云程坐在客栈里翻着一本关于扬州地方的志异, 这书其实是伪装成志异的禁书,里面写的故事黑暗又血腥, 而且还有些反对皇帝的大逆不道之语。谢云程看到那些人所做的反诗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们写的还是挺有意思的。无外乎是指谢玹杀兄弑父那点子事罢了。
当然还写了不在大周的其他皇帝,其中还写了他的曾祖父。谢云程想写这些诗的人坟头草都得一丈高了吧, 不知他们在泉下知道他们写的诗被现在的皇帝看到了是什么感觉。
这本禁书可不好得,谢云程可是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弄来的呢。在扬州书馆里卖的最好的是一些风流才子的诗集,另外就是各种话本子和春宫图了。
谢云程这个时候正翻到了百年前覆灭的那个楚国的故事,上面大骂那位西陵皇帝是个窝囊费,被权臣架空后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最后国破后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除此之外后面还盘点了几位死相凄惨的亡国之君,当然谢玹也榜上有名。
不过谢云程读到这里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因为这上面写谢玹是死在宣氏的榻上的……
谢云程当时就觉得怒火中烧,他明日非得把这些书都翻出来烧了不可!就当谢云程气得手指发抖时,他忽然听到了门响了一声,谢云程立刻警觉起来。
现在都快到子时了,除了沈英衡和裴砚要向他汇报任务进度外还有谁来找他?就算他们两个要找也不能这样深更半夜光明正大来敲他的门啊?
“谁?”谢云程十分警惕地喊了一句。
而就在此刻,门外的人应声道:“是我。”
谢云程听到这阵声音后连忙下了床,宣凤岐看到是谢云程亲自来打开的门于是微蹙起眉头来,因为他这时看到了谢云程那双光溜溜的脚丫。谢云程见状羞红了脸,他偏过头去:“我听到是皇叔回来了才急急忙忙跑过来开门。”
宣凤岐看到他一脸害羞的样子伸出手指来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就算这样也不能忘了穿鞋啊。”
说完他便走进去关上了门。
谢云程跟在了他的身后,宣凤岐见到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后叹了口气:“原本以为陛下已经歇下我就不回来了,没想到我上来的时候发现陛下房里还掌着灯,于是我便来试试。”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连忙上床去,他盘坐着把刚才还在翻的那本书压在了身下:“今晚看书看得晚了一些。”
宣凤岐这个时候仿佛格外注意外面月光的变化,他好像在等待着什么降临似的。谢云程隐隐觉得宣凤岐有什么在瞒着他,于是他伸出手来在宣凤岐眼前晃了晃:“皇叔,你怎么了?”
宣凤岐摇头笑道:“没什么。”
谢云程见状于是连忙收拾好了床铺:“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也快点安寝吧,这天色也不早了。”
谢云程还是跟以前一样,一提到睡觉就格外兴奋。宣凤岐坐在床边,但他好像没有要躺下的意思,谢云程见状又一个起身攀上了宣凤岐的肩膀,他将下巴抵在宣凤岐肩膀上一副困倦的样子:“皇叔出去办事的这些天我整天都害怕得睡不着觉,可是我知道皇叔是去办正事的,所以我也不敢去打扰皇叔。”
他这样乖巧懂事,宣凤岐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谢云程看向宣凤岐被室内烛光照亮的脸颊:“所以皇叔,今晚就好好陪我睡一觉好吗?”
谢云程在撒娇时宣凤岐的视线却盯着外面忽明忽暗的月光,乌云划过天空又回来,就好像代表这谢云程此刻的心情。他看到宣凤岐不专心的样子就知道宣凤岐肯定又在想那些“大事”了,他此刻索性不撒娇了,他乖乖地回到了自己枕头边:“那皇叔不能睡太晚哦。”
说完他便打算睡下了,可是就在此刻月光再一次穿过乌云照进屋里。宣凤岐的视线又转向了快要歇下的谢云程身上,他这个时候从怀里拿出了一串银当当的东西,那东西好像有铃铛,在空中哗啦哗啦响很是好听。
宣凤岐此刻将那串东西戴在了谢云程脖颈上,谢云程被那项圈冰得睁开了眼睛,而就在此刻他发现宣凤岐戴在他脖子上的是一个银项圈。这银项圈上有一个镶嵌着铃铛的小银锁。谢云程见状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他又起身看着宣凤岐:“皇叔……这是送给我的吗?”
宣凤岐看到他一脸惊喜的样子笑着点了一下头,他摸了一下谢云程的后脑:“生辰快乐,小云程。”
谢云程听到他说这话后微愣了一下。
生辰?
谢云程这个时候忽然想起来六月初六好像是他的生辰来着,宣凤岐只帮他过了一次生辰,在那儿之前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月哪日。他隐隐记得他母亲在他出生时为他写的庆贺庚帖就是六月初六,是宣凤岐特意为他寻来的。
对啊,他不仅只有那种虚假的念想。他明明还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他总会想起那一块玉佩的事情呢,他以前所求的,得不到的,宣凤岐都给他了,他为什么总会想那些东西呢?
宣凤岐看出了谢云程眼神的落寞,他还以为谢云程不喜欢他准备的礼物,于是他连忙解释着:“这是我在十日前找扬州最好的银匠打的,我想陛下的物品里好像没长命锁,所以我便想为陛下打一个。”
这长命锁不是用黄金打的,也没有镶嵌上美玉,算不上什么贵尊的东西。而且这东西应当是孩提时父母给孩子准备的,但谢云程却没有。
就当宣凤岐再想说什么时,谢云程又扑进他怀里抽泣起来:“不是的,皇叔……我,我很喜欢。因为我没想到皇叔会为我准备这个,所以我很高兴,我一高兴就这样,皇叔不要怕。”
宣凤岐听到后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你这孩子,我不是答应过你吗以后你的每个生辰我都会为你过。”
谢云程未曾感受过的亲情,爱情,不曾得到过的温暖,宣凤岐都弥补给他了。他现在好像也没有理解留恋痛苦的过去了,他在宣凤岐只是不停地抽噎:“嗯,我相信皇叔。”
宣凤岐看到他高兴地摆弄着长命锁上的银铃铛时露出了欣慰的笑。谢云程除了为自己收到的礼物高兴外,他还高兴原来宣凤岐这几日并没有忘记他,宣凤岐出去有事不让他跟着,但他却一早就找地方为他做这件礼物了。
谢云程所求不多,他只求宣凤岐能够时不时想着他便好。
宣凤岐看到谢云程高兴了,于是又继续说着:“等到天亮后我去办一件事,不过我会尽快在晚上回来的,陛下就乖乖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番话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虽然他听到宣凤岐明天不能陪他度过一整个生辰有些不开心,但宣凤岐说晚上会回来,而且他也提前收到了生辰贺礼,他还是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意点头说道:“好啊,那皇叔你要快点回来啊。”
宣凤岐看到他这副乖巧的模样后又忍不住伸出手来摸他的头:“嗯,我会早点回来的。”
话音刚落,谢云程又像以前那般将头靠在宣凤岐怀里,他贪婪地嗅着宣凤岐身上散发着的香气。他很想独占宣凤岐一个人,但得要再等等……耿志山以前便告诉他宣凤岐是个变数,若是他想稳坐皇位就应该徐徐图之慢慢处置宣凤岐,他曾经犹豫不决,也曾动过一丝别的心思,他曾多次与耿志山暗中联系,书信中都是商讨接下来该除掉谁。
只是每次提到宣凤岐时,谢云程总是有意无意略过。
那个时候他是因为暂时无法撼动宣凤岐,而现在他已经对宣凤岐下不了手了。或许有一天他会同意耿志山的提议,但并不是要杀了宣凤岐,他要打一道最适合宣凤岐的囚笼,这样宣凤岐便会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