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颜愣住。
勒芒的手臂挡住大半张脸,发丝下的绿眼睛闪着光,望着她,话音闷闷的,“太阳好晒,热死了,这样子,就不会晒到我的脸了。”
……好拙劣的借口。
林之颜握着笔,用笔撩起他额前的发丝,“这样呢?”
“凉快点。”勒芒又道:“就一点点。”
艾雯坐在勒芒身旁,侧着身,望着他们的互动,原本想说的话便又咽回喉咙。她低着头,心里闷闷的。
她原本以为,她们可以当同桌,然后说很多话的。
可现在,她完全插不进去她的世界。
艾雯咬着唇。
李斯珩握着钢笔,像是在看书,但笔尖却在纸上洇出一大滩墨。他抬起手,撑着额头,用手指轻轻勾起自己额前与脸庞的发丝,唇抿着,呼吸短促。
“嗡嗡嗡——”
终端震动了下。
林之颜摸出终端看了眼。
[江弋:【文件】]
[江弋:是关于助教的一些细则,你可以看一下,了解你之后要做的事,以及大概薪资。]
[yzy:好,我有空看。]
[江弋:嗯。]
对话到此为止。
林之颜正要熄屏,竟又弹出信息。
[江弋:名字里的字符是什么意思。]
[江弋:加密密码?它不符合你的名字缩写。]
[yzy:哦,这是个表情。]
[江弋:?]
[yzy:YzY]
[yzy:是嘟嘴哭,看出来了吗?]
[江弋:……]
[江弋:没有。]
啧。
无聊的人。
林之颜熄灭屏幕,却听勒芒道:“你在和谁聊天?”
她顺口道:“一个同学。”
“哪个同学?”勒芒很执着,又转头,“艾雯,听听,告诉我是哪个同学?”
艾雯有些懵似的,转过头,“谁?”
林之颜:“……”
呃啊,不是吧?这就查岗了?!
她大脑激烈运转时,却听一旁传来话音,“勒芒,我很想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呢?”
林之颜看过去,望见李斯珩脸上挂着纯粹的疑惑。
这一刻,她的心稀巴烂。
她意识到,这句话,将成为战争号角。
果然,勒芒大怒。
“什么什么关系?”他眼里有着火,唇抿着,道:“什么关系都和你没关系吧?”——
颜妹:我草这个李斯珩怎么这么坏啊!
第 15 章
勒芒这一声, 几乎一瞬就使得其他等待上课或是路过教室的人投来视线,空气安静一瞬,却又在下一瞬齐齐恢复喧哗, 充满了故作不在乎的在乎。
林之颜一阵无力,突然想笑。
她并不喜欢在公众冒头的感觉。
尤其是在这种等级森严, 封建气息浓厚的学校,被关注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永远讨人喜欢,也没有人能保证,不喜欢自己的人拥有多大的能力。
李斯珩被勒芒这么一训斥, 脸上仍淡定自若, 却又很认真,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生气, 我只是很好奇,你们举止很亲昵,所以想知道你们有没有在交往。”
林之颜觉得自己像被抓到太阳下暴晒的虫子, 被煎熬得乱跳,可身体却愈发酥脆。她一手按住勒芒的手,又转头看李斯珩, “你对交往的定义是什么?”
事实无法变更,但事实可以作为名词, 重新被赋予定义。
林之颜很喜欢这一招, 因为它是主观的较量,而这种较量是谁也无法说服谁的, 这样,就会给她的无法迎战增添一种观念冲突带来的无奈感, 而不是词穷感。
“朋友之间的交往?还是其他?”她说完, 停了下, 又道:“社交距离的拉近,只能代表我和他比较熟稔,没必要想那么多。”
勒芒闻言,脸上的火气消散了些,可又紧紧凝着她。
保持现状未尝不是个好选择;毕竟,关系一旦确定,那些现在蒙眼不看的阻碍就会从地底钻出来,裂变挤压成狰狞的山,阻隔在他们之间。
可是,可是……
勒芒几乎要忘记呼吸,好几秒,他才想起这事,道:“你管那么多。”
“不是我要管那么多。”李斯珩扫了眼沉默的艾雯,又看向勒芒,话音很轻,“你知道,我们是朋友,但同样的,我和林之颜也是中学时期相识的朋友。站在你的立场上,你做什么都是坦然的。但对于她来说,她需要承受更多,你需要考虑她的想法和处境不是吗?”
“你和他怎么——?”
艾雯望向林之颜,眼睛圆圆的。
“只是中学时期和他当了一学期同桌而已。”林之颜打断艾雯,怕李斯珩抢先一步补充些乱七八糟的事,看着他道:“谢谢你的关心,但是你或许想太多了,我觉得我和勒芒——”
她话音顿住,突然意识到,李斯珩的真正意图是在逼迫他们打破现在这个暧昧不清的现状。
李斯珩像是在认真聆听,手指掠过额头的发丝,眼睛凝视着她,“你觉得什么?”
勒芒的手握住另一侧的袖子,绿色的眼睛在她脸上逡巡。
而艾雯,在被打断的一瞬,心像漏了一小拍。她的视线从他们三人脸上扫来扫去,感觉喉咙里被心脏堵塞,好多个问题想倾吐出来。
你们是朋友的话,为什么之前为难你呢?
你为什么……什么事都不和我说呢?
艾雯想,也许她们的关系并没有她们想得那么要好。其实也是,她们认识的时间明明没那么长,是她自己觉得很了解她,和她是要好的朋友而已。
时间被无限延长,一切只发生在几分钟里,但林之颜好像已经度过了五十年。并且,在这个五十年里,脑细胞一刻不停,努力揣测上万个平行世界的结局。
输出:我和勒芒只会是朋友。
结果:勒芒生气,一拍两散。
她现在有书,有助教工资,和勒芒散了还能少点事。但她很喜欢现在的住所,可勒芒有房产证,也许他会赶她走。不对,她有宿舍住。不不不,也不对,没了勒芒,那不就没有幌子甩开李斯珩了?
输出:我和勒芒的事不需要你管。
结果:变相承认亲密,勒芒可能会进一步。
可是,刚刚他质问她发信息时,真的很窒息。搞不好他父母出面拆散他们,她就先被他缠得窒息了。
输出:快上课了,别聊了。
结果:没完没了,无论是勒芒还是李斯珩。
怎么每个选项都没好结局!
林之颜:“……”
她现在只觉得整个现场都是浑浊的胶体,把她裹得浑身难受。最后,她迎着勒芒与李斯珩的视线,又开始看窗户,“我觉得今天阳光很好,不会下雨,不会有猫和人被淋一整夜。”
李斯珩眉头动了动,“你刚刚想说的不是这个。”
勒芒的眼睛微微睁大,好几秒,他偏过头去,也看窗外,道:“猫淋雨是无家可归,人又不一样,会自己找地方躲着或者打伞。”
林之颜道:“那为什么有的人还是淋得浑身湿透?”
勒芒话音很轻,“当然是因为急着做一件事,才匆匆忙忙,什么都不管。”
方才那凝滞的空气像是重新恢复了流动,但似乎只在林之颜与勒芒之间流动,他们的对答像藏着他人不知的机锋,将挑起战争的李斯珩排除在外,也将一直沉默的艾雯隔绝。
李斯珩不再提那些,像一切没发生过似的,自然地加入对话,“我喜欢阴天,没有太阳,也没有雨。不会有刺眼的光芒,也不会有湿润的雨水和风。”
“是因为你的发色和颜色在那时会显得像纯黑而不是灰调的黑吧?”勒芒显然耿耿于怀,又道:“毕竟泽菲那头纯灰的头发与眼睛,在有太阳时,总让人移不开视线,不像你。”
他说完,志得意满地望向李斯珩。
他知道,他在意这一点。
以往,勒芒很少会拿这件事出来说,但现在,他既然要主动惹他生气,他也不会手软。
“的确,”李斯珩顿住,又道:“连你的红发都相形见绌。”
“哈。”勒芒笑出声,“至少有你帮我衬托我的红发绿眼。”
服了,又轮到勒芒的回合要round2readygo了是吧?!
林之颜感觉头皮发麻,立刻移开话题道:“现在修改基因的手术不是很流行么?”
“反正不会在中心区流行。”勒芒支着脸,道:“毕竟很多大家族都住在中心区,被误认的话,尴尬的会是对方,你看,李斯珩不就没做么。”
眼看勒芒又要冲锋向前,林之颜有些绷不住了,正要说话。但,她唇还没动,一只手就隐秘地垂下,几根手指悄悄勾住她的手。
林之颜:“……!”
李斯珩你!
她背后一阵鸡皮疙瘩,不敢看李斯珩,生怕露出端倪,连要说的话都忘了。也许,李斯珩要的就是结果,他的手指缓慢地缠绕她的手指,眼神凝着勒芒。
李斯珩轻声道:“我没有修改它们,并非为了所谓的身份或血统的证明,而是因为很久以前,我为它烦恼时,有人和我说,灰黑色是阴天的颜色,像乌云聚集后与电光落下前的等待。”
他说完,那手指便几乎要钻进林之颜的指缝。
林之颜不知道该先崩溃李斯珩的不安分,还是先崩溃于自己的咯噔语录被公之于众,脑子里轰隆隆烧出一串串烟雾。
“啧,听着很肉麻。”
勒芒有些轻蔑。
林之颜猛猛点头,不敢说话,轻轻把自己的手往回扯。
李斯珩松开手,却又迅速捉住她的手指,像是盘踞的蛇,缠绕而上,时而松懈又再次狩猎。他支着脸,睫毛垂落,笑道:“现在想想,是有些肉麻,但当时我很感动。像……被看见了。”
艾雯的手指颤动了下。
林之颜道:“要想被人看见,就要先——”
“咔啦——”
教室的门被打开。
任课老师走进教室,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小了些,林之颜也不再说下去,只是用另一手戳勒芒的脸,笑道:“回过头去,要上课了。”
“知道了。反正太阳也不那么晒了。”
勒芒捉住林之颜的手指,一时间没放。
林之颜浑身僵硬,表情没变,挠了挠他的手心。
勒芒笑了下,松开手,转过身。
林之颜长长呼出一口气,感觉满头冷汗,背后也被一堆小刺刺着似的。
铃声打响。
任课老师打开设备。
林之颜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李斯珩,示意他松手。
李斯珩笑笑,凑近她,她立刻抬手推拒,但另一只手也被他握住。她瞪大眼,有点慌,怕被人发现,咬着牙。
他话音很轻,道:“原来,你很喜欢用天气诱哄人。”
李斯珩说完,松开手。
林之颜抽回手,心里松口气,躲避他的靠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听得出来那些暗喻。”李斯珩的睫毛颤动了下,笑道:“你和他到哪一步了?”
这一次,轮到林之颜一把抓住他的手了。
她承认,她现在是有点慌了。
李斯珩的脖颈抽动了下,手心被她的指甲陷入,刺痛要从指尖到四肢。他呼吸凝重了些,却反握她的手。
“不要说了。我听不懂。”林之颜警告,眼睛眯起,又道:“不要把那些没用的事记得那么牢。”
她说话时,努力让自己显得绝情、冷酷、一切尽在掌握。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脏在狂跳,头有点晕。
林之颜在高中前几年时,一向贯彻高岭之花的人设。
众所周知,这种人设一般都要走下神坛的。
林之颜走下神坛的重大原因是,她那阵子压抑疯了,世界上没什么比没完没了的打工与上课更绝望的了。虽然她试过抽烟,但其实没多少钱买烟。虽然她试过喝酒,但没有钱。
所以,在和李斯珩相处一阵子后,她意识到,一个长相身材无可挑剔,和周遭人不熟,并且很快会离开她生活的人,比起做所谓的朋友,更适合另做他用。
合适的开场白适用于任何场合。
这句阴天的咯噔话,就是她扯他衣服垫脚接吻的开场。
比我想走进你的心所以看看腹肌要更文艺,比你有一种疏离感对了看看你那里更有创新性,也比唉我活在一片痛苦中你是我的光对了看看光头更节奏快。
林之颜回想起来,只觉得脑子进了水。
也许当年她活该被学校按头做心理评估。
唉,十六区的教育,唉,压抑,唉!
总而言之,资本,你把一切都毁了!——
颜妹:唉,请神容易送神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