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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夜 酒拾玖 25441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绵绵

夜晚,西营盘洋房。

洋房坐落于半山腰上,落地窗外是一览无余的蓝。屋里没有开灯,潮汐把月光推上来,一层层漫过地毯。

谭隐端坐在真皮沙发上,手中握着一把精致的雪茄剪。

那是把德国手工打造的古董雪茄剪,黄铜镀金,刀刃锋利如新。他左手捏着那只Cohiba,右手收紧雪茄剪。“喀哒”一声,雪茄头应声而断,圆润又利落。

金属喷枪点燃,青火安静地吐出一条细长的舌。他的腕骨缓缓地转一圈,一圈,直至红星点亮。

他靠进沙发里,享受烟雾带来的味道,皮革夹杂着些许雪松香,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

周予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脱下了白色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领带松散地挂在颈间,前襟的几颗扣子也解开了,露出一截结实的胸膛。

整个人散发着某种慵懒的性感。

“来了。”谭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周予白走进客厅,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银白的界线。

“要喝点什么?”谭隐问道。

“威士忌吧。”

谭隐起身,从酒柜里取出一瓶30年的麦卡伦,为两人各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轻荡,折射出点点光芒。

他重新坐下,将酒杯推向周予白。

两人没有急于开口,只是静静地品着酒,抽着烟。

过了很久,谭隐忽然开口:“她很靓。”

周予白手中的酒杯停顿了一下:“嗯。”

“我问过嘉树,她是FS里负责周氏账户的RM?”谭隐深深看了他一眼,“点解冇同我提过?”

“因为不怎么重要。”

“是吗?”谭隐指腹轻轻一推,雪茄灰整段落进托盘,发出极轻的碎响,“我记得之前说好了,给Harry找个好控制、收得紧口的RM,睇嚟睇去,FS最合适。结果现在你干脆把Harry直接推出来了。”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为了个女人,你真昏头了?”

Harry这个名字在金融圈里如雷贯耳。

他曾是华尔街战绩最辉煌的基金经理之一,策略又准又狠。那些精准到可怕的研报曾经击破过无数公司的股价泡沫,为他赢得了“秃鹫投资人”的称号。

几年前,他因内幕交易和抢先交易被SEC和司法部联合调查,最终被禁止进入美国市场。

本以为此人已经退出江湖,却没想到被周予白秘密聘用,成为周氏家办继承权竞争的秘密武器。

因为Harry身份敏感,一开始他们说好,Harry明面上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文件上,而是通过一个听话的RM进行幕后操作。

提交给周淮左的所有策划案都会署上FS的名义,但实际内容全部由Harry制定。这样既能发挥Harry的专业能力,又能避免暴露他的身份。

可最近谭隐得到消息,周予白打算改变策略,要直接提交Harry署名的文件。

这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在和这个被美国金融监管机构拉黑的人合作。

“藏在暗处的名字,更显眼。”

周予白语气听起来淡然又客观,手指却不由扣紧了杯沿,“不如公开。我需要他的战绩,也需要某些人看见,这把刀在我这儿。”

“你在赌。”谭隐毫不犹豫地戳穿他的伪装,“赌没人翻旧账,赌舆情,赌合规,顺带把我也押上去。”

“我从来不赌你。”周予白笑了一下,“架构设在境外,执行又在亚洲,只要流程做干净,不会出什么问题。”

“予白,我不准任何环节有出现纰漏的可能。”

远处一道无声的闪电把海面剖开,白光一闪即逝。

谭隐的脸在阴影中明灭不定。

“如果你真的这么有把握,你为什么不敢和她说?”谭隐的声音步步紧逼,“难道不是因为你也清楚,如果让她知道,你当初为何接近,后果会是如何……”

谭隐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周予白缓缓抬起头,两人对望一瞬。窗纱被风掀起又落下,海气把屋内的凉意再推深一寸。

良久,他才开口:“再给我点时间。”

谭隐正欲说什么,却见周予白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他们兄弟相称十多年,他想起了多年前周竹西葬礼那天,这个男人有着同样的表情。

无数话语终究堵在喉间。

雪茄因太久没抽,已经熄灭了。

“时间不多了,予白。”谭隐闭上眼,最终摆了摆手,“你父亲已经开始怀疑了。”

*

一阵狂风忽然吹开了窗户,雨点斜打了进来。

原本在电脑前整理投资提案的孟逐猛地抬起头,匆忙起身想要关窗,但还是迟了一步。

窗下那排书与笔记本被星星点点地打湿,纸页卷起白边。她抽出面巾纸,把水痕一一拂去,再摊开在桌沿,像给一排小旗晾风。

她正专心作业着,楼下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鸣笛。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路灯下,漆面映着雨幕的银线。她心口微动,下意识看向手机。

漆黑的屏幕果然在五秒后亮起。

“喂。”

“喂。”

几乎是秒接。周予白捧着手机怔了半拍,随即笑意漫开,“你是一直等在手机前啊……”

大概是他今晚露出的第一个笑。

“唔,算巧合。”她不提方才的狼狈,径直问,“你是不是在我家楼下?”

车窗外的雨把玻璃糊成一层毛玻璃,但她家那层亮着一盏莹莹灯火,暖暖一团,像灯塔。

“嗯,我在。”

“那我马上下来接你!”

周予白本想说“不用,我自己上去”,却已经从话筒里听到了匆忙的脚步声。

片刻后,单元门被推开,孟逐撑着一顶小红伞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她脚步欢快地朝车子跑来,红伞在雨中摇摆。

周予白看着她的身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刚才在谭隐那里承受的所有压力和质疑,在看到她的瞬间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推门下车。雨线密密,一落到身上就化成凉意。他没撑伞,站在车与大门之间。指间夹着的烟被雨水熄灭,仿佛刚刚燃起的念头也随之湮没。

头顶的雨意忽然停了。

一片温暖的阴影笼罩着他。

伞不大,孟逐举高了去够他。他温顺地垂下头,钻进那片狭小的庇护空间,肩膀被伞沿磕了一下,他本能侧过身,把伞往她那边偏。只是偏得过了,自己半边西装当场湿了一条深色。

周予白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的睫毛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呼吸因为小跑而略显急促,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

原本在心中酝酿了一路的话,在这一刻全部哽在喉间。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有点无语,“这样你会淋坏的。”

“我又不是纸糊的,哪这么容易坏。”他笑了,揽过她的肩,“上去说。”

他们并肩上楼,房门合上的一刻,外面的雨声被挡成一堵厚墙,只余楼道灯的轻嗡和潮气。她甩了甩伞,他接过去挂在墙钩上,手落下时忽然又抬起,按住她后颈,把人带向门背。

深吻。没有预告。

她被他吻得发笑,手掌顶在他胸口:“先去洗澡。”

他没管,气息紧贴在她唇边:“不,今晚唔讲道理。”

指尖收紧,近乎不讲分寸的亲吻,又一次把她钉回门上。钥匙还插在锁里,伞沿滴下的水沿着墙面汇成一小条小溪。他的西装半湿,袖口冰凉,掌心却热得过分。玄关狭窄,两个人把耐心撕得粉碎,直到她抓紧他的衬衣,呼吸全乱。

水声很快就响起。

她本就只用一脚支撑,力气被一点点抽空,原本飘荡在他腰侧的那支已然挂不住。他低笑,俯身托住她膝弯,干脆连另一条也一并抱起。

整个人被他捞离地,背抵着门板,只剩他是唯一的支点。

悬空带来的失衡放大了五感,她又怕却又敏锐地感受着,很快就缴械投降。

周予白亲了亲她失神的眼睛,将人横抱起,径直进了浴室。

花洒一开,雾气迅速爬上镜面,把世界糊成一层柔白的光。

她靠在洗手台边喘息,他从背后环住她,薄雾里低着头贴过来,唇线游移,像在延迟一场该发生的谈话。她回头抱住他,湿发贴在颈侧,水沿他的肩胛滚落。

他被这份温度驯服,将那些锋利尖锐的念头暂时丢到身后。

最后,他们回到房间。

灯只开了最靠墙的一盏,昏黄像潮水,轻轻裹住床沿。

他俯身时很轻,落下时却毫不客气。孟逐仰起脸去接他,眼神却已失焦,无意识地一声声唤他的名。

而他每一次都回应。

可在某些间隙,他会忽然停下几秒,像从更远的地方回望。吻落下去极温柔,温柔得像一记无声的告别。下一瞬,他又把迟疑吞回去,继续哄她、要她:“再亲我一下,不许偷懒。”

她没有察觉,只当他今晚格外耐心。

叫声一浪高过一浪,指尖在他背上留下不消的痕。他却在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小停顿里,低声唤了她一声:“阿逐。”

她朦朦胧胧地应了,整个人软得已是不成形的冰。

周予白垂下眼,把后半句吞掉,只在她额头落一个极轻的吻。

那一晚他们不知翻覆了多少次

,窗外的雨落个不停,像把整片维多利亚港的水都倾倒,玻璃上被水光一层层覆住。

半梦半醒间,孟逐睁眼,看见周予白倚在窗前抽烟。

他赤着上身,红色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淡烟沿着锁骨攀上去。他的眼神落得很远,漂亮又寂寞。

她不由被吸引,从床边拿过一件浴袍披上。

细微的窸窣声还是惊动了他,让他回过头来。

方才的疯劲褪.去,他的发丝被汗与潮意揉得散乱,前额一缕不安分地垂着,遮住了眼睫,把那张脸衬得更像夜里的一抹影子。

“在想什么?”她问。

他沉了片刻,忽然勾了勾嘴角:“头发,好像有点长了。”

一句随口的话,反而在说出口后让他介意起来。周予白看向镜子,抬手比划,发尾居然能被他拢成一个小辫。他顺手从她梳妆台上叼起一根发圈,把那撮头发笨拙地扎住,耳后的碎发仍掉下来,惹人心烦。

“最近忙得都忘了剪头发了,明明记在日程上,总是忘。”他把发圈拉紧,回头望她,“你记得提醒我。”

“嗯,好。”孟逐乖巧地应着。

她靠着床沿坐下,浴袍褶皱堆在膝上,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腿,上面散着星星点点的、他凌.虐过的痕迹。

周予白从镜子里捕捉到她的模样,忽然想逗逗她。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剪刀,整个人仰倒在她膝上,把工具递到她掌心里:

“那阿逐bb帮我剪好不好?”

孟逐无奈地皱起眉:“头发哪有这么好剪的?万一剪坏了怎么办?”

她是真的担心。如今找一个靠谱的Tony有多难,足以证明这事不简单。

周予白仰视着,将她那点无措和郁闷尽收眼底。

他闭上眼睛,漫不经心地笑道:“好了,我逗你呢……”

“咔。”

剪刀开合的清脆声响过后,一段黑发轻柔地落进她的掌心。

她真把他头发剪了。

周予白整个人怔在她膝上,像没反应过来玩笑被兑现了。

孟逐也怔住,捧着那截发尾,一脸茫然:“不是你让我剪的吗……等等,你先别生气……”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雨声在轻敲着玻璃,像是时间的节拍器。

忽然,寂静的房间里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周予白笑得那样用力,整个人都在颤,他的手臂环上孟逐的腰,把她带得往他怀里坠。

“阿逐,”他在她腿间仰头看着她,眼中有种她看不懂的深情,“你这是要和我结发啊?”

孟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逗红了脸:“什么啊……就只是一小撮而已……”

但他没有理会她的抗议。

他把那缕头发拈起,又在她鬓边轻轻扯下一根长发,与自己的那缕拧在一起,动作专注地系出一枚微小的结。最后,他把两缕头发用她的发圈束住,放在窗台的烟灰缸旁。

古人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雨声逐渐停歇。月光洒在那个小小的结发上,为它镀上一层薄银。

孟逐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睫毛在光里投出一条轻到看不见的影子。周予白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又迅速收回手,怕惊醒她。

枕侧的手机亮了一下,又灭。墙上钟针滑过去,夜色被悄悄拉长。

他看了窗台一眼。那枚小小的结像一个说不出口的承诺——廉价、笨拙,却偏偏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幸福靠得很近,近到他能听见她在梦里的呓语。

悲伤也并不远,像一条静默的暗流,绕着他们的脚踝打转。

他垂头,下巴搁在她发顶,闭上眼,轻轻唤她:“阿逐。”

“嗯?”她半梦半醒地应他。

他忽然笑了笑,把许多话咽回去,只留下最简单的一句:

“我们这下,真要纠缠不清了。”

第52章 绵绵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临近季度尾的时候,孟逐已经做好了无法完成KPI的心理准备。毕竟时间实在太过紧张,她之前一直追着的几个潜在客户也没什么进展。

就在她准备接受现实的时候,一通意外的电话打了过来。

王总忽然决定转两千万美金到FS,这一举动无疑补上了那个窟窿。

“王总,您确定是两千万吗?”她握着电话,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确定!我之前在MK合作的RM离职了,新来的那个小伙子我不是很合得来。想着干脆把资金都整合到你这边。”

王总在FS的资金一直只有五百万美金,平时也作风保守,大多买些债券、基金等简单产品,一放就是四五年。如果不是上次帮周予白联系挖掘机的事,他们基本没什么深度交流。

现在忽然要转入四倍的资金?孟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在她的追问之下王总老实说了:“说实话,其实我对金融投资没啥兴趣。你们那点回报率,还不如投资我自己的工厂呢……”

这话孟逐听过不少内地实业客户说过。经济上行时期,做实体的确实比金融投资赚钱。而港城的客户大多经历过金融危机、大萧条的洗礼,对于分散投资的重要性更加看重。

“但这次不一样!”王总声音里的兴奋都掩饰不住,“多亏你上次牵线,让我搭上周氏那个中东项目,如果我真拿下了他们基建的供货合同,那可就发了!”

“所以这笔钱算是我的谢礼,”王总继续说,“反正放哪都一样,干脆转你这里。我知道你们RM看业绩,就当帮你冲个数……”

挂断电话,孟逐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开心吗?当然开心。这笔钱足够让她的KPI超额完成,年底奖金也有了着落。

但同时,心里又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她想要的是凭借专业能力赢得客户的认可,而不是因为牵线搭桥的人情关系。更何况,这条“线”还是周予白给她搭的。

多年后回想,孟逐才意识到当时有多矫情。

她以为只有冷冰冰的金融分析才算专业,却不知道,能整合人脉、撮合资源,为客户创造新的商业机会,才是这个行业最核心的竞争力。

可那时的她,只觉得自己的成功不够纯粹。

回去的时候她有些闷闷不乐,直到周予白来家里接她的时候,也依旧心事重重。

“想什么呢?我叫你几声都没答应。”

在前往沈宅的路上,周予白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侧过脸看她,又抬手掐了掐她的脸颊。

“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你嘴翘得都能挂瓶水了。”周予白失笑,“工作上又有谁惹你心烦了?”

孟逐看向他,周予白丝毫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就是牵动她情绪涟漪的中心。

怕他觉得自己矫情,孟逐思虑再三,还是没有说出口。

周予白也没逼她,只是在绿灯亮起前,掌心轻抚过她的后脑勺。

“没事,去老三家玩一玩,就当散散心了。好不好?”

“嗯。”她乖巧地应了。

沈嘉树的洋房在石澳,背山面海,屋与屋之间隔得很远,隐秘又讲究。这一带向来是艺术家钟爱的栖居之地,山海相依的环境孕育了无数传世之作,倒也符合沈嘉树这只花孔雀对美的极致追求。

抵达沈宅时,已经有不少人先到了,停车道两侧停满了各色豪车,简直是港城限量版的车展现场。周予白没和那些人凑热闹,直接驶入地下车库。

保安显然对他的车牌相当熟悉,连个招呼都没打,远远就按下了开门键。

铁门缓缓拉开,眼前的景象让孟逐倒抽了一口凉气。

若说刚才路上的豪车展已经够震撼,那么这车库里的收藏更是让她大开眼界。古董跑车、限量摩托、老爷机车……各个年代的经典车型将偌大的地下车库填得满满当当,每一辆都像是从博物馆里开出来的艺术品。

“老三就这德行,什么都要最漂亮的,也最喜欢和别人不一样的。”周予白见她看得

出神,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就喜欢挖掘旧时代的美,所以但凡有古董车拍卖,基本场场不落。”

周予白指了指不远处一辆深蓝色的捷豹E型:“你别看不上这些几十年的老古董,基本内里都翻新改造过,不比外头那些差。”

他们径直走向专用电梯,周予白按下了5楼。

“不去一楼吗?”她还以为要先通报一声。

“自家兄弟,当然直接去他老巢。”周予白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

后来孟逐才知道,5楼是沈嘉树的私人房间,从不对外开放。

电梯叮地一声敞开。

扑面而来是干净的木香与皮革味。胡桃木墙面做旧出丝绒般的暗光,波斯地毯铺满整层,挑高穹顶垂着一盏Murano水晶吊灯,像一枚悬住的温柔行星。

墙面上错落有致地挂着各个时期的名画,从伦勃朗厚重的光影到罗斯科抽象的色块,每一幅都价值连城。

角落里摆着Garrard的黑胶唱片机,Mtosh的蓝眼睛静静亮着,复古皮沙发上随意摊着一本《Avedon》,封面上黑白肖像的眼睛深邃迷人。

整个房间复古又奢靡,能看得出主人的品味不俗。

“怎么样?被震撼到了吧?”

沈嘉树从内厅推门而出,身上套着件深蓝色丝绸睡袍,懒懒靠在门框上。抬眼见周予白,“你倒是会挑时间,来得这么迟。”

周予白走过去,随手解开西装扣子,搭在手臂上:“礼没迟就行。”

“那得看看,什么礼才值得我原谅。”沈嘉树高傲地抬头,斜睨了他一眼。

“伸手。”

沈嘉树狐疑地摊开手心。周予白二话不说,啪地在他掌心拍了下。

“……有病?”沈嘉树挑眉,刚要发作,低头一看,手心多了一张折好的收据。

他展开一看,瞳孔瞬间收缩。那是张苏富比拍卖行的成交单据,作品一栏赫然写着“EgonSchiele”。

沈嘉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半框眼镜都快滑下鼻梁。

“给你拍了你心心念念的席勒。”周予白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这诚意,够不够?”

沈嘉树安静了几秒,连带着刚才的装腔作势都收了起来,难掩激动:“……你什么时候去拍的?这幅《红裙女子》我蹲了三年,一直没机会……”

“我知道,所以才提前让人盯着。”

“艹。”沈嘉树笑起来,抬手拍了他一下肩,“算你会做人。”

他把回执小心折好,顺手塞进胸前口袋,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打量孟逐。

上一次见面时,他对她的印象停留在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挂,整个人像幅黑白素描,轮廓分明却缺乏温度。他当时还想着周予白是不是最近换口味了,喜欢挑战个难追的。

如今看来,她的气质多了几分生动的色彩,仿佛有人在那幅素描上轻点了几笔暖调。

不错,符合他的审美。

“又见面了。”他冲孟逐点了点头。

“沈先生好。”孟逐淡淡颔首回应。

沈嘉树转向周予白:“我这边还得处理点事,大概半小时后下去。你们是在我这儿先喝点,还是直接去楼下?听说今晚准备了几桌牌局,你们可以先去玩玩。”

周予白看向孟逐,“那当然听我们阿逐的。”

沈嘉树翻了个白眼,做了个“呕”的动作。

孟逐:“我都行。”

周予白凝视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中读出她真正的想法。片刻后,他笑了:“那就先下去吧,免得某人嫌我们在这儿碍眼。”

沈嘉树摆了摆手:“快滚,臭情侣。”

*

他们坐了电梯到了一层,电梯门一开,场景立刻变得不同。

温暖的金色灯光如蜜糖般倾泻而出,带着若有似无的檀香和玫瑰香气。精心布置的花艺从天花板垂悬而下,似一片颜色鲜艳的瀑布。大厅的正中立着一座香槟塔,气泡在金色的酒液里跳跃。

空气中弥漫着奢华的味道。新鲜空运的法国生蚝、俄罗斯的黄金鱼子酱、刚出炉的鹅肝挞的奶香,还有女人们身上昂贵香水混合而成的诱人气息。

周予白牵着孟逐往里走,一路“周生好”的招呼此起彼伏,但都压得极低,带着上流社会特有的矜持。周予白只是略一点头,步速不改。

虽然没有明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孟逐身上。没有人问她是谁,但那眼中闪烁着好奇、打量,只当周生又换了个新伴。

穿过前厅,他们进入更为私密的内厅。这里的氛围更加放松,几张黑色皮质的牌桌散落在房间各处,桌上摆着水晶烟灰缸和半满的威士忌酒杯。

每张桌旁都坐着几个衣着考究的男人,身边依偎着打扮精致的女伴。

烟雾缭绕中,古巴雪茄的浓香与女人们的香水味交织,营造出一种慵懒而奢靡的氛围。牌桌上,筹码轻响,偶尔传来低沉的笑声和女人们娇嗔的声音。

周予白径直走向角落的那张桌子,那里正进行着一局桥牌。他轻拍了拍其中一个男人的肩膀。

“哎哟,周生!”那人一回头,立刻眉开眼笑,毫不犹豫地起身让座,“怎么这么久没见你人影?”

这是陈生,港城船业的少东家,他叼着支古巴雪茄,烟雾从他微张的嘴唇间缓缓溢出。

对面的张生也抬起头,细长的眼睛先是扫了一眼孟逐,随即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我说陈生,你看不出来吗?周生这是红颜知己在侧,乐不思蜀了~”

他说话时手指轻捻着牌,动作优雅而老练。张生家做纸业起家,人如其业,看起来文质彬彬,说话却总带着几分调侃。

周予白在陈生让出的位置上坐下,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向孟逐轻声做了介绍。

然后他坦然向众人介绍:“这是我女朋友,孟逐。”

这一说法,全场静了下来。

周予白的声音不大,但也没打算藏着掖着,因此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了。那些公子哥流露出吃瓜看戏的神情,那身边的女人朝孟逐身上投来的眼光也很是复杂。

女朋友?

这在他们这群公子哥的圈子里可是个新鲜词。

这个词在他们这圈里并不常见。常见的是联姻后的“未婚妻”,或者眼前这些“玩伴”。“女朋友”听起来太正式,只有谈论爱情的时候才会使用。

而爱情,那更是个令人发笑的词汇。

张生和陈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两人都选择了心照不宣。

牌局继续。

那几个公子哥玩的时候,身边的女伴多半负责添酒点烟、偶尔递一句软话提供情绪价值。而到周予白这桌,角色反了过来。

他把位置让给孟逐,让她出牌,而自己侧坐。

孟逐对桥牌的规则还不够熟练,每次犹豫时都会看向周予白征询意见。

“你觉得该出什么?”她轻声问道。

“你自己决定就好。”周予白温声回答,“规则这种东西,在实战中学最快。”

正是因为这句话,她面前的筹码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上家张生赢得盆满钵满,不由开怀大笑:“今天多亏了孟小姐,不然我们哪有机会从周生手里赢这么多。”

陈生附和,“是啊,周生他记牌,每次和他打都亏很多。”

孟逐被他们说得脸色讪讪,看向周予白。后者神色平静,安慰道:“怕什么,之后赢回来就行。这些不过是提前交的学费。”

被他这么一说,孟逐的心态也摆正了。她本身脑袋就灵光,之前连连失手更多是因为不熟悉这几人的牌风,对规则的理解也不够深入。几局下来,虽然筹码缩水不少,但她已经逐渐摸清了每个人的出牌习惯。

渐渐地,局面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孟逐开始赢牌了,而刚才还笑得春风得意的几个男人,脸色也逐渐凝重起来。

尤其是陈生,眉头越锁越紧,不时抓着鬓角

思考对策。连续几把的失利让他觉得口干舌燥,下意识地伸手去拿威士忌酒杯,却发现杯子早就空了。

他有些恼火地将杯子重重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干嘛呢你,不知道添酒啊?”

他身边的圆脸女生之前一直背对着桌子,被他这么一吓,吃惊地回过头,嘴角还粘着金黄色的酥皮碎屑,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只被打扰了觅食的小松鼠。

陈生看笑了,掐她的脸:“你是真来玩啊?我在这里输成这样,你吃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我真的太饿了,而且我看你打得正火热……”圆脸女生很率直,声音甜甜的,看起来天真又无辜,“而且这个蛋挞真的超级好吃唉,你要不要尝一个?”

说着,她认真从盘里挑了个最完整的,双手捧着递过去,笑得像给人献宝。

陈生原本一肚子的怨气,因她这样讨好,像一拳打进了棉花上,泄了。

周围几人都被这个小插曲逗得忍俊不禁。就连相邻桌的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有人调侃道:“陈生你看看你,输了多少啊,饿到人家小姑娘了。”

“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哪捡的啊?给我一个。”

“妹妹仔,要不要来哥哥这里,我这儿有好吃的。”

“都滚。”陈生轻骂了回去,将圆脸女生往自己怀里又揽了一寸,“Flora,以后我没吃你也不准吃,听到没?”

“知道了。”这位叫Flora的女生乖乖点头。

陈生满意地转身继续研究牌,孟逐却看见Flora趁他不注意,学他刚才的样子做了个鬼脸。

古灵精怪又有种天然的率直,和这个场合里的其他女生,很不一样。

这个女生好可爱。

孟逐正这么想着,两人的眼神忽然对上,Flora腼腆地朝她一笑。

她也回了一个微笑。

之后又连续打了几局,孟逐将之前输掉的筹码全都赢了回来,甚至还略有盈余。她终于心满意足,将手中的牌递给周予白。

“我去趟洗手间,你来接手吧。”

那几位本来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的男人,看到周予白接过牌的瞬间,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周予白懒洋洋地拢着牌,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似温润,眼底却藏不住戏谑的锋芒,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半眯着眼算计猎物。

“各位,”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善,却令人背脊生寒,“刚刚和我们阿逐打的时候,手下可是一点都没留情呢。”

陈生干笑:“周生别这么说,场上无亲友……”

“对啊对啊,故意放水了,才不尊重您呢……”张生附和。

“行了,不必解释。”周予白挽起袖口,好整以暇地扫过众人,“她刚刚那点学费,我得先讨回来。至于要不要算上利息,就看你们表现。”

众人齐齐“哎哟”一声。

救命,又到周生吸金的时间了。

*

孟逐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听到了不远处传来几声异响。

好似有人在喘息,间夹着某种水声,在寂静的走廊中显得格外清晰,引出一丝旖旎的味道。

好奇心驱使着她循声而去。走廊尽头立着一道精美的唐代花梨木雕花屏风,上面画着着栩栩如生的仕女图,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那些古典美人似乎都带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随着脚步的靠近,那些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遐想。

孟逐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忍不住透过屏风上精致的雕花镂空,小心翼翼地往里探了一眼——

下一秒,她的呼吸猛然一滞。

一对意料之外的人影正在那——

作者有话说:明天我早点更……

第53章 沙塔

孟逐有段时间没有见到Helen了。

虽说她们是室友,但自从那次游艇Party后两人关系就已疏远。孟逐升职后一直忙于工作,对她的关注也变少了。即便如此,Helen频繁地夜不归宿、出国旅行,还是在她心中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今晚,它终于破土而出,让她看见了真身。

屏风后面,Helen正和一个男人激吻。男人将她罩在身下,两人仰躺在古董贵妃榻上,红色丝绒软垫被压得凹陷。她的裙子凌乱地堆在腰间,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充满了情色的味道。

男人动作粗鲁,看不出来任何尊重。

“阿洲,不要在这里……”她近乎恳求,“我们回去再继续,好不好?”

他充耳不闻Helen的哀求,反而更加肆无忌惮,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施虐的快感。

“我偏要在这里,不行?”

毕竟是在人来人往的走廊。Helen的羞耻心让她无法接受,试图拦他,却被他一把钳住了手腕。

她疼得眼眶瞬间盈满了泪水,却不敢出声。

她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非但没有激起男人的同情心,反倒令他失掉了兴致。他慢慢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就在那一瞬间,孟逐看清了那人的脸。

病弱般惨白的脸色,和那高耸的鹰钩鼻,眼窝深陷如骷髅。

正是谭隐的弟弟,谭洲。

孟逐几乎被雷劈般僵在当场。那日游艇上,她以为Helen与谭洲的亲密不过是段插曲,却没想到这大半年过去了,他们竟一直有联系。

谭洲掸了掸扔在榻上的西装,转身就走。Helen连忙向前爬了几步,抓住他的手腕:“阿洲,我不是要扫兴,只是换个地方……你别走,好不好?”

谭洲乜了她一眼。女人的沙漏型曲线,屁股浑圆挺翘,只可惜她现在趴着的姿态,像只摇尾乞怜的狗。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若不是她还有利用价值,他早就一脚踢开了。

“bb,”他伸手轻抚她凌乱的头发,笑意毛骨悚然,“我之前介绍给你的那位朴先生的户,开好了吗?”

“那,那位朴先生的名字在高风险名单上,可……可能开不下来。”

“这样啊,那真是可惜。”谭洲的失望夸张得像讥讽,已抬脚要走。

Helen慌了,死死拽住他:“再给我点时间。我会尽力的!”

“之前是没尽力?”

潭洲的回头觑她,眸中的狠戾一晃而过。

“不是。”她急着辩解,话都打结,“我们审核要两个签字。下周我上级出差,我就是代理组长。我可以安排下面的人再签一个,这样就能……”

谭洲终于满意,“嗯,还是我的bb有办法。”

“那……那你这个月会陪我吗?”

“不行。”

他拍了拍她的脸,动作看似温柔,实则充满了轻蔑:“毕竟我的未婚妻下个月生日,我得过去为她庆祝。”

Helen的脸瞬间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但是……”谭洲的声调忽然一转,带着蛇一样的诱惑,“如果你能让我满意,我也可以不去。”

Helen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好,我下周给你好消息。”

“嗯,乖bb。”

潭洲先行离开后,Helen才从贵妃榻上挣扎着坐起身,颤抖着手整理凌乱的衣裙。就在她低头系扣子时,忽然瞥见地面上一道细长的影子从屏风后蔓延过来。

“谁?!”Helen立刻看向屏风。

脚步声响起,孟逐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Helen看清来人的瞬间,脸上血色尽失,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你……你在那儿多久了?”

孟逐没有回答,用一种审判般的眼神凝视着:“Helen,你疯了吗?竟然要帮谭洲违规操作?”

“这和你没关系。”

Helen眼神躲闪,疾步要走,却在经过孟逐时被她一

把拽住手腕,猛地扯回来。

“你昏头了?!”孟逐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帮高风险客户开户,被检查出来你的工作还要不要了?!一旦金管局知道,你执照也会被吊销!这种客户如果涉及洗钱,你就是金融犯罪的共犯!被定罪的话,最高14年监禁!14年啊Helen!”

Helen的脸上闪过一丝恍惚和恐惧,但随即她又眯起眼睛,用力甩开孟逐的手。

“我的事你管不着!”她满眼怨毒,“现在开始装好室友关心我了?想去frontoffice的时候你怎么不帮我?!阿洲至少一直在帮我积累客户,我很快就能转职了!我帮他这么多,他不会不管我的!”

“不管你?我看他就想利用你罢了。”孟逐恨不得摇醒她,“你没听见他刚才说什么吗?他有未婚妻!你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可利用的工具!你这是在做什么?当地下情人?当小三?”

这句话如利刃般直插Helen的心脏。

她的瞳孔瞬间放大,身体抖如糠筛,但旋即爆发出更加恶毒的反击: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不也攀上周家公子?装什么清高?我们都一个货色!”

提到周予白,孟逐脸色微变。

这一变化无异于令Helen更加得意,她笑容扭曲,“被我说中了?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能嫁进豪门吧!我告诉你,阿洲都和我说了,周家早就给小辈早早定下了联姻对象,只等时机成熟就举办婚礼。”

这一句像在耳后炸开一团闷雷。

孟逐感觉胸腔像被人抽走一口气,耳边出现一瞬嗡鸣。

好在她一贯冷静,在心里快速告诫自己,别被她带节奏,周予白不是这样的人。

但情感的堤坝却在这一刻开始松动。

就像一座看似坚固的堡垒,却被一个小石子击中后,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安全感是如此不堪一击。

她那冷静的表情似一块薄冰,下面涌动着的是巨大的恐慌和不安。尽管她拼命想要掩饰,但那一瞬间的失神还是被Helen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找到破绽,似鲨鱼嗅到了血,眼神一下狠了。

孟逐这样一个清高的女人,竟然也会有这样的时刻!

简直大快人心!

怨毒与嫉妒怂恿着她,Helen得意道:“哈哈,你竟然还不知道?看来周生也没多爱你。不过是个偶尔宠宠的玩物罢了,还假清高说我,真是可笑!”

她甩开孟逐的手,高昂着头颅往外走。

“Helen。”

孟逐的声音从后方响起,如阴森的鬼魅,如影随形。

“你最好不要让我抓到你违规的证据。”

Helen身形一晃,回头震惊地看向她。

孟逐与她对视:“迷途知返,还来得及。”

*

孟逐也不知道在长廊里站了多久。她抹了把脸,确认自己的脸色恢复常态后,才往内厅走去。

远远地,她就能听到牌桌那边传来的说话声。几个公子哥依然围坐着,只是身边的女生不知何时都散了,换成一圈年轻男人站在后头观牌,笑声嘈杂。

孟逐放慢脚步,那些零散的谈话声逐渐清晰起来。

“喂,陈生,刚才那个女仔挺可爱的啊,在哪找的?”

陈生吸了口雪茄,被夸得颇为得意:“从林老板的夜店里弄回来的。这妹妹仔土是土了点,但胜在听话,床上也挺骚的。”

随即又说了一些污言秽语,那几个男人立刻爆发出心照不宣的粗俗笑声。

“不过林老板那边生意不行了吧?”其中一个公子哥有些不屑,“他的场子好久没进新人了吧?还有好姑娘吗?”

另一个公子哥看上去更正经些,搭上他的肩,“你都去那种地方,能找什么好姑娘?”

话题越来越下流,他们开始交流各种“寻欢”心得,言辞里都把那些女人当做可以随意亵玩的物品。

有人注意到一直沉默的周予白:“周生,你怎么不说话?对这个话题没兴趣?”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周予白。他正在慢条斯理地拢着手中的牌,那些杂乱的纸牌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飞,似花瓣般轻盈落下。

面对众人期待的目光,周予白连头都没抬,淡定开口:

“去那种地方的你们,又算什么好货色?”

孟逐站在不远处,忽然被这句话打了一下。

那句话不算重,甚至语调还很平静,但却像一盆冷水泼在了那些人脸上。几个刚才还在洋洋得意的公子哥都愣住了。

随后,有人干笑起来:“哎呀哎呀,我们当然没有周生这么好命,走到哪里都有靓女主动贴上来。”

另一个人索性破罐子破摔,“对啊,我们就是烂,所以只能主动去找乐子咯。”

“你们自己下.贱,别拉上别人。”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众人抬头看去,只见沈嘉树正从二楼的旋转楼梯上优雅地走下来。他换了身深紫色的定制西装,胸前别着一枚水晶胸针,整个人如孔雀般华丽而高傲。

“我的场子,不欢迎垃圾。”他扫了一眼在场众人,目光锐利,“再让我听到这些没素质的话,直接给我打包滚出去。”

刚才还在嬉笑的男人们纷纷闭上了嘴。

谁都知道沈嘉树的脾气不好,他是真的会把人扔出去的。

听见脚步声,周予白似有所感,忽然回过头来。当他看到孟逐的那一刻,刚才淡漠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

孟逐刚刚飘摇的心忽然就这么安定了下来。

Helen的话带来的恐惧和动摇在这一瞬间被抚平。她安慰自己,周予白果然那些物化侮辱人的公子哥不一样,他身边玩得好的人也同样有着正直的三观。

这样的人,肯定不会像潭洲,或者这群纨绔的公子一样的。

她和Helen不一样。

周予白见她走近,干脆揽过她的腰。他此刻坐着,因着身高差,需要仰头看她,那种姿态莫名有些可爱。

“怎么去了这么久?迷路了?”

“遇上了个熟人。”

“谁?”

“无关紧要的人,你不认识。”

孟逐没打算讲Helen和谭洲的事,她今天的心绪太过混乱,只想静静。

“我有点想走了,会不会太失礼?”

“当然不会。”周予白毫不犹豫地说,然后转向已经走近的沈嘉树,“生日快乐,寿星,我们要先走了。”

沈嘉树打量了他们俩一眼,竟然也没抱怨什么,挥了挥手:“走吧走吧,反正你这张臭脸我天天看,烦死了。”

周予白起身,经过他身边时顺手把他发型揉乱。

“周予白你他爹的有病吧?!”沈嘉树气得跳脚,“你下次别出现在我家了!”

周予白只是笑着摆了摆手,牵着孟逐的手朝门外走去,留下沈嘉树在那里气急败坏地整理头发。

第54章 沙塔

后来,孟逐没想到会再见到那位Flora。

那晚她和Stella喝酒喝到很迟。Stella自从搬来港城欧,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是在应酬就是在出差的路上,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聚过了。因此那天她主动邀约晚上喝一杯,令孟逐有些意外。

她们聊了一些生活上的琐事,不知喝到第几轮的时候,Stella的眼睛开始有些迷离。

“Judy,”她忽然抓住

孟逐的手臂,力道大得有些疼,“我真羡慕你啊。”

孟逐握着酒杯的手一顿,打趣道:“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工作事业向上、年轻、单身、自由……”

她没公开和周予白的恋情,因此Stella还以为她单身。

她笑着含糊过去:“这有什么。大家更羡慕你吧?婚姻幸福、自己当老板、还经济自由。”

按理说Stella才是“标准人生赢家”。

孟逐本以为她只是喝多了说胡话,手臂上忽然传来一阵湿意。

她哭了。

孟逐愣住了。

她从未见Stella哭过。在她刚进入职场的时候,Stella在她心中的印象一直是个乐天、有些泼辣的职场女性,永远动力满满的,我行我素。

而此刻的她,却在无声地流泪。

孟逐慌了,抽纸拭她的泪珠:“你怎么了?”

“Judy,我好累。”Stella把脸埋在她臂弯里,声音闷闷的,“现在做的事不是我喜欢的,为了我老公的项目,我得去讨好那些我根本看不上的人。以前虽然也要应酬,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低三下四过。”

孟逐轻抚着她的后背,试图给她一些安慰:“如果太辛苦,可以考虑请职业经理人啊,或者……”

话还没说完,Stella忽然抬起来头来。

泪水模糊了她精致的妆容,那双往日里总是闪闪发亮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似一具半脚踏入棺材的尸体。

“他出.轨了,Judy。”

孟逐脑中“嗡”了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确定吗?”她很难想象,大半年前还见Stella和她老公如此恩爱,这才异地多久,怎么就……

“确定。”

桌面的小烛台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空洞的眼睛直视着孟逐:“男人都是一丘之貉,不要想着会有什么例外。”

那声音尖锐似夜枭般阴森,让孟逐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婚姻与背叛就这样把一个人杀死了吗?

酒精和情绪的双重作用下,Stella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桌上。孟逐只好叫车将她送回家,看着她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街边有个娇小的身影正扛着几个硕大的垃圾袋从一家店里往外走。那强烈的对比让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正巧一辆车经过,远光灯猛地照过来,刺眼的光芒瞬间照亮了那人的脸。

圆圆的脸蛋,头发高高扎起,戴着白色橡胶手套,脸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闭上眼睛。

“Flora?”

眼前的炫光消失,Flora歪着头盯着她,一时没认出来。

孟逐走近几步解释后,Flora才想起前段时间有着一面之缘的靓女。她跟了陈生以后,也参加过几次那些男人的聚会,但从来没见过有女生作为牌局主桌,因此对她有印象。

孟逐看了看周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的店啊,刚打烊,在收拾垃圾。”Flora指了指身后,孟逐这才注意到店面上方挂着个手绘的招牌——“芳芳的花”,字体稚嫩却透着一种可爱的认真。

Flora注意到她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芳芳是我的真名,我叫洪小芳。Flora是……”她顿了顿,“来港城时候怕被人说土,就改个洋气点的名字。”

她把垃圾袋丢进旁边的大桶,回身推门:“进来坐会儿吧,我给你煮醒酒茶。这个我拿手。以前陈生每次喝多,我都给他做这个。”

店门一合,花朵和枝叶的清新气息扑鼻而来。

“芳芳的花”并不大,门外是几把欧式铁艺椅,地上零散摆着两个狗食盆;里头却像一个小小温室,花材被分门别类地插在清水里,玫瑰、洋甘菊、银叶尤加利。墙上挂着一些手绘的小画,虽然技法稚嫩,但充满了生活的味道。

“哇,好漂亮。”孟逐由衷地赞叹。

“嘿嘿,谢谢!”Flora开心得像个孩子,摘下白手套,扎高的马尾随之晃了一下,“这都是我一点点布置的,花了三个月。我先去换衣服再给你做茶,你喝姜味的吗?有点辣,但醒酒效果最好。”

“都行。”孟逐放松地坐下。

Flora利落地把水壶放上电磁炉,抓了一把姜片和红枣,又加了几枚干桂圆。很快,茶香就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你一个人经营这家花店?”

“对呀,这是我的梦想。”Flora边忙活边说,语气里满含自豪,“不过这不只是花店,还是咖啡厅。你看,这条街靠着富人区,好多人喜欢遛狗,我这里宠物友好。而且还卖花,能吸引喜欢拍照的女生。想想看,爱遛狗喝咖啡的人,生活都挺精致的,很可能顺手买束花……”

她分享得毫无章法,却让孟逐震惊于她对客户重叠属性的敏锐分析,有种天然的商业头脑。

“嘿嘿,我没那么聪明,只是想这么干罢了。”Flora腼腆地笑了,“而且……我也想自己努力好好赚钱,这样以后陈生的朋友们就不会瞧不起我。他带我出去也不会丢脸。”

她眼中跳动着希望的光,“嘿嘿,希望有一天我能追上他,和他平等地站在一起。”

那种鲜活的、向上的生命力深深感染了孟逐。

后来孟逐和周予白聊起Flora的花店,还在夸她的想法很好,这个模式说不定真能做起来。

她枕在他腿上,抬头看他,说话时能看见他下颌的线和喉结的起伏,非常性感。

“你是真这么想还是开玩笑?”他顺手捋了捋她的鬓发,觉得她天真得可爱。

“那个模式门槛那么低,别人要想抄袭,轻而易举。要不是陈生放了话,不允许其他人在那条街开咖啡厅,她那小店早就没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只当一个睡前小故事,甚至觉得孟逐竟然真被这种“天真想法”给打动而觉得好笑。

好似一桶冷水兜头而下。

孟逐知道他说的在理,但她在心底想要去相信Flora能成功,何尝不是一种愿望的投射?如果连Flora都能通过努力获得认可,那她是不是也有希望成为能与周予白并肩的人?

但此刻她知道,不可能了。

Helen的话仿佛从深渊里浮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没想到这些话带给自己的伤害有这么深,而周予白此刻的话语,更是将她自欺欺人不愿正视的伤口又撕开了。

他们之间的鸿沟,不是靠这种努力就能跨越的。

那些公子哥从来就没把她们当做平等的存在,即使她们在事业上拼尽全力取得成就,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随意说个话,就能轻易做成的事,不值一提。

“怎么了?不开心?”周予白察觉到她的沉默,逗她。

“没什么,”她的声音闷闷的,“我累了。”

“好,那就只亲亲。”

他的吻温柔而缠绵,从眉眼到嘴唇,从耳垂一路向下。孟逐被他撩拨得没有招架之力,明明心情低落得要命,身体却诚实地回应着他的撩拨。周予白太了解她的身体了,仅仅几根手指和几个吻,就让她整个人陷入一阵湿热之中。

裙子堆叠到胸口,周予白将她的月退挂在肩头,头埋了下去。

原来他说的亲,是这种亲法。

孟逐尚未来得及拒绝,他的舌尖已经粗碰到那片温润的布料,热切的鼻息喷在上面,令她脑中顿时空白。

她仰躺在枕头上,弓起背脊,不由溢出一声呜咽。

他将那片薄薄的布料用牙齿衔起,挺翘的鼻尖划过。

强烈的舒爽直冲天灵盖,她用手去推他。可力气太小了,有种欲拒还迎的味道。

周予白很专心。虽然慢,但是有自己的节律,像在阅读一段熟悉的书本,而她的身体就是被他一句句用心标注的文字。

舌尖滑过小珠,轻轻一咬。

孟逐的声音成了一种变调的哽咽,腿难以自制地收紧,将他的头卡在中间。

一汩水流涌了出来。

她闭着眼睛喘息,整个人都在发颤。她柔顺的长发胡乱拍黏在她的脸上,脸上是一种不自然的红,更添了几分诱惑与慾念。

周予白抬起头,唇角还带着她的温度,向下俯视着已经溃败的她。

昏黄的台灯在他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那一瞬间,孟逐忽然觉得他就像一个君王,而她不过是

他脚下的臣民。

一股巨大的伤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想起了那片墓地里的无名墓碑,想起了那群公子哥谈论女人时眼中的轻蔑,想起了Helen残忍直白的话……所有的一切都像拼图一样,在这一刻拼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

就像Flora永远不可能真正“追上”陈生一样,她永远无法与他平等。

自尊心在胸腔里疯狂地嘶吼着,告诉她应该起身离开,可是身体却背叛般地沉溺其中,每个细胞都在回味着他刚才给予的欢愉。

她就像一只美丽的鸟儿,以为自己在自由飞翔,却不知何时已经坠入了金丝笼中。那些她以为的温柔和宠爱,不过是笼子上的丝带,美丽却束缚着她的翅膀。

不是飞不动,而是已经无法离开这个精致的囚笼。

*

又过了一个月,春天临近末尾,天气逐渐变得炎热。

最终路演这天,会议室坐满。

会议室里,周予白和王超为代表的周氏团队坐在前两排,Andrew带领的FS投资团队则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

这次Andrew团队显然下了不少功夫,比起之前的敷衍态度好了很多。虽然依旧是传统的平衡型策略,但在标的选择和未来三到五年规划上,挑不出什么大错。

周予白后面的分析师们讨论过后,最后决定接受这份提案。

Andrew顿时感觉心中的气都顺了不少。

“那就谢谢周生特意带着团队过来,我们期待最后周氏的最终选择。”

Andrew的发言进入尾声,分析师们开始收拾资料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只手举起。

“等等,还有一份提案还未present。”

不知何时孟逐已经走上讲台,看向在场众人:“我同时也准备了一份B提案。”

Andrew上前,压低声音劝她:“别自找难堪,顾忌一下公司形象。”

孟逐丝毫不理睬,直接点亮了第一页。

那页的内容让所有人都愣住了,Andrew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孟逐选择的策略极其激进,几乎全部押注在高风险的另类投资上,主要押注前景未明的新兴产业。从氢能源技术到人工智能,在2017年,这些领域的发展前途还充满不确定性。

分析师当即举手之一:“这个风险偏好是不是搞错了?这么高风险,我们周氏不是赌徒。”

孟逐不慌不忙,激光笔点在了资产那一栏:“您看清楚,我的这策略并非针对整个周氏家办的基金,而只是在FS的一个亿美金。”

众人瞬间明白了她的策略巧思。

首先是“小而美”的定位。

她没有贪心地觊觎周氏背后几百上千亿的资金,而是专注于其中一小块——这一亿美金在周氏总资产中占比不到1%。

再者,是她对风险的考量。

传统资产配置讲究平衡,债券股票通常是六四分或二八分,但那是针对全部资产进行的总体规划。孟逐选择从这1%里做文章,做到极致——即使全部亏损,对周氏整体资产影响微乎其微;但如果押中了,回报可能是几倍甚至几百倍。

最后,是错位竞争的智慧。

她深知自己无法在传统投资领域与Andrew这样的老手正面竞争,于是剑走偏锋,选择了一个别人不敢碰、但周氏资产组合中又不可或缺的细分赛道。

这就像在一张巨大的画布上,别人都在用大笔刷涂抹主色调,而她选择用最细的笔在角落画出最精致的细节。虽然占比很小,但一旦成功,就会成为整幅画的点睛之笔。

众人议论纷纷,都在审视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提案。

孟逐心情紧张,不由看向周予白。

他淡定地斜靠在椅背上,修长的腿随意交叠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轻抚着下巴。

即使在这种充满质疑声的场合,他依然保持着那种天生的从容不迫,仿佛这些争议与他无关。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在会议室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英俊,眉宇间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淡然。

当察觉到孟逐的目光时,周予白缓缓转过头来,那双深邃的眸子直视着她。

然后,悄悄地举了个大拇指。

做得好。

孟逐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忐忑的心终于又恢复平静。

最终周氏决定,两个提案一并带回周氏内部评审,交由董事长拍板。

回到周氏大厦,办公室门一关,王超就忍不住:“孟小姐这步棋太敢了,厉害!”

周予白也笑:“她胆子确实大。”

他早已见识过她好几次“胆大”的越界。

“那我们最终提交哪一份?”王超翻阅着资料,“A方案比较稳妥,但孟小姐的创意确实很独特。董事长一向欣赏有创新思维的人,说不定……”

周予白看了他一眼:“把孟逐那份丢了,只提交A案。”

王超一愣,以为听错。

周予白一字一句复述了一遍。

“为什么?”王超完全不理解,“她的策略虽然激进,但逻辑很清晰,而且风险控制得当。提交上去至少能展现我们团队的思维多样性……”

周予白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王超瞬间闭上了嘴。

“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王超讪讪闭口,只得把B案夹起。临出门前,周予白从抽屉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递给他:“把这个交上去。”

“这是什么……”王超低头一看,视线落在署名处,瞳孔微缩。

“明白了吗?”周予白头也不抬地问。

“明白了。”

王超拿着文件走向粉碎机。看着手中孟逐熬夜准备的心血之作,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能看得出来,她在这份提案上下了不少苦功,只可惜,连被送上去审阅、参与竞争的机会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

“王助,有你的电话。”外头有人喊。

“来了。”

他应了一声,匆忙将最后几页塞进粉碎机的进口,就急忙离开了。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后,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按停了机器。

第55章 沙塔

不久之后,周予白飞去美国。

周氏北美分公司召开AGM,周淮左钦点他作为家族代表出席,回答投资人和媒体的质询。消息一出,港城媒体立刻解读为:周淮左有意将北美商业版图交给这位次子。

“周淮左!你避着不见我是心虚吗?!”

书房门口起了动静,沉重的脚步声和推搡声传来,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抱歉董事长,我已尽力拦了……”

严特助的西装微皱,领带也有些歪斜,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战斗”。林月兰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眼睛瞪得滚圆,胸脯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书房里,水声潺潺。紫檀书案上,徽墨未干,沉香在青铜博山炉里缓缓燃烧。周淮左袖口微挽,正研墨、铺宣,目光落在纸心,笔锋悬而未下,仿佛根本没听见刚才的喧闹。

他头也不抬:“让她进。”

严特助侧身退到一旁,林月兰狠狠瞪了他一眼,昂着头走进书房。

这位年过五十的女人保养得极好,身材依然窈窕,脸上不见明显的皱纹痕迹。一袭香奈儿定制的藏蓝色套装将她衬得优雅高贵,但此刻的愤怒却让这份优雅显得有些滑稽。

"老爷,您派那个逆子去美国是什么意思?"林月兰的声音还带着刚才的怒火,"真要把美国分公司交给他?"

周淮左提起毛笔,蘸了蘸墨:“怎么不继续喊我大名了?”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让林月兰瞬间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她白了脸色:“我刚才只是……太着急了。老爷,我们在美国砸了那么多钱,烨儿也花了那么多心血在那边……”

结果却被周予白摘了桃子。这后半句,她没敢说出口。

“美国分公司工会在罢工。”他落下第一笔,锋利开纸,“你知道吗。”

她脸色一僵。

“过度压榨工人,环

保排污不达标,甚至有高管向当地官员行贿被媒体拍到……”他每说一条,笔锋折一次,“你儿子把国内那套原封不动搬到海外,完全不考虑当地法规和文化。现在工人罢工,反对党借题发挥,半导体厂停工一个月,订单违约金已经超过三亿美金。”

最后一点墨锋收住,他抬笔,看向她。

“予白是去灭你儿子放的火。”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人心。仅仅一个眼神,就让林月兰感受到巨大的威压。

“烨儿他……他毕竟是第一次处理海外业务,犯些错误也是难免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可那个逆子就一定能处理好吗?从零到一有多难,而他不过是去补一个小小窟窿,难道就能抵掉烨儿过去三年的辛苦吗?我看您就是偏心这个小za……”

周淮左一个眼风扫过来,林月兰自觉失言,瞬时噤声。

他将狼毫入清水盏,指腹一拂,笔归笔架。

宣纸上,四个大字苍劲有力——困兽犹斗。

不知这困兽,究竟是何人?

门外传来几声极轻的叩门。严特助进来,立在门边:“董事长,人到了,在小厅候着。”

“谁?”林月兰忙问。

周淮左:“家办的未来经理。”

林月兰怔住:“人选……定了?是谁的人?”

周淮左整理了下袖口,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居高临下地看向林月兰:

“不管是谁,都是我的人。”

那眼神如帝王般漠然。

*

小厅走的是洛可可风:浅金线条勾着奶油色的墙,穹顶是法式灰泥浮雕,天使与月桂缠绕成圈。墙上挂着几幅重彩旧油画,皆是有名的圣经故事——关于各种圣人在传道时受的苦难与折磨,在死亡中得道。每一幅都在诉说牺牲的主题。

孟逐有些忐忑。

当她收到那封邮件时,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看错了,甚至以为是什么钓鱼诈骗。

直到她看见楼下那辆劳斯莱斯,直到看见来接她的人,是那位她在新闻里见过无数次跟着周淮左的秘书,她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份电邮,是一份offer,聘请她成为周氏家办的经理人。

她收到的当下就给周予白打了个电话,却无人接听。她想起昨天她还送周予白去了机场,算了算时间,他的飞机正跨越太平洋,人正睡着倒时差。

既然联系不上,她便先上了车,前往周宅。

车子一路驶向半山豪宅区,孟逐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周宅。然而她还未来得及仔细打量,就被引入这间小厅等候。秘书退下时什么也没说,只留她一人面对满墙的圣像。

不知等了多久,她甚至开始觉得困倦,眼皮打架。忽然,门把手传来轻微的响动。

孟逐倏然清醒。

门被徐徐推开,先是一位穿着条纹西装的年轻男士出现,随即侧身让路。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步入她的视野。

周淮左。

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一袭深色的中式立领衫,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威严。那是历经商海沉浮数十年沉淀下来的气场,无需言语,便能让人感受到来自骨子里的压迫。

孟逐觉得他非常眼熟,转念一想,周淮左的模样她在新闻里见过多次,或许是因此而觉得熟悉。

“周先生您好。”她起身,俯首。

随着周淮左的缓步走近,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她皱着眉头搜索记忆,那张脸……

周淮左在她面前站定,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

如醍醐灌顶般,孟逐瞬间想起来了。

那日在殡仪馆,那个在雨中驻足在墓碑前的老人,正是眼前的周淮左。

周淮左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却只是淡淡一笑,只口不提聘用的事,反而邀请她一起逛逛周宅。

孟逐答应了。

庭院是欧式风格,草坪修得像丝绒,玫瑰按色系一片片划分开来。中央是一个蓝釉喷泉,复古雕塑风格,充满了旧时候的典雅审美。

他们穿过□□,来到一座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矮房前。红砖外墙已经有些斑驳,但依然透着一种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门扉敞开,里面陈列着各种老照片,按时间顺序整齐排列,像一部立体的家族编年史。

孟逐好奇地打量着墙上的照片和下面的标注:旧码头、军营、货品仓库、第一张报关单、第一艘自有货轮,记录着周氏百年来的兴衰沉浮。

“你对周氏的了解有多少?”周淮左突然发问。

她之前对周氏做过一些研究,了解他们最早登陆港城的时候,是负责英军占领时期的营地建设,之后再做进出口贸易等等,扎根港城百余年,在各方各面,无孔不入。

但至于,他们最早的一桶金从哪儿来,却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们是法国老钱家族的分支,有人说他们是英国公爵的赘婿,也有人说他们是某些高层的白手套……

“人们总爱把一个普通的故事,包装成各种传奇。”周淮左笑,“你想知道周氏是如何起家的吗?”

孟逐颔首,愿闻其详。

“这个故事,只会讲给周氏内部的人听。”周淮左看进她的眼睛,“孟小姐,我可以理解为,你愿意接下周氏家办经理人的offer吗?”

对于私人银行家未来最好的出路,就是成为富豪家族办公室的经理人。孟逐才入行不到三年,就获得的这个机会,可谓难得。

但也因为这机会实在太好了,好到有些不真实。

她没有立刻点头:“我想知道,您为什么选我?”

她有自知之明。她的那份提案虽然够新颖,但也不足以单凭一次路演就管理动辄千亿的家族资产。

“因为你,是予白选的人,会对他绝对忠诚的人。”

一句话,将孟逐钉在当场。

他像是看穿她的防备,淡淡补了一句:“放心。我不做拆鸳鸯的事。”

“只不过孟小姐,我想告诉一些他从未告诉过你的事。”

*

周予白的飞机落地时,忽然觉得眼皮一跳。

这种征兆并不算太好,似乎有种山雨欲来的预感。他去寻自己的手机,却发现不知何时,手机不见了。

机舱门打开,易唐唤他:“周生,该下飞机了。”

想到之后还有的和工会谈判,以及媒体邀约,周予白无暇多想,只交代易唐立刻给他配台新手机,便上车前往德州工厂。

德州的烈日炙烤着大地,工厂门口聚集了近千名工人。他们举着标语牌,高声呼喊着抗议口号,人群中时不时爆发出愤怒的咒骂声。警察拉起了警戒线,试图维持秩序,但现场的气氛依然剑拔弩张。

周予白的车队缓缓驶入工厂,透过车窗,他能看到工人们愤怒的面孔。有人朝车队扔石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情况比预想的严重。”易唐紧张地看着外面,“要不要推迟谈判?”

“不。”周予白沉着道,“越是这种情况,越要尽快解决。拖得越久,事态只会更加恶化。”

临时谈判点搭在停车场边缘,是一顶白篷帐,在烈日下格外刺眼。对面坐着工会代表团,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西裔男人,胸口别着工会徽章,名牌写着:MikeHernandez。翻译坐在两侧,地方警长与劳工厅官员也在,气氛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谈判从一开始就充满火药味。工人代表们列举着一条条不满:工资拖欠、工作环境恶劣、安全措施不到位、管理层的种族歧视……每一条都直指周氏管理层的失职。

“Mr.

Chou,你们从未把我们当做人看待过!”工会主席Mike猛地拍桌,桌面震得水杯都跳了起来,“在你们眼里,我们只是机器!没有尊严,没有权利!不解决问题,我们绝不复工!”

周予白耐心地听完每一项指控,然后从容地拿出准备好的整改方案:48小时内补发所有拖欠工资、全面改善工作环境、增加安全投入、解雇涉及歧视的管理人员、设立工人监督委员会……

“我们承认过去的管理确实存在问题,”周予白态度诚恳,目光始终直视着Mike,“但现在我们愿意承担责任,做出实质性的改变。”

随着谈判的深入,气氛开始缓和。几名温和派工人代表开始点头,显然被周予白的诚意所打动。Mike虽然依然严厉,但语气也不再那么激烈。

“还有那些临时工,”Mike继续争取,“不能因为外包就随意裁员。”

“把外包名单给我,我一个个谈。”周予白近乎做到有求必应,但也适时抛出他的诉求,“作为交换,今天先让机械师进厂做设备保养,保证复工那天安全启动。”

对面交换了个眼神,点了点头。

风把帐篷边带吹得啪啪作响,一切像终于要往好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

砰。

枪声如霹雳般撕裂空气。没人看清来源,是谁开的枪,更没人知道为什么。

警长大喊一声“Gun!”,手下本能压向腰间;记者慌乱中摔倒,铁护栏轰然倾塌,标语牌哗啦啦砸在地面上。

帐篷瞬间陷入混乱。保镖迅速围护上前,易唐一把将周予白往后拉。人群像被搅进搅拌机,推搡、惊叫、有人往外冲、有人往里挤。又一声闷响,不知是谁把金属机器撞倒,地面震了一下。

周予白被挤出帐篷边,刚回身要喊话,侧面一道黑影冲来。

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他的颧骨上。

那一击又准又狠,毫无预兆。

周予白的耳边瞬间炸起一片白噪音,嗡鸣声无限拉长。视线急剧收窄,只剩一条摇摇欲坠的隧道,尽头是晃动的蓝天和飞舞的标语碎片。

“周生!”易唐的喊声如隔水传来,遥远而模糊。

有人继续在喊“Down!Down!”,有人哭,有人把他往里圈,他却只觉得重力忽然失效了,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下一秒,膝盖一软,世界像被人关了灯。

黑暗干净利落地合上了。

第56章 沙塔

听闻周予白因和工人发生暴动而受伤的事,是在两天后,周淮左的办公室里。

“经调查,鸣枪的保安上周银行刚收到一笔款项,走的是大公子特助的帐。”

严特助汇报完后,躬身等着周淮左的指示。

周淮左那时正在逗鸟,听完后哂笑,“不错,有长进,这次知道下狠手了。”

他说这些话时,丝毫不像是一个父亲。更像是一个上位者,将两只困兽置于囚笼之中争斗,谁死谁活他都不在意。

只要那个胜者能为他所用就行。

“孟小姐,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周淮左忽然看向她,“尊师重道,你可学过?”

他的目光似有重量,能压弯人的脊梁。

孟逐闭上了眼睛,垂头:“……我错了。”

周淮左才满意。

他回头继续对严特助说:“医生已经派过去了?”

“嗯,和二公子同天落地的,人早就在医院候着了。”

原来周淮左不仅提前知道周正烨会对周予白出手,连医生都安排好了。可如果他真的爱周予白,为何不提前终止这一行为?

难道也是考验继承的人一环?

孟逐看不明白。

以前她或许对这些豪门恩怨置身事外,而如今她已入局,就不得不认真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