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以身为祭,代价必是极大。
后来查到的消息告诉“祁云筝”,那是上古禁术,需以自身为媒介,献祭一切,包括神魂。以此达成令人死而复生的目的。
神魂献祭,便是魂飞魄散,哪里还有以后可言?人又哪里还回得来呢?
那时候“祁云筝”便已经确定她被骗了,苏拂雪再也回不来了。可那是重信守诺之人,她既说了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她只要等着,她也只有等待这一条路可走。相信终有一天能将人等回来。
可她等了整整一百年了,还是没有将等到人回来……
“祁云筝”想,既然等不回来,那她就去找,上穷碧落下黄泉,总有找到的那一日。
找到人之后,她不会问苏拂雪为什么没有回来。她相信,她定然有她的苦衷。而她能将人找回来,已经是上天最大的仁慈了。
人也不能太贪心,否则,得到的一切终将不能长久。
所以,她不贪心。
她只想将人找回来。
后来几百年,“祁云筝”开始在世间各处游走,但都不会停留太久。
她也会回她们曾经的家,去住上一段日子。那种感觉,就像是她出了一趟远门,现在回家了,可以好好歇息一下了。
但她不会歇息太久,当听到哪个地方有奇怪之事发生,有不平之事发生,她会连夜赶过去,看一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在期盼……
可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
时间一久,“祁云筝”生出了退却之心,开始逃避了。但她依旧会打听消息,却不再前往。
甚至,她又回了家。
她在那住了十几年。
每日做的最多的事情是养花,弄草,依着朝阳起,循着日落睡。
如此,日子其实可以过的舒适且安心。
但是没有。
那十几年里,“祁云筝”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她时常会梦到苏拂雪在她怀中慢慢消散,再寻不到一丝一毫踪迹的那一幕。
然后,她便会从梦中惊醒,再无法入睡。
偶尔,也会梦到初见的场景,在那个破败的小村子里,苏拂雪救她,带走她。
还有守静峰上相伴相守的日子。
每一天,在现在看来,都是如此的刻骨铭心。
再后来,“祁云筝”遇到了一个手持一根竹竿,上挂「神机妙算」四个大字,华发苍颜的算命先生。
见到她的第一眼,算命先生说:“这位姑娘,可是在寻人?”
她心中大惊,面上却神色如常。
她盯着算命先生,并未言语。
算命先生又说:“姑娘要寻之人,早已不在此间三界六道众生之内。恐怕是……”
她当即喝止:“你这老儿,休得胡言乱语!”
她只是还没有寻到人!
对,她只是还没有寻到人!
只要她寻的时间够久,再多点耐心,再多走几个地方,肯定能寻到人的。
算命先生并不在意她的无礼,朗声大笑后,道:“姑娘何必自欺欺人?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姑娘要寻之人,定然是寻不回了。但若命运轮转如常,姑娘与那人,仍有再见之期。”
“先生此话何解?”
她略略弯了弯腰,行了一礼:“先前言语之间多有冒犯,还请先生莫要放在心上。”
算命先生摆摆手,道:“姑娘,天机不可泄露。小老儿只能言尽于此。若有缘,我们还会再见,到那时,小老儿自会解答姑娘心中所有的疑惑。现在,不行。不过,走之前,小老儿还有一言赠予姑娘。若要轮转如常,姑娘可去往西北之地,那里有一物,可助姑娘达成心中所愿。姑娘,小老儿告辞了。”
然后,不等她有所反应,算命先生已拿着竹竿,遥遥走向远方。
不多时,便不见了踪影。
“祁云筝”心中当然有疑,可比起希望,这些疑虑,微不足道,她更不在乎。
她真的去了西北之地,那个佛法盛行之地。其实也没报多大希望,可在那里,她竟然打探到了清音真人的足迹。
天一寺的和尚说,不久前,清音真人来过一趟,很着急的样子。似乎是来求一样东西,却被主持拒绝了,之后更是直接将人给赶走了。
“祁云筝”听完,心中顿时生疑。
清音真人活了几千年,沧海桑田都见证过,又有什么东西会需要她开口来求?
不论那是什么,此物必不简单。
她问给她引路的和尚:“小师傅可知那是何物?”
和尚唱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不知。”
“祁云筝”想也是这个结果,这和尚能知道清音真人是来求东西的,已经十分难得了,又还说给她这个外人听,可见对人是不大设防的……
她又想起了苏拂雪骗她时说的话。
她让她去看看这个世界,让她当心人心险恶,不要轻信别人……
她似乎没有做到。
“你在想什么?”
是祁云筝的询问,唤回了“祁云筝”飘远的思绪。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一些往事而已。”
祁云筝目带打量,却轻飘飘的“哦”了一声:“然后呢?这五百年间,都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祁云筝”抬头望向远方,很久没说话。
祁云筝道:“怎么,不打算说了?”
“祁云筝”闻声摇头:“没有。我在想。”
祁云筝纳闷:“那一切很难说吗?”
“祁云筝”点头:“有一点,也因为我有些不大记得了。”
“可见那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祁云筝轻笑一声,道:“若那重要,我是不会忘记的。”
言下之意是还在怀疑她的身份,“祁云筝”听出来了,却并不解释,而是道:“你说的没错。于现在而言,过往的那一切,确实算不上重要。”
过去的已经过去,无论那一切多么痛彻心扉,让人难以忘记,可她已经记不得那许多了,不是吗?
“祁云筝”大概还记得,她后来见到了天一寺的主持,也向他打听了清音真人此来所求之物为何?
主持没有回答,只说受故人之托,若是见到她,便让她去一趟长生仙门。
她去了,见到了几位师伯。
再后来,她听几位师伯说起一物……她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了那样东西,然后回到了现在。
“祁云筝”忽然想,万事万物,生灭循环往复,她回来,取代了这个世界里的祁云筝,是不是就是那个算命先生所说的命运轮转如常?
因为她终于再见到师尊了。
可是,为什么呢?
暂时不得而知。
“不过,现在发生的一切,于我而言很重要。所以,我不能放你出去捣乱。”
祁云筝怀疑听错了。
她修为已达化神期,在同辈中,乃至许多前辈那里,都是很难被超越的存在。到了这人口中,就得了一句我不能放你出去捣乱?
这人是不是活的久了,脑子傻掉了?
“祁云筝”将幻境里的她骂人的话全听了,却不去反驳。
总归她们是一个人,她挨的骂,这人一样得受着。
她只道:“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总之,在一切结束之前,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
她想了想,指着远方道:“穿过这片草地,迎接你的会是连绵起伏的高山。越过高山之后,你会看到大片沼泽……后面还有!你想去领略一下,我并不反对。但我还是建议你原地返回,到沙漠里吃好喝好睡好,等一切结束,我放你出去。”
祁云筝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皱眉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祁云筝”不答,只问:“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祁云筝站起身,周围看了看,入眼是连片的草地,而来处,则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汪洋大海。
她摇头:“不知道。”
“猜一猜呢?也猜不到吗?”
“猜不到,也不想猜。”
“你可真是……”
“什么?想说我懒吗?咱俩半斤对八两,谁也别说谁。”
“祁云筝”笑了一声,果然没再说下去。
少顷,她道:“师尊快回来了,我要走了。走之前,我会给你留一点东西,你慢慢看。”
“是什么?”祁云筝问,心中却想到这人比她多活了五百年,会不会是那些记忆?
很有可能,不然为什么要提这件事情呢?不是很莫名其妙吗?
她自问,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祁云筝”明白幻境里的她的心中所想,点头道:“没错,就是那些记忆。一个人待着太无聊,总得给你找点事情做。”
祁云筝嗤笑一声:“还有比你更无聊的人吗?”
“祁云筝”望着来时的路,轻飘飘,开始往回走:“现在有了。”
她相信幻境里的她会跟上来,因为她早该明白了,出不去的。
果然,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之后,她们越过大海,穿过森林,又用了一刻钟的时间,重新回到了那个棚子里。
——
苏拂雪安置好祁云筝,出了门,便径直往后山去了。
那晚之后,她没再来过这里,却还清楚的记得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那之后呢?
清音真人在她们离开之后,是像无极子一样突然消失了,还是又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
苏拂雪不知道,目前也无法查到。
上一次,她们是晚上来的。这一次是个白天,所以苏拂雪很轻易找到了地方。
她一早便散出了神识,自然也很清楚的探查到了一切。
这就是个被废弃多年的山洞,没有之前见到的东西,更没有那个被强大结界封印起来的石门。
苏拂雪想,看来她的猜测没错,师尊也是被她拉进来的。只是,她暂时还想不出拉人进来的原因。
是因为太迫切的想要解决那一切吗?
苏拂雪又周围看了看,确实没什么有用的线索。之后,她便原路返回了。
远远地,察觉到屋内的人已经起了。
她一边开门往里走,一边道:“抱歉,我回来晚了。”
第62章
进了门,果然看到祁云筝已经醒了,下了床,正站在窗子前往外看。
苏拂雪三两步走上前,在她身旁站定,低低叹一口气:“不是让你多休息吗?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她出门到后山查探一圈,再返回来,前后用了至多不超过一个时辰。可看眼下的情况,人怕是在这站了有一会儿了。
但看祁云筝面上神色果然比之前好了许多,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祁云筝看向苏拂雪,目光没再移开。
她眼中尽是笑意,唇边也勾起了一抹笑来:“我的身体我清楚,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苏拂雪上下将她打量一遍,甚至探了她的脉,确实是没什么事了。
那之前到底是什么情况呢?是被什么给摄了神魂?
她直问祁云筝:“你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吗?在那个树林子里,我们原本正和阿……梧枝姑娘谈着话,你突然要杀她。阿筝,你那时候,是怎么了?”
那应该是要喊阿枝的。
祁云筝将苏拂雪的口误听在心里,便更加确定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但此刻,她却不能将一切说穿,而是打算找个借口糊弄过去。
她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当时突然间就不受控制了,心里好像有什么在催着我杀了她。我竭力与那东西抗争,最后还是失败了。之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再睁开眼时,我们已经在家里了。”
苏拂雪想,那大概是受幻境的影响,也跟将她困在幻境里的那一切有关。
是之前在识海里见到的那个祁云筝在操控吗?倒是很有可能,可她们最后是循着那识海崩塌跌入这幻境的啊。
按理说,那不该存在。
但一时间确实想不出更多了。
她叹一口,牵着祁云筝往床边走:“我一时间也想不出是什么。没关系,阿筝,已经没事了。”
祁云筝跟着她往前走:“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苏拂雪将人按坐在床畔,道:“我与梧枝姑娘又聊了聊,之后,我就让她走了。”
果然还是走了,但梧枝来这一趟的目的也算达成了。祁云筝想,出去之后要好好谢谢她,还要跟她道歉,不然拿剑指人这事,怎么都说不过去。
她心里这样想,嘴上却道:“梧枝姑娘没受伤吧?我当时有伤到她吗?我一点也不记得了。”
苏拂雪摇头:“她没有受伤,我当时将你拦下来了。”
“那就好。”祁云筝道:“我还真怕伤到她,以后都不知道怎么再见她了。”
这是实话,她确实害怕伤了梧枝,毕竟是给过她帮助的人,又是师尊的徒弟……祁云筝忽然发现,她似乎能接受了苏拂雪再收徒这件事了。
是因为梧枝给了她帮助的原因吗?
祁云筝不这样觉得。
她仔细想了想,似乎是因为她们此刻关系的转变。梧枝以后不能再喊她师妹了。
苏拂雪跟着坐下,将祁云筝的手握在手中,轻轻拍了拍:“她会理解的。”
祁云筝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然后点头:“我们为什么要回家来,事情还没有查完呢。”
但其实已经查的差不多了,再重要的事情,藏书阁里没有记载……倒是禁术起死回生之术,她没看到。
想来是已经被寻去了,但无法确定,所以还是得诈一诈
为此,祁云筝不免又看了苏拂雪几眼。
苏拂雪与她对上视线,低声询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饿了?”
祁云筝摇头:“没事,就是突然想到一件事。”
苏拂雪问:“什么?”
祁云筝道:“当时翻阅藏书阁内的典籍时,我发现了一本书,上面记载了一个禁术。我没细看,但现在想来,那似乎是有关于令人起死回生的法术。”
她习惯性要喊师尊,又硬生生改了口:“姐姐你听过吗?见过吗?”
苏拂雪闻言一愣,下意识抬头要去看,也生生忍住了。
她道:“没有啊。怎么,世间竟还有此等禁术吗?当真是闻所未闻。”
祁云筝当即肯定,那便是在她手中了。
也无不可,反正,一切绝不会再走到那一步。而那禁术,她已经看过了,记下了。
这也正是第一个幻境里,祁云筝那般恐惧苏拂雪接近藏书阁的原因。是那禁术,是那场寻不回的死亡。
虽然忘记了一切,但心底的恐惧仍在。
她笑笑,配合道:“是啊,我看到的时候也很吃惊,觉得应该是假的,就没仔细去翻看。”
苏拂雪心中暗道,还好你没仔细看,不然肯定会记下来。那到时候她将书销毁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嘴上却应和:“是啊,没想到师尊还会收藏这些假书。之后有机会再见到她,我会跟她说的,让她抽时间回来,把那些书再整理一下。”
祁云筝:“……”
祁云筝没想到她有此一言,愣了一瞬才点头:“好,那你别忘了。”
“不会忘的。好了,你再休息一下。天不早了,我要去煮饭了。”
苏拂雪站起身,轻轻掀开被子后又蹲下去,不由分说将祁云筝的鞋给脱了,将她整个人塞进了被窝里。
祁云筝:“……”
祁云筝眼中满是不可思议,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姐姐,我真没事,我也一点都不困。”
“那也躺着休息。我去厨房煮饭,很快回来。”
说完这话,苏拂雪转身出了门。
她一边往注意脚下的路往厨房走,一边在思考祁云筝刚才说的话。
她当然知道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她第一时间就将起死回生之术收起来了。
那为何阿筝会提起这禁术?
她当真看到过吗?
不会!
绝不可能!
但总是苏拂雪再否认,也不能不去想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不止她一个人恢复了记忆,阿筝也一样。
这也不对。
苏拂雪想,就算阿筝恢复了记忆,这一世,勉强这么算吧。她此前从不曾在山门出现过,怎么可能有机会接近藏书阁,更别说看到那禁术了。
细细想来,当真匪夷所思。
但她也没功夫再考虑这许多,因为要先填饱肚子。
苏拂雪花了些时间,煮了面,又炒了两道菜。端上桌后,她上楼去喊祁云筝。
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就看到祁云筝已经下楼来了。她换了一身衣服,是暗色的。
苏拂雪见此一愣,收回了迈出的步伐:“怎么忽然想到换这个颜色?”
说是暗色,往细了说,其实是黑色。
是她们在客栈初见那日一样的颜色,给人一种成熟稳重、深沉内敛的感觉。
但苏拂雪觉得,这样的感觉,不该出现在这时候的祁云筝身上,除非……
她不再往下想,继续道:“以前没见你穿过,还以为你没有。”
长生仙门统一的门服是浅蓝色,只在举行重大活动,像十年一度的仙门大比,还有开山门广收弟子时,才会特意要求门中弟子统一着装。
其他时间,依照个人喜好即可,并无特别要求。
而在这个幻境里,祁云筝长久随她住在守静峰上,衣服多是浅色,红色好像也有那么一两件,但她并不常穿。
黑色倒真是第一次见。
祁云筝一步一级往下来,随口道:“我闻到了饭菜香,想着你应该是煮好饭了。不想你再跑一趟喊我,就随便从储物袋里拿了件衣服穿上了。”
苏拂雪敛了思绪,等人下到最后一级台阶了,才牵住她的手,带着往饭桌走。
她道:“黑色穿着也是好看的,就是以前没见你穿过,一时有些不适应。”
祁云筝另一只手理了理衣摆,道:“多看看,很快就习惯了。”
苏拂雪听明白了祁云筝的言外之意,那是在说,她以后穿的衣服都会是这个色系,甚至是这个颜色。
她心中有疑,却并未说出来,而是点点头,道一声:“好。”
又说:“那之后去东边那座大城,再找个裁缝,多做几身。别都是黑色,也选几个其他颜色,不然看着挺单调的。”
“好。”祁云筝点头:“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吃完这顿饭吗?还是明天?”
“不急于这一时。”苏拂雪给她递了双筷子:“再过两天,等你再好一点。我也去见一见林默和王锦,请她们吃个饭,谢谢她们帮忙照顾了这么久的花圃。”
祁云筝想说我真没事,但看苏拂雪面上神色认真,便没说了,而是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确实需要好好感谢你这两个朋友。我们走了这么久,没有她们的帮忙,院里院外的花,估计早就死了。”
之前没有细看,但她们离开的这一个多月,亏得有林默的照料,加上阵法的作用,院里院外的花,好多竟已经长开了。
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各色花色交映,倒也是美不胜收。
也有些生了根,抽了枝,长了花骨朵,却还没有开的。但看情形,要不了多久了。
待到天更暖和一些,只会开的更快。到那时,五颜六色的花,齐齐绽开,她们一起坐在院中的秋千架上,赏花赏月,倒真是好一段经历,值得铭记许久。
苏拂雪也道:“是呀,多亏了她们。所以不急着走。事情总是做不完的,能得一日空闲,便得一日吧。”
祁云筝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笑道:“也要看一看丫丫,这么长时间没见,不知道小丫头上学堂没有。这么个地方,怕是没有学堂的。”
苏拂雪愣了愣,道:“王锦会教她识字的,她之前说了。”
祁云筝知道,她有那些记忆。所以,苏拂雪的试探,她并不放在心上。
她道:“但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是需要夫子来教。也不只是丫丫一个,还有村里的其他小孩,他们都需要上学堂,读书识字习礼仪。不指望他们将来能有多出色,只盼着他们能明辨是非,造福乡里。”
苏拂雪点点头。
之后,就着这个,和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两人结束了回家后的第一顿饭。
第63章
饭后,苏拂雪快速将桌子收拾了,锅碗筷刷了,又洗了手,这才牵着祁云筝的手往外走。
两人携手在院子里溜达了几圈,又到院外看了看长势正好的花,更是给花浇了水,全当是饭后活动消食了。
之后,又并肩坐在秋千架上赏了会月。
又是一轮满月。
苏拂雪抬头望着天边的那轮月,忽然想起,她们离家往东,去寻无极子时,天上挂的是一轮满月。现在回来了,天上挂的还是一轮满月。
幻境里的时间并没有过去很久,堪堪月余。换成现实中的时间,只怕会更短,苏拂雪却恍然间生出了一种已经过了好几辈子的错觉。
不,其实算不上错觉。
仔细想想,前世的两百多年,异世界的二十八载,作为凡人阿雪那痴傻的十数年,以及这一世的七百多年,甚至将幻境中的时逝如流水也算在内,她其实有一千多岁了。
也算是好几辈子了。
换成一个普通凡人,就算世世活到一百岁,十世轮回也早该过完了。
想到这,苏拂雪轻轻叹了口气。
祁云筝正闭着眼,靠在苏拂雪肩头,感受飞吹抚在脸颊上的舒适感觉,忽然听到叹气声,不由看过去,问她:“姐姐,何故叹气啊?”
苏拂雪道:“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啊,一转眼,我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两百年了。”
祁云筝道:“是啊,真的好久了。”
久到她从没想过,会有那么一天,能靠在苏拂雪肩头,与她闲谈,赏花,赏月,吃她做的饭菜,被她更细心的呵护。
那是午夜梦回时才会出现的场景,现在却成了真实。
她也觉得不太真实。
所以,这话之后,她轻轻咬了苏拂雪一口。就咬在她仰头看明月时,裸露在外的脖子上。
苏拂雪吃痛,下意识要闪身躲避。
却被祁云筝紧紧抱住了手臂。
苏拂雪不解,偏头问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咬我?痛。”
祁云筝趴在她身上,道:“痛才显得现在的生活更真实。”
苏拂雪:“……”
苏拂雪看她一眼,没有言语。
祁云筝也没再说话。
几息后,两人相视一笑。
之后,她们又在秋千架上坐了一刻钟,便要起身回房去了。
恰是这时,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脚步。速度不快,脚步声却很重,且不止一个人。
方向正是她们这边。
祁云筝坐正了些,顺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更是理了理衣摆。
苏拂雪散出神识,朝声音的源头探去。确定来人是谁后,她收了神识。而后,她站起身,又将祁云筝拉了起来。
两人再次携手,往门口走。
祁云筝顺着往前走,轻声问:“来的是林姑娘和王姑娘吗?”
苏拂雪点头:“还有丫丫。”
祁云筝不解:“她们这个时候过来,是要做什么?”
苏拂雪道:“不知道。可能是知道我们回来了,过来看看情况吧。”
很有这种可能。
她们白天回来的,没有刻意避着人。
而一整个白天,苏拂雪先是给祁云筝施术,之后又去了趟后山查看,然后做晚饭。
她们还一起院里院外赏了花,赏了月。
有人发现,合情合理。
那么,林默王锦找过来查看情况,也很合情合理。
祁云筝听完点头。
两人走到院门口,站着等了一会儿,远远地,果然看到手拉手走过来的三道身影。
视线里,林默一手握着照明的灯,一手牵着丫丫;王锦走在另一侧,牵着丫丫的另一只手;小丫头蹦蹦跳跳的,看起来心情很好。
母女三人走的不快,站在院门口,甚至还能听到她们说话的声音。
是林默在说话:“隔壁张婶说仙子家里有光亮传出来,这都一个多月了,应该是她们回来了吧?”
跟着是王锦:“去看看就知道了,也没多远了。”
王锦的声音刚落下,又听到了丫丫带着惊喜的叫声:“阿娘,娘亲!有光,有光。漂亮姐姐家里有光!她们回来了!”
听到话的苏拂雪:“……”
漂亮姐姐?
“是在喊我吗?”她问祁云筝。
祁云筝点点头:“当然。她喊我阿筝姐姐,那漂亮姐姐只能是喊你。”
她还调笑着喊了一声:“漂亮姐姐!”
苏拂雪:“……”
苏拂雪:“别闹。”
祁云筝不乐意了,趁着母女三人还没走到,轻轻哼了一声:“只能小丫头喊你漂亮姐姐,我不能喊吗?”
苏拂雪无奈看她一眼,没说话。
祁云筝不依,又问了一遍。
苏拂雪这才道:“没有。你喊嘛。”
祁云筝哼道:“可你没有应我。”
苏拂雪叹一口气:“我也没有应过她啊。”
两人就着一个称呼争辩的功夫,母女三人已经来到了院门口。
林默看到人,松开丫丫的手,也很轻的松了口气:“你们终于回来啦。”
王锦看着她们,轻轻笑了笑,打了声招呼,倒没说什么。
只一个丫丫,借着林默手中的光亮,仰头看了看祁云筝,又去看苏拂雪。她眼中带着明晃晃的期待,视线在两人身上又转了一圈后,到底也没说什么,只喊了一声:“姐姐。”
又补了句:“晚上好。”
苏拂雪低头看了丫丫一眼,眼中溢出点笑意来。
她回:“晚上好。吃饭了吗?”
问完又轻轻碰了碰祁云筝。
祁云筝道:“晚上好呀。”
说完这话,她干脆松开苏拂雪的手,弯腰将丫丫一下抱了起来。
她转身往屋里走:“我给你带了吃的回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
丫丫笑嘻嘻的说:“阿筝姐姐,你已经抱着我啦。好呀好呀,丫丫要吃。”
林默和王锦闻言,对视一眼。
林默冲苏拂雪道:“小孩子贪吃贪玩,仙子别介意。”
苏拂雪摆摆手:“没有,丫丫很可爱,我很喜欢她。阿筝也是。”
三人一同往屋里走。
苏拂雪边走边问:“你们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林默道:“我隔壁的王婶,之前说看到你们家有光亮,我想可能是你们回来了,就过来看看情况。”
苏拂雪点头,这话她刚才听到了。
她说:“我们今天刚回来,本来想着先休息一下,明天再去找你们的。没想到你们先找过来了。”
“就是过来看看,”林默道:“顺便再给院里院外的花浇浇水。今晚月色很好,丫丫也闹着要荡秋千。”
三人边走边谈话,都是些家常里短的小事,以及她们不在的这一个多月里,村里发生的事。
走时,丫丫怀里抱着祁云筝塞给她的一大堆吃的,开心的就差没一蹦三尺高了。但她到底是个孩子,拿不下那许多东西,最后由两位娘亲一人分了些拿在手里。
丫丫一步三回头的跟苏拂雪和祁云筝告别:“姐姐再见,明天我再来找你玩。”
祁云筝脸上带着笑,应下了:“好。”
林默和王锦也和苏拂雪道了别。
苏拂雪远远望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等彻底看不到时,她才散出神识,同时轻轻一跺脚。
神识所见,原本正往前走着的母女三人果然全停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来不及收。
神识再散,覆盖整个村子,甚至更远的地方,也如那母女三人一样,静静的,被她操控着。
苏拂雪其实不太明白,林默和王锦,是她从异世界回来后,这一世在外游历时结识的,她甚至不认识王锦……那幻境中为何会有她的身影?
还有,她这一世的记忆被幻境掠去,上一世的记忆为何可以保留?是因为幻境只能掠去一个时间节点的记忆吗?
倒是很有这个可能。
但这无法解释王锦的存在……
苏拂雪大胆猜测,可能是因为她用的是这一世的身体进入了幻境,幻境把与她有关的所有记忆做了整合,然后自行扩散,所以有了这一切。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她的记忆出现了大变故,她恢复了上一世的记忆,且这记忆没有被幻境掠去。
变故生变故,苏拂雪想,也许,这变故还可以带来更大的变故。
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她不急着破境出去。
之后,苏拂雪撤回法术,将祁云筝送回房间,又去厨房烧了热水给她洗漱。
突然被当成病号的祁云筝:“……”
她很无奈,却也依着苏拂雪,简单做了洗漱,换了衣服。
而后,她躺坐在床铺上,看苏拂雪收拾这里,擦擦那里,好一通忙活后,才总算也到屏风后面洗漱了。
祁云筝看着那上面透出来影影绰绰的身影,好一会儿问:“姐姐,你今晚要睡在哪里?”
苏拂雪正在系衣带的手一顿,隔着屏风往床那边看:“你觉得我睡哪里比较好?”
祁云筝低声笑了笑:“我怎么晓得?还不是你爱睡哪里就睡哪里。”
苏拂雪越过屏风往床边走:“你说我爱睡哪里就睡哪里?”
祁云筝盯着她,轻轻点头:“是呀。爱回你屋就回你屋,爱留下就留下,我都没意见。”
苏拂雪顺着她的话道:“那你往旁边挪一挪,给我留点空出来。”
“好。”
祁云筝从善如流挪动身子,给她空出一半床,还贴心地散开了被子。
苏拂雪快速上前,等到床边,她坐下,掀开被子躺下,然后盖被子闭眼。
动作一气呵成,不见丝毫停顿,可见是做足了准备。
目睹一切的祁云筝:“……”
她很无奈,重重叹了口气。
然后道:“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苏拂雪闭着眼答:“睡觉啊。”
祁云筝当然没知道,但这副明显怕她做些什么的模样,真的让人很无奈。
她又叹了口气。
第64章
之前行双修之术时不见她害羞,刚才说话也不见她害羞,这会倒知道害羞了?
还是,没有害羞呢?
怎么看都不像。
祁云筝心中又不免觉得好笑。
几息后,她往前贴了贴,说话声几乎就在苏拂雪耳边:“姐姐,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做什么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传出去,会坏了我的名声啊。”
她用手轻轻地蹭了蹭苏拂雪的额头,替她拨开额前散乱的发,指尖沿着她秀挺的鼻往下,最后附在她唇上,轻轻按了按。
隔一会儿,她掀开被子挤了进去。
苏拂雪听见了,没应声,她也纵着祁云筝的所有动作。
她感受着身旁柔软的触感,只觉得整个人都有点怪怪的,心也痒痒的,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上面爬来爬去,她却不敢动手挠一下,甚至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
她隐隐明白那是因为什么,却一动也不敢动,便只能更加闭紧眼睛,在心中默念起了《清静经》。
祁云筝见人没反应,又碰了碰她:“姐姐,你怎么不说话啊?”
苏拂雪轻轻吞咽口水,依旧不答话。
好半晌才道:“我没有那么想。”
祁云筝无声笑了笑,道:“那你怎么不说话呀?”
苏拂雪把心一横,睁开了眼,去看祁云筝:“阿筝,我觉得,咳,有些事情,现在做,不合时宜。”
祁云筝明知故问,眼中笑意十分明显:“姐姐,你在说什么啊?你要做什么?”
苏拂雪忽然就有些恼她了,猛然一个翻身,将人压在了身下。她盯着祁云筝,微眯着眼,眼中流露出来的情绪怕是她自己都不能十分明白。
祁云筝却看得分明,那是情欲,亦是克制。
她笑的更欢了,凑上去亲了亲苏拂雪的唇:“好了,姐姐,我知道,也明白你的意思。我就是逗逗你,瞧把你给吓的。”
苏拂雪翻身躺回去,紧紧握住她的手:“一点也不尊师。”
祁云筝回握她,哈哈笑:“以前很尊的啊。但是姐姐,现在我们的关系不同了,自然要有不一样的相处方式。姐姐,难道你想我像以前那样对你吗?”
那天,准确来说是两天之前,在守静峰上,苏拂雪一番不算隐晦的表白之后,祁云筝做出了回应。
“我的心里,也住着一个人。我知道她有她的责任,有她要承担的一切。”她说:“其实我也一样。她知道我是魔族,可她从来不在乎,甚至为了我,对上了仙门百家。她很好,好到让我……碍着我们的身份,我从来不敢把话说给她听。”
苏拂雪心里本来没抱什么希望的,因为空守一个等待,换成谁都要考虑一下。可听完这话,她眼睛倏地一亮。
“可当下这一刻,我听到了她的心声,听到她在向我表达爱意。”
祁云筝眼中盛满了欢喜,那欢喜之中,又夹杂着泪光,声音也带上了些哽咽:“我不太敢相信,生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一场虚幻美好的梦。可能下一刻,梦就会醒。
师尊,我从未想过,在我有生之年,能亲口听你说出这些话。我是在做梦吗?”
苏拂雪抱了抱她:“是真的,阿筝,不是做梦,是我在向你表达我心中的爱意。阿筝,我希望你再等等我,等一切结束,我们就回家,再不理那些纷杂无序的人和事。那时候,只有我们两个,就像以前一样,百年千年,我们永远在一起。你说好不好?”
“好,我们一起努力。”
祁云筝眼中的泪终于落下,她重重点头,紧紧抱住了苏拂雪,生怕这美好的一切转瞬成了泡影。
可直到现在,在这个幻境里,一切都还是真的。
只是,操控身体的却不是之前那个了。
也没关系。
祁云筝想,出了这个幻境,被她困住的那个幻境里的她终会明白的。
因为她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苏拂雪看过去,轻声道:“不用,那样会感觉我们俩不像是在谈恋爱。”
“谈恋爱?”祁云筝听到新词,来了点兴趣:“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形容我们现在的关系吗?”
苏拂雪道:“对的。这是我从别的地方学来的词。”
异世界那二十八载的经历,于现在的苏拂雪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的事,可那些经历,她忘不掉。
记忆中,在那间大院子里,多的是像她一样无父无母的孩子。他们有的健康,有的痴傻,有的肢体残缺……但大家还是会一起吃饭,玩耍,学习。
后来,她长大了,离开了那间大院子,再次成了一个人。
摸爬滚打的十年间,她经历了很多,终于成为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孤独的人。她其实并不悲观,相反,她是乐观的,也挺享受那份孤独的。因为不用再害怕失去。
她最大的梦想是周游世界,到处看看。
而那十年间,有很多人向她表达过心中的爱意,男女都有。
她一个也没答应。
其实到了那个年龄,近三十岁,多的是组建家庭,开始另一种生活状态的人。
也有亲近的朋友劝她,可她不愿意。
她在等待。
那个时候,她当然不知道等待的什么。因为那个一直以来在做的梦,被人当胸一剑的梦。
她也不知道未来迎接她的会是什么。
可这个当下,心爱之人躺在身畔,她忽然就明白了:她在等的,一直都是这个人。
无论跨越多少时间空间,再遇上她,她依然会为她心动,依然会愿意不顾一切的奔向她。
那是她的心之所向。
祁云筝有些好奇,与她闲谈起来:“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啊?有机会的话,你带我去看看吧。”
苏拂雪没急着回答,而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她的佩剑破空,有一剑破虚空之能,以前,她也切实利用破空完成过空间的转换。
那便是可行的。
但那个地方,她还能再找到吗?
继而,她又想到,她为什么会到那个世界去呢?是谁,用了什么方法,将她送过去的呢?
暂时毫无头绪。
苏拂雪便不去想这个。
也为了不让祁云筝失望,她没有将话说死,而是道:“如果我能再找到那个地方的话,当然可以。”
之后,就着那个新奇的世界,苏拂雪将那当做一个荒诞的梦,与祁云筝说了许多有趣的经历。
后来,说到有人向她表白时,祁云筝虽然没明着生气,苏拂雪却能感受到她情绪的变化,会笑着哄她几句,然后继续往下说。
到某一个时刻,苏拂雪忽然就想,以她如今的年岁,是不是该成家了?
然后,她掀开被子坐起身,不说话了。
祁云筝诧异地抬起头,疑惑道:“怎么了?忽然起身,是有人寻来了吗?”
在外一个多月,来回两趟,她们的行踪想必早就暴露了,有人寻来的可能当然就会有,而且很大。
苏拂雪看她一眼,摇头:“没有。”
“那是怎么了?”祁云筝跟着坐起来,散出点神识将村子周围探了一遍,发现村子静的可怕,鸡鸣狗吠之声,全然没了。
她心中更惊,也更不解了:“到底怎么了?你快与我说说。以后,有什么事都要与我说,莫要瞒我。”
苏拂雪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祁云筝看她神情,急了:“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吗?”
“倒也不是。”苏拂雪还是摇头:“就是此刻说来,我觉得会有些唐突了你。”
“竟与我有关吗?”祁云筝问。
苏拂雪点头:“我在想,如果按照那个世界的时间来算,我应该要成婚了。”
祁云筝:“……”
祁云筝没说话。
苏拂雪没敢看她,低下了头:“你不愿意吗?”
这话说完之后,耳边的呼吸声轻了,连带着握着的手也挣开了。
她便以为是祁云筝不愿意,忙道:“我就随口一说,没有唐突你的意思。阿筝,你不要生气。”
等了几息,没有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身旁人还是没动静。
苏拂雪不得不看过去,发现祁云筝正看着她,眼中盛着期待、欢喜以及盈盈泪光。
她竟然看的十分明白,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就这么对视了片刻,祁云筝猛然抱住了她,声音中带满满的喜悦:“愿意!姐姐,我愿意!我愿意的!”
苏拂雪顿了顿才回抱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询问她:“但这样会不会太快了?我们毕竟刚在一起。”
她想,她们恋爱的时间才两天,忽然就要结契了,说给师兄师姐听,乃至任何人听来,都会觉得很不可思议。
可其实,身份性别都不是问题了,那时间似乎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况且,她们曾经相伴相守了两百年,以后大概也是这样过下去。
这样看,她今日的举动,倒也没有那么唐突。只是,真到那一日,还是要好生做准备的,也不能在这幻境里。
不,苏拂雪又想,需要在这里。
结契的本质,是神魂之间的牵引。凭此可以更容易寻到人。那日后,就算祁云筝不辞而别,甚至刻意避开她,她都能更容易找到人,不至于让事情走回老路。
但在现实里,却并不容易做。
所以,得在这里!
祁云筝在她耳边道:“不会!一点也不快!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姐姐,我想立刻就与你成婚,结契。”
苏拂雪眼中的笑便怎么也止不住了。
她道:“好,等过两日,我们回山门去,让大师兄来操办这件事。”
祁云筝担忧:“大师伯会很生气吧?”
苏拂雪却不在意:“不用管他。”
“这样不太好吧?”祁云筝坐了回去:“我的身份,毕竟……”
苏拂雪打断她:“有什么不好的?我说好就好。”
祁云筝听出了她话中的坚决,便没再说什么了。
其实挺好的,祁云筝想,这样,她回去之后也好与坤泽说。你瞧,我将剑道之首骗来与我结契了。这算不算仙魔联姻?出去以后,仗可不可以不打了?
至于那些仇怨,冤有头,债有主。谁欠下的,便去找谁讨,不要累及无辜。
第65章
算账的对象当然是她的师祖,那个避世五百年,曾经的仙门百家之首,清音真人。
清音真人确实能躲。
祁云筝想,未来的那个曾经,她找了近四百年。若不是清音真人最后现身,她大概一点消息也得不到。
也因为那些,她最终回来了。
在这里,过去七百年,不用修炼的时间里,她依旧在找,却总没个准确的消息。就算得到消息,马不停蹄的赶过去,她也总会晚上那么一步。
似乎是有心之人……
倒也未必。
清音真人既敢寻人这么久,又从来没被人发现,肯定有她的法子。或是易容;或是隐身;或是早就知道一切,所以有心躲;或是修炼了什么禁术……
单从年岁来看,这个人绝不会简单。再加上过往三千年的经历,怕是已经成精了。
祁云筝想了想,道:“那我们成婚结契之时,要请师祖回来吗?”
“未必请得到,”苏拂雪摇头道:“也可能寻不得到人。师尊在外寻师娘几百年,那晚,我们在后山与她老人家见面,听那意思,人已经寻到了。但她老人家不愿愿意将人带回来,却是个未知数。”
那时候的清音真人,是现实中的人。
脱离幻境之后,甚至与她谈话时,应该已经从她们的对话里发现了什么,比如那些她在查的人和事。
若她有心提防,甚至是杀人灭口……
苏拂雪不敢往下想了,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去想,若那些避世不出的前辈因她之故被害,她是万死难赎其罪。
可她暂时还不能出去。
之前,苏拂雪是想救回祁云筝后,去后山查看一下情况,然后再去东边那座大城找一下无极子……后来想想,她其实该往西北之地找找看,因为无极子要往那边去。
却又觉得不可能,因为她已十分明确,无极子就是来自现实世界,梧枝大概也是被他,以及师兄师姐派来的……
她将人赶了出去,梧枝应该会将幻境里发生的,她知道的一切说出来。
应该多跟她说一些情况的,这样,即使她暂时不出幻境,师兄师姐也能早做准备。
现下怕是晚了。
想到这,苏拂雪不免叹了一口气。
祁云筝看向她,道:“为什么叹气?是觉得我们现在成婚结契不好吗?那你觉得安排在什么时间合适?”
苏拂雪摇头,好一会儿道:“不是因为我们成婚结契的事。”
祁云筝问:“那是因为什么?”
苏拂雪想了想,道:“我只是在想,我们成婚结契之前,要不要去一趟封魔谷,见一见你的族人,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起码,封魔谷的封印破除之后,双方不会一言不合就打起来,总会有所顾忌。
这也确实是要做的事,幻境毕竟也有祁云筝的一部分意识在,甚至是占据了很大一部分……那么,她之前不知道的事,比如魔族破除封印后的真正诉求是什么?封魔谷内的人却未必不知道,尤其是魔族目前的掌权人,他们的大祭司坤泽。
如果能见一见,与他好好谈一谈,未必不能化解未来的危机。
苏拂雪想,她孤身前往封魔谷,怕是还没说上一句话,就要被人打出来了。
她不是打不过,只是不愿再结仇怨,所以会主动退出来。但有祁云筝在,她未来魔尊的身份往那一摆,无论他们认不认她,麻烦总归会少一些。
当然,也可能更多,甚至被安上一个勾结仙门的罪名……可祁云筝虽是魔族,却也出自仙门,一身本事也是学自仙门,她的母亲,亦是仙门中人……
个中情况很难说的清楚,但苏拂雪却莫名觉得,如果去,那她们此行,应该会很顺利。
祁云筝闻言愣了愣,半晌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我要成婚结契了啊!”苏拂雪道:“阿筝,这是一辈子一次的大事,我不想你身边没有亲人族人陪伴。现在虽不至于难过,但日后想来,总不免觉得遗憾。”
祁云筝吸了吸鼻子:“你不怕吗?”
“我怕什么?该怕的人是你吧?”苏拂雪握住她的手:“害怕我被你的族人吃了或是杀了。可是阿筝,有你在,他们不会这么对我。况且,你觉得我打不过他们吗?”
祁云筝回握她,摇头:“当然不是。只是,我们一旦去了,定会被人发现。倘若被有心之人传了出去,你就彻底洗不清了。”
苏拂雪满不在意的笑了笑,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阿筝,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不在乎,他们也配不上让我去在乎。你只说,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就行。其他的,都不用管。”
这个幻境,此刻全然受她操控……
等等!
若幻境全然受她操控,那此行不就毫无意义了吗?除非祁云筝也恢复了现实中的记忆。可她之前的试探,似乎并无异常。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祁云筝也拥有了所有的记忆,现实中的,幻境里的,所以可以从容应对她的试探。
苏拂雪在心里叹一口气。
不论哪一种,其实都是一件好事。问题是,她们在幻境中相伴相守了两百年,感情甚笃。可现实中,她们不过初相识。
苏拂雪并不清楚幻境结束后,她们是否还能保留里面的记忆和经历。但她猜想,应该会的,起码,会被什么保留下来,好做日后查看之用。
那么,以幻境,对现实,出去之后,一切还是真实的吗?
这场结契,还能算数吗?
当然要算,苏拂雪想,结契并非儿戏,是要搭上她们的一辈子的。
所以,一瞬间的犹豫之后,她又问祁云筝:“还是说,你要再考虑一下我们成婚结契的事?”
祁云筝慌忙摇头:“不!当然不!不用考虑,越快越好。”
苏拂雪有些不解:“你就不怕我是在骗你吗?阿筝,以你我的身份来说,我们其实是敌对的。就算我们俩都不在意,可你的族人也不在意吗?你看到了,仙门百家的人对你喊打喊杀,若不是有师兄师姐在,我们怕是没有现在的安生日子可过。”
这是实情。
没有印玺代表整个长生仙门的维护,再加上苏拂雪身上肩负的重任,她们绝不可能逍遥至今。
而那一日,若不是先有苏拂雪剑指仙门百家,以实力威慑众人。之后由印玺接手,对阵百家,她们也绝无可能逃出长生仙门。
或许不会被抓被杀,但合百家之力,将她们困住总是能做到的。
万物有因才有果,也许一切一早便注定了。
说完这话,苏拂雪盯着祁云筝,想从她眼中,神情中看出与之前那般的犹豫。
可是没有。
这一次,祁云筝没有丝毫犹豫地摇了摇头:“我不怕。姐姐,只要你不离开我,其他的,怎样都可以。姐姐,作为魔族未来的王,你要相信,族人那边,我可以解决。否则,日后我还如何统御万千族人?
我们跟仙门百家的人可不一样,讲究的是以实力服人,大不了就打一架。把他们全打服了,就没那么多意见了。”
苏拂雪笑道:“你的族人,你舍得?”
祁云筝反问:“为什么不呢?”
所有阻碍她们在一起的人,无论是谁,她都不会手软。
况且,这里是幻境,把人打几顿又有什么关系?更重要的是出了幻境之后,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所以,要赶在出去之前,先将人打服一次,攒点经验。出幻境后,她再去一趟封魔谷,见见族人,便更有把握了。
躺在同一张床铺上的两个人各怀心思,就着去封魔谷走一趟这事讨论了好一阵,最后敲定,先回长生仙门将事情告知印玺,让他做好准备,最好是能广喻仙门百家,让他们做到心中有数。而趁着准备的时间,她们俩走一趟封魔谷,看能不能兵不血刃的将事情摊开说明白。
如果能,那就还有的谈。
出去之后,大概也能谈。
如果不能,那就另想办法。
总之,不会再走到那最坏的结果上。
某一刻,祁云筝忽然想起,苏拂雪是修无情道的。
她当即道:“姐姐,有一点我们都忽略了。你修无情剑道的,如此动情,于你自身是否有损?”
苏拂雪顿了顿,摇头:“没有。”
祁云筝有些不相信,但她将苏拂雪上下打量一遍,又细细探查了一番,确实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她不由道:“这可真奇怪啊。”
苏拂雪应和:“是啊,可真奇怪。”
她之前便察觉到了,她心中有情,于修行根基无损不说,反倒是困她多年的那些瓶颈,竟有了松动的迹象。
无情,有情。
这两者之间相互矛盾,本不该同时存在于她这个修无情道的剑修身上。
那现下是什么情况?
是要让她以有情证无情吗?
还是天道在逼着她杀妻证道,然后白日飞升?
苏拂雪倏然抬头,隔着屋顶望天。
她绝不会那样做,就算是天道,也别想逼她就范。大不了一死。只要没有魂飞魄散,总有一日,她会回来。
只恐怕要苦了阿筝,又要再等她一些时日了。
她忽而狠狠的想,杀光所有一切,是不是就可以反逼天道现身了?然后问问祂,到底要做什么?这个成千上万来从没有人飞升成功的世界,于祂来说,又到底算什么?
祂的一场游戏吗?
还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具?
苏拂雪眼中忽然生出的杀意,让一直注视她的祁云筝心中一惊。
“姐姐,”祁云筝小心翼翼用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扯了扯她的衣袖,说话声也带着小心:“你,你怎么了?”
第66章
苏拂雪闻声,心中也是一惊。
她当即松开祁云筝的手,翻身而起后盘腿坐下,闭目,收敛心神,默念起静心凝神的法诀。
好半晌,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祁云筝就在一旁守着,为她护法。此刻见她眼中杀意散尽,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问苏拂雪:“姐姐,你刚才眼中的杀意是怎么回事?你当时在想什么?”
苏拂雪仔细回想了一下,叹一口气后道:“我在想,天道要我修无情道,却又让我遇见你,对你动情,究竟是何用意?”
她修无情道,并未得到任何人授意,而是五岁那年,修为突破炼气圆满,到达筑基期后,清音真人带她去功法阁选主修的功法时,那本功法自己追上来的。
她当时觉得有点烦,不想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