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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夜 酒拾玖 25441 字 4个月前

如今的她,已经是周氏家办的团队之一,不隶属于任何一派直接汇报给周淮左。

辞呈提交给FS发生在昨天。

银行的流程很快,当天她就和江睿开完了1对1。由于她的岗位有机会接触客户信息,银行的要求是辞职当天就将没收所有权限,现有客户将会有江睿进行再分配。

她在收拾东西的时候,Selina在她身边冷嘲热讽,像是终于扬眉吐气的败犬。

桌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支马克杯。孟逐拿起它,忽然看向Selina。

“你知道吗?这是我最后一天,HR也拿我没办法。”

Selina皱眉看向她:“你和我说这个做咩?”

“意思是,我现在即使拿水泼你,也无所谓。”

Selina脸色骤变:“你敢?”

“你要不要试试?”

孟逐端着马克杯越走越近,Selina被逼得连连败退,最后腰磕在了桌角,疼得她呲牙。

“疯女人!”

“那你还敢来惹疯子?”孟逐反呛。

呛声也没呛过,Selina瞪了她一眼,跑了。

她落荒而逃的样子,并未给孟逐带来多大的爽感,反而让她重新审视自己过去几年在FS的时光,好的朋友离开了,尊敬的师长撕破脸了,而同事之间,处得一地鸡毛。

她对此真的没有一丝眷恋了。

离开前,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怎么样,有时间聊聊?”

章斐倚在她的座位边,视线落在她的收纳盒里。

盒里装着不少旧物,一些奖章,一些合照。每年公司D&D年会都有不同的装饰主题。有一年的主题是“千禧女孩”,孟逐和章斐头上戴着粉色和银色发片,对着镜头露出夸张的笑。

那张照片记录着她们一起携手走来的时光。

她们约在楼下的咖啡厅,孟逐点了一杯摩卡,而章斐让店员再加一杯。

“改喜好了?”孟逐记得以前她只喝espresso,还是两倍特浓的那种。

“生活已经够苦了,偶尔得加点甜。”她笑。

两人拿了咖啡回到座位上,一时间无言。她们对立已经有段时间了,如今这场战以孟逐的离开画上句号。没了对立面的立场,她们之间也回复到最初的关系。

“之后去哪儿?”章斐问她。

孟逐摇摇头:“保密协议,不能说。”

章斐表示理解。

人在即将告别时,总会变得感性,怀疑和无情都消弭。毕竟不知道未来还会不会相逢,因此说出的话大抵都是真心。

“你未来好好加油。性子可以热络一点,别光做事,有时候也需要说出来让人知道你干什么……”

章斐认真地向她分享关于职场上的一些秘诀,她们之间仿佛又变回了从前师徒的关系。

“我希望你不要恨我,我也是被逼无奈。”章斐搅着咖啡,视线低垂着,“人到了一个位置,就会被逼做一些自己不愿意的事。我之前以为自己不会这样,可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我没本事改变这个环境,便只能改变自己……”

她抬头,直视着孟逐的眼睛:“但我也很高兴,看到你依旧坚持自己,甚至试图改变这个环境的规则。”

“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优点,但我还是喜欢你这个模样。”

被她的话触动,孟逐的眼睛也有些酸涩。

当初在FS被Andrew,或者Selina他们针对的时候,孟逐从来没往心里去过,只有当章斐也背弃她的时候,仿佛给她心上也捅了一刀。

以为她在乎,她在乎作为职业启蒙老师的章斐给予的肯定,也因此最为受伤。

终于在她离开的那天,她又再次获得了肯定,原来她一直以来的坚持都没有错。

“谢谢你。”孟逐郑重对她说。

“这有什么好谢的。”章斐不好意思地嗔怪了一声。

不,真的谢谢你。孟逐想。

你让我原本已经塌陷的内心似乎又涌进了些许能量。虽然只是莹莹灯火,

但足以让我能够面对即将到来的长夜,拥有走出黑暗的信心。

*

周予白在德州的医院里沉睡了两日两夜。

医生说,虽然那一拳精准地击中了太阳穴这样的要害部位,但好在他本能的防护动作及时,并未造成致命伤害。至于昏迷时间如此之长,更多是因为此前连日的疲劳和跨时区飞行的双重消耗。

苏醒后的第一件事,他便召来易唐汇报工作进展。

“罢工事件已经平息,”易唐快速汇报道,“虽然发生了暴动,但我们很快抓住了开枪的人。那人咬定是受周氏雇佣,意图抹黑您在工人中的形象。”

易唐顿了顿:“我们当着所有员工的面公开了他收受前管理层贿赂的证据,并声明正因为我们要认真解决劳工问题,才遭到既得利益者的陷害。这反而证明了我们与工人站在同一战线。”

这些话,是由专业的公关团队连夜起稿,煽动性极强,很快就让劳工们相信了他的话。

“做的不错。”周予白听完总算放下心。

他刚刚清醒,易唐不多做打扰,临走前将新买的手机交给了他。

手机虽然有,但是之前的SIM卡已经遗失,通讯软件都用不了,周予白只能通过记忆拨打号码来联络其他人。

一连拨了5次孟逐的电话,都没接通。

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9点,北京时间晚上10点,孟逐应该还没有睡才对,却一直没接。

没有办法,他只能换了个人联系。

电话接通后,沈嘉树的骂声劈头盖脸地砸来:“你死哪去了?这几天我都要把你电话打爆了,知不知道!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理由,不然我真要生气!”

“被人打到住院算不算?”周予白调侃自己,“这样解气了没?”

“哼,真亏你还有这个闲心开玩笑,不知道你之后还笑不笑的出来。”沈嘉树嗤了一声,“你消失的这四天,你被偷家了,懂不懂?”

“什么意思?”

“你的那位可爱的小女朋友,我们都被她耍了!”

听见孟逐的消息,周予白顿时端正了身子,眼皮又开始跳,不安的感觉席卷而来。

“你的那位孟小姐,不,现在应该说是孟经理。”沈嘉树皮笑肉不笑,“她现在可是你们周氏家办的经理人之一,是所有人里,唯一一位直接汇报给董事长的人。”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般击中周予白。

“换句话说,她现在可是你老爹的人,是我们的敌人。”沈嘉树气得牙痒痒,“X的,竟敢拿我们当跳板。”

后续沈嘉树又骂了不少,但周予白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猛地扯掉手上的输液管,残留的血液从管里喷了出来,染红了白色传单。

“周生,您这是……”易唐刚好回来,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

“安排最快的飞机,我要回港城。”

易唐被这个命令打得措手不及,“那工厂那边怎么办?如果没复工,我们如何向董事长交代。”

“按你的说法,他们昨夜不是已经复工了?”

“呃……昨天工程师确实已经到岗,但流水线的工人能否持续上班,还要看明天的情况……”

“周淮左的命令只是让我令他们复工,可没说要几天才能算,我已经算完成任务。”周予白回得冷静,“劳工的诉求我也满足了,如果还想坐地起价,我倒不怕直接闭厂。”

易唐震惊地瞪大眼睛。

关闭这家德州工厂,可是意味着上千人失去工作,对于周氏也是几十亿的损失。

周予白看出了他的震惊,冷笑道:“其他州的税收政策和土地条件都更优厚,他们对我们的投资和提供的就业岗位可积极多了。长远来看,无论是稳定性还是成本控制都远超这里。我倒要看看最后谁亏得比较多。”

这些话残忍又决绝,周予白睥睨着,好似无慈悲的神明。

“我愿割肉喂鹰,但若鹰贪得无厌,我亦可屠鹰正纲常。”

那种感觉,令易唐想到了周淮左。

不愧是最像董事长的儿子。

*

周予白登上飞机的那一刻,远在地球另一侧的周宅里,周淮左已经接到通报。

周淮左:“这么快就发现了,看来易唐拦截消息的能力还不行。”

严特助:“这也怪不得易唐,二公子的消息,应该是来自世鑫那边泄露的。”

周淮左眸光一闪:“我倒是小瞧他们了,原本以为不过是三个后生过家家,没想到这里都能渗透。”

严特助:“那我们这边?”

周淮左举手打断严特助,目光转向从刚才起就一直静坐在书桌对面的孟逐。

那种眼神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玩味。

“怎么样,他听到你叛变的消息就立马赶回来,想好要怎么面对他了吗?”

孟逐抬起眼睛,神色淡然:“董事长言重了。二公子急于回港,想必是为了工厂后续事宜向您汇报,与我无关。”

周淮左挑眉,继续试探:“毕竟是旧情人,见面时难免尴尬。”

“您不用试探我。”孟逐嗤笑,“从接受您offer的那刻开始,私人感情就已经是过去式了。”

周淮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双老辣的眼睛似乎想要看穿她内心的真实想法。但孟逐坐得笔直,神情始终如一的平静,没有一丝破绽。

“那就等着看吧。”

周淮左弯了弯嘴角,靠回椅背上,转换话题:“这几天学的如何了?”

“受益良多。”孟逐如实回答,“感谢董事长的悉心指导和严特助的协助。”

虽然明知周淮左聘用她是为了制衡周予白,但这位商业巨擘确实对她倾囊相授。不仅开放了周氏的机密档案供她研习,了解这个商业帝国的全貌,周淮左甚至会亲自点评她的学习心得,提出建议和启发。短短一周时间,她所获得的商业洞察力超过了此前数年的积累。

这个老谋深算的男人,令她又佩服,又憎恶。

“关于家族宪章的讨论,你把这些论文都看完,明天告诉我你的想法。”周淮左指着面前摞成小山般的论文册,布置任务给她。

这是加入周氏以来,每天都会有作业,虽然让孟逐有种回到学校的感觉,但不得不说,周淮左在学习材料的选择上相当精准。有时候孟逐都会想,如果他没有成为商人,而是投身教育行业,或许也能大有成绩。

“好的,谢谢董事长。”她拿过文件离开了办公室。

周宅一共分成三个部分。主楼负责接待和周淮左的办公需求,副楼立于左右两侧。一侧是周予白等周家人的日常起居所,另一侧则是客房,以及帮佣管家住宿的地方。

虽然周淮左给她分配了一间客房,但孟逐基本没住过。每天完成布置的任务后,无论再晚,她都会打车回到她的那间小屋子里。

这天她抱着这堆论文去了周家的阅读室,她喜欢这里,藏书极多,就连桌案椅子都是按人体工学设计,十分适合投入学习。阳光有些刺眼,于是她把窗帘拉上,点上一盏昏黄灯光,认真研读起来。

为窗帘始终拉着,她丝毫没注意日光的变化,不知不觉间已读到深夜。

她将文件往包里放,准备打车回家继续阅读剩余的内容。

就在这时,阅读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泄了进来,洒满一室。

一个剪影立于门外,逆着灯光,孟逐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那人逼人的气势。

第57章 沙塔

就在这时,阅读室的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中泄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带。一个身影伫立门外,背光而立,面容隐没在阴影中,但那股逼人的气势却如潮水般涌入房间。

没想到见面会这么快,孟逐甚至都怀疑一切都是周淮左的安排,只为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淡定。

在她思考之际,周予白已经迈步进来,将门随手关上。

黑暗似幕布包裹住整个空间。她原本点着的阅读灯,成了唯一的光源。

那一刻,所有声音像被瞬间抽走,连她心跳的频率都变得沉重缓慢。光晕之外的黑暗仿佛有形,压在她的肩膀上,令人喘不过气。

孟逐几乎是凭本能后退一步,直到后背抵住了厚重的木质书桌,再无退路。

周予白没有说话,直接伸手按住桌边,把她圈在台面与他之间。

台灯的光线从下方斜照在他脸上,光影交错间,她终于看清了他。

他的西服有些许凌乱,颧骨上还留着一抹青痕,眼底血丝密布。

“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他倚着桌沿,嗓音低而沉,似风暴

压在喉头。

孟逐直视着他,“欢迎回港城,德州的事情处理得还顺利吗?”

那声音礼貌但疏冷,像是回到了刚认识的时候。

“就这些?”

“还需要什么?”她反问,挺直了背脊,眼睛没有移开。

那一刻,他眯了眼。

她这副冷硬的姿态,不躲不让不服软,激得他怒气蠢蠢欲动。

“周氏家办经理人,”他缓缓念出她的新头衔,每个字都充满讽刺,“恭喜你,爬得真快。”

“谢谢。”孟逐回应,“这的确是个很好的机会。”

她越冷静,他越烦躁。

那份坦然令空气中的火药味更浓了。

周予白伸出手,手指抚摸着她的脸颊,那种熟悉的触碰让她的身体一僵,但她强迫自己不要躲避。

“连一声解释都没有?”他的声音带着危险的磁性,“还是说,你觉得我不值得一个解释?”

孟逐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那种熟悉的触感几乎要瓦解她的防线。

但她咬紧牙关,声音依然平静:“良禽折木而栖,我为了周氏家办的案子努力那么久,这也算得偿所愿。”

那个“得偿所愿”极其刺耳。

周予白的脸色沉了。

“所以你就投靠了我父亲?阿逐,你若是想要利用我,大可告诉我一声,什么道路我都可以给你铺。”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下颌,用力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他的眼睛。“但你不可以什么都不说,就背叛我,站到我的对立面。你当我是什么,你孟大经理的跳板?”

近距离的对视让两人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情绪。

周予白鲜少发怒至此,他的目光似乎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说到利用,难道不是你先利用我的吗?”孟逐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你需要一个听话的RM,对你忠心、绝不多问,最好还能床上.床下都听你安排。”

周予白绷紧了下颌:“谁告诉你的?”

“难道我有说错吗?FS提案临时被撤换,最终提交的,是Harry的方案。你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选我和Andrew之间的任何一份。你早就有了家办代表的人选,只不过因为Harry身份特殊,必须找个挂名傀儡顶上罢了。”

孟逐的声音越来越冷:“而那个人,不仅得嘴巴牢,还要足够愚蠢、为了你不顾自身可能前途尽毁的风险,算来算去,还是我最合适。”

“一个睡过的、痴恋于你的女人,最容易掌控,对不对?”

周予白脸色骤变,眼里翻起滔天巨浪。

当周淮左刚告诉她的时候,孟逐还不肯相信。可当那份最终提交的FS提案摆在她面前时,所有侥幸与怀疑都被击碎,她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Harry被美国禁止参与金融投资,而你若是没有上报他的身份,听从他的指令进行投资操作,就是从犯。”周淮左笑得令人生寒,“我这儿子,也是够狠心的。”

藏了那么久,竟然还是被发现了。就如谭隐提醒过的一样,这种隐雷一旦爆发,后患无穷。

周予白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终究还是放软了声音。

“阿逐,你听我说。”他握着她的肩,俯身平视她,“我一开始确实这么想,但在我喜欢上你以后,我就改了想法的……Harry的名字我不打算藏,至于操作层面的风险,我咨询过律师,可以规避的。我……”

纵使他再多的解释,孟逐也都听不进去了。

他承认了。

他承认了一开始的别有所图,承认了那些温柔的注视、体贴的关怀、深情的吻都不过是精心设计的陷阱。她以为的爱情,原来只是他为了达到目的而施展的手段。

什么“后来喜欢上”,什么“改了想法”,这些话听起来多么可笑。就像一个人告诉你,我确实想要毒死你,但在下毒的过程中爱上了你,所以决定换成慢性毒药。这能改变什么吗?毒药依然是毒药,伤害依然是伤害。

更何况,他的喜欢……

孟逐挣开他的手,面色冰冷。

“你喜欢上我?”

她眼中不再有愤怒,只有讥诮和倦意,“我想问问港城周生的喜欢,又值几分呢?”

那种破碎的笑,令周予白的心都揪在一起。

“你的喜欢,是指那种大肆地宠着,出行场合带着的挂件,永远带着‘女朋友’的标签。是你家里坐着一个,我却连名分都没有?”

孟逐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那成片的无名墓碑。

她睁开眼,语气无比平静:“周予白,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周氏的名字下,死后也没有姓名。”

“我们分手吧。”

下一秒,她被猛然按在桌上。

台灯倾斜,光线在天花板上剧烈地摇晃,形成一种眩晕感。

她仰躺在桌面上,周予白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笼罩。

他的脸近在咫尺,似天穹压顶。

“我不同意。”他一字一顿,冷声开口。

他的掌心覆在她脖颈,指骨绷紧,像恨极了她,却又不愿放过她,强囚她。

“阿逐,你这么爱算清账,真要细算起来,你又何尝不是别有所图?”

周予白笑了。

是那种极轻、极慢的冷笑,像是一把刀刮过喉咙,温柔得残酷。

“当初是谁把我拉进楼道里?是谁主动提出两人要不要成为床.伴试试?”他的声音带着讽刺,“现在又不想活在周氏的名声之下了?阿逐,你扯得清吗?”

他低哑的语调贴着她的皮肤流动,尾音发颤,却是气笑了的那种狠。

每一句话都像精确锤击,砸在她心头。

她挣扎着起身,手肘用力撑桌,却被他一手摁住肩膀,动弹不得。

他睥睨着,用一种上位者的姿态,将所有的遮羞布都撕开。

“王总的钱,如果不是周氏的订单,会到你这边?”

“若不是我有意要求周氏换RM,你能在FS刚升职就拿到最优质的资源?现在成功做成周氏家办经理人就要撇清关系?”

“现在好了。你成了家办经理人,名利双收,就想翻脸不认人?”

他俯下身来,两人的脸距离得危险地近,唇几乎要相碰。

呼吸交错。

“阿逐,做人要讲良心。”

“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哪有这么好的事?”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孟逐。

原来在他心中,她的所有努力,所有成就,都不过是他的施舍。她以为自己在职场上每一步都是自己努力拼搏而来的,但在周予白眼里,这一切不过是他的关照。

他彻底否定了她!

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决堤,眼泪夺眶而出。

“我有求过你给我这些资源吗?周予白,我从来就没想过接周氏的户!我只想踏踏实实把我自己手上的客户经营好。”

她用力推他的胸膛,但周予白纹丝不动:“我也是一家家跑拜访,客户资料读到深夜,熬夜做方案到凌晨的!这和你周氏的大名有什么关系?”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

“王总的那笔钱我也不稀罕!不过是一个季度的业绩指标,没达到就没达到!现在我都辞职了,什么业绩都跟我没关系了!”

她伸手想要擦去眼泪,却被周予白抓住手腕。

“是,主动勾.引你上.床的是我,但这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而已,我没想过要利用你的身份。但现在被你说起来,好像我就是个别有所图的捞女一样。”

她挣扎着要挣脱他的钳制:“我没你想的那么有心机!可能你会觉得我假清高,得了便宜还卖乖,那你就这样想吧!正好可以一刀两断!”

看到她眼中的绝望和愤怒,周予白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么伤人。那种后悔如潮水般涌来,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孟逐推开他起来,用手背粗暴地抹去泪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尊严一些,但那种破碎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周予白想伸手去扶她,却被她挥开。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包,整个过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向门口走去。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孟逐头也不回。

“很晚了,不安全。”

孟逐终于转过身来,眼中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片死寂。

“周先生,”她特意加重了这个称呼,“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可以把你的同情心收一收,我不需要。”

她转身就走,但身后的脚步声却如影随形。无论她走得多快,那个距离始终没有拉开。

穿过花园,走过石径,一直到了大门处,孟逐终于忍无可忍地回过身:“你别再跟着我了。”

周予白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我只是觉得这么晚了,你不如就在周宅住一晚。客房都准备好了。”

“我不要,我要回家。”

“但是,周宅晚上十二点以后可是禁闭,你出不去的。”

孟逐不信邪,却发现铁门真的紧锁。她又跑去警卫台,却发现那里的门也打不开。

她愤怒回头:“你让他们开门。”

他不动:“我不想。”

“周予白,你这是耍无赖。”

“你说得对。”他低笑一声,步步走近她,“我现在就很无赖,很下作,很不要脸。”

每说一个词,他就向前一步。

“你生气就骂我,想打就打我一巴掌也行。”他走到她面前,几乎与她鼻尖相抵,低头看她,“但你今晚不能走。”

孟逐推开他,他却像早就预判到了似的,稳稳接住力道,顺势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半拉半拽地困在自己与墙角之间。

“你要真不想看到我,也行。”

“你现在就上楼,好好睡一晚。明天你想骂我混账、渣男、下头,那都随你。”

他姿态低了一下,带着一种真挚的恳求,仿佛刚才争吵只是一场幻觉。

“但你今晚要是一个人走,我真的怕你出事。”

那瞬间,孟逐几乎信了他。

他声音里那种沉静的温柔像是一场雨,来得刚刚好,打湿了她那点未干的心软。

然而下一秒,他又狡猾得近乎无赖。

“或者,我们俩就在这个庭院里僵持到天明,等上午6点门禁解除,你再离开。”

“……”

孟逐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她就不该对他产生一丝一毫的心软——

作者有话说:最近我会努力爆更,尽快进入下一个感情阶段。

但剧情本身还是得填完,不然整个故事也会突兀。抱歉各位

第58章 沙塔

那天之后,孟逐有意地避开周予白。

在周氏大厦里,或是周宅里,他们偶尔会在电梯里相遇,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但每次孟逐都会礼貌颔首:“周先生。”然后快步离开,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她将全身心投入进工作里,从各位资深基金管理人那学习他们的投资逻辑,从律师那了解信托架构的风险漏洞,从周淮左那学习从微观到宏观的商业判断,她像海绵一样吸收着知识,用近乎疯狂的专注来忘却除此以外的任何事。

周淮左看在眼里,偶尔听她汇报工作会提起:“听说予白最近又开始出入夜店了,听说还买醉。”

那种试探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等待着她的反应。

但孟逐只是平静地翻看手中的文件:“我不关心这些,董事长。关于家族信托的考核制度,我觉得瑞典这个案例可以借鉴……”

她将文件递过去,冷淡地直视着周淮左的眼睛。

事实上,她确实知道周予白最近喝酒喝得很凶。

周家酒窖就在她所住客房楼下,透过窗户,她偶尔能看到他踉跄而出的背影。有时是深夜两点,有时是凌晨四点。有一次她甚至看到他在花园里吐了,然后一个人坐在石阶上,头埋在双手里,肩膀微颤。

她有一瞬间的冲动下楼。

但最终,她只是缓缓拉上的窗帘。

*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之间半年已过,冬日将临。

周氏家办的架构争论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每一次董事会议都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关于家族信托的最终方案,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阵营。

一部分主张家办和周氏实业集团进行彻底切割,周氏的股票套现后转入信托基金,让子孙后代安享基金分红。周氏运营将有周淮左钦定的继承人接手,但无权触碰家办里的资金管理。

另一部分则主张家办和实业进行绑定,而与周家家人进行分割——即周氏股份转入家办,而家办将负责聘请任命专业经理人来打理实业公司,周氏家人彻底退出企业运营。

无这两种方案,无论哪一种胜出,都要动某些人的蛋糕。因此争论持续了数月,迟迟无法定论。

而在这场博弈中,最紧张的自然是周家的继承人们。

某天从周淮左的书房里报告出来,孟逐在走廊拐角遇见了周正烨。

他继承了周家人的好皮囊,宽肩窄腰,身材颀长。五官深刻立体,但相比周予白那懒倦风流的狐狸眼,他的眼型更加狭长锐利,瞳色更深,像鹰隼般冷峻。

孟逐能确定,他是在专门等她。

“孟小姐。”他笑着开口,带着久居高位的从容,“聊几句可以吗?”

那种语调不是请求,而是一种温和的指令。仿佛他已经预设了她会同意。

孟逐微微颔首:“当然。”

他带她到了主宅东翼的一间会客厅。这里比其他地方更加私密,四周是深色的胡桃木护墙板,正中摆着一张法式古董桌。厅内有一面整墙的酒柜,里面陈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珍藏。

周正烨走向酒柜,手指在一排排酒瓶上游走,最终挑选了一支标着西班牙文字的深瓶装红酒。

“Pingus,西班牙的国宝级酒庄。”他一边将红酒倒入水晶醒酒器,一边解释,“使用顶级丹魄葡萄,花香馥郁,层次丰富,很适合女士的口味。”

那种讲解的语调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仿佛在向她展示某种生活方式的品味。这与周予白的体贴不同——周予白会默默记住她的喜好,在点餐时自然而然地照顾到,从不刻意提及。而周正烨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刻意营造他的博学和体贴。

这种上位者特有的自傲和对下位者的怜悯,令人不适。

孟逐没有表现出来,开门见山:“大公子找我,是有什么事?”

孟逐和周予白的事虽然没有大范围公开过,但像周正烨他们这些长期关注彼此的对手,对于敌人身边出现的任何人都会有些许调查。

周正烨笑得更深了,仿佛很欣赏她的直接。

“想和孟小姐好好认识一下。这半年来,虽然你一直在为周氏工作,但我们似乎还没有正式交流过。”

周正烨双手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挂着前FS的头衔进入周氏,又曾经是周予白身边的人。周正烨是经过这半年观察,认为她已经彻底和周予白决裂,因此想来拉拢她?

从话语之间,孟逐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研究颇多,连她在FS的业绩、客户构成,甚至前几年的她在沪城念书时期都了如指掌。

后来,他又开始有意无意地提起周予白,言语间都是对那个纨绔弟弟荒唐行径的无奈和失望。

“其实作为兄长,我一直很担心予白。”他的语调充满了长兄的慈爱,却又带着一丝

刻意的叹息,“你也知道,港城的狗仔队最爱捕风捉影,而他又总是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周正烨从手机里调出几张照片,状若无意地放在桌上,“前几天刚拍到的,他和黎斯曼在半山的私人会所……这小子就是改不了这毛病。”

照片里,周予白和一个妖艳女明星走得很近,画面暧昧。还有一张是他们一起走进某个豪华酒店的背影,周予白似乎是喝醉了,被黎斯曼搀扶着,很是亲密。

“我劝了他多少次,让他收敛一点,可他从来不听。”周正烨摇头,语气里带着长兄的无奈和担忧,“男人嘛,总有些花花心思,但这样三天两头地换人,确实有些……过分了。”

孟逐面不改色地看着这些照片,知道这是周正烨的刻意试探,可真正看见这些画面时,心还是狠狠刺痛了。

她脸上闪过的一丝异样,被周正烨尽收眼底。

在他看来,这正是孟逐内心怨恨的证据,心中更是确认他们已经彻底翻脸。

恨比爱长久,而女人向来是被情绪驱使的动物。一旦被背叛,那种愤怒和报复心会成为最锋利的武器。他只需要轻轻推波助澜,这个曾经最亲近周予白的人,就会成为刺向他心脏的那把刀。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周正烨就心痒难耐。

但他是个耐心的猎人,今天的试探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真正抛出橄榄枝,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等她心中的恨意发酵得更加浓烈。

孟逐看了眼手表,克制着内心的波澜,平静起身:“我还有事,周先生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承蒙孟小姐赏脸,今天能陪我喝这杯酒。”他也跟着起身,“我送送你。”

“不必,周宅我很熟悉。”

但周正烨坚持,长臂一伸,越过她的肩头旋动门把。

咔哒——

长廊对面的门也同时打开。

周予白正和易唐从对面的会客室走出来,抬头的瞬间便看见了这一幕。

孟逐的身后站着周正烨,他此刻正倾身向前,手臂从她的肩头环过,像是要拢人入怀。而周正烨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周予白,脸上勾起一抹挑衅的笑容。

这样猝不及防的相遇,令孟逐也不由僵住。

周予白的目光从周正烨的手臂扫到孟逐的脸,再落回到那个暧昧的姿势上。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大哥,什么时候和孟小姐关系这么好了?”他似笑非笑。

“孟小姐优秀,得父亲赏识,我也想向她学习一二。”周正烨没有收回手臂,反而故意维持着暧昧的姿势。

他目光紧盯着周予白,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怒意,好让心底那点阴鸷的快意泛滥开来。

他的手在孟逐的肩膀上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像蝙蝠翅膀拍打着,轻柔又恶心。孟逐想要挣脱,却被他暗中用力控制着,指尖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

痛感令她不由蹙起眉头

“我们聊得很愉快对不对?孟小姐~”

周正烨说话时,气息喷在她脸侧,激起阵阵战栗。

他的眼睛自始至终地盯着周予白。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周予白表现的很平静。

“那太好了。”周予白慢条斯理地笑了,仿佛真的为他们的友好交流感到高兴,“能得到大哥的认可,可是她的荣幸。”

他转身看向易唐,“下一个会在哪,我们走吧。”

三人相错时,周正烨故意拍了拍孟逐的肩:“希望孟小姐好好考虑我今天的建议。”

周予白的脚步微微一顿,肩膀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瞬,但随即恢复如常,步履不停地离开了。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周正烨这才松开钳制,孟逐立刻和他拉开距离,肩膀上还残留着被他掐过的隐隐痛感。

“周先生,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故意做这些……事。”

她咬着唇,努力将“下作”这个词咽回去,但那鄙夷和厌恶已经写在脸上。

周正烨根本不在意她的态度,甚至还饶有兴味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对他而言,孟逐不过是个用来刺伤周予白的武器,她的价值完全取决于能够撬动周予白情绪的程度。

只是今天的测试结果,让他颇为失望。

他本以为看到那样的画面,周予白会当场发作,或者至少会露出嫉妒愤怒的神情。可那个男人的反应平淡得出奇,仿佛真的对孟逐毫不在意。

难道是他判断错了?

*

这一段插曲自然也传到周淮左的耳朵里。

庭院里风有些冷,落叶簌簌。只有周淮左和孟逐坐在石桌旁。

他审阅完她提交的作业后,取下老花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游走在我两个儿子之间的感觉如何?”

“让我纠正您一下,我没有‘游走’,只是纯粹被卷入的无辜路人。”她站得笔直,不卑不亢地回应,“如果您对于这次的昨夜没有评价,我就先回去了。”

周淮左用指节轻敲桌面,语气悠闲,却带着几分敲打意味:“调侃几句就受不住了?你这性子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我只是不喜欢无意义的闲聊,尤其是涉及私人生活的部分。”

孟逐的话直截了当地拂了他的面子,但周淮左倒是没生气,反倒生了几分兴味:“那换个话题,你觉得正烨如何?”

孟逐略微沉默,似乎在组织语言:“大公子行事大胆,执行力很强。说好听点,交给他的任务,他会不惜代价完成。说难听点……”她顿了一下,“狂妄自大。”

“夹杂个人情绪了?”

“实话实说而已。”孟逐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周正烨主导的项目,确实都是大手笔、大项目,听起来很有气魄。但从纯粹的财务角度来看,ROI表现都不算理想。而且他不重视细节,之前几个项目后续都有质量问题,工期也延误。”

“那你觉得,如果周氏交到他手里,会不会有问题?”

孟逐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太宏观,我无法给出准确判断。但从目前的策略来看,他选择北上圈地的大方向没有问题。内地的需求持续扩大,虽然ROI不高,但项目体量大,利润还是可观。”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如果能配备合适的质量管控团队,完善细节执行,结果可能会更好。”

她的分析丝毫没有因为和周予白的关系而故意抹黑周正烨。

周淮左听得饶有兴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过他很快收回神色,冷声道:“不过,你刚才的所有分析,都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下的。”

“什么前提?”

“房地产泡沫不会破灭的前提。”周淮左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直直盯着她,“如果这个前提不成立呢?”

孟逐愣了一下。内地房产泡沫确实是个争议话题,但这么多年来,房价一直在攀升,早已成为最保值的投资产品。她一直认为这个假设是合理的……

但是,周淮左为什么要提这个问题?

她的神情陡然严肃起来,大脑飞速运转。想起最近新闻里周正烨意气风发的宣言,想起年初他高价从世鑫手里抢到的几处燕北地王项目。如果房地产泡沫真的崩盘……

那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周淮左静静看着她脸上表情的变幻,知道她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这个女人确实聪明,能够迅速抓住问题的本质。

如果不是因为她和周予白的关系,他倒是挺欣赏这个女孩的——聪明、客观、有原则。

只可惜,她永远不可能成为周氏的女主人。

就在这时,周淮左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如同被利刃刺穿。他下意识地护住心口,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渗出冷汗——

作者有话说:今天眼睛有点发炎,先写到这里,我白天看看能不能再写出二更[眼镜]

第59章 雪

港城不下雪

孟逐一开始还没有注意到,直到听见一声闷响,她才发现周淮左从藤椅上摔落,整个人蜷缩在地,脸色青白,额头冷汗涔涔。

“董事长,你还好吗?”

她赶紧蹲下身扶住他,让他平躺在地面上。她依稀记得急救常识里,这个姿势能够避免挤压气道,保持呼吸畅通。

时值午后,周宅里大部分佣人都在东翼用餐。周淮左向来不喜欢被人打扰,因此偌大的庭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四周静得只能听见梧桐叶片的轻摆声。

孟逐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就在这时,她听见周淮左发出微弱的气声。

她立刻俯下声去听。

“你……你也可以考虑不救我。”周淮左明明已经难受得快失去意识,眼睛却依旧锐利。疼痛令他的五官变得扭曲,声音也不连贯。“我如果死了……就没有人会阻止你和予白了……”

“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试探?”

孟逐不理他的胡说八道,立刻拨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很快来了,孟逐跟着上了车。直到推进手术室前,周淮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里面的意味是什么,她没有细想。

*

整台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孟逐坐在VIP病房里等待周淮左的麻醉苏醒,紧张和疲惫让她昏昏沉沉,不知不觉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人在低声交谈。

“周先生,癌细胞扩散的速度比我们预期的要快。之前的化疗效果并不理想,现在已经转移到了多个器官。”

“还能撑多久?”

“……最多半年吧。”

孟逐睁开眼睛,发现周淮左和医生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抱歉,我没想偷听。”她坐起身解释,“是你们自己说的。”

医生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朝周淮左报告:“周先生您注意休息,我就先走了。”

在他走到门口时,周淮左忽然提了一句:“记住,不要和任何人提我的病情。”

“当然,医患隐私是我们的基本职业操守。”

医生走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淮左靠在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

“都听到了?”

“嗯。”孟逐坦然地点头,没有试图狡辩或者假装不知道。

“是什么时候的事?”她追问了一句,“我是指癌症。”

周淮左倒是罕见地坦诚,“去年,外界传我突发心脏病的时候。”

孟逐想起那个新闻,也就是那时候传出来周氏要成立家办和进行公司架构重组,原来一切的原因是这个。

“还有其他人知道吗?”她问。

“当然没有,不然周氏可就乱套了。”周淮左盯着她,带着明显的警告,“我希望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孟逐当然明白。如果这个消息泄露出去,不仅是周氏,整个港城的商界都会地震。

她点了点头:“我不会说出去的。”

周淮左这才满意。

“怎么样,我这个插手你和予白之间的人要死了,是不是很高兴?”他话锋一转。

“那倒未必。”她语气不咸不淡,“您听过一句话没?‘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她顿了顿,目光淡漠,“说不定您还能活到一百岁。”

这小姑娘,吉祥话和骂人的话一起说。

周淮左气笑了。

被他这么一问,孟逐想起之前在凉亭里,他气若游丝时的话,皱眉问他:“我倒是好奇,连自己的死,你都要利用来试探人,还真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够奇葩的。”她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表达。

周淮左不恼,反倒笑得愈发愉快:“那当然,这么难得的时刻,最能测试人性。生死关头,人会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那您看出了什么?”

他的笑慢慢褪去,只剩一片沉静。

“你太心软了,成不了大事。”

孟逐哼了一声,懒得争。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病房里只有心电仪缓慢而规律的滴声,和走廊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良久,周淮左忽然轻声道:“不过……”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掠过水面。

“在这个时代,能遇到一个真正心软的人,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接近“感谢”的一句话了。

对于周淮左这种人而言,世间万事皆可交易,感恩二字太奢侈。

但孟逐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默不作声地收下了他的感激。

*

探视时间结束,孟逐刚一踏出ICU的玻璃门,就被守在门口的林月兰和周正烨截住了去路。

林月兰几乎是扑上来抓住孟逐的手腕:“老爷究竟是什么情况,你给我说清楚!”

她的指甲修得很长,透过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种尖锐的疼痛,令她想起那日周正烨的手。

母亲和儿子一个样。

“抱歉,董事长的命令,无可奉告。”孟逐面无表情地挣脱她,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

林月兰颐指气使,眼看就要发难,被周正烨拦住。

“妈,你先回去,我来解决。”

他转向孟逐,脸上挂着那个熟悉的完美笑容:“孟小姐,借一步说话。”

手腕上残留的疼痛提醒着孟逐这对母子的可怕,她担心周正烨会再次失控,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只好点头同意。

他们走到医院走廊的拐角处,这里相对僻静,高大的绿植能够遮挡其他人的视线。

“我就问一个问题,”周正烨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我爸的遗嘱立好没?”

孟逐一愣。

她原本以为周正烨会像任何一个正常儿子一样,先询问父亲的病情、手术情况、恢复进度……可他问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遗嘱?

父亲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在他眼里,竟然完全不重要。重要的只是那份能决定他未来地位的遗嘱。

这种冷血的态度让孟逐感到一阵寒意。

“孟小姐,我不喜欢你的这种眼神,”周正烨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的震惊和鄙夷,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亲情是奢侈品,利益才是根本。我父亲应该也告诉过您类似的话吧?”

他一步步走近,“现在,告诉我,遗嘱和信托基金的具体进度如何了?”

他的身形高大,好似一堵墙正向她迎面挤来,孟逐被逼得后退,后背贴上了墙壁。

周正烨是个天生的捕猎者,最享受看着猎物被逼入绝境时那种无助惊恐的神情。此刻孟逐竭力克制恐惧的模样,反而刺激着他内心深处的恶趣味。

他伸出长臂,要去扯她的手腕——

“大哥在和孟小姐聊什么这么投机?”

一道慵懒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周予白出现在拐角处,他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像是一路匆忙赶来。那双狐狸眼扫视着眼前的场景,神情看似轻松,实则暗藏锋芒。

易唐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刚刚已经向他简要汇报了之前的情况。

周正烨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带着几分兄长的慈爱:“予白,你来得正好。我正在关心父亲的情况呢。”

“是吗?”周予白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孟逐微红的手腕上,“那大哥都问出什么了?”

周正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个弟弟的到来,确实打乱了他的节奏。

周予白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悠闲地朝他们走来。在经过周正烨身边时,他略微偏了偏身子,看似不经意地用肩膀顶了一下。

周正烨猝不及防,被迫后退了几步。

“你!”

“抱歉大哥,我肩膀太宽了。”周予白耸了耸肩,道歉显然毫无诚意,“不过也是奇怪,大哥你说话就说话,靠人家这么近又是做什么?”

这句话看似调侃,实则质问。

周正烨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周予白转身面向孟逐,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动作绅士优雅,像是在邀请女伴共舞。

“孟小姐,聊聊?”

*

医院附近的那条老街上有一家古朴

的茶馆,木制的窗棂和青砖黛瓦在现代化的港城里显得格外醒目。茶馆的二楼有包间,环境清幽,正适合私密对话。

周予白选了一间靠窗的包间,能够俯瞰楼下熙攘的人流。他熟练地摆弄着茶具,动作优雅而从容。

“决明子茶,有安神明目的功效。”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茶水倒入两只白瓷杯中,热气袅袅升起。

孟逐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专注泡茶的侧脸。夕阳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那种画面美得不真实。

但她没有心情欣赏这份美好。

“你想问什么?”她直接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关于董事长的病情,我无可奉告。”

周予白将茶杯推到她面前:“我没说要问什么啊。”

他慢慢品着茶,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那你叫我来做什么?”孟逐的耐心有限,这一天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我只是看你那么累,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他的回答简单得出人意料。

孟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不想知道你父亲在ICU里的情况?还是说,你觉得用这种温柔攻势,我就会松口说出什么?”

她剑拔弩张,浑身紧绷的样子像一只背水一战的刺猬。

周予白轻叹了一口气:“我真的只是想让你好好放松一下。”

他放下茶杯,直视她的眼睛:“如果你是因为我在这里感到不自在,我可以离开。”

说着,他真要起身。

“周予白,”孟逐叫住了他,“你不好奇我有没有投靠你哥那边吗?”

她想起了之前周正烨给她看的那些照片,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你也看到了,他三番两次向我示好……”

“你会吗?”

简单的三个字,令她僵在当场,原本那些想要刺伤他的话也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如果你真的和他站在一起,我们就会是敌人。”

他眼中的温柔和深情全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任何阻挡我计划的人,我都不会手软。”

“无论是谁。”

那一瞬间,孟逐知道,她踩到了他的底线。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周予白起身,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走向门口。

“等等。”孟逐忽然开口。

他回过头,眼中还残留着刚才的冷漠。

“茶还没喝完。”她举起茶杯,对着他微微一笑,“既然你请我来,那就陪我把这壶茶喝完吧。”

周予白怔了一下,然后重新坐下。

两人沉默地喝着茶,谁都没有再开口。窗外的夕阳西下,茶馆里的灯光渐亮,这个城市即将迎来另一个不眠之夜。

喝完最后一口茶,孟逐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但她依旧强打着精神,平静地看向他。

“茶喝完了,你可以走了。”

周予白看了她一眼,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起身,没有说任何道别的话,径直离开了包间。

门关上后,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孟逐独自坐在那里,看着对面还有余温的茶杯,刚才周予白那张冷漠的脸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或许,这才是他真实的一面。

那个在雨夜里淋成落汤鸡等她的男人,那个会抱着她不顾他人眼光在走廊里奔跑的男人,那个在电话里说着“我想你”的男人……

那些曾让她心动的瞬间,此刻都像泡沫一样,在她眼前一个接一个地破裂。

在真正的利益面前,在家族和权力面前,她什么都不是。

她永远成为不了他的第一选择。

胸口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疲惫和酸楚。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她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孟逐没有力气再思考,她只是趴在桌上,将手臂蜷作枕头,闭上了眼睛。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短暂的休息,但疲惫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很快就将她拖入了梦境。

不到五分钟,她就已经沉沉睡去。

因此,当周予白拿着一条毯子回到包间里时,看见的就是她蜷成一团,陷入梦乡的模样。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偶尔会皱一下眉头,嘴里发出一些模糊的呓语。在那张平时总是坚强冷静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不设防的脆弱。

周予白蹲下身,轻柔地将薄毯盖在她身上。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她眼角那道已经干涸的泪痕。

细细的,蜿蜒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银光。

像一把刀,狠狠划过他的心脏。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和窗外汽车驶过的声音。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世界。

孟逐在睡梦中又动了一下,薄毯从肩膀上滑落。周予白连忙重新为她盖好,这一次,他的手指轻轻触碰了她的脸颊。

那种温暖柔软的触感让他一瞬间恍然。

当她没有竖起防备的刺时,就是这样温顺得像一只小猫,偶尔会用鼻尖亲昵地拱人,会在他怀里找最舒服的姿势蜷缩,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

这让他想起那些相拥而眠的深夜,那些互道早安的清晨,那些她会对他毫无保留地笑的瞬间……

那是他人生中最安心、最幸福的时光。

是他把她卷进这些是非之中的,也是他伤害了她。

他何尝不懂,可是对他而言,为母亲夺回周氏、让周淮左付出应有的代价,这是支撑他活到现在的唯一信念。如果连这都放弃了,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奢求幸福?

或许让她彻底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

那一晚,孟逐在梦中仿佛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人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阿逐。”

他的声音温柔,好轻好轻,轻得像一片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心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眷恋和痛楚。

可是,港城是不下雪的啊……

第60章 雪

周淮左医院住了五天,期间除了孟逐和医生,他拒绝见任何人。

这一反常举动很快被添油加醋地解读出各种版本:有说孟逐成了他的关门弟子,有说他为老不尊不知收敛,打算迎娶第三任娇妻。

不论是哪个版本,大家都默认了她已是周淮左的心腹。

“采访一下,前女友变小妈,你的感想是什么?”

沈嘉树举起手,做出话筒状往周予白嘴边凑,被他一巴掌拍开。

“行了。”周予白脸色冷淡,“也想体验ICU是吧?”

“别闹了。”‘

谭隐从后走近,顺手把他们两人分开,“现在该关注的可不是这种花边新闻。”

他将一叠文件和照片摊在桌子上。

沈嘉树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这么多美女……怎么,大哥你要选妃?”

谭隐朝周予白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是给这个人挑的。”

沈嘉树:“?”

“周淮左决定出售一半的周氏股份套现。”谭隐神色变得严肃,“这么大体量的股票,肯定不能走公开市场的途径,必须找同等级的世家财团私下接手。”

他顿了顿,“但是,卖出股份后如何确保买方不会反向收购、吞并周氏?必然得用商业以外的手段来确保双方站在统一战线,也就是……”

“联姻。”周予白面无表情地帮他补充完。

同样的一叠照片,此时也静静躺在病床前的桌子上。

周淮左靠在床头,骨节突出的手指缓慢地掀起一张又一张相片,像个经验老到的牌手,在挑自己钟意的底牌。

“来,你也看看。”

他朝一旁的孟逐招了招手,“你觉得予白会喜欢哪种类型的女生?”

孟逐正专注削苹果,闻言抬眼,目光冷淡。

周淮左好似没看见她的白眼,继续问:“你可是他明确表态

过‘喜欢’的类型,应该懂得他的喜好,对吧?”

孟逐扬了扬眉,唇角挤出一个标准社交微笑,随即又冷下脸来。

她扫过这些照片,上面的名媛千金们一个赛一个靓,有一些三围比例都怀疑是不是人能生出来的,叹为观止。

周淮左挑出其中一张,递过去:“这个很不错。”

那个女生也是孟逐一眼相中的。

她长得温婉乖巧,照片里的姿态落落大方,背脊挺直,充满了大家闺秀的气质和明艳自信的果决。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灵动,仿佛会说话。

“她的那双眼睛很像你,”周淮左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的表情,“予白应该会喜欢。”

孟逐确定了,这就是周淮左的恶趣味。

“你别摆这副脸。”周淮左不咸不淡道,“即使我真的把公司给了予白,你觉得我那大儿子能放过他?如果没有另外一个绝对庞大的家族坐镇,这个周氏的位置他坐不稳。”

这个联姻,势在必行。

孟逐知道,从看到这些照片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她做过调查,那张照片上的女生,是泰国华人最大财团的千金,家族在整个东南亚都拥有银行牌照。重要的是,她这一代只有姐弟二人,没有复杂的内部争斗,是最理想的联姻对象。

“明年四月,你离开吧。”周淮左突然说。

孟逐削苹果的手一顿。

“我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你应该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他说得云淡风轻,“之后你可以继续深造,也可以考虑转行做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他将一个信封递给她。

孟逐打开,里面是一张欧洲顶尖院校的录取通知书,全额奖学金,旁边盖着周淮左常年资助该校的基金印章。

“你别想太多。”他咳了两声,别开眼,“我不过是……打算把婚期设到明年三月而已。不想再生枝节。”

孟逐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沉静无波。

她将手里削好的苹果整齐地码入盘中,轻轻放在他的床头柜上。

“谢谢。”她说。

探视时间快到了。

她站起身,刚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住,转过身看他。

“其实你有时候应该学学怎么说话。”

周淮左一怔。

“感谢就说感谢,喜欢就说喜欢,多直白地表达情感,也许您和儿子们的关系就不会这么糟糕。”

“说点真心话,会让你更可爱一点。”孟逐认真地看着他,然后深深鞠了一躬,“再见。”

哪里有人敢当面评价他说话难听,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这小女娃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周淮左还怔怔望着门口。

从没人敢当面教训他,说他讲话难听。

这小姑娘,越发无法无天了。

他低头瞥见她刚刚放在桌上的那盆苹果,才发现她削的很认真,每片苹果被专门切成恶劣小兔子形状。他拿了一片在手里端详。

倒是,怪可爱的。

他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

*

周淮左出院后,他打算出售周氏股票套现的消息也流传了出去。

港城商界很快沸腾,各种猜测甚嚣尘上,大家都纷纷猜测起哪个世家财团将成为周氏的新盟友。

没过几天,孟逐便在周家的主厅,看见了照片上的那位“朱小姐”。

朱安婕穿着Dior当季高定的白色小礼服,裙摆剪裁干净利落,露出纤细的肩颈。金色卷发在水晶灯下泛着光,衬得她像一只昂贵的瓷娃娃。

更关键的是,她的手正挽在周淮左的臂弯里。

这个细节足以说明一切。能被周淮左亲自护送下楼的女人,在周氏的地位不言而喻。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这对身影上。今晚的私宴来得都是周氏的高层及亲眷,颇有种让所有人提前认识新一代女主人的架势。

朱安婕从小在德国长大,接受的是最正统的贵族教育。她的谈吐优雅得体,话题丰富有趣:从阿尔卑斯山的滑雪场到加勒比海的潜水胜地,从温布尔登的网球赛到莱茵河畔的古堡庄园。

她就像一颗璀璨的明珠,瞬间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众人围绕着她,争相与她攀谈。

林月兰和周正烨自然也在其中,表现得格外积极。他们很清楚,如果能争取到朱氏财团的支持,继承权之争基本就稳了一大半。

孟逐从头到尾都置身事外,打算吃完甜点就提早离场。直到餐台一角,忽然有光泽吸引了她。

她弯腰捡起,是一只石榴红的宝石耳钉。

她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主人。刚才朱安婕下楼时,那对葡萄形状的红宝石耳钉在她耳边摇曳生姿,衬得她明艳动人,是全身最夺目的配饰。

孟逐握着耳钉在人群中寻找,很快就循着笑声找到了朱安婕的位置,她正坐在主厅窗户边的沙发上。

尚未走近,就听见朱安婕“咯咯咯”的笑声不断传来。

从沙发背后看,能瞧见两颗脑袋靠得极近。

“真的吗?你真的要带我去马场?太好了!我都好久没回德国了,可想骑马了。你对我真好。”

朱安婕的声音软而甜,有种酥掉人心的魔力。

孟逐走了过去:“打扰一下。”

两颗头同时转了过来。

周予白在看见她的一瞬,瞳孔明显一缩,眼眸转深。

孟逐也是一愣,但她率先回过神来,将耳钉递上:“应该是您掉的吧,我在甜品台那边捡到的。”

“哎呀,谢谢你!”朱安婕摸了摸自己的右耳,果然空空如也。

她接过耳钉时,视线从掌心慢慢移向孟逐的脸。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女人,忽而笑意加深。

她站起身,慢慢取下另一只耳钉,走到孟逐面前。

“我觉得,它更适合你。”她语调轻快,几乎是亲昵的,“来,让我帮你戴上。”

孟逐微愣,还未来得及拒绝,耳垂已被冰凉的金属轻触。

孟逐生得白皙,平日里穿着偏向素雅,黑白灰的简约色调是她的常态,从来没有尝试过如此华丽繁复的饰品。那两颗硕大的葡萄状红宝石耳钉垂在她耳边,不仅衬得她的脸更加精致小巧,更凸显了她修长优雅的天鹅颈。

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从清冷疏离变得华贵动人。

连周予白都看得有些出神。他向来知道她很美,但此刻却是另一种风格的绝色——不再是清汤寡水的素雅,而是珠光宝气的华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停留,根本移不开。

朱安婕自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像个被忽视的小女孩般撒娇地晃了晃他的手臂:“予白哥哥,你这样当着我的面看别人,我会吃醋的哦~”

声音依然甜腻,但仔细听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意味。

周予白回过神来,垂下眼睫,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抱歉。”

这句

抱歉,不知是对谁说的。

场面有些尴尬,孟逐抬手要将耳钉取下,却被朱安婕按住了手。

“姐姐,你戴着真漂亮,就当我送你的礼物。”她倒是很慷慨。

这对耳钉光从重量和质地就能看出价值不菲,恐怕是孟逐辛苦工作一年都买不起的奢侈品。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送就送了。

“不行,这太贵重了……”孟逐试图推辞。

“这种东西我很多的,”朱安婕摆手,“我妈咪从小教我要大度,我喜欢的东西,如果别人也喜欢了,我是不介意分享的。”

她莞尔一笑,“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啊,姐姐。”

她直直望着孟逐,娃娃脸天真无害,话语里的深意却令人骇然。

那一瞬,孟逐背脊生出一股寒意。

“好了,予白哥哥,”朱安婕重新挽起周予白的手臂,声音又恢复了刚才的甜腻,“你答应带我去庭院看花,我们走吧。”

她转身拉着周予白往外走。

周予白在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

孟逐还站在原地,正缓缓摘下耳钉,她的脸隐在阴影里,表情晦暗不明。

*

那之后的日子,朱安婕成了周宅的常客。

孟逐在主楼向周淮左汇报工作时,总能透过落地窗看到庭院里的身影。

朱安婕一身明艳的裙装,笑容灿烂地挽着周予白的手臂,亲昵得没有半点生疏。

他们感情进展的速度让人侧目,而这,也令林月兰和周正烨异常焦虑。

以孟逐对周正烨的了解,这种威胁到他核心利益的事,他肯定会出手干预。但罕见的是,这段时间他出奇地安静,既没有主动接近朱安婕,也没有想方设法阻挠。

这种反常的平静,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

那天夜里,周淮左病情忽然反复,孟逐陪护到凌晨两点才安定下来。疲惫不堪的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准备返回客房休息,却在经过二楼走廊时,发现了一个异样。

走廊尽头的书房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这个时间,谁还会在那里?

一种说不清的预感驱使着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周宅的地板是实木铺设,年代久远,稍有不慎就会发出吱呀声。她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心跳声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

越走越近,里面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你确定这些证据足够扳倒周予白?”

周正烨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阴冷和迫切。

孟逐呼吸一窒,立刻将耳朵贴近门缝。

“大公子您放心,上面的资料绝对可靠,只要举报到证监局,绝对能刑事立案。”另一个陌生男声回音,语气很是笃定,“他当初和世鑫那群人……”

窗外忽然一阵风起,吹得树影乱响,把后半句生生吞没。

孟逐屏息,情急之下又往前探了半步。

砰——

她的肩膀不慎撞上门框。

“谁!”

厉声传来,紧接着就是椅子被推倒的声音。

门猛地被拉开,周正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快速扫视着眼前的一切。

“大公子,有什么事?”

声音突兀地自楼下传来。

周宅主楼是中空的回廊设计,二楼走廊环绕着中庭,能够俯瞰一楼大厅。周正烨探头往下一看,看见一个女佣正站在大厅,仰头望向二楼,神色惶惶。

“刚才的声音是你弄出来的?”

“对……对不起,”女佣声音颤抖,“我刚才擦拭花瓶时不小心碰到了桌子……”

周正烨凝视片刻,目光冰冷。楼上楼下的距离,那女佣断不可能听到谈话,而且这个时间确实是夜班清洁的时段。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滚,吵得心烦!”

“是!”女佣如蒙大赦,跌跌撞撞跑开。

门重新关上,伴随着反锁的咔嗒声。

门后,阴影里,一个身形缓缓浮现。

孟逐捂着嘴,手心和后背全是汗。

方才若不是楼下恰好有人,她已暴露无遗。刚才的几十秒简直是度秒如年,她甚至能感觉到周正烨身上那种令人胆寒的杀气。

如果被他发现……

她不敢想象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以周正烨的手段和性格,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撞破他秘密的人。

回到客房后,她反锁房门,整个人瘫坐在床边,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那个夜晚,孟逐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刚才听到的对话片段。

证监局……刑事立案……世鑫……

这些词汇像拼图一样在她脑中组合着,勾勒出一个可怕的轮廓。

她想起了Harry的案子。作为金融中心的港城,对经济犯罪的打击力度向来铁面无情。内幕交易、操纵股价这类罪名,轻则巨额罚款,重则面临数年监禁。

如果周正烨真的掌握了什么实质性证据……

孟逐从床上坐起,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相关案例。屏幕上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判决书让她心情越来越沉重:

《某证券公司高管内幕交易案,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操纵股价案主犯获刑十年,并处罚金五千万》

《利用未公开信息交易,三名被告均被判实刑》

每一个案例都在提醒她事情的严重性。

她见识过周予白和世鑫那班人的能力,说不定他们真的曾经做过这种事……

天色渐亮,窗外传来鸟儿的啁啾声,孟逐终于合上电脑,脑海里思考着计划。

无论如何,得设法看看那份“证据”才行——

作者有话说:今天喝了伯牙绝弦,感觉自己能够试试能不能把夜熬穿写完[捂脸笑哭][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