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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苏拂雪通过特定的水镜,将一切尽收眼底,不由的笑出了声。

坐在一旁的苏若水循声看过来:“看到什么了,笑成这样?”

苏拂雪回看过去,没急着应声,兀自又笑了一会儿才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也许用不了多久,山上要有喜事了。”

当然,这个前提是一切安安稳稳的,没出现任何纰漏,什么魔族冲破封印,仙门百家被卧底拆的四分五裂、七零八落啊,诸如此类的。

苏若水追问:“什么意思?”

苏拂雪却不答了。

她收回视线,专心盯着俩徒弟的水镜。

视线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台阶,梧枝正一步接一步的往上走,似乎没受到幻境的任何影响。

不过一刻钟时间,她竟已走完了近四分之一的路程。

反观祁云筝,自踏上第一级台阶起,往上走了不过几级台阶,她的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显然是被幻境困住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更是站在原地,没再往上迈一步。

苏拂雪:“……”

苏拂雪是真的没想到祁云筝的心结会严重至此,又或者,这一关的幻境,正是她心中最期盼的,是她所有欲望的来源。

人有七情六欲,苏若水说过,心魔幻境试炼便是据此设计而来的。

苏拂雪粗略估算了一下,祁云筝此刻所处的应是「喜」之幻境。在这里,她会经历她一生中最欢愉幸福的时刻。同样,她也会迷失在这欢愉幸福之中,忘记今夕何夕,只想拼尽全力保留那一刻。

这种情况,是不能轻易将人唤醒的。但若长久沉溺于此,虽于身体无损,此次试炼怕是要就此结束了。

可不知为什么,苏拂雪莫名的对祁云筝很有信心。她本想在此刻查探祁云筝在幻境中发生的一切,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而是将视线移到梧枝的水镜上。

梧枝的速度虽然慢了一些,但她还在往上走,一步一步,未有丝毫停歇。

梧枝此刻应当身处「惧」之幻境,只是不知她内心的恐惧是什么?会与她儿时的经历有关吗?她那时还那样小,应当没什么记忆,可这不妨碍无极子在她长大后将一切告诉她。又或许,无极子没有那样做,但她可能自行查探过了,也已将灭门之仇给报了。

苏拂雪想了好多,眼见梧枝还在一步接一步的往上走,此刻已经走了近一半的距离了,她便知道,这个幻境试炼困不住梧枝。

她又把视线移到祁云筝的水镜上。

祁云筝虽说速度慢些,但总算往上迈步了。但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她忽地停在那里不动了。

苏拂雪真是替祁云筝捏一把汗,也开始怀疑让她参加心魔幻境试炼的这个决定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

祁云筝明确说过了,她有心结,过不了这幻境,那她为什么还要坚持让祁云筝参加呢?就为了知道那个人口中所说的一切吗?可明明,她可以等开山门结束,等那个人亲口告诉她的。

这种将一切建立他人痛苦之上的事,她为何一开始没意识到?

她何时变成这样的人了?

苏拂雪没由来的懊恼,也很庆幸,她在徒弟的玉牌上下了禁制,若非需要,她是没办法查看她们在幻境中经历的一切的。而当下这一刻,她只想赶紧终止祁云筝的试炼。

失败就失败吧,反正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强硬的要收祁云筝为徒了,不管一开始结果为何,仙门百家的人都会把她收徒的消息传遍九州大陆。

她当即问苏若水:“师姐,如何终止某一个人的试练?”

苏若水怀疑听错了,有些愕然的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苏拂雪直言:“我要终止阿筝的试练。”

苏若水不解:“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这么做?”

她不觉得苏拂雪在胡闹,她要做某件事,总有她的原因,虽然这个原因旁人未必能接受。

正如此刻。

苏拂雪答:“阿筝与我说她有心结,这个试练,她过不了。”

苏若水并不着急:“你为何一早不与我说?如今进行到这半途,突然终止她的试练,她不会怀疑吗?若她问起,你如何向她解释?”

苏拂雪却不管那么多,只道:“师姐便只说有没有终止试练的方法,其他的,若阿筝问起,我自有说法。”

苏若水盯着她不说话,好半晌道:“小五,你可曾问过她,年纪轻轻的,为何会有心结,心结又是什么,竟严重到连这么一个小小的试练都过不了?”

苏拂雪缓缓摇头。

不问,是不想将祁云筝的伤心事再提起来。

她并不觉得祁云筝在开玩笑,可同样的,她也没有觉得芳华之龄的姑娘会有多大的心结。如今看来,不过是她自视甚高,也将现在的年轻人看的太轻,总觉得她没有经历,自然不会这般那般。

“没有,但阿筝既然与我提起,便证明这件事小不了。如今,她已困在「喜」之幻境多时,再这么下去,我怕她会出事。师姐,好师姐,你就告诉我吧。”

苏若水叹了口气:“幻境自然可以终止,但我觉得,小五,你应该先弄清楚她为何会被幻境困住,之后才好对症下药,彻底绝了这个隐患。”

苏拂雪自然有这个想法,但她对开山门的心魔幻境试炼知之甚少,做不了什么有用的事。

苏若水便让她先查看祁云筝的幻境,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终止试炼。

这正是她们此行要做的事。

此次试练,由她们师姐妹三人,协同门中可以收徒的女弟子负则女子的试练,两位师兄及可以收徒的男弟子负则男子的试练。

虽说参加试练的人很多,但其实用不到她们做什么,不过是通过水镜观察记录。等日后确定了入山拜师的人选,再从中找出相对应的记录,据此施教。

苏拂雪当即双手结印,口中默念法诀,朝祁云筝的水镜上一指。

接下来本该出现的是祁云筝在幻境中正经历的一切,可却什么都没有。

苏拂雪的第一反应是她念错了观影术的法诀,但是不该,她于阵法一途虽不精通,但观影术是最基本的法术,她没理由,也不可能会出错。

她又试了一次。

结果依旧。

水镜里只能看到祁云筝站在原地不动的画面,其他什么也没有。

苏若水就在一旁坐着,自然将一切尽收眼底,小声询问:“怎么了?她在抗拒你的介入?”

虽然不愿意承认是这样,但苏拂雪还是点了点头。

她不明白,祁云筝明明身陷幻境,怎么就能将她拒之于外呢?幻境里到底有谁?与她有何干系?

苏若水道:“若她拒绝你的介入,那你就只能等试炼结束,阵法关闭,再将她带出来了。”

她不可能任由苏拂雪为了一个祁云筝而扰乱整个试炼。

正在这时,水镜之中,台阶之上,原本笔挺站着的祁云筝,猛地跪倒在了台阶上。

苏拂雪心一揪,蹭一下站了起来。

因为她看见祁云筝吐出一口血来。

苏拂雪急道:“定然还有别的方法可以将她从幻境中带出来,师姐,告诉我吧。”

苏若水闭口不言。

苏拂雪声音里带着祈求:“就当我求你了,告诉我吧,师姐。”

苏若水看着苏拂雪满脸焦急的模样,明白她对这个徒弟是真的上了心,她也不忍看从小照看长大的师妹这般为难:“她抗拒你的观影术,却未必抗拒你这个人。”

苏拂雪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柳如霜一边看着水镜中发生的一切,一边分心听着身旁两人的谈话。她就坐在苏若水旁边,自然将两人小声交谈尽收耳中。

她惯来话不多,此次却难得开口,给苏拂雪解释:“意思是,你要进入试练之中,找到你那个徒弟,破了她的幻境,将她带出来。”

但幻境已开启多时,贸然闯入其中,且是为了寻人,这其中的难度便加大了许多。

苏拂雪犹豫了一瞬。

她自是愿意进入试炼寻人的,只是,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她都从未参加过心魔幻境试炼,她无法确定,此次进入试炼,她会遇到什么。

从前,她所走的路是清音真人一早替她定好的,不论是修习无情道,还是欲以一魂一魄强行渡劫。

当然,后来的一切是她自己做的选择。

苏若水看出她的犹豫:“小五,是有什么难处吗?”

苏拂雪深吸一口气,摇头:“没有。”

苏若水便详细与她交代进入幻境,找到祁云筝后该做什么,什么不能做。

苏拂雪一一记在心里。

而后,她站起身,招出破空,御剑直奔山门而去。

最后传入耳中的是苏若水的声音,远远地,叮嘱她记得从山门口取一个玉牌,以策万全。

——

苏拂雪自然照做了。

她从山门口取了一枚玉牌,随手塞进怀里,便大踏步的迈上了台阶。

台阶自下而上,从外部看,全被浓雾笼罩着,但一踏入其中,便会发现其实并无任何事物遮挡视线。

周遭很静,苏拂雪每往上走一步,能听到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这份寂静中,她不由加快了速度,甚至一步迈了两个台阶。

她心里算着,祁云筝虽然进来的早,但她一开始根本没上几级台阶,后来走的又慢,应该很快能追上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一直没有寻到祁云筝的身影,甚至一路走来,连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她怀疑走错了路,但这条路她也算走过无数次了,上山的路也就这一条,断没有走错的道理。

那是为什么呢?

苏拂雪想不通,但脚下的步伐却未有丝毫停歇。就这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眼前慢慢出现了薄薄的雾气,脚下的台阶似也越来越平坦了。之后,雾气越来越浓,眼前也愈发看不清了。到某一个时刻,她很明确的意识到,她没有在往上走了,而是踩在了平坦的路面上。

她心中惊了一下,没明白是什么情况。可也只一瞬,她就意识到,是进入幻境了。

只是不知这是她的幻境,还是祁云筝的幻境?

苏拂雪停在原地没再动,下意识掏出怀中的玉牌,使劲在手中握了握才重新塞回去。

她继续往前。

眼前的雾气竟慢慢散开了,能见度越来越高,到某一个时刻,她看着眼前出现的建筑物,竟是出奇的眼熟,好像是守静峰上她那间屋子。

这怎么可能?

苏拂雪不敢相信,就算眼前是她的幻境,地点也绝不该是守静峰。

那是不是说明,这里其实是祁云筝的幻境?

还不待她想更多,院门从里面打开了,她抬眸看去,竟是祁云筝衣衫不整的从屋里走了出来。

苏拂雪:“……”

祁云筝在幻境里到底都干了什么啊?突然把她拉进来就算了,毕竟她本来也是为了进幻境将祁云筝带出去的,但这衣衫不整算怎么回事?

就很难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第22章

苏拂雪站在原地没动,甚至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此刻,她所站的位置,与祁云筝相距不足十米。她设想的,接下来应该出现的场面是祁云筝发现她,朝她走来。

但是没有。

祁云筝好似根本没有发现她,甚至根本就没有看见她。因为下一刻,她看到的是祁云筝一边慌乱的整理凌乱的衣衫,一边从她面前跑走了。

苏拂雪:“……”

苏拂雪默了一瞬,才朝祁云筝离去的方向看去。

那是藏书阁的方向,但她并不确定祁云筝是冲着藏书阁去的。毕竟,那里除了几幢被清音真人设下结界封印起来的老楼外,后来在最外围兴建的新楼里只放了一些藏书,供门中弟子有需要时借阅,其他什么都没有。

而且,她明确说过了,不允许她们靠近那里。

她并不觉得祁云筝会违背她的话,但在幻境里却不好说。

她抬步追上去。

祁云筝跑的很快,不过转眼的功夫,人就消失在视线里了。

苏拂雪庆幸的是,即使身处祁云筝的幻境里,她依旧没有失去周身法力,对周遭一切的感知依旧敏锐。而脚下的路,是她曾走过无数次的,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她循着祁云筝离去的方向小跑了起来。

渐渐的,眼前又出现了薄薄的雾气。追到另一条路上时,视线彻底被雾气遮挡。

苏拂雪被迫停在了原地。

她试图用法术感知周围的一切,可所有的法法术都像是扔进了无底洞一般,得不到丝毫回应。

她忽地想起了苏若水的话。

“幻境中的一切都受祁云筝操控,如果你成功进入她的幻境,那就说明她并不排斥你,这样你才有破除她幻境的可能。但是拂雪,你要记住,在你找到幻境之眼,并且有绝对的把握破除之前,一切要跟着她的想法来。”

那是不是说明,她要等祁云筝再出现?看看她后面还要做什么,然后借此发现将她困在这里的阵眼?

可以作为阵眼的东西很多,一朵花,一片叶,一汪水,甚至一个人。

苏拂雪有些头疼的发现,以她对祁云筝的了解,根本无法确定那是什么。但身处困境,原地等待不是她的作风,她决定主动出击。

她想着,现下既然无法找到祁云筝的踪迹,那便原路返回,看看在她来之前都发生了什么,能让祁云筝那般方寸大乱,在现实中都吐了血。

可问题又来了,她既无法追寻祁云筝的踪迹,那返回的路定然也难以寻觅。

苏拂雪叹了口气,再次后悔不该为了将来一定会从那个人口中知晓的事,而将自己陷入这般困境。

毕竟,她真的不知道祁云筝还会做出什么事。当下这一刻,也不能再以常理来论断祁云筝的幻境。谁能想到,好好一个「喜」之幻境,硬是被祁云筝整的像个「恐」之幻境了。出去之后,她更要弄明白祁云筝的来历和过往的经历。

她倒要看看,这个心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苏拂雪迈出步伐,凭着感觉往回走。

原本并未抱什么希望,因为她的方向感确实不是很好。但出奇的,凭着感觉一通乱走后,她竟真的再站到了那幢屋子前。

苏拂雪很确认,眼前的屋子就是她在守静峰的那幢。

可祁云筝才来守静峰多久,能与这里有多深的牵绊?让她即使深陷幻境也要回到这里?这里又曾经有她和谁?

苏拂雪想不到。

院子的门这会儿重新合上了,她迈步往前走,几息后,伸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意外的没有被雾气侵蚀,粗略望去,亭台楼阁,山水布景,都与她院子里的一般无二。她继续往里走,同时散开神识查探,发现房间的布局及装饰亦十分相近。

只除了二楼的卧房。

她的卧房因为常年独居,所以里面的物件都是一式一份的。而眼前所见,明显是双人份的。且,此刻房间凌乱,地上乱七八糟的堆放了十几个酒壶,床铺上挂的帐子被扯掉了,被子散乱的堆在床尾,枕头更是不知道被扔去了哪里,甚至,床底还露出了衣物的一角。

苏拂雪:“……”

简直没法看!

祁云筝都干了什么啊!

自己衣衫不整就算了,怎么把她的卧房也搞成这个样子,是在房间跟人打架了吗?

等等!

打架?

床,乱,衣物,衣衫不整,打架……这些词汇连在一起,苏拂雪好像有些明白了。

但是,真的是那样吗?

那祁云筝是和谁啊?那个让她的幻境发生在守静峰上的人吗?

苏拂雪不敢往下想了,但还是忍不住气愤!这样在别人的房间里乱搞,还有没有一点公德心了!千万别让她抓住人,否则定要她们好看!

苏拂雪兀自生着气,可蓦地,一段记忆涌入脑海,将她惊到一句话都说不出了,连带着所有的气愤通通散了个干净。

莫名出现的记忆里,是她和祁云筝在房间喝酒,她们喝了很多酒,最后,也不知是谁先醉了,又是谁先动的手,反正就是……滚到了一块。

苏拂雪这才终于明白,祁云筝衣衫不整的背后竟是这样。

她下意识看了看周身上下,还仔细感受了一下,没发现什么不同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而后,她忍不住想,祁云筝可真是她的好徒弟啊,手都伸到她这个做师尊的身上来了。她是不是忘了,她们相识才不过几日,她到底是怎么敢的啊!

苏拂雪真是气到说不出话来,转身出了门。

还没走出几步,便敏锐的发现,院门口来了一个人。

来的人跑的很急,不过几息,已经站到了她面前。

苏拂雪凝目一看,来的不是祁云筝又是谁!

她眼睛没眨一下,甚至没看见祁云筝是如何动作的,可下一刻,祁云筝已经站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任她怎么挣扎也不肯松开。

苏拂雪眼见挣扎无果,干脆停了所有动作,就这么任祁云筝抱着。

她还不信了,非要看看祁云筝能做出什么事来,又什么时候给她松开。

可她等啊等,等啊等,祁云筝还真就没有松手的打算,甚至还试图用这个拥抱的姿势将她往卧房里带。

苏拂雪:“……”

她终于开口,声调没有半分起伏:“你还要抱我到什么时候?”

这话落下,祁云筝身体明显僵了僵。她似是很不情愿,最后还是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祁云筝一眼不错的盯着苏拂雪,刚才的拥抱并不能让她安心,她也不相信,在做出那般亵渎的举动后,师尊竟还肯留下来。

明明,她已经离开了的。

那一瞬间什么都察觉不到的恐慌感遍及全身,让她遍体生寒,直至此刻,仍觉脊背发凉。

一直被盯着,时间久了,苏拂雪心中难免有些不适应,不由道:“一直盯着我做什么?你这一身……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成何体统,还不快回屋更衣!”

祁云筝听到了,但她没动,甚至没有移开视线。

苏拂雪语气生硬:“我说的话都不肯听了吗?”

祁云筝摇了摇头,还是没动。

苏拂雪道:“那为什么……”

祁云筝只道:“你别走,师尊,你别走!”

声音中含着小心,甚至带着祈求。

苏拂雪竟然听出来了,但她没接话,因为无法明确答应祁云筝。

而后,她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又道:“去换衣物,将房间收拾了。”

声音难得放软了一些。

丢下这句话后,她与祁云筝错身而过,径自往楼下走。

祁云筝即刻就要跟上去,但碍着苏拂雪的话,跟出几步后,还是乖乖回房更衣,将乱作一团的房间收拾一清。

苏拂雪下楼后,并没有去别的地方,就在院子里随便走了走,顺便看一看,祁云筝幻境里的守静峰与她生活了几百年的守静峰有没有更多不同的地方。

在粗略将周围探了一遍后,她震惊的发现,这里与她那幢房子有□□成相似。

那是不是就有理由,并且合理的怀疑,祁云筝与守静峰有很深的渊源?甚至,她也许就出自守静峰,并且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很多年,不然要怎么解释现在的一切?

可,是什么时候呢?

苏拂雪自认从前与祁云筝并不相识,那祁云筝为什么会对她生出那般心思来?

从多出的记忆来看,幻境中的她似也并不清白,不然绝不会纵由祁云筝做出那般举动,过后也只是躲起来不肯见人。

她叹了口气。

师徒相恋于她而言并不是什么禁忌,只要真心相爱,是男是女并无妨碍。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她修无情道的,一旦动情,根基有损,日后如何再保护祁云筝?

这个时候,她忽然就怀疑起那数百年如一日的梦了。

又或许,她不该相信的是眼前的幻境。

但不论如何,这一刻,她能相信的只有她自己,相信她可以破除幻境,将祁云筝安全带出去。

其他的,都暂且搁置吧。

苏拂雪开始往外走,院子查探过了,暂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那就只能往外找。可不等她推开不知何时又紧闭的大门,祁云筝的声音先传入了耳中。

“师尊!”

听这声音里的急切,怕是祁云筝又以为她要跑吧。

苏拂雪叹气,她当然不会跑。

她转回身:“怎么了?”

祁云筝站在几步外的地方,她换了一袭红衣,头发披散着,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苏拂雪。

祁云筝快步上前:“您要去哪里?”

苏拂雪道:“随便走走。”

声音听不出起伏。

祁云筝道:“我可以和您一起吗?”

苏拂雪没说话。

祁云筝忙道:“我就跟着,不说话,绝不会打扰您。”

苏拂雪愣了一下,没明白这话的意思,但她不会蠢到去问祁云筝,而是直接转身,开门,往外走。

祁云筝便当这是同意的意思,赶紧跟了上去。

她真的很安静的跟着,甚至隔开了两三步的距离。

苏拂雪也不管她,自顾走着,看着。

眼中所见,也与往昔无二,这大概也要算上她并未过多关注过峰上的景物这点。

她没由来又要猜测,但猜测非实情,不能让她知道想知道的一切。而身后跟着的那个人,却能解答她心中诸多疑惑。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问了个还算挑不出错的问题。

“你平日里一个人,都做些什么?”

第23章

祁云筝跟着停下脚步。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苏拂雪看了一会儿才回答:“日常是跟着师兄师姐们一起学习,练剑。”

苏拂雪点点头:“还有呢?我是说,你一个人的时候。”

祁云筝:“练剑,背法诀,看书,打理山上的一草一木,还有……”

苏拂雪不由问:“什么?”

祁云筝:“等你。”

这个答案一出,苏拂雪又沉默了。

原因无他,她着实不清楚,在祁云筝的幻境里,她们的关系发展到何种地步了,幻境里的她又是什么性子,都会做些什么,怎么就要面前这人*等了呢?

还好,没让她想太多,祁云筝就解答了她的疑惑。

祁云筝继续道:“师尊闭关近十年,如今方一出关,定然觉得山上的一切陌生。”

苏拂雪没说话,轻咳了一声。

十年,对修仙者而言,算不得久,尤其是像她这般寿命更长久的。而且,她也不觉得这里的一切陌生。

好像冥冥之中曾见过。

祁云筝大概很习惯她这样,即使她不说话,也能滔滔不绝说上一大堆。

她说山里去岁种下的花开了;说山上的叶落了长,长了落,而今枝繁叶茂,长势正好;说后山溪涧竟有鱼启了灵智,每次她过去,都会跑出来与她说话,问仙长为何这么久不来;说从小栽下的那株苗终于长成;说峰上的一草一木都在等待。

她说很多很多,都是苏拂雪不知道的。

苏拂雪试图从这些简短日常的话里抽丝剥茧,找出对她有用的信息,但很遗憾,祁云筝真的只是在跟她说她的日常生活,甚至连一天发多长时间呆都说了出来。

苏拂雪不得不出声打断她:“够了。”

祁云筝当即收声。

苏拂雪道:“你大师伯没安排你跟着师兄师姐们到山下看一看,历练一番,长长见识吗?”

弟子们结伴下山历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苏拂雪以为,即使幻境中的她正在闭关,师兄师姐也会替她照看好这个徒弟。

说到徒弟,她倒还真没察觉到守静峰上其他人的存在。

难不成,这守静峰上竟只有她和祁云筝两人吗?

梧枝不在吗?

她有心想问,又怕祁云筝起疑心,只能先按下不提。

祁云筝点头:“当然有的。”

不过,都是去去便回,因为不知道师尊何时出关,她不敢耽搁,怕误了时间。

“收获如何?”苏拂雪很轻易便代入了现在的角色:“现如今,你修为到达哪一步了?”

祁云筝说了这十年来与师兄师姐们在外历练的收获——修为涨了,剑法进步了,连储物袋都重了些。

苏拂雪失笑,物资匮乏的剑修,果然还是在意手里的东西多不多。还好,她这几百年攒的东西不算少,够徒弟分的。

祁云筝道:“我如今的修为卡在筑基圆满,始终突破不了。”

苏拂雪认真想了想:“何故如此?可是心中有什么放不下的?”

修为突破不了,无外乎两个原因:一是还没达到突破的那个点;二来,则是心有所虑,无法窥到突破的门径。

苏拂雪不知道祁云筝属于哪一种。

祁云筝摇了摇头。

苏拂雪道:“如果有,便与我说,看看能不能找到办法替你解决。”

祁云筝还是不说话。

苏拂雪大概知道是问不出来了,便没再开口,继续往前走。不多时,走到了之前被雾气遮挡后,再无法前进一步的岔路口。

她停在那里,左右看了看。

眼中所见,左手边是花团锦簇,春意盎然;右手边十几米外是一处湖泊,几只鸭子在水面游着,看起来很是惬意。边上是一处菜地,种着应季的瓜果蔬菜,还搭了凉棚,爬满了整架子的葡萄。再远一些的地方似乎养了不少走地鸡,咯咯哒哒的在找吃的。

苏拂雪愣了一下,这是之前便有的吗?

她都没注意。

她转回身问祁云筝:“这里的东西,都是你种的吗?鸭子和鸡也是你养的?”

祁云筝点点头。

苏拂雪问:“怎么会想到做这些?刚才都没听你提起。”

祁云筝茫然的眨了眨眼,看向那边。

其实不是的,这些是她潜意识里突然想到的,然后就出现了。她甚至知道,湖泊里还养了许多品种的鱼,吃起来应当是极美味的。

可惜还没练就一手好厨艺。

祁云筝忽地愣住。

怎么会想到这些?师尊不是已经辟谷了吗?以前也从未见她对吃食有多热衷,这会反倒关注起来了?

苏拂雪见此,知道这些多半是祁云筝刚刚想出来的。如果不是她突然问起,祁云筝大概都意识不到这些。

果然,整个幻境受她操控啊。

她没再问,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祁云筝在身后叫住她:“师尊,走了这么久,您要去哪里?”

苏拂雪脚步不停,边走边说:“我闭关十年之久,如今出关了,自然要去见一见师兄师姐的。询问一下门中的近况,也谢谢他们替我照顾你这么久。”

祁云筝道:“师伯他们已经知道了。”

“所以呢?”苏拂雪转回身:“我便不能去见他们了,是吗?”

祁云筝摇头:“我只是想说,如今仙门大比在即,师伯他们恐怕分不出心思来与你说话。”

苏拂雪有些想不明白,现实里仙门大比刚结束,幻境里又开始了吗?

她不由得问:“你也参加了吗?”

祁云筝点头:“大师伯让我参加了,还说让我取个好名次,莫负了您的威名。”

见鬼的威名!

她都没参加过比试,哪里用得到徒弟来不负威名?可转念一想,或许,这场大比就是祁云筝心结的一部分呢?

苏若水说了,幻境中的一切受祁云筝操控,要跟着她的想法来。眼下,她既然被困在幻境里了,那就姑且看看,祁云筝还能做出什么来。

苏拂雪没再往前走。

当晚,在她的监督下,祁云筝将房间里不属于她的东西全都搬到了隔壁房间。

趁着这个间隙,她有心想问一问祁云筝她房间里的东西是怎么回事的,但看祁云筝明显逃避的神态,到底没能问出口。

翌日,苏拂雪是迎着朝阳起的。

祁云筝早就起了,正在院子外的空地上练剑。是长生仙门弟子都会修习的基础剑招。她接连舞了三遍,才收剑往屋里走。

大概是早就发现苏拂雪了,是以,看到她时并没有多大反应。

甚至还问她:“早饭要吃什么?”

苏拂雪答:“我不挑食。”

祁云筝点点头,没再问,自顾去隔壁院子煮早饭了。

饭后,苏拂雪想去洗碗筷,被祁云筝抢先了。她无事可做,干脆绕着院子又转了一圈。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的,可意外地,又发现了与昨天不同的地方。

是院子的凉亭。

她记得很清楚,这里的凉亭是隔壁院子的那个。在现实世界里,每当她住在守静峰上时,在隔壁院子用过晚饭后,会坐在凉亭里赏一会儿月。

时间久了,自然记得清楚。

她急忙往隔壁院子跑,想一探究竟。可还没走出门,祁云筝又出现了。

“师尊,您要做什么去?”

苏拂雪停在门口:“没什么,随便看看。”

她看祁云筝一身打扮,又问:“是今天要参加比赛吗?”

祁云筝穿着门服,腰间悬挂着守静峰特有的金色玉牌,手中握着剑,看起来很精神。

祁云筝来到苏拂雪身旁,道:“对的,我们现在就要过去了。”

苏拂雪心中叹气,嘴上却道:“好吧。那走吧。”

仙门大比是仙门百家一大盛事,虽说每十年举行一次着实勤了点,但并不妨碍小辈们想要参加的心,因为可以见到心仪的人。

苏拂雪和祁云筝到时,师兄师姐早便等在那里了,对她的到来也没有表现出诧异,好像早知道她会来。

这个时候,似乎是印玺当家做主,都没同师弟师妹商量,便自顾开了场,宣布了规则。

又或许,在这个幻境里,他们已经商量过了,只是没有人通知她?

而且,幻境中的仙门大比和现实中的仙门大比很不一样,需要参赛者随机匹配,一对一的打进决赛。待决出最后的优胜者,再行颁发奖品。

因为仙门百家参与的人很多,所以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一直持续了半个多月。

苏拂雪也就这么枯坐了半个多月,见到了很多没见过,更叫不上名字的,年轻的男修女修。他们都是和祁云筝差不多年岁的小孩,修为却落后她不是一星半点。

最后,祁云筝毫无悬念的夺了冠军,亚军和季军她却没有记住。

想来,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

颁发奖品时,祁云筝特别要求让她来。

苏拂雪的第一反应是奇怪。

看现在的情况,她并不是长生仙门的掌门,按理说不该由她来做这件事,但看师兄师姐的反应,好像就该如此。

好像,她来一场,就是为了做这件事。

没办法,她只能做,还说了许多勉励的话,让她莫忘初心,珍重自身,不负苍生。

而从开始到结束的整个过程里,没有梧枝这个人,甚至连旧金门的那群剑修都不曾出现过。

还有水芊凝,也不曾出现。

苏拂雪:“……”

此刻,苏拂雪坐在床上,一边分心想事情,一边注意着祁云筝的动向——她坐在窗边,双目无神,脸上的神情更是有些木。

自大比结束后,守静峰上又慢慢布满了雾气,让苏拂雪很难查探周围的一切。

除了这个院子。

她很明确,祁云筝是在保护这里不受雾气侵蚀。但有什么用呢?她们不可能一辈子守在这里不出去。

又或许,这正是祁云筝心里的想法?

苏拂雪知道不能问,进来前苏若水反复跟她强调了,让她在有把握之前,一切顺着祁云筝来。但眼见时间一天天过去,里面的情况还是搞不清楚,也没有幻境之眼的一丁点消息,外面的情况更是不知道,她就不得不问一问了。

苏拂雪起身出门,敲响祁云筝的房门。

“阿筝,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关于我们之间的事。”

第24章

那天的事,到现在谁也没提过。

苏拂雪是没法提,怕刺激祁云筝,导致幻境中再生出诸多变故来;祁云筝则是不敢提,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可没办法,有些感情是止不住的。

她心中的爱意,在最初那几年的日夜相伴中,终于落地生了根,萌芽,抽枝,随着年月渐深,无法自拔的长成了参天大树。

会后悔吗?

应该后悔吗?

祁云筝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没有师尊,她早死了,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夜,死在那个无人知晓的村落,和好友,和所有人一起,葬身火海。

可她得救了不是吗?

她永远记得那天,滔天火光中,师尊如天神临世般,一剑荡平所有,将她救出,带出村子。

师尊问她:“活着已然不易,何苦如此决绝?你可知,若今日罪责犯下,下一世,下十世,你都会因今日所犯罪责而不得善终。

为了这群人,葬送自己,值得吗?”

师尊的声音满是迷茫,看向她的眼神却毫无感情,仿佛她是一个死物。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不知道这样做值不值得,只知道那群人该死,他们就不配活在这世上。而她,本该死的。既然早晚都是个死,与其苟延残喘的活着,不如用这一条烂命换那群人渣替阿雪陪葬。

这么一看,她觉得值得很。

“他们该死!”

她的声音带着恨意。

师尊停下来,矮下身看她,好看的眉头蹙着,声音带着不解:“为什么?他们做了什么,让你给出这个论断?”

不能说,那是阿雪最后的尊严。

她使劲摇头。

师尊大概看出她真的很为难,便没再问什么,只说:“我可以自己看吗?你之前看到了,我很厉害的。如果你做的是对的,那么,我来替你做你想做的一切,罪责也一并替你承担。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她好一番纠结,当时,也觉得那般年轻好看的姑娘不会说谎骗人,便点头答应了。

师尊双指并拢,虚虚贴在她的眉心。

时间没过多久,她听到了师尊的一声叹息,很轻,情绪也终于有了些许起伏:“如果是这样,那你没做错,他们确实该死。”

之后,师尊花了些时间,当真处理了那群人渣,却并没有要带她一起走的意思。

师尊说:“我奉师尊之命来此,此间事已了,我便要回山门闭关了。之后,再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你便好好生活吧。”

她不说话,只睁大一双眼睛望着师尊。最后,也许是心软了,师尊将她带上山,在从未谋面的师祖的应允下,将她收入门下。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师尊竟比她大不了几岁。虽说如此,师尊的修为却是她同辈人中难以企及的存在。

此后,她们师徒住在守静峰上,数年如一日的修炼,若非必要,从不见外人。偶尔闲暇时,便在山中种上托几位师伯从山下带来的花种。

她盼着有朝一日,师尊看见漫山花海,能一展笑颜。可是,还未等到海花漫开,师尊便要闭关突破元婴了,且出关之期不定。

临行前,师尊特意寻到她的房间,叮嘱她不可懈怠,莫误了修行。说一个人的山上总是孤寂的,让她下山去,和师兄师姐们一起修习。

原来,师尊也知道一个人是孤寂的。那她十数年如一日的孤寂,是如何熬过来的?如果没有她的陪伴,往后漫长孤寂岁月,百年千年,她又如何渡过呢?

她无法想象,也不愿师尊经历那些。

她这一生有太多遗憾了,父母离世,好友惨死。一切的一切,她都无能为力。而现在,大概还要再加上一条,爱人孤寂。

她终于发现,人都是无能为力的,无论修为多高,出身多好。

她忽然就想带师尊下山,带她去过一过普通人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怕一年,也好。她想让师尊感受一下人间烟火气,让她明白,纵然世间孤寂,但仍有许多美好的事物值得期许,值得去看一看,亲身体验一下。

她并没报有能得到回应的希望,因为师尊好像真的不爱说话,最大的娱乐也就是坐着,发会儿呆。

但她还是要做。

她鼓起勇气问师尊想不想到山下生活?想不想去人间走一走,看一看。

师尊站在她房间门口,兀自怔住了,也不出意外的没有回答。

师尊盯着她看了一会,竟然问:“你在这里,待够了吗?如果是的话,那,”师尊犹豫了一会,才继续往下说:“你便下山去吧。去师兄师姐那里,就好。”

“你和我一起。”

“我要闭关了。”师尊摇头:“我也不能下山,他们会害怕。”

“为什么?”她很不理解:“他们害怕什么?”

“我此一生,注定为苍生计。所以,修行才是我唯一该做的事,下山,不行,”师尊说:“我的师尊也不允许我下山。师尊说,若我下山,会引起百家恐慌。”

都什么歪理,简直莫名其妙。

若师尊下山便会引起百家恐慌,那她怎么会在这里?师祖当年又为何让师尊下山?总不会就为了救她吧?

如果是,那就太不可思议了。

毕竟,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重要角色,值得许多人付出许多心力。

“而且,我去人间又能做什么呢?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很傻,会不会想,这人那么大个人了,竟然什么都不会。阿筝,我不喜与人打交道。所以,你自行下山去吧,去师兄师姐那里,随便哪一处,都好。待我出关,你若愿意回来,就来找我,好吗?实在不愿的话,也没关系,就偶尔回来看一看你种的花,它们还需要你来打理。你知道的,我什么都不会,它们跟着我,只有枯死的命。”

师尊说了许多话,言辞间尽是不安。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也明白此事急不来。

师尊从小由几位师伯照料长大,接触的人少之又少,后来更是没再接触过除她以外的人。所以,很多事都需要徐徐图之。

也是那次,她才终于知道,为何师尊的神情总是冷淡的?为何她从不愿下守静峰?

原来,她注定为拯救苍生而来。可将苍生的重担落在这样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姑娘手里,真的可行吗?

而那些有朝一日需要师尊来救的人,他们竟然害怕她。

他们害怕师尊什么呢?

害怕她的容貌?

害怕她的修为?

还是仅仅因为这个人,他们便害怕?

她又怎会不知他们害怕什么呢,他们害怕的不过是未来的灾祸会由师尊下山引起。既然如此,便干脆将她困于一处。那样,即使灾祸降临,也不会波及旁人。

当真可笑至极。

她很想问一问那些人,他们当着没有想过,灾祸绝不会由师尊引起。正相反,师尊恰恰是那个能解决一切的人。

人啊,果然都是自私的。而师尊,竟也由着他们的自私。

她不会难过吗?

不知道。

她们沉默相对,最后,师尊转身走了,闭关去了。

她没有下山,就在山上待着。不用修炼的时候便去侍弄花草,或者安安静静的等在师尊闭关的洞外,等师尊出关。

她希望师尊第一眼就能看见她。

而这一等,就是十年。

她也永远记得那天,七七四十九道天雷过后,洞门大开,师尊形容有些狼狈的从山洞里走出来,原本面无表情,甚至有些木然的神色,在看见她时眼中流露出的欣喜。

那一刻,她发誓,这辈子要永远守在师尊身边,绝不会离开她。

——

苏拂雪的话,祁云筝当然听见了。

她在努力回想那天发生的事。

那天,师尊看起来很开心,晚饭时让她下山去膳堂带了好些吃食回来,还有酒。

此前,她从不知道师尊会饮酒,但看师尊高兴,也没有阻止,反而一起喝了许多。

到最后,两个其实从未饮过酒的人都醉了。

好像是自然而然的抱在一起,师尊趴在她肩头,双手环着她的腰,是很难得的放松模样。

她轻吻师尊的脸颊,师尊也回她以吻。

之后一切似乎是顺理成章的发生,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像做梦一样。

如果不是师尊突然再提起来。

祁云筝犹豫了片刻,起身去开门。

苏拂雪就站在门口,等的这一会她并不着急。总要给祁云筝一些思考的时间。

祁云筝一开门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苏拂雪,她迈步出门,恭敬唤一声:“师尊。”

苏拂雪望过去:“还这般叫我吗?”

祁云筝怔愣一瞬,不知如何作答。

苏拂雪道:“我以为,在你心里,是不把我当师尊的。”

她声音平淡,并无什么起伏,祁云筝却好似从中听到了失望,急道:“没有,没有的事。”

苏拂雪问:“那你为何那般……”

她话未说完,便被祁云筝打断了:“自你救下我,将我带到山上,我心中便当你是最亲近的人。师尊,我心慕你。”

苏拂雪:“……”

可以猜到,但没想到祁云筝会说出来。

她不知说什么好,但又很想问一问祁云筝,问问她,你明知道我修的是无情道,不能动情,却还这般行事,当真不怕我修为大损,走火入魔,堕入魔道?

等等,或许这就是祁云筝的目的?

苏拂雪在心里叹一口气。

不能怪她多想,而是实在不知道身处幻境中的祁云筝知不知道她魔族的身份。

但她不能提。

幻境里的祁云筝既能参加仙门大比,那年龄绝不会大,她知不知道是一回事,是不是故意这般行事又是另外一回事。

祁云筝心一横:“除了阿雪,从小到大,没有人对我好,你是唯一一个。我不是小孩子了,对你是什么心思,我很清楚。”

苏拂雪叹气:“可我也是女子。”

祁云筝大声道:“只要是你就行,其他的,我不在乎。”

苏拂雪道:“可我在乎。我应当告诉过你,我修无情道的,注定不能动情,更不可以爱上什么人。否则,会是苍生之难。”

“你不该这么想!”祁云筝道:“苍生有难,那是他们不幸,与你无关。”

苏拂雪无奈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没想到,祁云筝会有这样的想法,更不知道,她这样的想法究竟是何时形成的?

祁云筝没说话,低下了头。

苏拂雪继续道:“还是说,你一直以来的想法都是这样。在你心里,只要你愿意,苍生怎样都不重要。”

祁云筝的沉默给了她回答。

苏拂雪忽然觉得很无力,这便是她曾信誓旦旦说一定会护下的人,她竟然真的有这种想法。

难道说,她魔族的本性,终究无法消除吗?

若真到了那天,她该如何选择?

是护一人而负苍生,还是为苍生计,亲手斩杀眼前之人。

她不知道。

第25章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许久,祁云筝道:“苍生怎样,与我无关。我在乎的,从来都只有你。”

苏拂雪苦笑一声:“若有一天,你必须要在苍生和我之间做一个选择,你会怎么选?”

苏拂雪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这个在现在的时间点上,听起来毫无意义的问题。

这也实在是个残酷的选择,心爱之人和苍生大义,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问完后,她已然能知道祁云筝的选择。

祁云筝依旧沉默以对。

她其实可以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但那样,师尊会更失望吧。

一个注定为守护苍生而存在的无情道剑修,被徒弟爱上便罢了,可这个徒弟还不爱苍生,只爱师尊。说出去,怕是要被天下人耻笑。

可她不在乎!只要师尊能活着,纵然与苍生为敌,又有何惧!

苏拂雪明白她的沉默:“所以,便要把我困在山上吗?”

站在她的位置往外看,周遭的雾气似乎更浓郁了些。

之前,她站在高处往外看时,隐约还能看到些影子,现在却只有雾气。

祁云筝倏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不过一瞬,又慢慢垂了下去。

早该知道的,师尊这般聪慧,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但其实,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最初,她的想法是带师尊下山,带她看世间繁华,四时风物不同。师尊闭关后,极其偶然间,她发现,竟然可以操控周遭的一切。

这当然是不寻常的,所以她没敢告诉任何人。不过,她有在尝试找出原因。

开始,她只敢在守静峰上,在院子里尝试。

她尝试去想,旁边院子里有煮好的可口饭菜,然后一去看,果然有。她当然不敢吃,确认无毒后,便拿来喂停在院落里的鸟儿。虽然并不确定鱼类能不能吃,但她有时候也会带去后山溪涧喂鱼。

就这么一边尝试,一边等待,她终于能够确定,她可以操控周围的一切。

她欣喜之于又觉得害怕。

没想到会在此刻被戳穿。

“我没想那么做,只是有时候控制不了。”

苏拂雪并不介意,只问她:“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祁云筝小声回答:“十年前,你闭关之后,我偶然间发现的。”

“那我出关之后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苏拂雪问:“除此之外,你身体可有何不适?”

祁云筝摇头。

她并没有觉得身体有任何不适之处,甚至,是可以随心所欲的操控。

像之前发现的湖泊,家禽,瓜果蔬菜,好像就是她在那一次次的尝试中想象出来。她有去确认过,发现那些东西存在的时间都不长久。那天,从那里经过,她其实没怎么想,但师尊一提起,她就自然而然的全想起来了。

那些东西也随之出现了,快到让人根本无法察觉出异样。

苏拂雪继续问:“可曾查过原因?”

祁云筝点头:“查了,但查不到。我也不敢告诉别人。”

苏拂雪明白她的顾虑,说出去,怕是要被当成异类:“想找到解决之法吗?”

祁云筝忙不迭点头:“当然想。师尊你知道吗?”

苏拂雪点头,她当然知道。

这里是幻境,一切受祁云筝的操控,当然是她想有什么便有什么。

此前没有发现,大概跟祁云筝过往的经历有关,也就是她那个心结,也许还要再加上她不曾说出口的遗憾。所以很多东西还是受到了桎梏,不至于让她想的太过于不切实际。

而现在,她要做的,是问出祁云筝心中最在乎的人或事,那或许就是她心结产生的根源。

她问祁云筝:“过往的岁月里,你最在乎的人或事,是什么?”

祁云筝回答的毫不犹豫:“是你。”

苏拂雪:“……”

大意了。

苏拂雪加上条件:“我是说,在遇见我之前。”

祁云筝想了想:“我的好友,阿雪。”

苏拂雪问:“你与她,都经历过什么?”

祁云筝开始仔细回忆往事,然后发现,即使过去十几年,很多事情她仍记忆犹新。

这一刻,她明白,往事不可追,而她,也有了直面过往的勇气。

她斟酌着,将前尘过往说了出来。

苏拂雪想着这也许会花费很长时间,干脆进屋找位置坐了下来。

祁云筝跟着进了屋,在对面坐下。

她将过往娓娓道来。

祁云筝是个孤儿,收养她的养父母在她对这个世界还没什么记忆的时候就去世了,她的亲生父母从没见过,不知道他们是谁,更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自有记忆起,陪在她身边就是好友阿雪。

阿雪比祁云筝大五岁,脑袋有些不太灵光。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她的父母从不爱惜她,对她动辄打骂,不给饭吃也是家常便饭。也是因为这个,从小到大,她们俩没少受人欺负和白眼。

后来,祁云筝长大了些,可以照顾阿雪了。本来以为日子会过的越来越好,可命运似乎从不肯放过她们。

某天,祁云筝去外面帮人做活,留阿雪一个人在家。她千叮咛万嘱咐,让阿雪一定不可以一个人出门。

可回到家时,看到的是满地狼藉,唯独没有阿雪的身影。

祁云筝当然不会觉得是什么好消息,她满村子去找,却失望而归。还是隔壁的邻居告诉她,阿雪被她的父母带回去了,好像是要回去成婚。

那是她们成功出逃的第一个月的最后一天,此前,阿雪的父母把她以五两银卖给了同村的傻子做媳妇。

祁云筝以为她们逃脱了的,原来,没有。

那天,她平静的收拾了屋子,煮了饭,早早睡了。第二天,启程回去。

她要去找阿雪,将她救出来。如果不行,那便同她死在一处。反正她从来什么都没有,只有阿雪。

苏拂雪听着听着,察觉出不对,这经历出奇的熟悉,她好像在哪听过?她仔细想了又想,某一瞬间,忽然发现,这不正是她初到这个世界时,被强塞进来的记忆吗?

她又想起了苏若水的话。

“幻境中的一切绝不会凭空产生,事情既然会发生,就一定有相应的现实依据。你要学会分辨哪些是真实存在的,哪些是祁云筝幻想出来的。但因为你对她并不了解,所以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试炼,很多东西原本不该出现,但你说了,她有心结,也许还要加上她有那么些不同寻常,所以你在里面会遇到什么,我也不好说。

还有,在幻境里,祁云筝会失去所有关于外界的记忆,能保留的仅是她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如果是你,那么你此行的危险会更大,因为一旦她渴望的那些无法实现,甚至被毁灭,那么幻境便会坍塌。但你们不会醒来,而是随之进入更深的幻境。

这是最糟糕的,一旦如此,即使外界强行终止试炼,你们也不会醒来。要想醒来,只能破除她的幻境,或者是她心甘情愿醒来。

总之,你一切当心了。”

苏拂雪叹了口气。

她对苏若水的话深信不疑,但在这个当下,祁云筝的话,也让她无法怀疑。

而且,虽然经历不尽相同,但憨傻的身体,爹不疼娘不爱,受尽白眼和欺负,以及遭遇相似的好友,可不就是她记忆中曾经的经历吗?

她忍不住想,原来如此吗?

她和祁云筝之间,竟还有这样的渊源?

或者该说,无论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还是她初次来到这个世界时那具憨傻身体的主人,竟都和祁云筝有着莫大的渊源。

那祁云筝为何要躲?

那个人说过,她在等一个人,但不知何故,她等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她也说了,她等的那个人是祁云筝。

结合目前所有已知的信息来看,她好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怪不得那个人要问她还没猜到她是谁吗?

苏拂雪忍不住要吐槽,就这么点信息,说话的次数一把手都数的过来,她要能猜到,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但问题又来了,一个世界真的可以同时存在两个相同的灵魂吗?又或者,她和那个人其实是不相同的两个灵魂,只是偶然相交,短暂重合。

苏拂雪不知道,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短时间内更无法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一切只能等解决眼前的问题再说。

不过,她倒是有个猜想。

或许,从始至终她都是一个替补,存在的意义是替那个人完成一切,之后,那个人回来取代她,而她,则回到原本的世界。

从此,两条短暂相交的线再次归于平行。

当然,这只是她的猜想,所有一切的答案,还要等那个人再出现时才能问清楚。

不过,她还是尝试在心底呼唤了那个人,不出意外,依旧没有回应。

祁云筝以为她有了直面过往的勇气,可话说到这里,她发现一切还是很难说出口。

苏拂雪也不愿祁云筝继续说下去了:“不想说,就不要再说了。”

其实可以想象,后来都会发生什么。

不堪的过往,击垮的不止眼前的姑娘,大概还要加上痴傻的阿雪,不然怎么会有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

祁云筝却摇头:“不,我可以。”

苏拂雪抬手制止她:“好了,不要再说了。”

她又问:“你很在意那些过往吗?在意你的好友阿雪,以及她身上发生的一切。”

这个问题并没有立刻得到答案。

良久,祁云筝点头:“是的,我很在意。没有阿雪,就不会有我。”

苏拂雪问:“你想过复活她吗?”

祁云筝很干脆的摇头:“不想。那些不堪的过往,永远终止在那里就够了。阿雪她,值得更好的来生。”

苏拂雪并不否认这一点,甚至很想告诉祁云筝,你瞧,更好的来生在这里。

但她没有那么做,也清楚了,阿雪不是祁云筝的心结。

苏拂雪继续问:“除了阿雪之外,在你心里,最在乎的是什么?”

祁云筝望着她:“是你。”

苏拂雪:“……”

罢了,看来是问不出来了。

她换了个问题:“你心中最想做的,我是说与我无关的事是什么?”

祁云筝移开视线,没有回答。

她一时想不到。

从前,她的生命里出现最多的是阿雪。后来是师尊,她想象不到有什么是与师尊无关,而她又最想做的。

好半晌,她摇头:“没有。”

苏拂雪有些不敢相信,这姑娘,这么无欲无求的吗?

那事情可就有些难办了。

她不得不提一些不能说的:“那天,我看你行色匆匆的出了门,我在后面追你,可你一转眼就不见了踪迹,还试图困住我。我记得,你跑去的方向是藏书阁,那里有什么?”

祁云筝看过来,面上神情有些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