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眼神无声询问。
苏拂雪当然还有话要问:“我可曾交于你其他东西?点头或摇头即可。”
如果仅有这一枚玉牌,似乎不够她带人离开这里的,那就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梧枝轻轻点了点头。
苏拂雪继续问:“此物现在何处?寻个阿筝不注意的时间,将东西偷偷交给我。”
梧枝继续点头。
但她虽一直不曾言语,甚至点头的幅度也极小,可祁云筝还是发现了,正带着异样的目光在打量她。
好半晌,祁云筝直白问:“你们两个背着我在商量什么?别以为我听不见就当我不知道。梧枝姑娘,点头点的脖子痛不痛?”
梧枝:“……”
梧枝闭口不言。
苏拂雪也抿了抿唇,没再传音。
祁云筝转头看身侧之人:“你当真要瞒着我吗?”
倒也不是,苏拂雪想,只是一时半刻的,她也不能全然理解,所以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摇头:“不是要瞒你,而是我也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祁云筝蹙了蹙眉,道:“有什么就说什么。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你想不明白的,也许我可以呢!”
苏拂雪仔细想想,好像是那么一回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想不明白的事情,阿筝未必想不明白。而且,梧枝既然是寻她们两个的,那证明这件事与阿筝也有脱不开的关系。
瞒是瞒不住了,苏拂雪也不想瞒,便干脆将在那法身身上得来的讯息,一股脑全说给祁云筝听了。
末了问:“阿筝,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情?心里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说出来,我们一起参谋参谋。”
祁云筝:“……”
说真的,祁云筝脑子很乱。
第57章
苏拂雪开头是这样说的:“与那具法身对视之时,我看到了一个与我长相一模一样,经历却全然不同的人……”
祁云筝不明白,什么叫“我看到了一个与我长相一模一样,经历却全然不同的人”?
她们是修仙问道求长生的,又不是变戏法的!变戏法也变不出来吧!
如果当真有那么一个人,那么,那个人现在在哪?为什么不自己出来,却要弄个法身?搞这么装神弄鬼的一套把戏,看着就很拙劣,无法取信于人。
当然,祁云筝不得不承认,法身手持破空,所带剑意确实霸道。若不是闪躲及时,她已经受伤了。
但有师尊在,费点功夫,那剑意并非全然不可破解。毕竟,剑意中蕴含的神识之力正是来自她的师尊。
古往今来,还从未见过,甚至不曾听过,一点点神识能噬主的。
那也万难实现。
之后,苏拂雪又说,那个人是无拘无束的,是自由自在的。
当然了,那个人也要辛苦修炼,闭关挨天雷突破,出外游历,下各大古地秘境……除此之外,那个人最钟情于人间,会去那里品尝各种美食,欣赏各地盛景。
甚至,那个人还会长久居住在人间。
三年五载,十数年,短的三两个月,总之时间不定。然后换一个地方,继续生活下去。
那个人似当真爱极了人间。
那也是祁云筝一直向往的生活,所以,听到这里时,她眼中满是艳羡之色。
后来,过了有两三百年,大概是因为心无旁骛,再没了挂碍,所以渐渐养成了那个人散漫随意的性格——走到哪里是哪里,想干什么干什么。
还偏爱捡人——
路过这里,路见不平,捡个孩子。
路过那里,一声吼,捡一家子人。
全带回了山门。
甚至,还让门中出外历练的弟子们也行侠仗义,捡人回去。有修炼天赋的就留在山门修炼,不能修炼的,就安置在山下最近的地方生活。
时间一久,人住的多了,那地方渐渐变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经过几代人的治理,镇子变得越来越繁华,已经达到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引了无数人来。
再后来,那个人干脆住到了被镇里人自发命名为“长生镇”的镇上,更是隐姓埋名开了一家客栈。
店名就叫“客栈”。
怪不得梧枝之前重点提了客栈,看来她知道些什么。
祁云筝想。
苏拂雪说,此后,那个人住在客栈,是一日三餐,餐餐不落。在镇上时,是溜溜这家的狗,逗逗那家的猫,偶尔还帮人看看孩子……日子过得舒心又惬意。
那个人似乎真就没什么正事可做。
祁云筝又想,当一派掌门当到这个份上的,普天之下,怕是头一份了。
几位师伯竟也允了那个人,从不过多干涉,还真是独得宠爱啊。
哦,师尊也是这样,只是她性子冷淡了些,她们又常年不下山,所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那个人……
怎么看,怎么听,祁云筝都没办法将那个人和她的师尊看做一个人。除非这中间还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而且,那几百年间,她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陪在师尊身边?
她是绝不会离开师尊的,不论出于什么原因。
这么一看,这故事的可信度就更*不高了,甚至不具备可信度!
……
祁云筝回忆着听到的一切,仔细想了又想,问梧枝:“她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她一手指着苏拂雪。
苏拂雪闻声,不语。
正值妙龄的梧枝,自然不会知道苏拂雪过往几百年都经历过什么,也无从打探。但她与苏拂雪在守静峰上短暂相处过几日,确实从她身上感受到了那种懒懒散散的人生态度。
而且,她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长生镇上。是她主动上前攀谈的,虽然没说上一句话,但那种感觉错不了。
后来再见面时,苏拂雪跟她道歉了,还跟她说了一番话……
所以,她点头:“没错。不过,我毕竟没有亲眼见到那一切发生,所以无法告诉你那全然可信。但差不了多少。”
“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祁云筝问:“我是说姐,不,我指的是我师尊说的那一切。”
她特意加重师尊前面一个“我”字。
梧枝恍惚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感觉,有一瞬间的愣神。
可那法身传出的讯息,是那六七百年间,苏拂雪在现实世界中经历的事情,梧枝怎么可能知道呢?
她摇头,不语。
她们当然不会知道,甚至所有人都不知道,因为所有那一切都要从苏拂雪在旧金门见到无极子,从他口中听到那句“……当年你救了她,未来有一天,也许需要她救你”开始说起。
那之后,苏拂雪又与无极子交谈了许久,返程的路上,她突然做下了这个决定。
因为有那么一瞬间,她就是很想与那个破烂命赌一局,一局定输赢,就赌她们到底谁会输,谁又能赢?
赌注是她这条命。
赌赢了,她生;
赌输了,不过一死而已。
她早有心理准备了。
谁让死亡的命运她躲不掉,也逃不脱呢?既然如此,那她便坦然接受祂,再伺机战胜祂。
人从来不该畏惧任何事物,纵然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能赢,也当全力一试。
反正结局总不会更差了,不是吗?
从旧金门回来,休息过后,苏拂雪便开始做准备了。
她借由手中与梧枝出自一对的玉牌,以禁术,给梧枝那枚玉牌里种下了她前世今生几百年的记忆。
同时,她也留下了一缕神识去保护梧枝。
苏拂雪仔细想过了,玉牌是长生仙门弟子身份的象征,出入山门更是用得到,所以梧枝定然不会将玉牌弄丢。
那么,护了她,她的记忆自然也不会丢失。而且,那几百年的记忆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她留下的那缕神识。
无论何时何地,在何种境况之下,当那缕神识与无论哪个她相遇,唯一会出现的情况是神识与神识相连。在特定的时间里,慢慢恢复她的记忆。
当然,透过法身那双空洞的眼睛,她会提前看到那一切,增加可信度。谁让穿越这么狗血的事都给她遇到了呢?那更狗血一点的受伤失忆梗便不能不防。
其他的,暂时不在考虑之列。
苏拂雪偏不相信,作弊都做到这种程度了,她还会输!
当然,会做这个准备,要归功于从师尊清音真人那里学来的卜算之术。
那是在见到梧枝的第二面,与她有过肢体接触之后。
苏拂雪可以坦然接受死亡的命运,因为她真的死过一次了。却不会真的认命。一如,逆天改命的事没人去做,却不代表不能去做。
而做完那一切后,苏拂雪谁也没说。
对这些,她已经有很深的感触了。有些事情是不能说的,一旦说出口,十有八九是成不了的。为了小命着想,她必须闭口不言,甚至当一切从未发生过。
之后,只需静待那一天到来便可。
她也很想看看,那一天究竟什么时候会来,又都会发生什么。
……
苏拂雪看过来,眼中满是不赞同她称呼上的改口,甚至低唤了她一声:“阿筝。”
祁云筝没理会,只盯着梧枝:“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是如何得到这枚玉牌的?你与我师尊,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双目赤红,双拳紧握。少顷,大胆说出了心中最不能接受的猜测:“你也是我师尊的徒弟,对吗?”
同时,佩剑已稳稳握在了手中。
梧枝:“……”
梧枝下意识后退一步。
苏拂雪见此,暗道一声,果然还是如此吗?
她从法身中接收到了所有讯息,自然知道梧枝与她的关系。她当然也接受不了,却没说出来。
一来,是怕祁云筝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来;二则,那一切还有待证实,未必全然为真。
如今一看,她的担忧一点也没错。
“阿筝!你冷静一些,莫要冲动!”
苏拂雪握住祁云筝握剑的那只手,眼疾手快的将剑抢走。随手一扔,便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
剑稳稳扎到不远处的树上,梧枝看了一眼,接连退后好几步,差点跌坐在地。
她真没想到,幻境变故不生,却演变成了祁云筝要杀她。
这是第二次了,等出去之后,她非得跟祁云筝好好说道说道。那天晚上,为了能让她开口帮忙,她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又想起几位师伯的交代,再顾不得其他,当即快速念起了柳如霜教她的破境法诀。手上更是快速结着法印。
最后轻轻往前一推。
等结束了,梧枝周围一看,环境没变,人也没变,被苏拂雪抱着的祁云筝更是往前走了两步。
这不对!梧枝想,她明明听见了很轻的一声“咔嚓”声,是什么轻轻破掉的声音。
那为什么师尊和师妹毫无反应?是哪里出错了吗?莫不是法诀念错了?不应该啊,她来回记了好多遍,四师伯都说没错的,还夸她了。
那是为什么?难道她真的失败了?
这可如何是好?她真不能成功将人带出去吗?
梧枝正乱想着,在苏拂雪的制止下的祁云筝竟又往前走出一步。
梧枝:“……”
梧枝真是顾不得许多了,眼一闭,心一横,快速从储物袋里取出掌门令羽,往祁云筝面前一放:“祁云筝!你还不停手!”
祁云筝哪里会理会,她满心满脑想的都是杀了面前这个人!这样,师尊就还是她一个人的师尊!
没有人可以抢走她的师尊!
没有人可以!
哪怕手中的剑被师尊抢走了,她还有一双手可以将人生生掐死,还有一张嘴可以将人活活咬死。
她只要这个人死,其他的,她一点都不在乎。
倒是苏拂雪,看到掌门令羽后,又用了些力道,将祁云筝更紧的拥在怀里。
同时道:“阿筝!你冷静一点!你先看看她手里握着的到底是什么!”
祁云筝根本不想理会,可苏拂雪大声喝止之下,她竟真的分了点心神,去看清楚眼前之物是什么。
然后,她盯着那令羽,突然就不动了。
梧枝没注意到,收回掌门令羽后,只低低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苏拂雪感受很明显,却不知发生了什么。她抱着祁云筝,喊了一声“阿筝”。没得到回应后,又接连喊了好几声,都未得到回应。
祁云筝盯着前方,眼神木然到有些空洞,似被某样事物掠去了神魂一般。
苏拂雪不得不问梧枝:“阿筝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知不知道?”
梧枝茫然地摇头:“不知。”
苏拂雪叹一口气,寻个位置坐下后,又将人往怀里揽了揽:“这便是我交给你的另一样东西吗?”
梧枝握紧手中的令羽,轻轻点头:“是的。”
苏拂雪视线在那令羽之上多停留了片刻,发现令羽之上,一无法术痕迹,二无结界封印,看着就是一个普通物件。
当然,令羽是长生仙门掌门的身份象征。
原该毫无用处的,此刻却令祁云筝失了神魂,可见是有人在上面动了手脚。
只是,会是谁呢?
总不会是她自己吧。
这个猜测太过大胆,甚至不该成立。因为那六七百年的记忆明确告诉了苏拂雪,她和祁云筝没有交集,直到她决意收徒,以身赴死,祁云筝才终于出现了。那这令羽的作用是什么,总不会就是为了保这姑娘不被阿筝提剑砍死吧?可若阿筝不予理会,令羽不就没用了吗?
这姑娘还是免不了一死的。
除非这令羽不止这一个作用!
可苏拂雪没听印玺说过,甚至清音真人也从未提起过令羽有别的作用。
那是为什么呢?
苏拂雪出正神想着,忽然察觉通讯符箓传来的异动。她撇开那些杂乱无章的思绪,取出通讯符箓一看,是印玺传来的讯息。
“小五,你与祁云筝,你们人在何处?”
苏拂雪先看清了上面的内容,又看了一眼躺在她怀中的祁云筝,这才回复:“西边,距离山门大概一日的御剑行程。怎么了大师兄?是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
算一算时间,师兄师姐也该将那书山最后一点内容翻完了。
若真翻到了什么有用的消息,这个时候传讯息过来是合情合理的。
印玺很快回:“你们先回来。”
苏拂雪不太懂,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事情吗,非得当面说?
“那不行,我们还在处理事情,暂时回不去。要晚些时日。”
她没有要逆了印玺的意思,只是暂时不会回去。她也料想,那必定不是什么大事,不然大师兄早就说了,不会只让她们回去。
而接下来,她要查清祁云筝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将她唤醒。之后继续往西方去,到千山云水阁,找水芊凝,向她求问一些事情。
如果真能寻到人的话。
至于眼前这个姑娘,想必与她之前的异常感应有关。
那么,她既然能来,就定然有离开的法子。便让她速速离去吧,免得阿筝清醒后,她落个尸首分离的下场。
第58章
苏拂雪回复过后,便径自将通讯符箓收了起来,不再管印玺说了什么。
她略一思考,转而去看梧枝:“我交给你这令羽时,可曾说过什么话?”
梧枝仔细想了想。
——从今而后,你便是我守静峰首徒,峰内一应事务,你皆可代我处理。处理不了的,若我在,便来寻我;若我不在,便去寻你几位师伯。
这是苏拂雪的原话,梧枝不曾记错哪怕一句一字。
但她总觉得,这话不单单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几位师伯听的,更是说给整个仙门百家的人听的。
让他们口口相传之后,好做到心中有数,别想着擅自妄动。
就算要动手,在这之前,也得先掂量掂量,看自己够不够份量,能不能担得起她的报复?又能不能担得起整个长生仙门的报复?
是了,名动天下的拂雪仙子,护短也是出了名的。她的师兄师姐,护短亦是出了名的。
算上整个长生仙门,护短在仙门百家中也是出了名的。
而自打苏拂雪将祁云筝带回长生仙门,她就有意无意开始让人帮着处理守静峰上的一应事务了。
那个时候,苏拂雪忙着修炼,也督促祁云筝修炼,峰上一应事物其实还是印玺他们帮着处理的。
所以她不觉得着话有什么问题。
同样的,这话也就不是什么有用的消息。
她问梧枝:“那你此来,除了寻我和阿筝之外,可还有什么别的目的了?”
梧枝轻轻摇头:“没有了。”
寻到人,破除幻境,将人带出去,便是她此行唯一的目的。
如今看来,是希望不大了。
不过,未到最后一刻,她绝不轻言放弃。
万一最后就成功了呢?
苏拂雪又问:“令羽到你手中之后,可曾接触过其他人?靠近你的也算在内,你仔细都与我说说。”
梧枝不明白苏拂雪这么问的原因是什么,却已经开始仔细回想,自她得到令羽起,到现在的时间截止,都有谁与她有过接触。
首先便是师尊和师妹了,当时几位师伯也都在一旁看着,还有云水阁的那位水芊凝前辈。再有就是旧金门的几位师兄师姐,以及仙门大比时的对手,一个祝含,还有天一寺的和尚……
梧枝将人名一一报了出来,甚至将当时发生的事情也都简略说了。
苏拂雪听完,将现有记忆和那六七百年的记忆做了整合之后,只觉得这些人都不太可能在令羽上动手脚。
原因有二:一来,同门,尤其是师兄师姐,他们没理由那么做。
众所周知,掌门令羽只是掌门身份的象征,并无任何实际意义。说白了,就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二则,细细想来,做这件事的人,必得是修为高绝之人不可,因为祁云筝如今的修为已突破至化神期。想要长久操控她的神魂,修为必得高过她。
否则,极大可能会被禁术反噬。
是了,这是一个禁术。
能接触禁术的人,身份不会简单。
做这事的人,也不会是什么好人。起码目的绝不单纯,必有所图。
苏拂雪思前想后,只在考虑事情发生的原因,可能性,可能的人……却全然忘了,她之前还在怀疑那一切的真实性,为何突然就一点也不怀疑了?
甚至,她还借着那几百年的记忆,探寻了事情发生的原因。
事实上,苏拂雪也不是不怀疑了,只是,比起怀疑那一切,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此刻而言才更重要。
因为唯有清楚了那一切,才有机会找到方法,将祁云筝唤醒。
少顷,她叹一口气:“如此看来,倒是没什么有用的线索了。那便只能等阿筝清醒过来后,我问问她,看看她都经历了什么。”
梧枝看了祁云筝一眼:“那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将她唤醒呢?”
苏拂雪也看了祁云筝一眼,她眼神空洞,木然的望着天边某一处,丝毫没有将她们的谈话听进去。
也是,若真将她们的对话听了进去,怕又要愤起杀人了。
“需要先探查一番,看看究竟是什么困住了她?或者说,是什么掠去了她的神魂,在操控她?等确定之后,我才能想办法将她唤醒。”
神魂和神识是不同的。
神魂,说白了,就是人的魂魄。
人有三魂七魄,掌管灵性的天魂,代表智慧,能辨善恶,晓万物;主宰意识的地魂,代表自我,能思考、感受和记忆;生魂,亦即人魂,主宰生息,代表生命能源,能对环境产生反应。
神魂一旦消散,再无回天之力。
即是所谓的魂飞魄散。
而神识,则是修炼到一定程度后凝练出来的法术根本。神魂不灭,神识便可重新修炼,凝聚。
祁云筝眼下的情况,很像是地魂或者人魂被操控了,失去了自我,也失去了对周围的反应,只凭着人之本能去杀人。
这便是她那反常举动的由来。
梧枝问:“如何探查呢?”
苏拂雪想了想,道:“以神魂,探神魂。”
梧枝不太理解:“何为以神魂,探神魂?”
但从字面意思来简单理解,似乎是要通过一方的神魂,与另一方神魂相连,从而达到探查的目的。
梧枝仔细想了想,忽然发现,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双修之术吗?
旧金门的一位师姐,闲谈时与她提起过,所以她知道那是结契后才能做的事。
那师尊知道她此举的意义吗?
梧枝喉间来回吞咽了几次,这才不确定地问苏拂雪:“您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苏拂雪点头:“当然知道。”
她活了这两百多年,再加上那几百年的记忆,很多法术纵然未曾修习过,却也听过,见过,甚至仔细翻阅过。
她自然知道这探查神魂之术,便是结契双方所修习的双修之术。
神魂交融,以一方神魂,融入对方神魂,水乳交融,谓之大自在。
这于修行,亦大有裨益。
只是,这神魂之术施展起来,对双方神魂的锲合度要求极高。而且,对方稍有抗拒,很可能会落个两败俱伤的境地。
轻则修为有损,重则走火入魔。
梧枝并未多言,只说:“您既知道,那便千万当心了。也请您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太过惊讶,甚至是惊慌。”
她怕祁云筝神魂深处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被看到,那是她不曾提及,也或许,是她说出那些话的原因。
那是祁云筝内心最渴求之事,是她对师尊未来的期盼,亦是对师尊的同情?
或许是吧,梧枝不清楚,因为那个中情感极其复杂。以她现有的人生阅历,也不大能读明白。
但梧枝仍然能记得,祁云筝说那话时的神情。
她是悲的伤,好似心上有一个巨大的窟窿,她努力填补那道缺口,却又被什么天大的事情,将那缺口一次接一次暴露出来。到后来,她似终于有机会那窟窿彻底填补好……
那晚过后,梧枝便一直在好奇,为何祁云筝会说那些话来。但她没有问过,因为她明白,每个人心中都有秘密,不能为人所知,更不愿对人提起。
那大概就是祁云筝最大的秘密了。
梧枝想。
苏拂雪不问原因,点头应下了:“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不过,在一切开始之前,她要先安排好面前这姑娘的去处。否则,等祁云筝清醒过来,不再被人操控,却还是坚决要杀她的话,那真就没什么办法了。
也再没有另一枚令羽可以救她。
而且,比起心爱之人心中的开怀,旁人不论是何身份,于她,皆不值一提。
“梧枝姑娘,你此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了,那便是时候该离开了。”苏拂雪道:“我不知道这神魂之术能否成功,因为我也只是在书上看过,不曾亲身实验。若我最终失败,你又还在,那你大概会有性命之忧。因为阿筝容不下你。”
神魂之术一旦施展,不论成功与否,都能将祁云筝唤醒。
所以,她得提醒一下这姑娘,速速离去,莫再逗留。
梧枝:“……”
梧枝没想到会听到这话,一时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你也看到了,”苏拂雪看一眼怀中的人,继续道:“阿筝她被人摄了神魂,若她决意杀你,只怕是我也拦不住。到那时候,你必死无疑。所以,你还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死亡的威胁梧枝当然也怕,可她还是有些犹豫,因为此来的目的尚未达成。
当真要就此离开吗?
那她之前的话岂不成了空谈?
虽然长辈们不会怪她,可毕竟是抱着很大希望送她进幻境来救人的。如此轻易便言及离开,她不愿意,也不甘心。
但一番思索之后,梧枝还是选择了答应。
因为她忽然想起,她手中有两枚通过法术链接起来的玉牌,其中一枚正蕴含着苏拂雪的一道法术。
或许,还可以再要一道法术?
之后,只要玉牌在手,她大概可以多次进入幻境救人。这次不行,出去问过四师伯后再进来,是不是会更有把握?
而且,她还在这,恐怕会耽误师尊救人。为了师妹的性命着想,她也该立刻退出去。
“我可以走,但我走之前,希望您能答应我两件事情。”
苏拂雪都没问什么事,便很干脆的应下了:“可以。我答应你。”
梧枝一愣,这才道:“您都不问我让您做什么事吗?万一是什么您做不到的,又或者,是什么有违仙门道义的事,您也会做吗?”
苏拂雪只说:“我相信你。”
这信任来的莫名,但又不是全然没有依旧,苏拂雪也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可以相信。
所以她答的毫不犹豫。
她问梧枝:“那么,你会提那些让我难做的事情吗?”
“当然不会。”梧枝摇头。
她心中并无其他想法,只是想留个再进来的机会,也想再试一次那个破境的法诀,并且教会苏拂雪。
这一次,万一就成功了呢?
或者,幻境就是需要造就它的人才能破除呢?
这说不准,总得都试试,才好总结经验,为下次入境、破境做准备。
苏拂雪又问:“还是你觉得,有什么事情是我做不到的?”
这并不是苏拂雪自负,而是,就算梧枝当真提出让她复活什么人,凭着那起死回生的禁术,达到某些条件后,她也能做到。
就是代价大了一些。
但梧枝定然不会提这个,所以,确实没什么可以难住她的。
梧枝想了想,摇头:“没有。”
苏拂雪道:“那便是了。说说看,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梧枝取出被她妥善保管的两枚玉牌,上前几步,递到苏拂雪跟前:“希望您能帮我留存一道您的法术。”
苏拂雪感受着玉牌中的熟悉气息,心中有些了然。之前,应该就是这姑娘闯了进来。
她接过玉牌,开始施法。结束后,将玉牌递还给梧枝。
“好了。第二件事呢?”
梧枝将玉牌收进储物袋,上前两步。
她按照心中所想那般,再次念起了破境的法诀:“您听好了,也看好了。”
这次,她念出了声音。
同时,手上结法印的速度虽然慢,却一气呵成的完成了,没有丝毫停顿。
等结束了,似乎又听到了很轻的一声“咔嚓”声。
但眼前的一切依旧没变。
苏拂雪目露疑惑,却也认真记下了法诀和法印。祁云筝则被她抱在怀里,像个牵线木偶一般,无识无觉,任人操控。
看来又失败了呢,梧枝想,还真是有负长辈所托啊。
她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问苏拂雪:“我念的法诀,结的法印,您记住了吗?”
苏拂雪点头:“记住了。”
她心中起疑,是因为认出来那似乎是破除某种幻境的法诀法印?但又并不十分肯定,因为她于阵法一道并不精通。
只是,那看着确实眼熟,似乎是出自四师姐柳如霜之手?
梧枝松了一口气。
苏拂雪却说:“不过,我想你需要回答我,这法诀法印是什么?为什么走之前还要教会我这个?”
梧枝沉默。
苏拂雪大胆说出心中的猜测:“我于阵法一道虽不精通,却也自学了几分,认得这是破除某种幻境的法诀法印。所以,我们此刻是身处幻境之中吗?那这里是谁的幻境?我的?还是阿筝的?”
如果这里当真是幻境,那从前发生的许多事情便有了解释,但又似不能全然做出解释……除非这里不只是某一个人的幻境!
苏拂雪想不明白,干脆寻了一处平整的地方,从储物袋里掏出两张毛被,铺叠好后,小心将祁云筝放到了上面。
她站起身,开始默念梧枝教的法诀。念完后,才开始结法印。
并未将法印结完,因为结到最后几个手势时,她听到了“咔嚓”一声响。
很轻。
之后又是接连几声响。
似乎是什么在慢慢破碎的声音?
苏拂雪并不十分确定,但心中已然有了定论,这里正是某个幻境无疑。
只是,她为什么会陷入幻境里?这里会是她的幻境吗?
“你应该告诉我,为什么我会陷入幻境之中?为了救阿筝吗?”
问出这话后,还不待梧枝回答,苏拂雪便再次觉得脑海中似有什么在不停地搅动,扰乱她的思绪。
跟着,出现了另一股力量与之抗衡。
两股力量在她脑海中几番缠斗,之后,她只觉得脑袋一空。再然后,似有什么源源不断地涌进来,迅速占领脑海中的每一处地方。
那是过往所有记忆,死前两百多年,异世二十八载,重来之后的七百年。甚至是那短暂一生的十数年,加在一起,有近千年。
苏拂雪忍着不适闭上了眼,快速与那记忆做最后的融合。等再睁开眼时,她看向梧枝的眼神便柔和了许多。
那是她看徒弟的眼神,却又与从前并无多少不同。
梧枝没看出来,只是在心里暗暗佩服苏拂雪的机敏,因为她竟然那么轻易就猜到了一切。
但她不知该不该说,又如何去说。说出来后,若幻境因此坍塌,她们师徒三人会一起被困住吗?
不知道,也没人能给出答案。
所以,她没说话。
苏拂雪叹一口气:“我虽于此道并不精通,却也是知道一些的。阿枝,我心中已有答案。”
顿了顿,她又道:“你走吧。”
梧枝诧异的“啊”了一声。
是听错了吗,师尊竟然唤她阿枝?
苏拂雪看着她道:“想必你是奉了师兄师姐的命来的,既能来,那就定然有离开的法子。我放你离开,你便依着知道的法子,速速离去,莫再停留。”
幻境由人操控,若主境之人不愿放人,任梧枝法子再多,也无法逃离出去。
梧枝没明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呆呆问出一句:“那你和师妹怎么办?”
苏拂雪已经俯身去抱祁云筝了:“待我将阿筝唤醒,我们处理完事情,我会带她出去。”
梧枝急道:“您不在这里为师妹施术吗?我可以为你们护法。”
苏拂雪摇头,道:“不用,我有更好的去处。”
梧枝犹豫一阵道:“师尊,我不放心你们。”
苏拂雪看她一眼,脸上难得有笑容:“不放心我们什么?阿枝,这里是我的幻境,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任何事,都伤不到我。”
顿了顿,她又道:“我要去的地方离这里有些远,决定去那里,也不只是为了给阿筝施术,更是为了确定一些事情。如果那一切是真的,那以你如今的修为,怕是帮不到我。你速速离去,我处理好这里的一切,回去查验你的课业。”
说完这话,苏拂雪不给梧枝任何反应的时间,便已召出破空。破空载着她和祁云筝,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直奔她们暂时定居的富贵村而去。
苏拂雪要回去一趟,她打算先将祁云筝安置好,再去后山的山洞看一看,清音真人还在不在那里?
如果在,她要找机会探探那圆台之后的石门内,被强大结界封印着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不在,那事情就好办了。
同样的,也难办了。
因为那说明清音真人原本不在此间,是被她硬生生拉进来的。
被拉进来的或许不止是人,还要带上周遭的环境,不然这无法解释那强大结界背后封印的人或事。
会是什么呢?
或者说,那里面会是谁呢?
是清音真人苦苦寻了上千年的妻子,他们的凡人师娘吗?
如果是,那很可疑;
如果不是,也很可疑。
总之,清音真人行事,经此之后,全然变得十分可疑,让人很难不怀疑。
而无论此行结果为何,苏拂雪都会以神魂之术,将祁云筝唤醒。
一路向西行进时,苏拂雪不免要叹一口气,因为发生的事,她全记得。可也正因如此,一时间,她其实不知该如何去面对。或者说,她不知该如何接受。
苏拂雪并不否认对祁云筝的感情,她也不想否认,因为心中的爱意骗不了人。也因为这爱,困了她几百年的瓶颈,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这当然是好事,但她修无情道的,心中可以有情吗?
苏拂雪不知道,但她想起了她们初见那日,醉酒后,她与祁云筝之间的对话。
——可若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很爱你的人,也许你也爱她,你会如何?
——也许不会呢?
——如果会呢?你会怎么做?
——我会爱你说的那个人。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祁云筝满不满意这个答案,苏拂雪不知道,但她是非常满意的。
因为她有了爱人。
那是她亲口表白后,得到准确答复的一生所爱。
世上原就不存在什么无缘无故的事,那是陪她一同经历一切的人,是为了她甘愿与所有人同归于尽的傻姑娘。
所以,她不能不爱她,不愿不爱她。
为了她,她亦甘心赴死,甚至不惧毁道重修,乃至入魔。
可清音真人,无极子,还有印玺,都一再跟她强调,修无情道的,绝不能动情。一旦动情,根基、修为有损不说,还易走火入魔,最终堕入魔道。
苏拂雪其实也明白,一旦入魔,任她之前想的再好,说的再好,很多事情都再由不得她了。
仙魔一战也将不可避免。
除非能找出一切根源所在,之后,大家坐下来,敞开了好好聊,看有没有除了开战之外的解决办法。
如果是这样的话,苏拂雪想,那所有的重点还是在祁云筝身上。
先不提她的新任魔尊的身份,就说当年,她为何一声不响地离开?任由她在魔界多番游走,找寻,始终不肯现身一见?
是因为她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吗?
是了,那年战场之上,祁云筝那句话,苏拂*雪至死都未曾明白,却也知道,那定与她的身世有关。
——师尊,有些事情,我是非做不可的。有些仇,我也不得不报。
而今,重来一次,苏拂雪定要查清一切,无论是什么。
那么,一切会与之前查到的消息有关吗?
苏拂雪不知道,而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回家,救醒祁云筝,然后去后山查看情况。之后,还要去一趟那座大城,看能不能寻到无极子的踪迹。
谁让她们在那座城里遇到的人也很可疑呢?说话可疑,行事可疑,最后消失的也可疑。
那当然不是什么傀儡或假人,从那日的对话里,苏拂雪已经可以确定,无极子也是被她拉进来的。
至于原因,暂时不得而知。
但她心中有一个猜想,猜想那一切会不会跟无极子是她的守护者有关?
倒是很有可能。
但具体如何,还要等她脱离幻境,再去旧金门找一趟无极子,一来,问清他进幻境的原因;二来,则是要问他西北天一寺之行有何收获?神器宇光可有下落?他又是否从天禅法师那里得到更多的消息?
希望会有吧,苏拂雪想,这样师尊身上的谜题便能更容易解开一些。连带着,她的死而复生,甚至为何回到过去,也都会有答案。
至于其他的,真真假假,还需要离开幻境后再查一遍。毕竟,无论幻境中如何变,现实中总不会变。
到后来,将得来的所有讯息一整合,想知道的情况,便都一目了然了。
——
从睁眼,到现在,祁云筝用了一天的时间来确定,她被人困住了。
似乎是西北之地的沙漠里,因为当她御剑至高空,查看四周时,目之所及,尽皆是沙。而后,无论她往哪个方向御剑前行,最后总会回到原处。
那是一个人为支起来的棚子,高不过四五尺,宽却足有一丈。棚子四面皆无遮挡,里面放着少许的水和吃食,中间还有一处可供一人休息的床铺。
看到这些时,祁云筝心中暗惊之余,也觉得布下这一切的人脑袋莫不是有什么毛病?
在沙漠整这些,谁能安下心来休息?
而且,这里这么热……不,倒也没有很热,因为体感温度很适宜。只是,一个人待在这里,心里多少还是会觉得不舒服,甚至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而最近一次,她径直御剑往西北方去。
她走了很久,那抹绿色分明就在眼前,只要再往前多走上半刻,甚至都不用那么久,就能有机会走出这里了。
可她不过眨了个眼,就又回到了原处,那个孤零零立在那里的棚子里。
对,她醒来的时候,就在棚子中央的床铺上躺着。她当然不会觉得是有人好心为她准备了这些,因为这本质上还是为了困住她。
所以,她当即便起身查看了,然后就到了现在。
祁云筝怀疑是有人特意布下阵法,将她困在此处。
她想不出是谁,但心中多少明白,这一切,定与她魔族的身份有着脱不开的关系。可当时,她明明和姐姐在一起,那些人怎么敢……不,也许他们将姐姐也给困住了。
他们将她们分开给困住了。
那她们是什么时候入阵的呢?
祁云筝想不明白,那时候,她们身边只有那个修为不到筑基的梧枝姑娘……
会是她动的手脚吗?
无法确定,似乎也不太可能,因为那姑娘,没有那个能力。
脑海中最后明确的记忆是听了一段很长的,与姐姐有关的故事。之后,她便有些不受控制了,心中甚至生出了杀人的念头。她极力压制,却似毫无作用,因为之后有了行动。
再之后发生了什么,记忆就不太清晰了,只几个模糊的画面,最清晰的便是看到了象征着掌门身份的令羽……
对,就是看了那枚令羽后,她的神魂便再不受控制了。一阵天旋地转后,她更是没了意识。
等再睁开眼,就到了这里,过了近来最忙碌的一天。因为四面八方都试过了,每一次,都是眼看着到头了,可以出去了。但一眨眼,就又回到了原处。
也就是说,她暂时离不开这里,也不被允许离开这里。
祁云筝暗骂一声:“真是见鬼了!”
吃了东西喝了水,祁云筝选择原地休息半个时辰。之后,她要凭借人求生的本能,封闭对周围的大部分感知,随便选个方向,再走一次。
如果这次还是不能走出这个鬼地方,那她就休整一夜,第二天再试。
总之,她不会坐以待毙。
她也偏不信,这么个破阵法,能长久困住她!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祁云筝当即翻身而起。
她走出棚子,召出佩剑后一跃而上。然后闭上眼,原地转了几息。停下后,便径直往前走,没有丝毫犹豫。
这么走了不过一刻钟,耳边呼啸的风声越来越小。到某一刻,风声彻底没了,只余下很轻的呼吸声?
祁云筝怀疑听错了,凝神仔细去听,发现又似乎不是?
她听不出来,便干脆解了对感知的封闭,睁开了眼。
眼前所见,果然不再是那片荒漠,而是充满生机的绿色。
那是一处茂密的森林,林中树木高逾十数丈,一眼望不到尽头。
而此刻,她正站在森林的入口处。回头看,身后是那片荒漠。
金色的沙漠,绿色的森林,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在她前后呈现。
祁云筝觉得,这辈子,大概只有这一次机会见到这些。但她并不留恋,而是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在林中穿行时,她久违的觉得舒适。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她形容不上来。但又很明确,那是与她修炼时,灵气周身游走完全不同的感觉。那是绵绵的,柔软的触感,似有什么在与她肢体相触,与她缓慢相融?她并不排斥那种感觉,甚至会不由自主地跟着走。
这种感觉当真奇怪,又意外的舒适。所以,有那么一段时间,祁云筝停在原地,没再继续往前。
等回过神来时,她只觉通体舒畅,神魂似乎也放松了许多。
然后,她听到了很轻的说话声,似乎就在耳边,却没听清是什么内容。她倾耳细听时,又什么也听不到了。跟着,额头被什么温润的东西贴了一下。
只那么一下。
祁云筝:“……”
祁云筝怔愣一瞬,因为她又听到了说话声,并且听清了内容。
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去一趟后山,查了情况就回来。”
她不受控制地伸出手,似是在拉住什么,嘴巴也跟着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
又或者,是她没有听到声音。
“你乖一些,我真的会很快回来。这样,你先睡,等你睡醒了,睁开眼时,我一定在你身边,好吗?”
她又不受控制地点了点头,嘴里蹦出清脆的一个“好”字。
祁云筝:“……”
什么情况?
是姐姐在跟她说话吗?
如果是,那是谁回答了那些话?
她又为什么会跟着做出那些动作?
那挽留的动作之后,她又说了什么?为什么后面的“好”字能听到,前一句却不行?
她是被什么人操控了吗?
应该是,否则,这解释不清她待在这个鬼地方的原因,又为什么会做出那动作来。但那个人应该不能全然操控她,所以有了那奇怪的一切。
会是谁呢?有那般能力来操控她。
祁云筝想不明白,干脆又在原地等了一阵。却没再听到别的话,更没再做出别的奇怪动作来。
她叹口气,继续往前行进了。因为视线之中,没有方向可以调转,只能往前。
就这么走了不知道多久,绿色终于见了底,眼前迎来一片蔚蓝之景。
那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浪花拍击着海岸线,声声入耳。
祁云筝盯着前方,要骂人了!
存心要把她困在这个鬼地方是吧!
但她没有开口,而是从佩剑上一跃而下,迈步往前走。走到岸边,她慢慢蹲下去,伸手撩了把海水,感受了下温度。
很适宜。
那若不慎跌入海里,在里面多待个一时半刻,应该没什么问题。这样,她便起身,准备御剑过海了。
冷不防,在水里看到了另一个倒影。
很淡,几乎掩盖在她的倒影之下。
跟着,有声音传入耳中:“你终于发现我了?可真是不容易呢!”
祁云筝当即起身拔剑,回头看,却没有看到任何身影。
什么情况这影子哪里冒出来的?还有那声音,很熟悉,像是她自己的声音?
祁云筝被这个想法惊到了,心中随之生出来的想法更恐怖,因为她想的是,她不会是被她自己困在这么个鬼地方的吧?
很有这个可能,谁让沙漠里的水和吃食,还有棚子里床铺都备的好好的呢。
但是,为什么呢?她自问绝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你没猜错,是我把你困在这的。”
正想着,祁云筝又听到这话。她当即问:“你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因为,”答话的声音很轻,却又清晰地传入耳中:“不论在哪里,我都想见一见师尊啊。我不会存在太久,我消散之后,你便可以长久的陪在师尊身边了。怎么,连这一点时间都不肯给我?”
祁云筝一怔,忽然有些理解不了这些话了。这是在说,“她”是她,她们是同一个人吗?
这怎么可能!
“人能与天争命,修仙问道求长生,你我为什么就不能是一个人了呢?”
这话一出,祁云筝心中又是一惊。
她没将话说出来,这人应该不会知道才对,可却答了话。那就说明,这人能读出她的思想。或者,“她”没说谎,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你在哪里?”
“在你的心里,在你的神魂里,在每一个你存在的地方。”
“说人话!”祁云筝皱眉:“你从哪里来的?姐姐知不知道你的存在?”
应该不知道,若是知道了,绝不会留“她”的。
“如你所想那般,师尊并不知晓我的存在。”
“你现在来找我,不怕被发现吗?”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你倒是洋洋自得起来了。”
“倒也没有。”
“呵!你觉得我会信?你说姐姐没有发现你,你是如何肯定的呢?”
“你之前不是听见了?师尊她出门找人去了,让我在家休息,等她回来。如果她发现了,你认为她会跟我说这话吗?”
“之前那些,果然是你干的好事?”话是询问,祁云筝却说的肯定。
那些奇怪的感觉,果然事出有因。
“那是师尊在救你。不然,你以为你能发现我?别太天真了!”
“你为什么不一直藏下去,或者,干脆把我困死,这样,你就可以借我的身体继续活下去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祁云筝自动将“她”的沉默理解为做不到,她轻嗤了一声,道:“就算你能做到,你也演不下去。我们朝夕相处两百多年,姐姐早晚会拆穿你!”
“她”又笑了一下,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出来。
祁云筝手中持剑,周围看了看,没有见到“她”的踪迹,不由问:“你人在哪里?此次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与我说这些无用的话吧。如果是,那恕我不能奉陪了。”
“你要做什么去?”
“去海的那边,找出路。”
“那边没有出路。”
“你怎么知道?”
“是我困住你的啊!”
祁云筝默了一瞬,这才道:“沙漠,森林,大海,你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困住我,是要做什么?”
“你管我呢!”
祁云筝轻嗤一声:“要不是为了套到出去的办法,你以为我愿意在这里跟你废话?快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困我在此,到底想做什么?”
“她”没说话。
祁云筝干脆不理“她”了,将手中佩剑往上一抛,人也一跃而起。
快速前行时,“她”的声音又传了出来:“都与你说了,海那边没有出路。”
祁云筝分心问:“那出路在哪?”
“她”很轻的叹了口气:“当然是在你最开始出现的地方啊!不然,你为什么一天都走不出那个地方?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听听老人言,不然早晚要吃亏的。”
祁云筝嘈“她”一句:“搁我这扮什么长辈!”
“她”这次的笑声更大了。
祁云筝不由得蹙眉:“你笑什么?”
无人应答。
但笑声停止后,在祁云筝后上方,一个着一袭黑衣,三千青丝随风飞舞的身影缓缓显现了出来。
那亦是“祁云筝”。
第59章
“祁云筝”飘在半空,施施然跟在后面,就想看看那个御剑前行的姑娘什么时候调头回去。
真是奇怪,她明明已经说过了,海的那头,没有出路,出路在最开始出现的地方。
幻境里的她怎么偏就不相信呢?
是觉得她是个骗子吗?
很有可能。
“祁云筝”想,有警惕心是好事,可骗子不会傻到自己骗自己吧?
先不说那很难做到,因为人永远是自己最了解自己!她是“祁云筝”,所以她了解祁云筝。
再说,这么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她根本不会去做啊!
幻境里的她,两百来岁,是年轻了一点,也被掠去了所有记忆,但不至于因为少了她这一小部分的神魂,就变成个傻的了吧?
不,从她们刚才的谈话来看,幻境里的她,非但不傻,反而很精明。
可这个时候,她有这么不听劝吗?
应该没有吧?
听人劝,吃饱饭,这句话,她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了啊。
幻境里的她,是因为从小被师尊保护的太好,所以没听过这句话吗?
可不对。
无论是现实还是幻境,她们过往十几年的经历并无不同。唯一的区别,大概要数与师尊初次见面时,师尊眼中流露出来的心疼,以及后来,师尊毫不犹豫将幻境里的她带回了山门。
师尊也曾与幻境里的她说过,从很早以前,就知道她魔族的身份了。
还有师尊提起的那个可怕的梦……
如果那一切是真的……
那么,师尊的记忆,应当是一早就有问题的……也许多了有关她的记忆,也许多了有关未来的记忆……也许不止于此。
更甚者,师尊可能没有被幻境掠去所有记忆,她还记得什么。
这简直不可思议!
但“祁云筝”不打算深究,因为在她看来,如果她心中的那个想法不能成为现实,那幻境里的一切将毫无意义。
待她们脱离幻境,一切都会结束。
而幻境里的她,沉溺于这虚幻的美好之中,不记得不共戴天的父母之仇,不记得被困封魔谷的族人……不,幻境里的她暂时还不知道父母之仇,但族人被困却是知道的。
她应该想办法了。只是,不得其法。
……
“祁云筝”希望幻境里的她能多些时间享受这虚幻的美好一切,当然,她没想困人多久。但有些意外,确实不得不防。
而现下,她既出现在此,那后续的事情,便该由她来完成。
所以,还是得将人再困一困。
之后,她便可以尽力去尝试心里的想法。无论成功与否,她都绝不后悔。
同样的,“祁云筝”也惊叹于苏拂雪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所有布局,更是留下了梧枝这个天大的后路。
可见,在现实中,她也是知道的,只是从不与人提起。
至于幻境里……人死如灯灭,最坏不过多困她们一些时日,待她们身死,幻境也会结束。
而现在,因为梧枝的出现,变数也出现了,也让她短暂地控制了这具身体。
想到这,“祁云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开始仔细梳理现下已知的情况。
首先,借着梧枝带来的那缕神识,师尊已然恢复了记忆,随时可以破镜而出。但她没有那么做,反而选择了留下来。
那就证明师尊还有事要做,或者,有事要查。
具体是什么“祁云筝”不清楚,但前不久,师尊刚将她唤醒,就着急忙慌的出去了,说是去后山查探情况。
可见这事非得在这里完成不可。
又或许,地点就在后山。
她不能贸然跟过去,因为稍有行差踏错,便会被发现,被拆穿,继而被驱逐出幻境。
“祁云筝”相信苏拂雪做得出这事,就像她毫不留情将梧枝赶走一样。
“祁云筝”也知道,这里,是另一处幻境里的她和师尊在人间生活的地方,是她们那十几年幸福生活的留存地。
也是一切不幸最终开始的地方。
其次,幻境里的她没有后来的那些记忆,就是小屁孩一个,只会躲在师尊的羽翼下寻求庇护。等再后来,大祭司坤泽派人找过来,他们见面,听坤泽亲口说出那一切……她会崩溃到无法接受。
一切也就走到尽头了。
因为那是父母之仇。
是的,从未来回来几百年了,“祁云筝”依旧没有寻到清音真人,听她亲口说出当年的真相。
但坤泽告诉过她,父亲因清音真人惨死,母亲更是被清音真人囚禁至死。只有她,侥幸苟活了下来,却还是被禁术封印了两千多年。
结合在禁地藏书阁查到的消息,“祁云筝”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她能活下来,活到现在,是母亲用生命换来的。
是的,她的母亲李昭昭,出自长生仙门,是那一代掌门人唯一的女儿,亦是清音真人的师姐。
她口中的昭昭师姐。
她的父亲,上一任魔尊,祁术。
坤泽说,父亲原是最有望飞升,成就魔神之位的天才。却在遇到母亲后,因为清音真人的百般算计,最终落得个身死道消,魂飞魄散的下场。
而她……如果不是痴傻的阿雪,阴差阳错之下破了她的封印,将她从囚禁之地带出去,她绝无机会生长在阳光之下,沐浴甘泽雨露,感四时更替,见万物生发。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那样的日子很美好,却实在难过。可她活下来了,不是吗?她见到了师尊,拜了师,与她在守静峰上相伴相守两百年。
“祁云筝”想,她是该恨极清音真人的,却也要感谢她。不是清音真人,她不会知晓神器宇光的存在,继而找到祂,催动祂,然后回到过去。
亦既现在的时间节点。
“祁云筝”当然知道清音真人目的不纯,可她也一样啊。
她们两个,半斤对八两,就看谁能先达成目的,结束未来那一切了。
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她愿意给清音真人一个当面对质的机会,更想听她亲口说出那一切。若一切为真,便堂堂正正战一场,死生无怨。
只是师尊啊……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祁云筝”想,师尊被清音真人救下,教养两百年。若知晓她要杀了她亦师亦母的至亲,她会怎么做呢?
与她决裂吗?
还是师尊会为了她的师尊,与她这个徒弟拔剑相向?
无论是哪一种,“祁云筝”都接受不了。所以她只能躲,只能逃,等那一切彻底结束。却因为那个传遍了九州大陆的收徒消息,最终现身。
她想,既然避无可避,那便以身应劫吧。
……
这一切,当然也要从她们去旧金门,见无极子,听他说了那句话开始说起。
梧枝是苏拂雪命中注定的救星,这一点“祁云筝”不确定。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决不放弃。
自重新踏足这片土地起,她活着唯三的目的:一是为父母报仇,手刃仇人;二是让师尊活下去,长长久久的天地之间遨游。这里去得,那里去得,再无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束缚她。
她是雄鹰,该在天空展翅翱翔,而不是被困在笼子里,孤独地望着外面的大好河山,不敢踏出一步。
她要她自在随心,要她幸福快乐。
三是化解与仙门的仇怨,救出被困封魔谷的族人,给他们寻一个安身之所。
之后,若是能活着,她还想和师尊一起,回到她们曾经的家,过从前那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
十年,百年,乃至千年万年。
“祁云筝”想了许多,而她视线中的年轻姑娘也终于越过大海,到达了尽头。
大海的尽头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原,极目望去,没有房屋,没有人群,没有成群结队的牛羊,甚至没有飞鸟掠过。
这里是“祁云筝”用来困住人的,所以她很清楚,越过草原,会见到高山,山的那边还是山。
群山连绵起伏,宛如一幅气势磅礴的画卷,在云雾缭绕间若隐若现。
而越过群山,会遇到大片沼泽。
沙漠,森林,大海,草原,群山,沼泽……这些当然要不了人命,“祁云筝”也不会这么做,她只是为了困人罢了。
果然,幻境里的祁云筝看到眼前的景象,气的脸都绿了。当即转回身,狠狠瞪了飘在半空中的“祁云筝”一眼。
但面对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她的动作多少带着点别扭。
祁云筝其实一早就发现人了,但她只顾着往前,便没理会。可眼前的一切,让她不得不回身质问,连带着那点别扭也散得一干二净了。
“你为了困住我,也就是你自己,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祁云筝”往后飘了飘,满脸写着无辜:“这话从何说起?我早与你说了,海的这边没有出路。你偏不信,非要过来看看。现在看到了,却怎么反怪起我来了?这就有些不讲理了。”
祁云筝气结:“那你就不能多说几句话吗!”
“祁云筝”失笑。
这话说的,好像之前被连珠炮语的人不是她一样。更何况,她说了几次,也没见这人相信啊。
若真愿意相信,她们此刻身处之地应当是沙漠中的那个棚子里,吃着东西喝着水,再美美睡上一觉,岂不痛快!
她道:“即使我不曾现身,相信你也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你知道,却还是选择往前走,可见心中并不相信我。那么,我说再多,再竭力去证实,你也不会相信。我又何必做那无用功呢?”
这是实情,祁云筝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而后,她们一个御剑停在空中,一个飘在半空,对视一阵后,竟是相顾无言。
第60章
好半晌,祁云筝寻了处地方,席地而坐,这才思考着开了口:“你用禁术使神魂离体,又特意来寻我,就不怕我趁机夺回身体吗?”
但她知道,她不可能有这个机会。
单是这个鬼地方,她一时半刻就无法脱身。离开之后又会遇见什么,会不会是下一个困地,更是不得而知。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人不会放过她。
可真是见了鬼了!
祁云筝想,活了这两百多年,从来没听说过自己困自己的,更是没有见过……不,现下见到了,且,她正在经历。
可她想不明白,她们既然是同一个人,那“她”为什么要困住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总不至于是为了好玩吧?
她可一点都不觉得好玩!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没功夫跟“她”在这干耗下去。她也怕姐姐知道一切后会为她担心,却更害怕姐姐从始至终都看不破这一切,任由这人操控身体,做出什么胆大包天的事来……
若真如此,那她这两百年来的陪伴算什么?
一场笑话吗?
祁云筝不禁苦笑一声。
“祁云筝”将幻境里的她的所思所想全听在心里,解释道:“你我神魂本为一体,并不存在抢夺身体一说。只能说,是活了更久一点的我,学了很多你没学过的禁术,用了那么一点小办法,暂时处在了主动位,所以可以操控这具身体。
而且,你应该能想象,我拥有你所有的记忆。你知道的一切,我比你知道的更清楚;你不知道的一切,我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那么,师尊无法识穿我,是不是很合情合理?”
祁云筝下意识点头,应声:“是。”
而后,她心中一惊,陡然想起这人可以识穿她的想法,忙收敛心神,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活了更久一点的我”?
之前她就一知半解,现下更是无法理解了。她们明明是一体的,为何这人却比她活的更久?
这是可能发生,又可以发生的事吗?
她还存在,证明没有被“她”替代。
还有当下这一刻,“她”说知道所有的一切,这话又可信吗?
其实有一定可信度的,祁云筝想,只要她心中生疑,那这事就有一半成为真实的可能。
可,是因为什么呢?
“她”是来自未来吗?
那有什么是可以让人穿梭过去未来,又保留记忆,且可以让她们处在同一个时空之下,又不被天道抹杀存在呢?
一个世界是不被允许同时存在两个相同的灵魂的,一个留下,另一个便会被抹杀。
那她们为什么可以同时存在?
未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与姐姐,当真走到那对立的必死之局了吗?她又是否找出了破解一切的办法?
祁云筝虽然不愿意被这人识穿心里的想法,却还是没忍住想了很多。
但她此刻所想,古往今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却听“祁云筝”道:“天道既不曾将我们中间的任何一个抹杀,那就证明我的存在是合理的。但却不是你想的那种。我活的比你久,自然也是有原因的,却也不能现在说给你听。或许,再要不了多久,等我做完这一切,你就什么都明白了。你也可以多想想,看看究竟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你我同时存在。”
在那个未来,“祁云筝”借由神器宇光,回到了现在。
她回来了,那当然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她的神魂。是从未来回来的她的神魂,取代了这个世界的她的神魂。
之后,在苏拂雪找回去之前,她先一步逃走了。不,那是她躲起来了。却又没有躲太远,而是以苏拂雪不能发现的距离,远远跟了一阵。
“祁云筝”看到了许多苏拂雪与从前不同的经历,因为那个时间节点,真正该发生的事情是苏拂雪将她带回长生仙门,请示清音真人后,收她为徒。
之后,她们师徒两人在守静峰上过了很长一段无人打扰的平静日子。
再之后……
那是太过久远以前的事情了,“祁云筝”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但总归是幸福快乐的。
“祁云筝”想,有师尊陪伴在身边的日子,哪怕千难万难,那也是幸福的。
但现在,她觉得有些无奈。
这情绪来自幻境里的她,“祁云筝”又想,看来,这疑虑是打消不了了,那便不再做那无用功。而且,待她将那一切说出来,是真是假,幻境里的她,一辨便知。
幻境里的她也总要知道的。
只恐怕,会接受不了。
这样一看,困住幻境里的她,似乎是个不错的解决办法。
“祁云筝”飘到幻境里的她旁边,想学着坐下来。但她现在只是一抹魂,无法接触到草地,只能又飘了起来。
她叹了一口气。
然后说:“我比你多活了五百年。”
祁云筝闻言一怔。
“祁云筝”神思却有些飘远。
那五百年,是“祁云筝”苦苦等待,苦苦找寻,却再等不回,也找不回苏拂雪的五百年。亦是始终寻不到清音真人的踪迹,报那血海深仇的五百年。
从一开始,“祁云筝”就不愿意相信苏拂雪已经死了。任旁人如何劝说,她也始终不肯离开战场。
哪怕那时候仙魔之战尚未彻底结束,仙门百家仍不时有人刺杀。
她也不愿意离开。
她要留在那里陪伴,等待苏拂雪。
“祁云筝”没有动手,是坤泽派人解决了那些刺杀的人,护住了她。
……
“祁云筝”想过就此死去的,可苏拂雪说了,她会回来,让她等她。
而那天的话,“祁云筝”至死都记得。
但她没有死,所以她会一直记得,记到死的那一日。
“……阿筝,我会回来的,所以,你要好好的。此后,天大地大,再无你,你不可去之处。阿筝,之后,我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不能陪着你了,所以,你先替我去看,看一看那天地众生,好吗?可你也要当心人心险恶,不要别人说什么就相信什么……等我回,回来*,你再带我去看,好吗?”
“好!我答应你,师尊,我答应你。可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早一点回来,不要留我一个人太久。我害怕。师尊,我害怕。我不想离开你,师尊,我不想离开你。”
“好……阿筝,你别哭啊,我都没力气给你擦眼泪了。”
她听话,用力去擦眼泪,可眼泪怎么也擦不净,一滴一滴往下落,湿了大半衣物,湿了整颗心,也湿了整片天空。
然后,她眼见着苏拂雪的身影在她怀中消散,随风飘散的在天地间,再寻不回一丝一毫。
那天之后,“祁云筝”再没哭过。她的眼泪好像在苏拂雪离去的那一天流尽了。
“祁云筝”守在战场之上,在那里等了一年又一年,一年再一年。她实在记不得到底过了多少年月。只知道战争早就结束了。
甚至,仙魔两族在长生仙门的竭力担保之下,族人之间慢慢有了往来……
似乎只有她还沉溺在过往里,守着一个空口诺言,等一个不归人。
再后来,“祁云筝”听到消息,说是原本和平相处了近百年的仙魔两族又起了点小小的摩擦……
“祁云筝”不愿让苏拂雪费尽心思带来的和平被人破坏,所以,她离开战场,回了魔族,找到坤泽,让他查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顺便也找一找清音真人的下落,看事情是不是由她挑起来的……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祁云筝”想,清音真人既能因母亲之故,逼死父亲的同时挑起一次大战。那她未必不能再挑起第二次。甚至,害师尊离她而去的那一次大战,会不会也是出自她手呢?
“祁云筝”不敢想,也不愿这样想。
可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清音真人于她便不只是父母之仇,还要再添上一笔。
那她是非找到人不可了。
坤泽说:“大战之前,便已经寻不到她的下落了。后来,我去信到长生仙门,问了几位道友,他们也说没有消息。你放心,我派了很多人去查,早晚会有消息的。倒是你,守在那里一百年了,还不回来吗?”
她扯动嘴角,却挤不出一个笑来:“回来做什么?族中有你坐镇,我很放心。”
坤泽叹一口气,问她:“你还要回去等她吗?”
她摇头:“不回去了。等不到了。”
“祁云筝”不愿意承认苏拂雪已经死了,可这一百年的等待告诉她,她确实等不到人了。
整整一百年,如果苏拂雪要回来,早该回来了。
既然等不到人,那她便去寻,去找,顺便也查一查清音真人的踪迹,看能不能找到她。
报仇是一方面,向她询问救人的方法是另一方面。
“祁云筝”总觉得清音真人行事绝不只有挑起战争这一个目的。如果是,那两族死伤无数,于她而言有什么好处呢?
除非她是想借战争达成什么目的,却没有达成,所以才会有后来的战争,乃至于,有了后来苏拂雪的以身为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