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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夜 酒拾玖 17115 字 4个月前

“怎么?”他盯着对方,“周董事长听不得真话?”

那是直接的挑衅,也是丝毫不遮掩的恨意。

周淮左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又恢复了沉稳的坚冷。

“激怒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周淮左转了转手腕,没有看他,“别忘了,基金的事还没完,你若还想分得一杯羹,你就得留在周家。”

“谁告诉你,我只想要一杯羹?”

周予白抬起眼,声音低哑又轻狂。

“我要的是全部。”

周淮左终于看向他。窗外月亮高悬,月光从落地窗斜斜照入,洒在他身上,像是镀了一层冷银,有种圣洁的非人感。但他的唇角沾着的血,让那圣洁染上了一层暴戾、扭曲、和人间的欲念。

漂亮又极端,像他当年一样。

人总是自恋的,周淮左有时分不清他对周予白的偏爱,究竟是因为他母亲,还是因为他太像自己了。

“好啊,那我期待着,看你会交上什么样的答卷。”周淮左轻点着桌子,慢条斯理地说,“你现在选的那个FS经理,不够格。如果你刚才说的不是空话,就别局限在港城。去看看瑞士,或者纽约的安排。”

他的话已经给了足够暗示,如果周予白聪明,应该能知道去哪找他安排好的人。

除非,周予白铁了心不要他的任何帮助,那么周淮左倒是期待着,他会如何破局,杀出一条自己的路。

*

离开别墅的时候,周予白径直坐进他自己的那台布加迪。油门踩动,引擎声轰鸣,似什么东西憋太久了,被粗暴地唤醒。他没系安全带,也没调导航,像是根本不打算到达任何地方。

只是一味踩油门。

车子冲了出去,穿过路灯、隧道、坡道,像一道撞不碎的光斧。

冲。

再冲。

再冲。

这节奏有一种让人想呕吐的爽快.感。车速越快,他脑子越空,身体似乎先一步将意识甩出去。他不再是个能思考的人,而是某种野性的兽,怀着彻底的破坏欲。不是去摧毁别人,而是摧毁自己。如果能一头撞死在港城的某块水泥墙上,或许会轻松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也不在乎。

等反应过来时,车停在了一条狭窄的街道边上,轮胎留下长长的刹车印,像是有人用力把他从梦里拖出来。

一栋老旧的楼,铁皮卷闸漆已脱落。城市在这处边缘变得安静,像是一条被遗忘的巷口。夜已深了,几盏灯还亮着,却不属于他。有人骂了他一句,他没听清,也没想听清。夜晚的城市像只胃胀的动物,懒得为这种小噪音多浪费一丝能量。

他靠着方向盘喘气,像是刚刚被人从水底捞上来。

抬眼,楼里有一盏灯还亮着。那是唯一一盏黄光,在一整排深色玻璃窗之间,如同被搁置在黑夜里的小灯笼,柔柔地散发着温暖。

刚才黎耀飞发来的地址,他看了一遍就记住了。也不知怎的,在失去理智的时候,潜意识沿着城市的血管,冥冥之中牵引着他到了这里。

*

啪——

身后忽然传来什么掉落的声音,孟逐一惊,从电脑椅上起身。

她原本在做一份客户清单,用思维导图把客户的背景、产业结构、家族关系和偏好一一列出。本来以为很快能做完,结果不知不觉就熬到了半夜。

客厅昏暗,只能凭借她身后的灯光窥得一二。

循声过去,她发现掉落的是一只捕梦网。是高中毕业后的那个夏天,她和叶明明毕业旅行时买的。叶明明当时开玩笑说如果周予白还进她的梦,就用这只网抓住他。

那时候她根本没想过能和他再遇见。

算起来,这张网都十年了。线圈已经散开,羽毛也有点褪色。孟逐将它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指尖拨了拨破掉的网。

破掉的网子,能捉住什么呢?

更何况,真捉住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沉默片刻,将那张网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她坐回电脑前,准备继续这个大工程。刚坐下,桌上的手机忽然一震。

这个点谁还发信息?

孟逐随手拿起手机

,上面只有一条未读消息。

【周予白】:下来,我在楼下等你——

作者有话说:认真提醒,不能不系安全带哦!安全驾驶,小白现在是发大疯的状态,不是人[眼镜]

周父和周妈的故事是超狗血的强取豪夺,还没想好是写进正文还是番外,反正很癫[彩虹屁]

第18章 单恋的药水

孟逐看到那条的短信的时候,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探身望了下去。

深夜时分的港城陷入沉眠,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只剩几盏倦怠的路灯,泛出黄色光晕。那辆深浅蓝混色的布加迪静静泊在路边,车身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一个颀长的身影倚在车旁。孟逐所在的楼层不算高,虽然距离看不清那人的具体面貌,但那高挺冷冽的轮廓在哪都难以忽视。

她立刻缩了回去,仿佛触电般迅速熄了灯。可按下开关的瞬间,她又懊悔起来。

周予白就在楼下,她这一举动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

果然,手机又是一震。

【周予白】:我看到你了。

孟逐眼睛一闭,假装自己是睡着了没看见,重新坐回电脑前,继续做她那份客户清单,努力将注意力从窗外转移回来。

她不知道的是,电脑屏幕的蓝光将整个房间照得半明半暗,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楼下那双眼睛尽收眼底。

周予白几乎可以想到她此刻的样子,慌乱又故作镇定。她的拒绝,她的无视,统统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被那样爽约,心底肯定是失望的。如果她什么反应都没有,反倒更令他觉得束手无措。

孟逐试图重新凝神在她的工作上,可是她的心思飘忽,根本无法专注。情绪像水草一样纠缠住理智,心中的愤懑的声音也越来越嘈杂。

凭什么他想来就来,想爽约就爽约?难道他周予白一出现,她就得乖乖下去?她确实喜欢他,可那不代表她就要卑微到尘埃里。

桌面上手机又是一震。

【周予白】:我等你。

孟逐咬了咬唇,将手机倒扣在桌上。等吧,让他等。她不也等了五个小时,他就等不了吗。

她强迫自己重新进入工作状态。思维导图做不下去了,那就调整文档颜色,把这个方格改成红的,又改成蓝色。人在烦躁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寻找发泄口,似乎肉.体上的忙碌,就能让这些心情有了去处。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传来滚滚闷雷声。

港城的夏雨说来就来,先是几滴零星的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雨势渐大,如珠帘般垂落,最终变成瓢泼大雨,狂风裹挟着雨水重重砸在玻璃窗上。

以前她挺喜欢下雨的,这种白噪音令人心安,容易入眠。可今晚,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她继续假装忙碌,可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雨这么大,周予白应该已经走了吧?他那样矜贵的人,恐怕已经皱着眉头坐回车里,等着雨停。又或许他的耐心早已告罄,干脆开车走了。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反驳:万一呢?

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雨势不减反增,她终于忍不住了。

孟逐在心里和自己说,只是看一眼,确认他有没有离开而已,她可没有其他的想法。

她站起身,假装去拉窗帘,却忍不住偷偷往下瞄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还在。

大雨滂沱,街道模糊一片,路灯的光晕在雨中摇摆,像醉酒者眼中的幻象。周予白站在光晕里,像一根被钉入夜色的钉子。雨水顺着他的轮廓滑落,衬衫湿透,可他仍然一动不动站着,仰头看着她的窗口。

其他一切都在模糊,唯有他清晰。

孟逐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转身冲出门,抓起那把门边的小红伞,飞奔下楼。

风很大,雨也很大。她刚推开楼道大门,细密的雨珠就扑面而来,那把小红伞在狂风中摇摇欲坠,根本不顶用。她一路小跑到周予白面前,整个人几乎都被淋湿了,可想而知在雨里站了半个多小时的周予白,几乎和溺水的人一样。

“你疯了吗?”她踮起脚,将伞举过他头顶,“想生病吗?快回去!”

她试图将伞塞到他手里,可周予白始终不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眉骨低沉,那双在雨夜里依然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几缕湿透的头发贴在前额上。他缓缓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的脸。

孟逐偏头躲开。

“周予白,我最讨厌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博取同情,”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你想淋死随便你,你我之间谈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但如果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

“但是你还是下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在心口上,瞬间击碎了她刚刚筑起的所有防御。

她说不出话来了。

雨越下越大,雨滴砸在地面上溅起无数水花,将世界洇成一片模糊的灰。在这纷乱的雨夜里,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荒谬又可笑。

她将那把在风中摇摆的红伞推向他的胸口。

“你自己留着感动吧。”说完转身就走。

周予白没有接伞。那把小伞撞在他的胸.前,弹开,被风吹着在地上翻滚了好几个圈,最终跌进路旁的积水坑里。

孟逐头也不回地往楼里走,雨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衣服,发丝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很快就被淋得湿透。她的脚步没有停顿,背脊挺得笔直,似一根立在风雨里的修竹。

快走到楼门口时,头顶的雨声忽然停了。

孟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我不需要,你自己留着吧。”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你也湿透了。”周予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送你上去。”

他手里举着那把跌落在泥坑里的红伞,伞骨歪了,边角沾着泥,伞面对他来说小得可怜,他将伞面倾过去,斜斜地盖在她头顶。

而他,就那样湿透着,站在她身边,狼狈、不修边幅,连衬衫都皱得像被人揉过。与平日里那个一尘不染的贵公子形象截然不同。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似一轮破碎的月亮。

“周予白,”孟逐喉咙发涩,“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送你上去。你湿透了。”

“这是我家,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这样。”

“对不起。”

孟逐有一瞬间的僵直。

她不知道周予白的“对不起”是为了哪件事而说,是为了爽约,还是为了现在这场闹剧?她甚至没有想过他会道歉,毕竟他是周予白,那个多情的、高高在上的周予白。他是在陪了黎斯曼以后想起还有一个她,所以来挽回吗?

真渣啊。她心想,可现在心底涌起那股潮水般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她忽然恨极了。

恨周予白是周予白。明亮,高悬于天上,天生风.流,是她永远私有不了的月亮。

但更恨的,还是这个会因此心动的自己。

水滴从他的睫毛滑落,在她额头砸出一个点。她没躲,只是看着他,像是看着一把悬在半空的刀,终于直直落下来。

*

然后发生什么事孟逐也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拽住他的领带,将他拉进房间里。

Helen出去旅游了,整个房间现在空荡荡的,窗外是寒冷的,但屋里却燃起一把火。

门刚关上的瞬间,她就感觉到一股力量将她钉在门板上,若不是周予白的掌心及时护住她的头,恐怕会疼得流泪。

他的双臂撑在她的头两侧,将她锁在这方寸之

间。孟逐的手还攥着他的领带。雨水从他们身上滴落,在地板上汇成小小的水洼。她能感到他身上还未褪尽的雨意,皮肤冷,骨头冷,呼吸是热的,像雾。

谁先动手的已经不重要了。

他将她抵在墙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是爱人之间。她也不甘示弱,回咬、拉扯、攀附。

屋里太静了,静到指甲划过他背时的细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周予白单臂托着她,低头咬住她的锁骨,一路往下。孟逐反手拽住他的衬衫,将它兜头脱下,掷在一边。周予白露出精壮的肌肉,肌.肤相.贴时,他像一块带着余温的石头,粗粝又失控。

他们像两只刺猬。靠近,疼痛,再靠近,再流血。

墙面。桌角。沙发扶手。

空间在压缩,呼吸在交缠,理智在燃烧。

她咬住他的肩膀,他发出一声闷哼。疼痛和快意纠缠在一起,像毒药,像甘露。

“你恨我吗?”

周予白吻在她耳廓,说这话时,眼中有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仿佛她的恨意,也能成为某种馈赠。

“那就恨吧。”

他抱起她,把她扔上厨房台面。

湿透的裙子贴着台面,冷得她一个激灵。他像是没察觉,用手将她的膝盖顶开,埋首下去。他吻得那么狠,像是吞咬她的恨。

孟逐抓着他的头发,整个人开始发抖。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她的世界,只剩下一个点。

那个点,是他。

*

第二天,孟逐感觉到身体沉沉的,果然在开晨会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在场的人纷纷转头看向她,又很快转了回去,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晨会结束,她刚落座,桌上的IM窗口便跳了出来。

【章斐】:来我办公室一趟。

孟逐立刻绷紧了神经,拎起桌上的文件夹,敲响办公室的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看见章斐的电脑屏幕上正是她昨晚做好的客户清单,她原本已准备好接受工作上的抽查,却见章斐点了点桌面。

“感冒了?最近天气反复确实容易中招。”她将水杯推到孟逐面前,旁边整齐摆着几粒感冒药,“先吃药吧,然后我们再谈工作。”

孟逐怔了一下,随即道声谢,将药服下。她不禁在心里感慨,章斐果然是顶尖的RM,对细节的敏锐觉察和无微不至的照顾,正是她能快速赢得高净值客户信任的原因。

“昨晚那份客户整理我看了,很细致。”章斐扫了一眼屏幕,“我们过一遍。”

孟逐迅速调整状态,将昨夜熬夜整理的思维导图和客户背景分析娓娓道来。每个客户的投资偏好、风险承受度、家庭状况,她都烂熟于心。章斐边听边点头,偶尔追问几句,孟逐都能对答如流。

十几分钟后,她合上文件,“不错,准备得很充分。”

她顿了顿,“可以开始准备下一阶段客户拜访了。接下来几个月可能会比较辛苦,需要频繁出差。我会陪你见前几位重要客户,其余的安排江睿陪你。”

江睿是A组组长,经验丰富,也是她晋升JRM后,名义上的上级。但因为孟逐手里的客户主要都是章斐之前带的,实际上她还是直接向章斐汇报。

孟逐注意到章斐眼下的青色,不禁问:“斐姐,你是在忙周氏的事吗?”

“看出来了?”章斐苦笑了一声,“周氏这边真不好搞,他们给了我半年的证明期,如果表现不好还是得关户。可他们的好究竟是什么标准,始终没给个明确答复。”

章斐靠在椅背上,少有地流露出疲态:“而那位周予白,周先生又是个行踪不定的。我都不知道给他发了多少次邮件,打了多少个电话约他见面,都没回应。我还以为他出国了,结果昨天还看到他陪女明星看show的新闻。这些个二世祖,正事上懒得费心,赛马喝酒倒是风雨无阻。知不知道多少人的饭碗都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孟逐很少见章斐这样发愁抱怨,想到老板一直以来的提点和照顾,心有不忍。

“斐姐,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我现在就想有人能把周予白变到我面前!”章斐开着玩笑,挥了挥手,“没事,我也就抱怨一两声,别在意。”

临走前,章斐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听说你和开户部的Helen是室友?她上周来人事部咨询过转岗的事,说是你力荐的。有这事?”

孟逐一愣:“转岗?”

“对,从中台转到前台做RM。”章斐摇摇头,“我直接拒绝了。她没有客户资源,也没有相关经验,贸然转岗对她,和对银行都不是好事。”

孟逐默默点头。她知道Helen的想法不现实,她本来打算先和江睿了解一下团队目前的人员缺口,RM当不了,看看能否让Helen从助理做起。没想到Helen竟然不和她商量,直接找了HR,还说是她力荐。

章斐意味深长地提点了一句:“你要考虑清楚,职场是职场,私人关系是私人关系,不要感情用事就影响了自己的判断。”

“我明白。”孟逐回答得很干脆。

*

下班回家的时候,孟逐状若无意地看向家门口,那台布加迪已经消失了。

她想起今天早晨的事。

其实昨晚结束后,她原本是把房间让给了周予白,自己拿着毯子去睡沙发。可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在床上,周予白的双臂从背后环着她,将她圈在身体里。

他什么时候把她抱回床上的,她全然不知。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后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还有手臂传来的温度。这种被完全包围的感觉让她有些恍惚。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们俩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可往常的周予白,总习惯一个人翻身背对着她,睡得安稳又自我。有时甚至连被子都会卷走,霸道得像个习惯了独眠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被他拥抱着入睡。

她正这么想时,身后的他也醒了。他下意识在她后背蹭了蹭,嗓音带着刚醒的哑气,像撒娇:“这么早就醒了,再睡会儿。”

“我要上班。”

孟逐回得很清醒,将他的手从自己腰间拿开,果断下床。

洗漱完毕,她换好衣服走到门口时,身后竟传来脚步声。周予白竟然也起来了,光着上身走到玄关,像是要送她。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头发还有些凌乱,眼中带着刚醒的迷蒙,却依然好看得要命。

“这是备用钥匙,”她将钥匙放在柜面上,语气平淡,“你锁门就好,走的时候扔鞋盒里。”

她转身要走,身后忽然响起周予白的声音:“孟逐。”

她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周予白走向她,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张开双臂抱住了她。那个拥抱很轻,很温暖,像晨光一样包围着她。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是和她同样的味道。

“早点下班,我在家等你。”

骗子。

孟逐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将目光从空荡荡的车位上移开,转身上楼——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迟到了!!土下座!!

小白充分体现了坂元裕二的那句“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狗”,可惜四重奏2017年才出。[狗头]

第19章 单恋的药水

准备上楼的时候,孟逐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您好,请问是孟逐,孟小姐吗?我这边是花店配送的,您在哪个病房啊?我在医院找了几圈没找到人。”

她微微一愣。

“我昨天已经出院了。”

“啊?”快递员在那头也怔了一下,随即自言自语般说,“那我这花……还送不送了。”

“花?”孟逐下意识地想

到商敬臣,可商敬臣在她出院那天还特意给她打了电话,说因为要去沪市出席新百货的剪彩,无法来送她。

她随口一问:“谁送的?”

“我看看啊……”那人好像翻着什么东西,“落款是周先生。您确认一下转送的地址?”

孟逐站在楼道里,握着手机,迟迟没有回应。知道她住院的周先生,孟逐想不出还能是谁。

可为什么是今天?

她皱了皱眉,回道:“你送到我家里来吧,谢谢。”

挂断电话,她继续上楼,但动作却比之前慢了很多。

其实周予白走了才比较好不是吗,昨晚的混乱就该随着夜雨一并过去,他们会像过去的无数次那样,分开一段时间不联络,等再次相约的时候,便可以当作之前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掏出钥匙开门,她都还在思索着这些事。

“回来了?”

一个低沉又慵懒的声音忽然从客厅传来。

孟逐手里的钥匙“啪”地一声掉到地上。

她迟疑地走进去,果然看见周予白躺在她的懒人椅上,身上盖着她的薄毯子。他换上了一身燕麦色的棉麻休闲服,看起来小憩过一段时间,气息收敛,不再像昨晚那样充满了破坏欲。整个人看起来居家而温和,仿佛理应属于这里。

“……你怎么没走?”

他回得自然:“我不是说过,要等你回家吗?”

“可是,我看到你的车……”

“那车太显眼了,停你们门口会惹人注意,我让人先开走了。”

周予白站起身来,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包,帮她挂在墙上。指尖碰到的那一瞬,她身体微微躲了一下。

他回头看她,像勘破了什么似的,狡黠地笑了一下,像狐狸。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特意看了一眼,发现车不在了……以为我已经走了?”

孟逐的眼睛满房间乱瞟,就是不看眼前人。

她感觉头顶罩下一片阴影。

“失望了,对吧?”

周予白的气息近得过分,是岩兰草香,是会让人联想到皮革,烟草,新雪这些冷冽又柔软的东西。

她匆忙转过身,生硬地换了话题:“我的沙发罩去哪了?”

“我拿去洗了。”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有备用的吗?”

“啊?”

周予白以为她是问为什么要洗,露出个坏笑:“昨晚弄得到处都是,得收拾一下吧。”

昨晚混乱的记忆又浮现在脑海里,交缠、呻.吟、指甲的抓痕、流不完的水渍、被撞得发麻的腰。孟逐故作镇定地走到柜子里掏出备用的沙发罩。她装得很好,如果不是同手同脚的话,会显得更自然。

备用沙发罩是橙红色的,就像她现在耳尖的颜色。

她本想自己来,可刚拿出来,就被周予白顺手接了过去。

“我来帮你。”

她没拒绝。两人并肩铺开布罩,手背偶尔碰到,他表现得非常自然,甚至有些怡然自得。

换完后在,整个客厅亮堂了不少。孟逐的客厅连着飘窗台,上面种了不少植物,被打理得很好,显得绿意盎然。周予白下午就在客厅里转着。这样的房子,你可以说它狭小,老旧,却又能窥见主人好好生活,努力向上生长的感觉。

周予白在客厅里慢慢踱步,他的目光停在墙上的照片墙上。

那些照片背景是世界各地的角落,画面里的孟逐眼睛从来不面对镜头,侧脸或背影居多,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让人想要伸进画面里,掰正她的下颌,看看她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心事。

“这些你拍的?”

“嗯。”

“西贡,埃里温……这是赞比亚”

“维多利亚瀑布。”她点点头,没料到他认得。

周予白站在这狭小却温热的空间里,忽然让她有些不自在。似乎她的生活、过往和性格都被拆解了,摊开来给他看。那种被人窥探私密空间的感觉让她有些局促。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周予白没有立即回答,他重新坐回沙发,仰头看她。

“我没地方去,”他说,“今天,可以让我留下来吗?”

孟逐本能地想回一句“你怎么会没地方去”,可当看进他的眼里,那句话又咽了下去。

他的眼神不像在撒娇或是捉弄,而是一种,安静的疲惫。

她不知道该不该答应,这个时候忽然门铃响了。

周予白错身走到门口去开门,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捧花束。很漂亮,是一束洁白的晚香玉。

“给你的。”他将花递给她,“迟到的出院快乐。”

“谢谢。”孟逐接过。那束花有点大,她需双手捧着,指尖无措地抠着包装纸,有些犹豫该不该问。

“你……花是你安排的吗?为什么是今天?”

“黎耀飞和我说你出院是26号,我就按这个日期订的。”

所有的事情一下子就通了,孟逐有些怔愣,所以她昨天是错怪他了?他不是故意爽约,而是被通知错日子。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明说?”

“因为不管怎么样,都是我的错。”他说,“没有到就是没有到,造成这样的结果,伤害到了你,那就是我的过失。在你出院这天之前,我有无数次可以确认、或者避免这种意外发生的机会,但我都没抓住,所以……”

“你怪我,没有错。”周予白直视着她的眼睛,“对不起。”

他的那份低姿态不是装出来的,表情坦诚而真挚,没有半分推脱。

那自己昨天对他的埋怨和情绪失控……

孟逐的耳尖倏然红了。

“没关系。”她轻声回了一句,然后就抱着花去翻花瓶,动作有些笨拙,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让自己显得很忙。

“那个……我去做饭,你看看书吧。”

“所以,我可以留下来?”他试探着问。

“唔……嗯。”算是默认。

厨房是开放式的,热水升腾时雾气朦胧,她站在暖黄的灯光下,洗米、切菜、时不时擦了擦鼻尖的汗,安静又享受地为生活奔忙。

他的目光追随着,如一只飞蛾。

吃完饭后,孟逐抱着电脑在为下个月的出差做准备。她的房间很小,因此大部分时候都是坐在客厅工作。全神贯注时,她偶尔忙累了想要喝水,发现杯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悄悄填满了。

她瞥向正在沙发上闲散地翻着书的男人,他穿着宽大的棉麻卫衣,窝在沙发,腿漫不经心地搭在桌边,不紧不慢地翻着页。

那本书是她书架上的,封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微微起毛。她记得那是一本不太轻松的散文集,文字冷硬,充满对生活和苦恼的控诉,不太是他的风格。

可他却读得出奇认真。

页边的光落下来,把他轮廓削得很清楚。平时总是散漫桀骜的神情,在安静下来时,却意外地显出几分少年气。像某种不好惹的野兽,偶尔在傍晚时分蜷起身子,显露出温顺的软腹。

“你还要偷看我多久?”

周予白没有抬眼,但声音里却带着明显的戏谑。

“没看。”她心虚地辩解着,转而看似认真研究起行程来。

一团温暖忽然降落在她身边。

周予白不知什么时候坐过来了,孟逐心里猛地一跳,赶紧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别那么戒备,”他扬眉,“我对你客户的隐私没兴趣。你是在准备,第一次客户会面?”

“……嗯。”她没打算否认。

“打算聊点什么?”他说这话的语气,像上课点名抽查的老师。

谈到专业问题,孟逐轻咳了一下,

切换成了职业模式。

“我会先说明现有资产组合的表现,看看客户这段时间的风险偏好有没有变化。然后依据结果,做后续策略调整和产品推荐。”

她说得不急不躁,自信流畅。

“就这样?”

周予白的反应让她有种被小瞧的感觉,孟逐倔强地回道:“就这样。”

“那我觉得,以后这些客户,还是跟着章斐比较稳。”

他语气轻松,像开玩笑,但却精准戳中了她的好胜心。

孟逐皱眉:“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他倚在沙发背上,“你准备得很用心,但你知道问题在哪吗?”

她没出声,等着他继续。

“你太急了。急着证明自己。”周予白看着她,“我知道你想把所有能力都摆出来,让他看到你有多专业,多值得托付。”

孟逐咬着唇,低声说:“可我如果不说,他怎么知道我能做什么?”

“当然要说。但不是一上来就‘展示’,而是先‘倾听’。”周予白的眼神沉了下来,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带着笑,“你要等他主动说出他的故事,他的烦恼,他的犹豫,等他说出那些连他配偶都不一定知道的隐秘,然后你再告诉他,你能帮他如何解决。”

孟逐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又问:“可第一次见面,不都该把握机会,立住风格吗?”

“……第一次见面就让客户信你?”他笑了一下,“那你太天真了。”

“同样是私人银行,FS不是唯一一个。美资的JM,瑞士系的UC,不论是规模还是产品配置,你们能做的,他们都能做,你觉得单单在投资水平上就能赢过他们吗?”他不留情地戳穿,“说到底,作为客户的我们,赚钱的速度可比你们给的投资回报来得快,来得多。我们不在乎你是不是行业里最聪明的人,但我在乎你是不是最懂我,最靠得住的人。”

孟逐没有话说了。

她的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桌角,有些不服气,又有些心服口服。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听。”周予白只说了一个字。

他站起身来,往厨房走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又回头看她一眼,挑了下眉:“如果对方聊起孩子,那就别再说股票波动率了。你该问他,最近是不是在考虑送去哪个学校,哪个国家可能适合他孩子教育。”

孟逐坐在原地,许久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准备的会议资料,那一堆图表、分析、模型,全都还闪着夜晚赶工的疲态。她忽然意识到,她做的这些准备,都是些冷冰冰的数字,而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会带来的感受。

“所以我这些准备都白费了?”她有些丧气。

“不是白费。”周予白继续说,“这些都很重要,但要在对的时候拿出来。”

她想起早上,章斐给她的那种情感上的触动和连接,忽然感觉自己轻轻推开了一扇认知的门。

她抱着电脑靠近沙发,余光瞥见厨房那边的男人,他正侧身倒水,姿态从容。

真是的,连喝个水都这么帅。

她原本以为他可能城府深,不似外界那么纨绔而已,却没想到他这么聪明。他每一句话都精准,看得太透,好像什么都知道。从客户心理、行业格局,甚至她自己的急躁和虚荣,他全都一眼看穿。

她撇撇嘴,小声嘀咕:“你说的像……你也当过私人银行家似的。”

周予白回头看她,狐狸眼里闪过一丝促狭。

“因为我就是‘客户’。”

“所以才知道,‘我们’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狐狸是真的狡猾。

最近这周大老板空降我们办公室,每天要和她开大会,下班时间早不了,经常很迟才能回家码字。

这周如果晚上0点没看到我更新,大家就睡吧,我大概率会码字到1-2点左右……

下周她走了应该就好了[爆哭][爆哭]

第20章 等等

孟逐闭嘴了。

她怎么会忘了周予白何止是客户,现在他可是整个FS最为关注的人。早上章斐的抱怨与叹息还在耳边回响。

“那……作为客户,你目前对FS的服务满意吗?”她状若无意地提起,“你觉得斐姐怎么样?”

周予白喝完水坐回沙发上,长臂搭在椅背上,慵懒地半躺着,与她对视。

“章斐托你来找我了?”

没想到一眼他就识穿她的目的。孟逐呼吸一滞,立马眼观鼻鼻观心:“没有。”

她咽了口唾沫,随意道:“我就是好奇……想听听你的看法,比如我们银行的优缺点……也算向你学习参考。”

说完,气氛一度沉默。

孟逐有些心虚,也许她不该贸然试图做牵线搭桥的动作。他沉默,故意不回应章斐,或许就是有意避开这件事。更何况,她今晚已经意识到,周予白根本不是那个只会风花雪月的二世祖。他很聪明,也很清醒。

越是这样的人,越不喜欢别人替他做决定。

那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别有用心,急功近利?

孟逐不自觉皱起眉,神情紧绷,像一块拧紧的毛巾,仿佛随时都会从眼角滴出什么。

周予白看着她,越看越觉得觉得好玩。

她太明显了。聪明、谨慎、自尊心强,可惜藏不住事。

他伸手覆上她的头顶,声音带笑:“阿逐啊,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好奇心害死猫。”

“阿逐”两个字被他念得极为动听,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就像在喊猫。那双狐狸眼笑得迷人,又有一种捉弄人的坏心眼。

“说这么多,你今晚工作做完没?”

她警觉起来:“怎么?”

“有点无聊,我们看电影吧。”

周予白之前就注意到她家没有电视,倒是有一个小型投影仪和电影幕布,看起来她没少在家里看电影。

他们最后挑了朱塞佩托纳多雷的《天堂电影院》,一部老片。讲述著名导演沙瓦托与盲人放映师艾费多的忘年情谊,虽不是父子,却胜似父子。是部关于成长,也是关于告别的电影。

灯全关了,房间陷入黑暗,西西里的海在幕布上铺展开来。孟逐蜷缩在沙发一角,周予白靠在另一边,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影片进行到中段,盲眼的艾费多站在海边,对少年沙瓦托说出那句经典台词:

“你还年轻,世界是你的。如果日复一日地待在这个地方,你会把这里当成世界的中心。”

“你得离开,永远不要回来。”

艾费多用那双已经看不见的盲眼,凝望着西西里那永恒不变的海。

孟逐余光瞥见,电影里的海浪落在周予白的瞳孔里,闪烁浮沉着。那句台词好似击中了他身体里,某块早就碎了的骨头,只是他压住了,不肯让它发出声。

周予白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站在阳光底下,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你不能像我一样,活在这种烂泥般的生活中。”

“你得回周家。”

“那里才是你的命。”

那是卫平岚说的,在他手指被毁的那天。周予白记得那天他站在琴房外的走廊里,阳光在光洁的地砖上将他的影子拉出长长的尾巴。

他听懂了卫平岚的意思,知道自己被再次抛弃了。

“可是,为什么艾费多没有问过沙瓦托这是不是他想要的呢?”

沙发另一头,孟逐手里抱着靠枕,忽然低声自语道,“也许,沙瓦托真正想要的,不是成为著名导演,而是和艾费多在一起的那些平凡日子。”

周予白的身子一僵,缓缓转过头看向她。她抱着靠垫,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没人问过他,这是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小小的石子,砸进湖

面。一圈圈波纹,荡开来,恰好漾进了周予白的心里。

电影到了那个最经典的结尾,曾经被艾费多剪去的“亲吻片段”一帧帧闪回,那个老人把整个世界的吻,整颗心的爱都留给了沙瓦托。

周予白转头看她。

她也下意识望向他。

一瞬间,眼神交汇。

屏幕上,一幕幕亲吻的画面还在播放着。银幕在讲爱,他们却沉默着。空气似涨潮般慢慢密实,像在等某件事发生,又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们眼神缠绕着,连同那些未说出口的情绪。

灯光落在周予白的眼睫上,像银丝摇曳。他的脸靠近了些,她也没躲。心跳忽然乱了节拍,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将要发生。

“周予白……我们接吻吧。”

孟逐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好像住了另外一个人,擅自替她表达了什么。

一秒,像被拉长了十倍那么长。

周予白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然后移开,黑漆漆的眼眸直视着她的双眼。

“阿逐,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猛地照进她心里,将所有的思绪都清空。

孟逐不禁想起他在船上对徐诗晴说过的话:“动心了,就该结束了。”

恐惧将她瞬间包围。

所以周予白是在试探她吗?如果她答错了,他是不是就要抽身离开了?

孟逐几乎是本能地否认:“没有啊……只是气氛到了而已。”

她强撑着说得轻巧,可指尖在抱枕下不住发抖。

周予白看着她,深深地望进她的眼里,那种克制的凝视,让孟逐不觉好奇,他究竟在想什么。

半晌,他笑了笑。

“嗯,气氛到了。”

周予白起身,跨过她的身边去收拾投影仪。孟逐心里终于可以松口气,却又不自觉感觉到一阵失落。她盯着地毯上一道光影的边缘,看着它随着他的动作缓缓移动,是结束这暧昧气氛的前奏。

可下一秒,黑暗突如其来。

一只手盖上了她的眼睛。

没有预兆,她甚至没听见他什么时候折返的。

就在这片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一点极轻,极温暖的触感落在她的额头,那是近乎虔诚的落笔。

“阿逐,你要记得,吻要留给喜欢的人。”

*

后来的几个月,孟逐忙得几乎脚不沾地。她没有再和周予白见面,但这次不是因为他,反而是她不在港城。

章斐带她从南向北拜访大客户,到了海市需要和客户应酬,孟逐自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港城工作,鲜少经历内地的酒桌文化。第一次见到客户热情地将一杯杯白酒推来,她还来不及思考该怎么应对,就被迫举杯。

要不是章斐眼明手快,出言挡下几轮,她恐怕早就横着被抬出去了。

中途客户出去的时候,章斐正给她传授怎么偷偷地少喝,以及给酒杯里兑水的技巧。

“难不成你真以为我海量,能跟他们拼酒?”

“要靠这里,”章斐指了指脑袋,眼中带笑,“不是靠胃。”

说完,她和孟逐相视一笑。

最后她们俩默默打配合,顺利把客户喝倒,叫车送他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她们走在海市的街头,踩着一盏盏路灯拉长的影子。风从街角吹来,夏日已经到了末尾,秋日裹挟着凉意悄然降临。

章斐问她:“Judy,你为什么想进私行?”

孟逐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标准答案,被章斐摆手打断。

“我的意思是,经历了这几天的经历后,你还享受吗?”

孟逐这会认真思索了回答,“说实话……我没有特别喜欢。当初我只是希望能够展现自己的投资能力,帮客户管好资产,做出优秀的回报率,却发现这份工作并不是这样。”

她有些无措:“很多时候,他们根本不在意你说什么,只看你够不够老、够不够资格。比如今天那个陈董,我听见他背后说‘小姑娘懂什么’。我整晚做的模型报告,他看都没看一眼……”

章斐听着,把手里的Birkin包换到另一侧,走近她:“你看清现实的速度比我当年快多了。”

她笑了下,笑里却没什么愉快的意思。

“刚入行的时候,我也和你一样。满脑子想着怎么做好资产配置,怎么跑赢基准,结果第一个被客户投诉,就是因为他太太说我点菜的时候不够会看眼色。”

“还有更绝的,哈哈,”章斐眼里闪过狡黠,“我25岁进私行时,客户问年龄,我直接说30。这谎撒了整整五年,直到某天客户发火,问我‘章斐,你究竟几岁?!’,我才老实说‘今年真30了’。”

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乐了,孟逐也笑了。

沉闷的气氛瞬间消散。

“所以别在意这些。有些人的财富来得快,也来得意外,他们自认为自己对钱了如指掌。他们看不起你的年轻,恰恰证明你的能力强,毕竟你这么年轻就能和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对话。假以时日,你的经验只会更丰富,对前沿市场的嗅觉也比他们敏锐。况且,这些人精本来就不可能通过一次见面就给你认可。”

她拍了拍孟逐的肩膀,笑得干脆利落。

“加油吧,你可是我看好的好苗子!”

灯光下,章斐的背影显得格外高大,像一座可以安稳依靠的山。

*

一周后,她们在燕北酒店茶馆见到了昭萌生物的CEO张昭合。

他是位生物材料出身的技术派,年纪不到四十,公司已拥有几项年收入十几亿的专利,算得上生物科技领域的明星人物。他穿着一身简单的PoloTee,为人没什么架子。

“章总。”他微笑着握手,然后将视线转向孟逐,“这位是?”

“我们的新任RM孟逐,未来会负责您的账户。”

张昭合坦然地看着孟逐,礼貌伸手,“你好,孟小姐,以后请你多费心了。”

孟逐礼貌地回握。

对话很快进入正轨。

张昭合谈吐沉稳,介绍起公司业务时条理清晰,却又不故作深沉,几句话就把复杂技术讲得浅白易懂,显然善于沟通。

正聊着下一代生物薄膜材料时,一个小皮球滚到茶几旁。张昭合停下对话,弯腰拾起球,朝角落里踮脚张望的小女孩招手,“宝贝,球在这呢。”

女孩咯咯一笑,跑过来接了球。张昭合温柔拍了拍她脑袋:“别踢到别人那去了。”

孟逐这才注意到,茶馆落地窗外不远处,一位女士正抱着一个白团子似的婴儿站着等候。

张昭合朝她招了招手,转头对孟逐笑道:“我太太,她带娃习惯了,但小朋友调皮,不好老待屋里。”

孟逐看着那画面,温声问:“张总,您很喜欢小孩吧?”

“是啊。”张昭合说得没半点迟疑,“小的这个才八个月。最近开始会笑了,冲着你笑一次,你能开心一整天。”

“当了爸爸以后,整个人都变了。以前工作就是工作,现在……总想着怎么把时间留给她。真是宝贝啊。”他说这话时,眼睛始终望着窗外,神情柔软到几乎不敢眨眼。

他讲了十几分钟,从孩子出生时自己慌乱得连奶瓶都不会拿,到后来终于能独自哄睡的成就感。

孟逐没有打断,只是认真倾听,在心底做着笔记。

直到他说完,孟逐才开口:“现在公司是您全权负责运营,夫人是全职照顾小宝宝?”

张昭合点了点头,“是啊。我太太是学艺术的,对我们这行一窍不通,不过她心思细腻,又喜欢孩子,照顾女儿正合适。至于我嘛……”他轻抿了一口茶,“我就负责做她们的伞吧,替她们遮风挡雨。”

章斐随口接道:“那您可不能倒下啊,您可是家里的主心骨。”说完又给张昭合倒了杯茶。

这句看似无意的话,却好像戳中他的心。

张昭合手中的茶杯轻微一晃,眉眼里闪过忧虑。沉默片刻,才笑着点点头。

等他离开后,孟逐和章斐继续在茶馆里坐了一会儿。

“你这次做得很好,抓得很准。”章斐按捺不住笑意,“典型的KeymanRisk(关键人风险)。他手握公

司核心,没有人能接手,如果他真的出事了,他的家人是无法继续运营这家公司的,家庭、公司都会垮。他之后肯定会联系你讨论对策!”

“还得多谢斐姐配合打得好。”

“谦虚什么,你确实做的不错。”章斐真心称赞,“很多年轻RM往往上来就一通讲,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你反倒不错,沉得住气,把时间都交给客户,认真听他说,这才抓到了痛点。”

孟逐低头抿了口茶,热意顺着胸腔蔓延出去,连心里都被烫得暖暖的。

果然,晚上她刚回酒店,张昭合的信息就到了:【今天聊得很愉快,关于后续家族财务安排,有些想法想和你细聊一下。】

她激动地截图发给章斐。

【章斐】:做得好!(比大拇指.gif)

看着那句回复,前几天关于这个职业所有的疲惫、无力感,忽然像烟一样散了。她无意中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她一直觉得冷静过头的脸,现在居然挂满了笑。

窗外,燕北的夜晚被灯火染亮,如碎金落地。

孟逐拿起手机,拍下一张窗外的城市夜景,发了朋友圈。

配文只有八个字:【山川湖海,我皆可达】

点赞的人很多。但最先跳出来的,是周予白的名字。

她的心突地一跳。

其实她最想感谢的人就是他。今天在听张昭合说自己故事的时候,她就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管住嘴,认真倾听,倾听他的故事,从他的视角,去看真正的痛点是什么。

如果不是周予白那晚的话,她或许就错过了。

她打开对话框,打了好几遍,又删掉。就这样反反复复,却什么也没发出去。忽然,屏幕震动了一下,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她下意识接起。

“消息打了这么久都没发,我认输,干脆打给你了。”

周予白好像笑了一下,声音像夜色里的风,吹得心头痒痒的。

“阿逐,恭喜你,旗开得胜。”——

作者有话说:王菲《等等》:感谢你让我有人想等待等你来等你在等你怎么样离开

感谢我还没确定有多爱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爱是触碰却又收回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