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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她闭了闭眼,猛地掐了掐自己虎口,再次抬眸时面上已经变了一副神情,变得惊慌无措。

她在岑家主来之前跪下,并拿出那副鬼市的任务笺。

“父亲赎罪!此人与女儿并无干系,此人乃是女儿在鬼市雇的人,女儿雇他不过是想在九层塔内给弟弟增加助力,还请父亲明鉴!

“此前此人在九层塔中便以女儿为要挟,此事姜先生,妹妹,还有岑文里二人皆可作证!”

一旁的岑乐盈三人跟着跪下:“此事千真万确。”

而岑家主已经气极,扬起灵力就要打在岑谣谣身上。

岑谣谣闭了闭眼:“父亲,女儿还有清音铃,弟弟如今情况,可会需要女儿?”

一旁的顾修言也在间隙中出声:“岑家主!”

灵力终究偏倚三寸,猛地打在她跟前,扬起的尘土落在她面上,她禁不住闭眼。

空气停滞了瞬,四周分外安静。

岑家主忍了又忍,才倏地甩袖:“大小姐引狼入室,自今日起幽禁后山,不得出院门半步!”

他朝着岑逸而去,姜白正给人诊治着:“家主,小公子不太好。”

他将人抱着飞身而起:“不好也得好!”

姜白跟上,连带着岑家主身边随从,一同离开此处。其余弟子面面相觑,不知是走还是不走。

几个赏罚堂弟子很快来到岑谣谣跟前,意思不言而喻,岑谣谣起身擦了擦脸上尘土:“我自己走。”

她被带着离开。

岑文墨与岑文里对视一眼,默契一同转身,隐入角落悄然离开。

便只剩下岑乐盈和顾修言。

岑乐盈看了顾修言一眼,她捏紧了衣袖:“都散了吧。”

无论变故如何,她依然是九层塔的魁首,在众弟子跟前已然有了威信,众人纷纷行礼离开。

顾修言担忧着:“不知岑谣谣会怎么样。”

岑乐盈捏衣袖的力道更紧,她抿着唇抬眸:“顾修言,你若是喜欢她便直说。”

顾修言神色一怔:“阿盈你。”

岑乐盈转身离开。

她算是明白了,此前与顾修言交好,不过是看岑谣谣喜欢顾修言,岑谣谣想要的,她都想抢走。

可相处中确实处出了几分情意。

如今她不想跟岑谣谣争了,那几分情意竟显得如此可笑。

她应是瞎了眼。

——

岑谣谣被压着回了后山院子,赏罚堂派了四名炼气期弟子站在她院子跟前,除了赏罚堂还有两名漆黑衣袍,明晃晃的关押意味。

她推门而入。

是许久不曾见的茉语,正一面焦急走来:“小姐,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刚想去九层塔迎你,门口就来了好些人。”

丹田处的那半截石头还在发热,烫的她整个丹田的灵力都要沸腾了。

她施展隔音术法将院子覆盖:“祈成酒呢?”

提及祈成酒,茉语面露疑惑:“小姐还说呢,九层塔小姐去了七天,祈公子便在房间待了五天,我平常只能看见个人影。”

“刚才呢?”她下意识抓紧茉语手腕,声音带上急切:“刚才可有异常?”

被这样抓着,茉语也急了起来:“刚才好像,好像确实有声音。”

岑谣谣定了定神:“你看着门口,要是有人进来,就马上喊我。”

说罢径直走向祈成酒房间,越靠近她心越慌,那么短的时候,他应该去不了别处,岑家也立即封锁了,他只能回这里。

可她因为被幽禁,看守她的人也来的快,万一来不及……

“吱呀——”

门猛地推开,是一地蜿蜒的血迹,而床上是不省人事的祈成酒,他已经变回来,不再是程七的脸。

见到人的那一瞬她提着的气陡然松懈,头有一瞬的眩晕,她下意识攀附着房门撑住。

那方察觉到的茉语就要过来:“小姐?”

她闭了闭眼,声音也终于平缓。

“等会先,”她按了按自己太阳穴,努力找个托词,“你先跟门口的人说我寒毒发作了,这几天都不能见任何人。”

茉语脚步一顿,分外迷茫:“小姐……”

她后知后觉:“可是祈公子他?”

她没有应声,只迈步进了屋,一边走一边用灵力将地上的血清理。

丹田处的半截骨头还在发烫,她的视线也终于来到祈成酒身上,他苍白着脸,皱着眉,面上几道血痕,受了伤的身体紧绷着,一身衣襟尽是暗红的血液。

呼吸一会深一会浅,若不仔细去探几乎感受不到。

只这一眼她便心里一紧,她将人小心扶起来,将带着血的衣服除去,开始处理伤口。

没事的,至少人回来了,会没事的,对。

交代清楚的茉语匆匆赶来,方一进来便见到如此场景,她焦急着把脉:“这是怎么了?祈公子就这么在院子里,怎么受的这么重的伤啊。”

岑谣谣包扎的动作一顿,她眸色一暗:“祈成酒跟我去了九层塔,我们在黑市雇的那个程七是他假扮的,说来话长,先给他仔细看看。”

茉语引出灵力要探查,灵力才进一寸便被弹飞,她定了定神,从怀里拿出一套银针。

“祈公子每每受伤便不让人查探,上次之后我便看了新的医书,这套银针的探查方法是我新学的,希望有用。”

她引着灵力将银针扎入祈成酒身上几处大穴,对应几条经脉,灵力顺着银针而入。

她缓缓闭眼,整理由灵力传递出来的信息。

时间流逝着,岑谣谣一点点给人擦着血迹。

夜色逐渐降临,房间内照明的灯缓缓亮起,照亮了茉语额头上的细汗。

突然银针猛地弹射而出,被茉语及时用灵力接住,而她也力竭,不断调整着呼吸。

“怎么样?”是岑谣谣带着焦急的声音。

“祈公子他?”茉语皱了眉头,“他好像用了某种秘术强行提升了自己实力,这种秘术我从来见过,只从祈公子伤势来看,恐伤及神魂。

“而且……”

“而且什么?”

茉语在脑中不断反复曾看过的医书:“而且我总觉得祈公子身上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按理说就算伤及神魂,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神魂像一滩死水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好像……

“就好像本就有缺口的碗,若是没有缺口,砸在地上或许不会碎,可有了缺口,砸在地上就……”

岑谣谣想到体内那半截骨头。

祈成酒这人,到底是把什么给了她。

“有没有什么办法?难道就这么睡着,醒不来了?”

茉语懊恼:“抱歉小姐,这涉及神魂的事本就玄之又玄,祈公子什么时候能醒来,我说不准。”

气氛莫名沉寂着,岑谣谣也没有说话,茉语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许久许久,岑谣谣才缓缓起身,她声音好似如常:“他当然会醒来,他要做的事又没有做完,怎么可能醒不来。”

她看向茉语:“这有什么,好歹是知道到底啥情况,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话音一落,院子外边传来声响:“听闻大小姐寒毒发作,不若让在下为小姐诊治一番?”

是姜白的声音。

茉语面色一变:“小姐?”

岑谣谣一把灵力将地上祈成酒沾了血液的衣服毁去,又仔仔细细将四周可能存在血迹的地方检查一遍。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她将人挪到床里边,将自己外衣一扒就要躺上去时手上传来力道,她抬眸。

是茉语,她迟疑着:“小姐,我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祈公子伪装身份跟你去了九层塔,回来你就被关押禁足,这一切跟祈公子一定有关系吧。”

她转过脸:“是他先骗了你,又连累你,小姐为什么不干脆把人交出去,你现在自身都难保了。”

对啊,她其实可以直接把人交出去的。

毕竟她如今被禁足,那便岑逸肯定是很难好了,到时候落在她头上的还不知道会是什么。

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人交出去了吧。

可她不想。

一想到要把人交出去,她就有一万个不愿意。

她脑中回想了起了很多画面,有在九层塔第一层时,顶着程七脸的他一拳将墙击碎,有在裴郎在前,他一定要来救她的步伐。

还有,还有在心魔里。

他被折磨,被开肠破肚,被生剥灵根,最后麻木着脸问她,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有些事是算不清的,她和祈成酒尤其算不清。

她翻身上床,看向茉语抿出一个安慰的笑:“不用担心我小茉语,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不会把人交出去的,你去迎人吧。”

她将床上帷幔放下。

茉语抿了抿唇,犹豫再三,还是迈步往外走。

岑谣谣掀开被子,小心睡在祈成酒的旁边,祈成酒伤得重,如今躺在她旁边也没什么温度传来。

她长舒一口气,一个转头正看见祈成酒的脸,从这个角度她能清晰看到他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和苍白的面颊。

还是这张脸好看,要是醒着就更好看了。

脚步声逐渐传来,她定了定神,抬手将被子往上提了提,遮住伤口,想了想又把自己衣服往外扒拉,露出一半的肩头。

做完这一切姜白和茉语的声音也逐渐靠近。

“茉语姑娘信不过我,总要信得过我的医术,我真的能帮你家小姐看看。”

“可是姜先生,我家小姐现在不方便见外人,您不若改日再来?”

“无事无事,我人都到这了。”

门被一下打开:“大小姐,你可还好?”

岑谣谣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一半床帘,正好露出自己并不齐整的衣襟和躺在床侧的祈成酒。

她压低声音装作虚弱:“先生,我是真的不方便,不曾想你竟直接硬闯了进来。”

她不咸不淡抬眸看了人一眼:“我就算被幽禁也是岑家大小姐,姜先生可知晓礼数二字怎么写?”

第32章

姜白背过身:“是在下失礼了。”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想的却是方才匆匆瞥见的一眼,凌乱被褥间苍白的半张脸。

他:“小姐寒毒在身,怎的还有旁人在侧。”

岑谣谣放下床帘,她装得虚弱:“先生有所不知,在下早前便搬过来同住了,寒毒发作的急便也没有挪地方的打算。”

她声音愈加弱:“此次寒毒发作不算汹涌,我已服过琼浆玉液,如今我被父亲幽禁,本就不好见人,先生还是莫要再来了。”

她咳了咳:“至于先生此前提过的研究,我也没有兴趣,也劝先生尽早打消这念头,我需休息了,茉语送客。”

茉语上前将房门打开,意思不言而喻。

姜白站定没有动弹,不知在想什么,半刻后他轻笑出声:“小姐误会了。”

他迈步,走到茶几时放下一药瓶:“不曾想小姐还有外伤在身,我这药比小姐的药要好一些,小姐,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说着他跨过门槛。

岑谣谣掀开床帘,只见床边几瓶伤药明晃晃摆着,是才给祈成酒用过的。

她拍了拍脑袋,光顾着有没有血迹了,百密一疏啊。

茉语拿过姜白留下的那瓶伤药闻了闻:“小姐这,这不是治外伤的,只是普通恢复灵力的药。”

岑谣谣扶额,真是留了好大一个破绽。

她拿过匕首,掀开自己手腕,现在最好破除怀疑的办法就是人为搞出点外伤来,但是吧。

她拿着匕首一会横着一会竖着,怎么比划都觉得她如此光滑的手上不应该多一道伤。

算了,真搞不了这种。

她把匕首一扔:“算了就这样吧,估计割了也糊弄不过姜白这玩意,兵来将挡吧。”

在丹田的半截骨头还在发烫,她想了想:“做戏做全套,这几天我就睡这。”

茉语:!

她迟疑:“会不会不好。”

但床上的人已经再度放下床帘,她无奈,只好放轻脚步退出房门,她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思量着,悄摸着打开院门,院门外是看押的赏罚堂弟子。

她扣着手指:“几位师兄,是这样?*?的,我在院中鲜少出门,不知我家小姐到底犯了何事,还请师兄解释一二。”

那弟子低声应:“就是大小姐……”

细细密密的交谈声响起,岑谣谣听得发愣,她看向旁边的祈成酒,还是那副模样,面色白着,不省人事。

她定了定神,引着灵力去触碰那截骨头,碰上的一瞬灵力滋滋作响,紧接着像是过热一般化作水汽蔓延在丹田里。

她凝神再度将化作水汽的灵力凝聚去接触,几次反复,那截骨头竟真没那么热了。

她去观察祈成酒,眉眼好像舒展了些。

真的有用,这块骨头果然是跟祈成酒息息相关的东西。

这她松了口气,继续反复这个过程,说来也怪,这次九层塔出来后她修为精进不少,现在应该有炼气巅峰了,甚至是筑基都能摸到些门槛。

是这骨头压制了她的寒毒?

一个分神,她一缕灵力被那截骨头吞了进去,而困意逐渐袭来……

岑谣谣躺倒在祈成酒身上,暗红妖力在她身上闪烁一瞬,顺着二人接触的地方融入祈成酒身体。

——

是青楼,夜色中这栋四层的建筑格外显眼,四周挂满了暗红的的灯笼,门口半开着,能依稀看见里面热闹场景。

姑娘陪着酒,客人酣饮,台上舞女正跳着,腰肢柔软。

她推门而入,目光准确捕捉到堂中端着酒不断流转的小少年,是小祈成酒?好像又不是,感觉长大了些。

他生的好,就算穿着灰蒙蒙的小厮衣服也分外精致,虽是男子,在青楼这等场所依然显眼。

一明显喝醉了的客人抬手就要把人抓来:“哪来的小娘子?这小身板,让爷好好疼疼。”

他闪身而过,动作却不如此前她见过的灵活,带着几分艰涩。

那客人立时气极:“别给脸不要脸!”

一老鸨模样的女子扭着腰上前:“诶呀客人呀,这孩子才多大点,还是个小少年,您可莫要与人计较。”

她招手唤来一女子,那女子顺势依偎上来,那客人面色才缓和了些。

他嘟囔着:“是个男的啊,可惜了。”

小祈成酒神色不明,被老鸨揪着耳朵去了暗处:“惹了客人不高兴你不知道赔个罪?

“若不是瞧你生的好,大了能卖南风馆一个好价钱,谁会把你这么个扫兴的捡回来?

“你知不知道,在这里只有客人高兴了才能活下来。”

小祈成酒一双眼眸看过去,岑谣谣也跟着看过去,只见姑娘正可劲调情,与客人你来我往非常亲密。

他声音没什么起伏:“这样就能活下来?”

老鸨应:“可不止这些,还得摸清客人喜好,知道他要什么不要什么,这里面门道可多着,你便是什么都不懂也得装出个样子来,懂不懂?”

他没说懂也没说不懂,只从眼眸看确实在思索。

岑谣谣:……

为什么有一种孩子学坏了的感觉。

画面再一转,是包厢,祈成酒又大了些,瞧着已经十三四岁,明显长开的他五官更为力挺,只一道明显伤疤从眉骨到下颌,破坏了美感显得狰狞。

他正给客人倒酒,客人一个手滑没接住,酒洒了一地,他正要发作。

祈成酒当即跪下,面上赔着笑:“对不住,对不住,是小的没做好,这就给您拿身新衣服来。”

笑意不达眼底,可装得却有模有样。

客人轻哼:“还不快去!”

祈成酒起身,转身间隙有一道红光闪过,他走出门,里面客人却突然呼痛,只见他一双手好似被灼烧过一片通红。

岑谣谣:……

好,彻底长歪了。

算是知道他这副德行怎么来的了,不管心里怎么想私下怎么做,反正面上很会演。

还有那些他很会的场景,似有似无的肢体动作,动不动就出口的情话,不然就是壁咚,这从小耳濡目染,能不会吗?

说起来这是哪,祈成酒的记忆?

不等她想清楚,眼前画面已经彻底消散,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

光亮照进来,将祈成酒苍白的脸照得更白,一点血色也没有,她叹了一口气,任劳任怨起身给人拆了绷带。

恢复的还行,一身的伤经过一晚上已经不渗血了。

她惯例撒上伤药包扎,嘴中嘟囔着:“看吧,骗我就是这个下场,只能躺在床上任我摆布。”

她一把拍在祈成酒脸上,五指红痕逐渐清晰,她满意了些:“让你总骗我,活该。”

躺着的人指尖动了动。

昨晚睡得突然,还做了匪夷所思的梦,岑谣谣想着这事,包扎完赶紧内视,只见那截骨头没那么烫了,只瞧着很萎靡,光也很淡。

也不知道怎么了。

“小姐醒了吗?二小姐来了。”

这一波波的。

岑谣谣再拍了拍床上人的脸才起身换衣服出门,来的人是岑乐盈和顾修言。

岑乐盈正在加固隔音术法,顾修言正直直看过来,视线不断往房间里扫。

她挑了挑眉,随手把门关上。

“你们怎么来了?”

岑乐盈不太自在:“没什么,就来看看。”

“我这有什么好看的,荆山芙蓉我拿到了,魁首也是你的了,没什么别的事。”

岑乐盈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当即站起身:“我就来看看你,你就不能说句好话?”

岑谣谣正好坐下,她抬眸,眼中浮现笑意:“啊,这样啊。”

分外欠揍。

岑乐盈气得原本要问的问题忘得一干二净,她转身就要走:“亏我好心来报信,岑逸灵根碎了,这事肯定会迁怒你,你早做准备吧。”

说着直接离开,此处只剩下顾修言。

岑谣谣看过去:“你不走?”

顾修言别过脸,声音依然生硬着:“我来也是为这件事,我可以跟家里说提前成亲,你就能免除了这次责罚。”

岑谣谣:……?

成个大头鬼的亲!

她:“不可能,要我跟你成亲这辈子都不可能,你要说来退婚倒是可以,反正处境已经很差了,我不介意再差点。”

她这话说的直截了当,本以为顾修言会生气,不曾想竟没有。

声音还变扭着:“是我不对,我已经知道当初是你救的我,寒毒也是因为我才染上,你气多久都行,但如今岑家你的处境只会更艰难,你嫁过来,我还能给你找医修治寒毒,是你目前最好的选择。”

咦惹。

她把人前的茶水一收:“不需要哈,你该走了吧?”

顾修言面色变了变,他就要发作,看到岑谣谣时又生生把气憋住。

他起身,视线不断看扫向那紧闭的房门:“我会直接跟家里说提前成亲的事。”

岑谣谣:?

她火气一下上涌:“你怕不是失心疯了,看不出我对你一点喜欢都没有吗?上赶着要跟我成亲,这么喜欢倒贴?”

“你——”

顾修言脱口而出,却又生生止住,他转身离开:“我会提的。”

岑谣谣气得不行,随手抓了个杯子扔过去:“你不会以为成亲就能绑住我吧?不可能,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绑住我,我做什么全看我愿不愿意,你逼我,我就敢跟你玉石俱焚。”

顾修言已经离开。

杯子叮呤当啷落地,滚了一圈敲在院门上破了个口子。

院子分外安静,只余岑谣谣仍急促的呼吸。

茉语担忧着:“小姐……”

岑谣谣一双眼眸仍是怒火,她心思流转,试图找到破局之法。

对了,之前岑乐盈说漏嘴她不是岑家人,这就是突破口。

她抬眸:“去请夫人过来,就说我有办法救岑逸。”

第33章

“啊,好。”茉语挪步在院门,与赏罚堂弟子细细交谈着。

岑谣谣捏了捏眉心,从储物戒中翻出留影石,注入灵力。

留影石注入灵力便能记录短暂的画面,这东西珍贵,原身也只有两枚。

她将留影石收在袖口。

她是不是岑家血脉这事问秦欢是最直接最快的,等拿到切实证据再公之于众,顾家就会知道她不是岑家人,不管婚约怎么样,提前成亲肯定是不成。

交代清楚的茉语回来,她仍担忧着:“小姐,你真的有办法救小公子吗?”

那当然是没有的。

所以这就是难点,因为她打算空手套白狼。

她回头引出灵力在房门布下几道术法,什么禁制窥探的,不让进的,通通下了一遍。

窗户半开着,正巧能看见祈成酒的半张脸,她顿了顿,手一扬将窗户紧紧关上。

这时院门被匆匆打开,来人正是秦欢,她特意交代过只能秦欢一人来,因此秦欢将侍从都留在了外面。

她一身华服不若从前齐整,发髻也略有松散,面上的疲惫脂粉也难以遮盖。

她焦急着:“什么方法能救小逸?还非得我一个人来才成。”

岑谣谣倒了一盏茶递过去。

“都什么时候了,”她把茶一推,“直接说正事。”

行,那就开门见山。

岑谣谣略一颔首:“岑逸出生时应是没有灵根的吧。”

“啪嗒——”

秦欢手一抖碰到了茶杯,茶水洒了一桌子,滴答滴答滴落在地上。

她面上有一瞬的慌乱,却瞬间收拾齐整:“你莫要胡诌!”

岑谣谣神色没有一点变化,只点点头:“嗯,我是不是胡诌想来您是最知晓的,若这件前提都谈不拢,那往后我们也不必再谈了。”

气氛凝滞着,只有茶水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她拿出手帕擦了擦下颌,接住滑落的汗珠,动作间抬眸,正见秦欢不断揪着衣袖,眼眸流转间尽是纠结。

秦欢已经慌了。

她心中思量着,手上引着灵力将茶杯扶正,借着动作将衣袖内的留影石翻转,正对着秦欢。

又等了一刻钟,那方秦欢才倏地出声:“我没什么不能说的,小逸出生时确实没有灵根,如今灵根也的确拿的别人的。

“你既知道了此事就该明白,此事乃岑家辛秘,你若想活着,最好拿出真办法保下他。”

反被威胁了。

岑谣谣恍然:“母亲是真的疼岑逸。”

不曾想秦欢竟变了脸色:“说了多少次,不要唤我母亲!”

她立时接:“为什么?难道我不是您亲生?”

秦欢面上已没了理智:“你不过一个野种,一个奴仆生来的孩子也能唤我母亲?若不是当年你那下贱的娘趁我生产偷梁换柱,你如何能有这岑家大小姐的名号?

“不过是为了岑家脸面留下了你,你还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还在此威胁我,你连小逸的脚指头都比不上,若能用你性命换小逸的灵根,我不会犹豫半分!”

她发髻已经彻底松散,发丝粘黏在没有血色的面颊上,竟有几分可怖。

岑谣谣却心下一松,她起身,将秦欢歪斜了的发簪扶正。

“原来还有这样一番渊源,当然涉事之人可有还活着的?”

气氛停滞一瞬。

秦欢定定地看着跟前气定神闲的人,理智缓缓回归,她迟疑:“你炸我?你根本没有救小逸的办法,一上来就挑明小逸的灵根,不过是让我心神松懈?”

岑谣谣没有应是,也没应不是,她顺手将留影石滑入袖口,顺着动作拿过新的茶杯倒了一盏茶喝下。

秦欢站起身,她仍不敢相信:“可知晓此事你有什么好处,难道你还能放下岑家的一切不成?”

岑谣谣看向茉语,茉语了然,上前打开院门,被拦在外面的仆从蜂拥而入,为首的那位眉眼蹙着,锐利目光不断扫过岑谣谣,她不着痕迹看了眼隔音术法。

“不知大小姐与夫人说了何事?”

这人估计就是岑家主留在秦欢身边的眼线了。

“不过是些,”岑谣谣稍稍停顿,笑得嘲讽,“是些母女间的体己话。”

秦欢心神已经散了,岑逸的事对她本就打击甚大,如今又情绪如此波动,那仆从将人拥在怀里。

“大小姐有办法救小公子一事家主已经知晓了,大小姐最好真的拿出办法来。”

说着一行人匆匆离开。

院子再次安静下来,岑谣谣紧绷着的身体缓缓松懈,她撑着桌案,手一翻拿出两枚留影石。

茉语疑惑:“怎的有两枚?”

岑谣谣摩擦着留影石:“多留了个心眼,关于岑逸灵根的事也录下了。”

“家主那边怎么办?”

“不知道,”她摇头,“到时候再说吧。”

总归是,手上已经有了筹码。

但仅凭一个留影石说服力也不够,她还需要更多。

如果真相就是偷梁换柱,那很可能岑乐盈就是被换的那个,岑乐盈明面上的年纪本就与她差不多,应是她先在人前漏了面,又要花时间把真的孩子找回来。

而岑家这等修仙世家最忌讳丑闻,如此才有她是大小姐,岑乐盈是二小姐这么一回事。

说起来岑乐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她再度捏了捏眉心,试图将一团乱麻的思绪理清,视线流转间再度看见了紧闭的房门。

她不由自主迈步朝着门口而去。

“小姐?”

是茉语仍担忧的声音。

她推开门:“没事,我就休息一下。”

说着走进房门。

茉语茫然,休息需要进祈公子的房间?

岑谣谣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进来,就是感觉好累,从心底涌上疲惫怎么也挡不住,然后就下意识走进来了。

床上的人还是没醒,她提溜个小凳坐在床边。

一定是在九层塔的时候这人总在她身边,九层塔之前时常晃在她眼前,所以他这么一睡,她就不习惯了。

她用力戳在他眉心:“你身上是不是有我什么霉运开关?你一作妖,我就跟着遭殃,看吧,岑逸灵根碎了,我嫁人都要提前。

“等会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我呢,要不你醒一下,带我私奔得了。我也懒得在这费那么多心思。”

床上的人没有动弹,她破罐子破摔。

“还不醒,等我被迫嫁人那天我就把你扔了,让你自生自灭。”

话音一落,丹田的那半截骨头猛地一热,紧接着莫大的吸力从骨头中蔓延,一下摘取了一堆灵力。

她立时内视,神识攀附在灵力上,却被这骨头一同吃掉,如此还不算,这骨头还借着这缕神识将她全部的神识都吸了过去。

就像是这骨头的目的本就是她的神识一样。

嗯?

目的是她神识?

她一阵迷蒙,眼前场景已经全然变了样,她正迷茫着想搞清楚啥情况,一黑压压的人笼罩上来,按住她的手,牵制住她的脚,将她的下颌狠狠一抬。

“你要与谁成亲?”

二人接触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酥麻,撞的她大脑一阵阵发晕。

她下意识吞咽:“顾,顾修言?”

他猛地压下来,碾过她的嘴唇,酥麻更甚了,她甚至都能看见“自己”闪烁了瞬,险些维持不住人形。

唇瓣贴着,又漏出愈加咬牙切齿的一句话:“你还要把我扔了?”

她大脑还在发蒙,下意识要应声,贴着人却趁着空隙钻进来,碾过牙关,压过软肉,再纠缠上舌|尖。

她心口一滞,酥麻从心口荡开,跟随着他的动作一阵一阵的,连带着她的身形,一会明一会暗。

她抬手拍在人肩头,接触的地方却也是酥麻的。

她又想将人推开些,方一触碰上便被困住手腕,手腕接触的那一圈也是酥麻的。

她感觉自己好像就要化作一滩水,马上就要被蒸腾成水汽,就此升天。

“你,你,唔——”

紧接着压着她的人按住她的后颈,揽住她的腰,将她用力一提一按。

她只能仰头承接着,眼角也沁出眼泪,手彻底没了力气,瘫软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着。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暗红妖力将二人团团环绕,一会实一会虚,愈来愈多,愈来愈多,而其中一缕由灵力化作的水汽孤零零飘着,没有支点,方一触碰上暗红妖力便一下弹开。

竟显得几分可怜。

岑谣谣已经不能思考了,她只感受到自己的灵力好像在飞速涨着,涨了一会又一下被挤压,然后再涨。

身前的人终于放开了她,她缓缓抬眸。

是那双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黑沉眼眸。

她下意识出声:“祈成酒。”

她其实还有一堆话要说,至少要先生气,哪有人上来就亲的,可临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剩轻飘飘一个名字,说不清,也道不明。

身前人将她的发丝捋到耳后,她这才发现自己是披散着头发的。

身上是一身浅蓝色简单衣裙,好像是她灵力的颜色,她正要问些什么,跟前人轻轻贴住了她的额头。

“这里是我的识海。”

是我擅自做主,将你强行拉入了我的识海。

他眸色一暗,抱着人席地而坐。

是他乱了方寸,他的妖丹在岑谣谣身上,岑谣谣只需在他不远的地方,他便能自行汲取妖丹的力量恢复。

可那太慢了。

他等不及了。

带着水汽的眼眸就这样看着她,如此澄澈又迷茫,他忍了忍,喉头滚了又滚,才将再度贴上去的欲望压下。

“我修为高你太多,我们二人神识一番接触,你,你要筑基了。”

岑谣谣:……?

她努力把散成一片的思绪凝聚,但再怎么凝聚也依然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这,这就筑基了?亲一下就筑基??”

第34章

自然不是亲一下这么简单,像这样神识被直接拉入识海,神识间又如此接触,可以等同于双修了。

岑谣谣不懂这些,因为就要筑基,她努力理顺紊乱的气息:“怎么办?我是不是要先从你识海里出去啊。”

“不用。”

抱着她的人定定地看着她,视线不断扫过她的唇瓣。

她马上捂嘴,声音闷闷的:“不可能再亲的。”

不可能!不可能再亲第二次!

她四肢并用往外挪动:“我还是先出识海吧。”

不曾想那人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回去:“不用出识海。”

不等她反应,他的手滑过她的五指紧紧包裹着,紧接着她丹田一暖,暗红灵光将她包围着。

“你身有寒毒,若自己突破会给寒毒可乘之机,在我的识海寒毒会被压制,还有我。”

他将额头也贴了上来,酥酥麻麻的触感。

她能清晰听见他吞咽的声音,再度开口时声音也喑哑了些:“我再从旁用妖力帮你压制,寒毒便不能影响你。”

丹田处的温热逐渐蔓延,到四肢,到脊骨,到胸膛,她身上也逐渐闪现红光。

“运转心法。”

他的声音更哑了。

妖力,他说妖力。

这个动作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不断感受到他的呼吸。

却莫名让她心安。

她不由自主凝神去运转心法,灵力游走在经脉时都有一暗红妖力跟着,若有若无贴近。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因为在祈成酒的识海里,她早就分不清时间,她只知道红光一直在。

丹田处的灵力逐渐汇聚成一汪清泉,若仔细去听,好似还有水流声阵阵。

等这汪清泉彻底汇聚,她便筑基了。

思及此她心神缓缓松懈,而这时有手抚在她脊背,她眼眸微颤,就要睁眼。

“凝神。”

她于是没有动弹,只继续运转着心法。

脊背处的手开始挪动,顺着脊骨一寸一寸下滑,这样缓慢的移动,酥麻更甚,她险些稳不住心神。

可那手挪动之后又有暖意留下,将脊骨处的寒毒缓缓逼退在角落。

他分明在帮她,可她总觉得他还存了别的意思。

“凝神。”

还是这句话,可这教她如何凝神?

她感觉整个神识好像都热了起来,她只能极力稳住,直到某一瞬,一声不易察觉的咔嚓声从身体里响起。

紧接着丹田的那一汪清泉彻底成型,灵力化作的泉水不断流转着,像是在欢腾。

她浑身一轻,感官好似能穿越千里,又好似困于一隅。

她心神一转,好似看到了些别的场景,是一小小溪流,水清澈见底,而她正坐在一叶小舟上,四周无风,舟却自动。

这是?

“是你的识海。”

有声音在耳边响起,而随着声音而来的还有一抹格外耀眼的红光,以不容拒绝的势头重重砸在岸边,是一巨大的暗红石头。

几乎占据了她识海的大半空间。

她:?

这是我的识海吧?

她想要把那石头挪走,整个神识又被狠狠一拉,她被拉了回来。

祈成酒正端坐在跟前,二人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相顾无言。

他就这样坐着,不说话,不解释,只这样坐着。

她别过脸:“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祈成酒喉头一滚,嘴唇抿了又抿,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模样看得岑谣谣心里发堵,岑逸丹田他毁了,现在人他也亲了,然后就这样?

她倾身打破二人间的距离,她凑近,视线不躲也不避。

“你方才那般着急,莫不是听说我要嫁给别人,吃醋了?”

她指尖点在祈成酒胸前,心脏的位置:“可是祈公子,我身有婚约,你我如此这般,你可知道算什么?”

始终端坐着的人身形猛地一紧,她趁着这个空隙心神一转,彻底离开了祈成酒的识海。

眼前场景缓缓回归,再度变成那张熟悉的床,和床上仍没有醒的人。

门外传来茉语担忧的声音:“小姐今日可醒了?”

“今日?我睡了几日?”

门被推开,紧接着是茉语如释重负的声音:“小姐,你昏睡了三日,这三日我连这扇门都推不开。”

“门都推不开?”

“对啊小姐,不知道哪来的红光紧紧抵着门,想直接把门打碎了都不行。”

话音一落,躺着的人指尖微动。

岑谣谣看在眼里,都醒了,还在这装呢。

她眼眸一转,兀自起身:“对了茉语,近日顾修言有没有来?”

突然问这么一句,茉语迷茫:“来过的,说是商量成亲事宜。”

这话一出,床上的人瞬间紧绷着。

她转身:“然后呢,顾修言还说了什么没有?”

茉语还是迷茫:“啊,倒,倒是说了的,说了些应该是赔罪的话吧,还带来了些药材,说是有益于寒毒恢复。”

岑谣谣故意应:“说了哪些赔罪的话?”

“就是……”

二人走出了房门,并顺手把房门关上。

关上的那一瞬,床上的人猛地睁眼,他眉眼压着,戾气横生。

嫁人?想都不要想。

他身形一动,消失在原地。

外面的岑谣谣似有所感,倏地回眸。

茉语疑惑:“怎么了小姐?”

她晋升筑基,感知提升不少,估计还有在人识海里走了一遭的原因,她现在对祈成酒的气息敏锐不少。

他离开了,方向是岑逸的院子。

什么也不说,也不解释,是打算一直跟她演下去吗?

演就演,看谁演的过谁。

她看向茉语:“家主那边怎么说?”

提及此,茉语也严肃起来:“家主那边催了好多次,我都替小姐挡了回去,理由是小姐寒毒发作昏迷了,期间姜先生也来了两次,我努力回绝了。”

姜白那人确实是不好摆脱。

她语气放缓:“我们小茉语真厉害,一下就替我挡了三天。”

茉语不好意思别过脸:“小姐这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怎么感觉小姐一出来心情都变好了,就好像。”

她斟酌着措辞:“就好像背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那种感觉。”

岑谣谣挑眉:“这么明显?”

她率先挪动步伐:”嗯……虽然某个闷葫芦一句话也不说,但好歹是醒了。”

想到这她眉眼一弯,眼眸带上光亮:“而且,而且我也想到了搪塞岑家主的办法,修为还提升了,怎么不算高兴呢?”

她打开院门,赏罚堂弟子立时看过来。

她咳了咳:“去告诉家主,我醒了。”

那二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飞身离去。

她重新关上院门,转过身正是一脸喜色的茉语:“小姐,小姐修为提升了?”

“嗯,”她引出灵力,在空中转了一圈,“我筑基了。”

“竟直接筑基了!小姐寒毒在身,是如何筑基成功的?”

茉语求知的眼眸滴溜溜地看着她,看得她面色一红:“就,就,诶呀,过程不重要,反正已经筑基了。”

她想到自己识海里的大石头。

“对了茉语,识海里突然多了点别人的东西是怎么一回事?”

“啊……”

茉语扶着脑袋思考,“这得看是好是坏,识海是非常私人的地方,有了别的东西要么是被入侵了,这种时候离死也不远了,要么就是双修了。

“一般双修,情到深处识海便会留下道侣的东西,这在道侣中倒是不稀奇。

“怎么?小姐识海里多了别人的东西?”

岑谣谣面色一红:“没有!怎么可能!我识海里怎么可能突然多出个石头呢!”

不对不对。

她马上改口:“不是,不是石头,我识海里什么也没多。”

见茉语神色愈加狐疑,她一把按住茉语的肩:“我真的没有,茉语你信不信我。”

绝对,绝对没有双修!只是亲了一下而已,算什么双修!

她模样太过郑重,茉语只好应:“信,当然信。小姐说什么我都信。”

得了准话的岑谣谣用力点头:“那就好。”

这时外面有人轻敲院门:“大小姐,家主有请。”

她抬手给自己的脸降温:“来了。”

——

她被就近带到岑逸的院子,赏罚堂弟子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后停在岑逸院门前。

她不着痕迹扫视着岑逸院子,视线在距离岑逸房间最近的一颗树上稍稍停留。

树上的祈成酒身形一顿。

被发现了?

底下的人却没有再看,兀自走进房门。

短短几日不见,岑家主憔悴了许多,虽仍是一身华服,头上却已掺了白丝。

他捏着眉心:“跪下。”

岑谣谣身形一顿,却没有动作,只上前倒茶:“家主消消火气。”

岑家主一把把手茶杯拂开,茶杯就要打在岑谣谣膝盖上。

“你为何不跪!”

她侧身避开:“我为何要跪?”

岑家主蹭的站起身:“你不跪?前几日你突然把你母亲唤去,你母亲身体本就不好,如今逸儿又这般模样,从你那回来她就病倒了。

“你做了如此不孝的事为何不跪!”

他缓缓倾身,看过来的眼眸带着审视:“你到底跟你母亲说了什么?”

岑谣谣退后几步行礼,她避开问话:“父亲,女儿翻遍医书,终于在一本古籍找到能修补灵根的办法,乃是驯龙草。

“驯龙草可重塑筋骨,说到底弟弟此番遭遇本就是女儿引狼入室,还请父亲给女儿这个机会,外出找寻驯龙草。”

岑家主眉眼一挑,思绪果然被转移:“驯龙草?我怎么从未听过。”

岑谣谣一脸正色:“女儿是在一本古籍上瞧见,此前也是前所未闻,不过古籍记载,清音铃或能找到驯龙草位置。”

清音铃认主后只有她能用,这样她就不可或缺了。

岑家主颔首:“此事需仔细筹谋。”

他还要再问,岑谣谣立时出声:“既如此,我先用清音铃给弟弟安抚伤势。”

说着挪动步伐去了床侧。

岑家主看着岑谣谣的背影神色不明,他没再问,只起身离开。

出房门的那一瞬,一漆黑衣袍的人闪身而至:“家主,夫人还是没说那日到底与大小姐说了什么。”

他猛地捏紧拳:“如今真是不好掌控了。”

第35章

那漆黑衣袍的人不敢应声,岑家主皱眉思量。

他本想将人狠狠责罚用作敲打,如今又出了驯龙草。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便宜女儿打不得也骂不得了。

他凝神:“这几日小姐身边多派些人,若有不对,全部记下。”

黑衣人身形压得更低了:“是,家主还有一事,谋害小公子的人至今不曾找到,岑家已封锁多日,三长老的商队迟迟不能出发,已颇有微词。”

岑家主面色一变,拳头更紧:“再去找!至于三长老,我岑家是穷得养不起他了还是如何?商队非得这几日出?”

他面色一红,接着不可抑制地咳嗽起来,黑衣人当即上前:“家主,您的身体……”

他摆手:“不过是旧伤复发,此事不要声张。”

大概三年前岑家主应乾一宗的宴请时半路遭仇人截杀,大战一场后虽将仇人击杀,却留下旧伤,境界也因此三年不曾松动。

旧伤复发……

树上的人暗自思索。

黑衣人稍稍抬眸:“对了家主,顾家来人说要提前履行婚期,您看?”

“那便提前,”岑家主分外不在意,“姜先生呢,去请姜先生来。”

黑衣人应是,岑家主回头看眼紧闭的房门,挪步离去。

她真的要成亲,树上的人身形瞬间紧绷,视线也立时转向房里的人。

正在装模作样用清音铃给岑逸疗伤的岑谣谣摸了摸后颈。

奇怪,怎么感觉凉飕飕的。

她侧身往外瞅了瞅,确定岑家主已经离开后果断收了清音铃,其实清音铃能起到的作用很小,因为岑逸灵根已经断了。

她就是找个托词把岑家主搪塞过去。

她起身准备离开,?*?床上的岑逸却悠悠转醒,迷蒙着的眼睛就这样看着她。

她顿了顿,面上带上笑:“你醒了,不过我正好要走,真是不巧。”

岑逸白着脸起身,一双眼眸尽是无助:“大姐姐,我,我的灵根,还能救吗?”

他确实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被保护着,被爱着,也被期待着。

可偷来的始终是偷来的,不是他的。

她面上的笑收了收:“岑逸,希望你明白一个道理,不是自己的东西始终不是自己的。”

话音一落,院外密切关注着的人身形一顿,视线再度凝滞在岑谣谣身上。

岑逸听了这话顿时惊慌:“不可能,这就是我的,父亲说了这就是我的,我生在第一仙门,怎么可能没有灵根?不可能……”

岑谣谣面上的笑已经尽数收回,这孩子不大,也算单纯,但却实实在在被教坏了。

从内里就坏了,他分明是知道这不是自己灵根的。

灵根尽碎,他一点也不冤。

她不愿多说,只迈步离开。

岑谣谣离开后,树上的人身形一闪,来到岑逸房内,岑逸仍在失神,他打出一道妖力将人击晕,随后将妖力探入。

他那一击打的匆忙,灵根碎的并不彻底,如今是来补刀的。

他一个用力,将灵根可能修复的地方一并击碎。

还有岑家主。

他收回手,身形再度一闪,往岑家主住处而去。

许是上次他来过一次,如今家主院子周围的阵法更多更紧密了,他足尖轻点,避开阵法,来到窗外。

岑家主正跟姜白交谈。

“驯龙草可修复灵根,先生可有听过?”

姜白的声音不咸不淡:“能修复灵根定然是稀缺的,我确实不曾听过驯龙草。”

岑家主面色不定:“也不知这驯龙草是真是假,如今我这女儿是愈发不好掌控了。”

姜白声音微扬,像是有了兴趣:“哦?此事是大小姐提出?”

他话锋一转:“不若我与大小姐同去,届时是真是假自有我判断。”

岑家主声音一喜:“若是有姜先生同去那自然再好不过,我,我还有一事,不知姜先生师尊近来可有时间?你也知晓,逸儿如今……”

姜白师尊,那只能是那个人。

祈成酒呼吸急促了瞬,那个他找了近十年都不曾找到的人。

他凝神去听,只听见姜白带着歉意的声音:“师尊啊,师尊闭关许久了,我也不知道他在何处。”

——

岑谣谣回到院子,赏罚堂的弟子仍尽职尽守地跟着,她习惯性先布一个隔音术法。

茉语迎上来:“家主没为难你吧?”

岑谣谣瘫在摇椅上:“没,我说我要出门找驯龙草给岑逸修灵根,他就没说啥了。”

“驯龙草?”茉语疑惑,“这是什么?”

岑谣谣翻了个身:“不知道啊,随便瞎编的,岑逸灵根碎了我怎么都要被牵连,干脆找个由头先出岑家,现在我们处处掣肘,身世的事也不好查。”

茉语:……

她还要说什么,吱呀一声,祈成酒的房门被打开,是一身里衣的祈成酒。

她诧异:“祈公子,你这就醒了。”

岑谣谣头也不抬。

祈成酒看着躺椅上的人:“嗯,多谢茉姑娘为在下诊治。”

茉语顺着祈成酒的视线挪动,然后挪到了自家小姐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意味。

她站起身:“那,那你们聊,我回房看医书了。”

她快速挪动步伐并一下把房门一关。

院子里便只剩下躺在躺椅上的岑谣谣和站定的祈成酒。

这一处院子不似小院有偌大葡萄架遮光,岑谣谣皱了皱眉,抬手遮在眼前。

眼前看不见了,听力便尤其敏锐,有脚步声轻挪,有坐在了她边上,她缓缓睁眼,不知在想什么。

微风拂过,吹起岑谣谣的发丝,落在祈成酒的手边。

祈成酒下意识抓住,发丝却一下滑落,从指缝间溜走。

他指尖颤了颤:“小姐。”

岑谣谣收拾好神色,起身时面上已经变了副神色,她将有些乱的头发理好:“怎么了?”

跟前人没有说话。

她于是:“我们也有好些天没见了,祈公子这段时间可发生了什么趣事?”

一副理所当然,好似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祈成酒的眼眸立时看过来,嘴唇动了动,却不知从何说起。

岑谣谣轻笑出声:“总不能是祈公子变成了什么人,出去鬼混了一趟回来就与我不熟悉了吧。”

她面上笑着,眼中却没有笑意:“也是,公子不过是在我借住,说起来公子伤势应该已经好了,我近来可能要成个亲,也不好留公子继续在我这。”

话音一落,跟前的人猛地起身抓住她的手腕,他神色不明。

“你当真要跟别人成亲,还要赶我走?”

她顺着两人接触的动作将人扯过来,她是坐着的,他便高上她许多。

她抬眸,气势却不减:“怎么,祈公子不想我成亲?”

他面上没了惯常的那副伪装,就这样看过来,眉眼带着戾气:“你想与别人成亲?”

又是这副模样,什么也不说,却又表现得这么在意。

勾着她,却又不坦诚。

情绪涌在心头,她面上的笑尽数收回,指尖紧紧揪着衣袖,说的话也带上情绪:“对,我想,我就要跟别人——”

一只手压在她的后颈,将她狠狠一压。

她被压在温热的,极富某人气息的怀里,她能清晰感受到跟前胸膛的起伏,显示着某人并不平静的心绪。

风好像大了些,将她的理好的发丝再度吹乱,属于他的气息不断钻进鼻尖,她闭了闭眼,最终没将那句话讲完。

四周好像安静了下来,又好像没有,房间里不敢出声的茉语眉眼一抬,视线最终还是落在手里医书上。

人们总是这样,分明在意的很,却没有人低头,也没有人松口。

定要僵持着,好像对方不好受就赢了,却忽略了自己,明明也难受得紧。

她翻过一页医书,上方正写着,病由心生。

风更大了,岑谣谣的衣袖都被吹得翻飞,她将人撑开些要起身,后颈的力道却不允许。

她只好卸力,准备说些什么——

“岑谣谣,你不能跟别人成亲,我不想你跟别人成亲。”

她神色一怔,要说的话再次停在嘴边,她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压着她的人将她松开了些,却没有将她放开,只就着这个姿势压下来,迫使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眸。

黑沉的,带着别样意味,让她心尖一颤。

“你能不能,能不能好好说一次,你到底想不想成亲?”

他动作如此强势,不容后退也不容回避,可却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心口不可抑制地跳动着,她将人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心里却无法不去想一个问题。

他这模样,到底是真是假?

她又将人看了一遍,试图将他面上神情进行甄别。

可甄别不出,无形的手仿佛捏住了她的心脏,连带着她的眼眸,也看不清了。

她嘴唇微动,好似有什么话就要脱口而出,可话临到嘴边又生生止住。

她眸色一暗,手带上灵力将人一推,这动作突然,身前人避之不及,竟真的被推开了。

她站起身,调整着心跳:“公子。”

开了个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喉头滚了又滚,还是没再出声,只径直回房。

走了两步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她立时加快,就要推开门时,却有人先一步按在门上,将半开着的门紧紧合上。

他的声音步步紧逼:“你还没回答。”

雨倏地落下,淅淅沥沥打在房檐,又从房檐滑落,打在祈成酒肩头,很快湿了一片。

岑谣谣忍了忍,还是没能忍下,她倏地转身,动作太快,头上步摇叮铃作响。

她的声音却更响:“你呢?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祈成酒,你现在逼着我给你一个答案,那我要的答案呢?

“你可有一次,回答过我?”

第36章

她要的答案,他要如何说?

她姓岑,是岑家的大小姐,起先将他捡回去不过是为了摆脱婚约。

可他要做的,是废她弟弟,杀她父亲,毁掉岑家。

他要如何说?

说了,又能如何?

她九层塔心魔之后还愿意帮他,已是意料之外。

见人始终没有回话,岑谣谣情绪越烧越旺,她将人猛地推开:“祈公子,你自己做不到的事就不要要求我做到。”

说着她一个大步走进门,就要把门关上,却仍有一只手横亘进来。

她闭了闭眼,就要狠心把门压上——

红光一闪,淋了一身雨的人强硬进门,控制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拎起放在桌子上,茶杯叮呤当啷掉在地上,碎成一片。

他身上还带着水汽,她却顾不得这些,就要再度将人推开时——

“是我不对。”

她的手停滞在空中。

“我无法说更多,是我不对,可岑谣谣,如果你要嫁给别人,我会杀他,再把你抢走。

“你要成亲,想都不要想。”

话音一落,原本还在岑谣谣跟前的人一下消失,连一点水汽都不曾有。

岑谣谣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应该,没听错吧?

她停在空中的手收回,摸了摸鼻尖,足尖晃悠了瞬。

他刚才是不是道歉了?

她又挠了挠头,心底那不清不楚的火气好像凭空被浇灭一半。

“小姐?”

她恍然抬眸,是小心攀着门的茉语。

她咳了咳,从桌子上跳下来,余光瞧见碎了一地的瓷片,又引着灵力将瓷片收拾起来。

她装作神色无常:“啊,怎么了?”

茉语迟疑着:“小姐,二小姐又来了。”

又?

岑谣谣应:“她来过很多次吗?”

茉语点头:“嗯,在小姐昏睡的那三天,来过很多次。”

她略一思量:“估计是有什么话要说,去请她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