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祁云筝从来不知道,她的师尊,竟一直在经受梦魇之困。她不由得想,果然,我还是做错了吗?
不,不是。
就算重来一次,她也绝不后悔向仙门百家宣战。只是,如果当真可以,这一次,她会选择留下来,留在师尊身边。也更小心一些,绝不让师尊发现那一切。
又或许,师尊终会发现,但事情绝不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祁云筝暗叹一声。
而现下,事情尚未发生,她又拥有那段记忆。师尊也已经恢复了所有记忆,甚至是多出了许多记忆……
记忆叠加,其实于未来有利。
而且,只要一想到,因为她们那场幻境之行,师尊已然渡过天劫,只待飞升,便可成仙,她就发自内心的高兴。
也觉得,她该更努力一些,争取早日与师尊一同飞升,成仙。
苏拂雪道:“在山下的客栈里,通过水镜看到你的第一眼,我便觉得你面善,却实在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你。
那时候,二师兄见你天资好,有意拐你回山门,给我做徒弟。可是,阿筝,不瞒你说,过去几百年,我一直没有收徒的想法。
直到见到你。
那天晚上,我们共醉一场后,你问我的问题,算得上十分出格。换做旁人,绝没有这个机会问出口,我更不会回答。甚至,还会挨我一顿揍。”
她从不轻易动手,却并不代表她不会动手。
过往七百年,下各大古地秘境,到人间四处游历,亦有穷凶极恶之辈死在她手上。
苏拂雪想,她当时也不该跟祁云筝说那些话……但说了就是说了,她不后悔。
而现在看来,她那时的做法是正确的。
祁云筝想到那时候,又听此言,心中既觉欢喜,又觉苦涩。
她道:“因为过往的那段经历,我误会你了,以为你不爱我,只是为了渡我。我不敢听你说那个答案,只能匆匆跑走。”
苏拂雪闻言一顿,开始与她话平常。
“那你当时去了哪里?”
“在客栈周围吹风。”
“喝醉了吗?”
“没有。”
“可我记得,在我身边时,你不曾学过饮酒。那晚,我和二师兄都醉了,你如何能……”
苏拂雪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确定祁云筝确实神思清明,未见几分醉态。
她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因为完全可以想象。失去最亲最爱之人,又空守着一个近乎永远无法实现的诺言,学会饮酒,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毕竟,借酒浇愁,或许会愁上加愁。但那是酒醒之后的事情。醉意横生时,却可让人短暂忘却一切烦恼。
更甚至,还能在醉酒后的梦里与她见上一面。
虽然一切都是虚幻的。
祁云筝明白她突然的停顿,反倒一抹眼泪,笑了起来:“没有啦,主要是那些年走的地方多,遇到的人自然也多一些。大家一起纵情山水,没有美酒作伴,岂不少了许多乐趣?这样,时间久了,我的酒量自然也就慢慢练上来了。
这其实跟练剑背法诀是一样的,主打一个孰能生巧……”
她还有许多毫无逻辑可言的借口可以说,却在对上苏拂雪看过来的眼神时,全数咽了回去。
她便知道,瞒不过去。
在师尊面前,她也从来瞒不过去。
但她不打算再提起那一切,那些过往,困住曾经的她就够了。
现下,师尊还在身边,她们一起经历了幻境中的一切。故而,她心绪尚算平和,心结似乎也可以解开了?
祁云筝忽地发现,最后的想法一出,困了她四百年的瓶颈桎梏,竟似有了些微松动的迹象。
她心中登时一喜。
她想,她虽不如师尊那般天资极佳,但有过往两百年的记忆做铺垫,再加上后来五百年的经历……又回到过去,既现在的时间节点。
过往七百多年,她亦从无懈怠,修为境界早在四百年前便已突破至化神圆满境。
只是,她没想过再与师尊见面。
是因为师尊要收徒的消息传遍了九州大陆,她只得借用禁术,隐匿修为,来查看具体的情况。
而被困住的这些年,她一直在试图冲破最后的桎梏,却始终没有成功。加上心结缠身,她也就没有再强行去突破那桎梏……
倒是没想到,今日与师尊一番谈话,桎梏反倒有了一两分突破的迹象。
那离渡劫飞升还会远吗?
苏拂雪敏锐地觉察到了,因为她与这方小世界的关联在逐渐加深。
她道:“是吗?那你的心结从何而来?你可别告诉我,是后来几百年间遇到的人和事,让你心中生出了解不开的结。”
祁云筝苦涩一笑,当然不是。
苏拂雪道:“这次幻境之行,我已十分明白,你的心结因为我生。那是与我的死有关,对吗?”
幻境已过,一切藏无可藏,瞒无可瞒,祁云筝只能点头。
苏拂雪叹一口气,道:“可我现下还活着。阿筝,我就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如此,你的心结还不能解开吗?”
祁云筝道:“不是。我……”
苏拂雪有些明白,心结或许可解,但绝不是现在便立刻可解。
她打断祁云筝,断然改口,开始说那些过往。目的是逼一逼祁云筝,看能否越过那个早晚可解的心结,助她引下天劫,立地飞升。
或许,还是要先解开心结的。
姑且试一试。
祁云筝一愣。
苏拂雪说,那年,她奉清音真人之命下山,本意是为了渡劫的一魂一魄。会带祁云筝回山门,最根本的原因还是阿雪在作祟。
那时候,祁云筝与阿雪在人间也算相伴相守了十数年。属于阿雪的一魂一魄虽回归她这个本体,却依旧放心不下祁云筝……
她只得遵从阿雪的心意。
后来收徒,发现有人陪在身边,偶然闲谈,其实也不错。那也算完成了阿雪最后的心愿,她便也由着祁云筝待在身边了。
祁云筝从一开始就在蹙眉,听着听着,终于没忍住打断了苏拂雪的话。
她几乎是在质问:“如果没有阿雪,你还会带我回山门,收我为徒吗?”
苏拂雪笑了笑,道:“你为什么会这么问?阿雪是属于我的一魂一魄,回归我身后,严格来说,我亦是她,她亦是我。那带你走,自然也算我的心意。”
祁云筝直摇头:“那不一样!”
苏拂雪问:“哪里不一样?”
祁云筝说不上来,但听到那些话,她心里就是觉得怪怪的,也觉得很不舒服。
她又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些话,突然明悟过来,师尊一直在说按阿雪的心意来,却决口不提她自己的心意……可见,师尊当初是不愿带她回来的。
是因阿雪之故,她才最终那般做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
待回过神后,她道:“属于阿雪的一魂一魄,如何敌得过你的二魂六魄?你既说了是禁术,那清音定然用别的法子,暂时补上了那一魂一魄。如此,阿雪的一魂一魄如何可以左右你的决定?”
她还想往下说,却说不下去了。
隔了几息,人也跟着站起来了。她更是觉得,心口似被什么给死死堵住了。
她用力,接连锤了好几下,却仍觉得心口不顺畅,甚至堵闷感更重,连带着呼吸也开始变得不顺畅起来了。这迫使她坐回了原位,开始一边锤心口,一边大口呼吸。
倏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她这才觉得舒服一些。
擦拭唇角的血迹时,视线不经意间瞥见师尊,发现她就坐在旁边,全然冷眼旁观着她当下的境况。
她只觉心一寒,却不愿意相信师尊会这样对她。
苏拂雪站起身,道:“感觉很不好受,是吧?这很正常。我们虽出了幻境,可你的心结依旧未解开。其实也不一定能解开。但你心结一日不解,便会多受一日这般苦楚。
阿筝,告诉我,你的心结到底是什么?完全不能解开吗?又当真是与我有关吗?还是要把阿雪的死也算在内。”
祁云筝紧皱着眉,答不出来。
苏拂雪道:“你既能接受阿雪的死,又为何不能接受我的死?
阿筝,人固有一死,不过时间早晚的问题。就像七百年前,阿雪因我而死。那有朝一日,我为你而死,又为什么不可以呢?
阿筝,没有你,阿雪早就死了。你能明白吗?”
祁云筝不明白,也不愿意明白。
她只知道,阿雪已死。
曾经,她也接受不了阿雪的死。是后来与师尊一日日相处,让她慢慢放下了。但师尊绝不能死!否则,她回来这一趟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道:“如果你说这些逼迫我,就是为了让我接受你终会一死……师尊,恕我不能接受!”
苏拂雪望着她,沉声道:“那你要怎么做?”
祁云筝回望过去,并未言语。
但顺着这个问题,她开始想,若要师尊不死,她只能变得更强大,变得比师尊还强大,强大到可以改变所有的一切……
等等!
她忽然想起,师尊已渡过天劫。按理说,可以即刻飞升了。那她为何没走,反而选择留了下来,只是如之前所言,是因为她吗?
不不不,师尊应当还有未竟之事?
但此前,又似乎没有说过?
那是什么呢?
祁云筝不再想,因为心中那突来的的感觉,她转为盘膝而坐,闭目凝神。
她亦不再理会苏拂雪的干扰之言,开始运转周身灵力,冲击那已略有松动迹象的桎梏。
而随着灵力在周身运转,她只觉心口处的不适感慢慢轻了许多。待到灵力运转几个周天后,不适感已全然消失不见。
不止如此,那困了她几百年的桎梏,随着周身灵力的自行运转在慢慢碎裂,她竟觉得身轻如风,对周围的感知也强了许多。
待到灵力周身运转三十六周天,不用睁眼,她更是能察觉到近处的变化。
甚至,她能感觉到,距此甚远的长生仙门内,那个她寻了几百年,两世加起来近千年的人,在不久前,竟然现身了。
祁云筝霍然睁眼起身,望向长生仙门的方向。
然后,她发现,那个方向,如先前所见的劫云,正吞噬天地,极速往这边来。
她一顿,有些明白之前的一切了。
那是师尊在逼她正视那一切。
因为看穿了她的遮掩,师尊想让她解开心结,之后,迎来飞升的天劫。
苏拂雪走到她身边,亦望着那边,道:“阿筝,准备渡天劫吧。”
祁云筝点头,道:“好。你先躲开。”
苏拂雪道:“不用。”
祁云筝看她一眼,没再说话。
她相信,师尊已经渡劫成功,那这天劫定然再伤不到她分毫了。倒是她自己,即使解开了心结,又真的能渡劫成功吗?
第82章
不知道。
只能是尽力一搏。
尽管祁云筝知道这是属于她的天劫,应该不会伤到她的师尊。但她还是不愿意冒这个险,而是主动远离了她们此刻所处的位置,迎上那短时间内便至眼前,似能吞噬一切的天劫。
而迎上去的那短暂的时间里,她甚至还有心思通过秘法传音给苏拂雪,问她:“姐姐,你之前渡这天劫,是什么感觉?雷劈在身上的时候疼吗?有没有一种浑身麻木的烧灼感?”
天劫之下,苏拂雪本不应该收到祁云筝的传讯。
可今时早不同往日,现下,她不但能收到,还能不通过秘法传音便给她传讯。但,为免在最后时刻生出变故,她还是选择了同样的方式,以秘法传音给祁云筝回复。
她说:“没什么感觉。既不觉得疼,也不觉得麻……你经历之后便知道了。”
祁云筝的声音立时便至,显然是在等着她的答案:“真的吗?我以前渡劫,次次被这天雷劈的是外焦里嫩。
有一次,那天雷实在厉害,我虽强行渡了过去,但身体短时间内却很难活动,只能躺在栖身之地的石床上。
我记得,过了得有两天吧,我认识的村子里的两个小孩,忽然来到了我的住处。她们原本是来看我的,见到我之后,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问我将烤肉放到哪里了?哪里来的烤肉,那烤的分明是我啊。”
这话之后,她的笑声也跟着传了过来。
苏拂雪脸上也露出点笑来。
她刚想说些什么,却来不及了,因为第一道天雷已经落了下来。
且如她之前经历的那般,那天雷一道接一道落下,不过半刻钟光景,便已落下了小半数之多。
苏拂雪散出全部神识,试图探清天雷之下的情况,却是做了无用功。甚至,那天雷继续劈下来的同时,竟还分了一记劈向她。
那显然是在警告她,莫要掺和其中。
苏拂雪:“……”
苏拂雪抬手挡下这记天雷,眼中的情绪是熟悉的无奈。
她没想要掺和,更没想干预祁云筝渡天劫。她不过是想看一看,劫云之下,祁云筝渡劫的情况。
况且,她和祁云筝,她们不同族,所历劫云,大概也不相同。她真的只是好奇,这魔族历劫,有何奇异之处?与神族又有何不同?
仅此而已。
罢了,不看便不看吧。
苏拂雪往后退,寻了处阴凉之地,准备一边等祁云筝渡劫,一边再想想,看如何解决清音真人的事情。
在她看来,不论清音真人最初是出于什么目的收养她,无可否认的是,没有清音真人,这方小世界中的她早就死了,死在七百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样,她便算是历劫失败,要重新开始下一世的劫了;而祁云筝,她会在这里经历什么,又遇到什么人,便毫无经历可循了。
大概,她们会经历各自的劫,然后就此错过。
最后,形如陌路。
心中倏然生出一种名为不舍的情绪,苏拂雪想不明白,又似乎有些明白,便下意识往祁云筝那边看了看。她没想去探她在劫云下的情况,就是很想看她一眼……
却发现,本该落下来的劫云,不知何时竟停在了半空中,没再往下落。
苏拂雪凝目望去,发现那似乎是有什么人在阻止天雷降落。
心中生出的第一反应是,这怎么可能!
在这方小世界里,莫说有人能阻止天雷降落,便是成功渡过飞升的天劫,已实属不易。更何况,这是独属于祁云筝一个人的天劫。
究竟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能力,可以阻止天雷降落?
这个人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来不及多想,苏拂雪已经往天雷被截住的地方去了。她召出破空,握在手里,不过转瞬之间,便到了地方。
果然,在天雷被截住的地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用一根似乎是精心锻造过的铁棍,将天雷通过那根铁棍引导至另一个躯体与神魂分离的女修身上。
苏拂雪一愣。
随即大喝一声道:“你在做什么!擅自引动他人天劫中的天雷,你当真不要命了是吗?”
那个擅自引动祁云筝天劫之人,不是旁人,正是这方小世界里的,她的师尊,清音真人。
此前,清音真人从长生仙门,守静峰上的禁地藏书阁中醒来,发现视线之中漆黑一片。她以为还是夜间,屋内也不曾掌灯,便从储物袋中摸出了几块光石用以照亮。
她将光石随手放到床头的柜子上,随后盘膝而坐,开始用禁术,快速平复近几日来所做一切带来的伤害。
待结束了,她又散出神识,探了探外界的情况。这才发现,外面亦是漆黑一片,不见丝毫光亮。
甚至,空中竟不曾挂着一轮月。
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只是稍稍疑心,并未过多放在心上。因为再细细探时,发现门中一切如常,未见荒乱之象。
只是,不曾见到几个徒弟的身影。
还有聚在山门内,那数十个门派的门人所处之地,数十人聚在一起,正激烈的讨论着什么,似乎是有了分歧?
清音真人当然知晓是什么情况,也知道这些人聚在一起,十有八九是来寻凶手的。
也就是她。
又或者,她们是来寻一个解决之法。
但事情的起因也在她……
这些人知不知道做那一切的人是她,暂时是个未知数。但她相信,她那五个徒弟,定然不会任由旁人,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将凶手身份强加到她身上的。
而且,以长生仙门在百家之中如今的地位,那些人,一时之间,想必也不会想到这一步。
……
这些并不重要,清音真人也不在乎。当下,她最在意的是那几个知晓实情的,且还活着的人。
只要她们活着一日,她心中的大石头便不能落下。尤其,她那个深陷幻境中的小徒弟已经开始查那一切了……
等她出了幻境,想必,会即刻核实在幻境中经历的一切。
事实上,幻境并非全然虚幻,若有修为高绝之人,加之心性本净,入境之后,便可通过幻境,查到事情的原委。甚至,借由主境之人强大的神魂之力,还可以将本不属于幻境中的人强行带入幻境中……
就如之前经历的那般。
但是,一切为何突然发展到了这一步,清音真人并不十分明白。可有一点她却很肯定,那就是,她的小徒弟,能助她复活师姐最重要的一步棋子,已经不再受她掌控了。
当年的占卜,在逐渐成真;祁云筝,那个占卜中最大的变数也已经出现了……
最初,清音真人派苏拂雪下山,为那渡劫的一魂一魄自然不假,更重要的还是为了祁云筝。
却没想到,苏拂雪竟没能将人带回来。
此后很多年,她也没有寻到人。
现在,因为一个收徒的消息传遍九州大陆,祁云筝终于出现了,也要改变苏拂雪的命运了。
只是,一切是好是坏,暂时看不出来。
想到这里,清音真人微微叹了口气。
而正是这时,视线内忽地有了光亮,且几是瞬间便亮如白昼。
她心中一惊,疑心出了什么事,便在散出神识去查探的过程中,快速往窗边走去。这才惊觉,外面当真是白天,因为太阳正明晃晃的挂在天上。而探查过后,亦无异常。
因为这,清音真人心倏地一沉。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视线之中,并无人际,只另一幢高楼立在不远处。
她站着发呆,也在想之前的情况,到底起因为何?
就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眼前的天地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当中。她看到,大片劫云吞噬天地,正极速往西而去。
她来不及多想,当即操控法宝,将某一部分的空间撕裂出一个口子来。借着这个裂口,她追着那劫云,亦极速往西方而去。
等赶到时,天雷已降下大半。
她更是顾不得许多了,开始一边施用禁术,一边用早准备了不知道多少年月的那根铁棍,将天雷从半道截下,引入师姐体内。
清音真人并不知道这是谁的渡劫天雷,但那般过往从未见过的,吞噬天地的奇异景象,让她明白,这定是飞升的天劫无疑。
她不求飞升,只求复活心爱之人。
曾经,她用了上千年的时间,终于寻到了上古禁术,那令人起死回生的法术。
她想过以命换命,救活师姐。
她真的想过,也做了,只差一点就成功了……但最后时刻,她还是放弃了。因为她忽然想到,若她死了,师姐还活在世上,那她们依旧无法相守。
所以,她决定寻一个更妥善的办法,既能让她活下去,又能救活师姐。她一早便将师姐的躯体和神魂,以禁术封印了起来。
那之后,她加固了封印。
此后千余年,她在世间游走,寻找流传更为久远的上古禁术,也寻那些能令禁术变为现实的人。
最后,她真的做到了。
因为她寻到了苏拂雪。
有一本最古老的书籍上说,待有人飞升之时,若能成功截下渡劫的天雷,引入另一个人的躯体。不论此人是生是死,只要神魂尚在,便有机会飞升。
师姐的神魂被禁术禁锢数千年,这天劫又落了一半了,清音真人想,想让师姐飞升是绝无可能了。现下,她只求,在这天劫之下,师姐的神魂能与躯体合二为一,重归世间。
她用那根特制的引雷铁棍,将天雷引入师姐体内。眼见着,师姐的神魂似有融入躯体之兆,却在这时,耳中传来了小徒弟的声音……
清音真人分了点心,循着声音的源头看去,果然看见了苏拂雪。她就立在不远处,红衣,白发,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手中持剑,眸光冷然,似乎透着点杀意。
苏拂雪凝神,散出全部神识,去探那被引入了几道天雷的女修。似乎是没见过的,但她意外觉得那女修的气息很熟悉,应该在什么地方碰到过。
但她实在想不起来,也没功夫细想。
她掷出破空,幻化出无数剑影,直冲那根铁棍和清音真人而去。
破空并没有阻止那根铁棍与女修相连,相反的,借着那一击之力,经由铁棍引入女修体内的天雷之力,反倒是被化去了九成。
同时,那剑影中的一道,已按照苏拂雪的心意,作为新的载体,在另一侧接引天雷引下,助祁云筝继续渡劫。
第83章
清音真人见此,心中十分焦急。
她一手操控铁棍与苏拂雪的那道剑影抢夺天雷,往李昭昭身上引;另一只手祭出佩剑,亦化为无数剑影,对上其他的剑影。
同时厉声道:“小五,你速速让开,莫误了为师的大事。”
苏拂雪却未动,而是代入身份道:“该让开的是你才对!这是阿筝的天劫,你此刻所为,摆明了是要毁她渡劫。我作为她的师尊,岂能容你坏她修行!”
清音真人手上动作不停,道:“那你便要忤逆你的师尊吗?”
“师尊?”
苏拂雪手中操控破空的动作亦不停。
除却接引天雷的那一道剑影,其余她只用了三分力道。可观清音真人神色,似乎是连她这三分力道都接不住。
她便又撤回了一分力道。
这才道:“难道我不是任你摆布驱使的傀儡吗?七百多年前,你在雨夜救回尚在襁褓中的我,后收我为徒,倾尽全力助我修行,为的不就是今天吗?只不过,令你没想到的是,在你用一个又一个禁术,做你认为该做的一切时,我先一步渡过了天劫。”
苏拂雪不得不承认的是,在这方小世界里,清音真人会救她,绝大部分原因是因为看中了她的修行天赋;再加上清音真人精于占卜之术,算出了她是古往今来最有望飞升的那一个。
不然不会在书中写下那句话。
——仙魔一战后的三千多年,甚至在这之前的几千年,都从未有过白日飞升的记录。以你的天资,会成为这古往今来第一个白日飞升的人吗?
是了,因为知道,所以收她为徒。
却没想到,那次下山,让在异世界生活了二十八载的她,重新回到了这方小世界。那她便不可能再傻傻被操控。更何况,她后来恢复了所有记忆。
清音真人想再借她达成目的,更是万难再实现。
苏拂雪继续道:“你醒来后,尚不明白天地一片黑暗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那是我在渡劫。可后来,当天劫又一次降下时,你便顾不了许多了。因为只要有天劫降落,你便会去抢。因为你没有多少时间再等了。这也是禁术。应该说,你所习法术剑招,有七成是禁术。一部分是你抢来的,另一部分是你捡来的。毕竟,三千多年那场惨烈的战争过后,你受益最大,不是吗?”
随着苏拂雪的撤力,清音真人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但这也足够让她心惊。因为苏拂雪的修为,因为她说出来的那些话。
此前,她在幻境中与苏拂雪对上过。她敢肯定,那时候的苏拂雪,绝没有现在的修为。可为何,不过几日光景,她的修为便达到了这般境地?
是早就知道了她的算计,所以一直在隐忍藏拙吗?
还是幻境*中展现出来的修为,与现实中其实天差地别?
又或许,真如她所说的那般,她已经渡劫成功了?
可不论是哪一种,她过往所行之事,年代十分久远了,苏拂雪如何能知道?是出了幻境之后便找人核实了吗?
倒是有这个可能。
可是,那几个老家伙说了,会替她保守秘密。莫不是,他们食言而肥了?
清音真人来不及想更多,又分了一分力量出去,应对苏拂雪的攻势。
但其实,苏拂雪的攻势并不凌厉,因只用了两分力量的缘故,看起来反而有种软绵无力的感觉。
从见到清音真人的第一眼,看清楚她的动作,她便已经确定清音真人所图为何了。换成旁人渡劫,她一定会阻止清音真人的行动。但换到祁云筝身上……因为知道,所以,在确认天雷能继续往下落后,她便成了这副随意的,懒散的,没有把清音真人的攻势放在眼里的样子。
但她下一句话说的又是:“你努力了三千年,将所有人操控于股掌之间,为的就是复活这个女人。可你却忘了,她是被你给害死的。她早就死了!只有你还活在那虚妄的幻想中,不肯接受现实。
而等你终于醒悟过来,想要补救时,却发现一切早已无力回天。师尊,这样的感觉很不好受吧?”
清音真人终于道:“果然,你在幻境中找到了答案。”
唯有这个答案,是最合理的。
但她想不明白的是,她此刻应对苏拂雪如此吃力?是因为她渡劫成功的原因吗?若真如此,那仙凡之别,当真有如云泥。
眼下,她只有祁云筝这一条路可走了。再错过,不知道要再等多少年月了。可正如苏拂雪所说,她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了,不然也不会有镇上无辜的性命葬于她手。
所以,此行,无论如何,她绝不能败。
她变换剑招应对,同时再看苏拂雪。
之前没觉得她哪里不同,此刻再看她的神态,倒是与从前还有几分相似,却又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感觉。
她似乎是在刻意那样做?
可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渡劫成功了,便会自然而然做出改变吗?
清音真人想不明白,干脆道:“之前天地生出的异象与你有关,你又还站在这里,不曾魂飞魄散,说明你可以飞升了。那你为何没走?”
苏拂雪单手操控破空,往后退出一段距离,道:“我自然有我的原因。具体是什么,说与不说,与你而言,并不重要。因为很快,你便不会记得了。”
清音真人施法将那根铁棍与李昭昭腹部相连,以引入天雷,达成目的。之后,她干脆持剑,往苏拂雪这边飞来,道:“你这话何意?”
什么叫很快便不会记得了?
她自问记忆极佳,少有人能出她之右。此刻是被小看了吗?
苏拂雪没有回答,因为没有说的必要。离开这方小世界,回到属于她的那方世界,她在这里留下的一切痕迹都会被抹去。
那么,说与不说,还重要吗?
之后,她变换剑招,再次向清音真人攻去,用的依旧是两分力道。
而在注意那道剑影引动天雷之力情况的同时,她还不忘散出神识探查祁云筝在下面渡劫的情况。这才发现,随着又一道天雷落下,祁云筝身上独属于魔神的气息已经掩盖不住了。
她立时探查整个小世界,发现附近的修仙门派正循着祁云筝的气息极速而来;封魔谷附近的修仙门派,大概以为那冲天的魔气是魔族冲破了封魔谷的封印,正有条不紊地召集门中弟子往封魔谷而去。
这其中就包括长生仙门。
苏拂雪知道,他们是早做了准备的,只待封魔谷异动一出,便即刻奔赴战场。
再远一些的地方,譬如西北之地的天一寺,极西之地的云水阁,西南之地的赤焰堂,极南之地的西枝门,等等,也在有条不紊的组织门中弟子,循着天劫降下的方向而来。
而这冲天的魔气一出,封魔谷内的魔族,尤其是他们那个极善占卜的大祭司坤泽,定然会有所察觉。那么,魔族破除封印,只在这一两日之间。
甚至,就在今日。
到那时,又一场仙魔之战绝不可避免。
苏拂雪会选择留下来,没有立刻破界出去,为祁云筝是一方面,最重要的还是为了此间未来的那场仙魔之战。
她切身经历过那一切,更曾死于那场战争之中,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绝望。
所以,她绝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再发生。
就当是为了这方小世界的原住民着想。
归根结底,这里的一切会发生,与她这一场劫有脱不开的干系。也是因此,导致这里的人皆无法飞升。但祁云筝……
她叹一口气。
此后,小世界界门一开,飞升者怕是数不胜数了。
可现下,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苏拂雪收回视线,依旧用两分力量操控破空对付清音真人;又用一分力量操控那道剑影,助祁云筝继续渡劫;余下七分力量,她全然用来铸造一个庞大的结界,以阻断随着天雷不断降落,祁云筝身上发散出来的,愈发浓郁的魔气。
可还未结束,便被清音真人给发现了。
清音真人既要应对苏拂雪的攻势,又要分出心神操控那根铁棍,将天雷引到李昭昭身上,只觉得越来越力不从心,胸腔隐隐有另一股力量快压制不住,欲要破体而出。
她赶紧稳住心神,在确保李昭昭躯体和神魂仍有融合之势的情况下,分出更多的力量去应对苏拂雪的攻势同时,还不忘言语上扰乱:“小五,没用的!此间魔气一露,仙门百家势必会倾巢而出,踏平封魔谷,荡尽魔族!”
苏拂雪听见了,却全然不做理会。
她加快手上结印的动作,等一切结束,周围探查了一番,又探了探祁云筝在下方渡劫的情况,确定魔气已被拦住,这才与清音真人搭话:“你觉得,我会怕你这些话吗?”
清音真人大笑一声,道:“害不害怕,你心里清楚。”
苏拂雪也跟着笑了笑。
两人同处半空之中,距离并不远,却也算不得上近。两柄佩剑又一次相接,伴着一声嗡鸣响,苏拂雪却收了剑,人也往后退了去。
清音真人立时轻松起来,眼中却全是不解,不明白苏拂雪此举何意?
难道,她不在乎祁云筝的生死了?
不,不应该,不会的。
可她哪里会知道,苏拂雪会停手,不过是因为那降落的天雷,已快足九九之数了。
苏拂雪立在半空,手握破空,道:“那我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害怕,只是在避免无谓的麻烦。倒是你,试图用阿筝的天劫救回你心爱之人,可曾问过她的想法?”
“她”指的是李昭昭。
“在这方小世界里,阿筝是你心爱之人的女儿。你却想害死她。若你心爱之人当真能活过来,你觉得这是她愿意看到的吗?她会原谅你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不会!
但清音真人不在乎,她只要李昭昭能活过来。其他人,其他事,她全都不在乎。
她想,当年,她既能饶过祁云筝一命,让她在世上多过这许多年。那今时今日,用她一条命,换回她的母亲,她敢不愿意!
虽没有听到答案,但苏拂雪读懂了她的神情,不免要叹一口气:“你既愿意做,那便做吧。我不再阻拦你,但也望你不要后悔今日的选择才好。”
清音真人霍然抬头,道:“当真?”
苏拂雪点头:“当然。”
清音真人道:“你不怕你那个徒弟过不了这场天劫吗?”
苏拂雪道:“不会。”
清音真人便没再说话。
她回头看向安稳躺在半空中的李昭昭,感受到她的神魂正渐渐归于躯体。可神魂毕竟离体太久,加上天雷之力被苏拂雪化去了九分,这个过程还是颇费了些时间。
等一切彻底结束时,她一转脸,就看到苏拂雪和祁云筝并肩而立,就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等着。
清音真人一愣,见她们没有任何举动,便没去管。
倒是那边的声音传入了耳中。
是祁云筝先开的口:“结束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然后是苏拂雪的:“还不可以。”
不远处,已经恢复了所有大世界记忆的祁云筝,声音中透着不解:“为什么?”
“诸事未了。”苏拂雪看她一眼,眼中情绪如过往许多年一样,是温和中带着点宠溺:“你也该去见一见她,那毕竟是你在这方小世界中的母亲。阿筝,她很爱你。”
祁云筝回望过去,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说实话,没有恢复记忆之前,她一心只想杀了清音真人,替父母报仇。可等真正恢复记忆了,她却不想那样做了,也不想与这方小世界里的人产生任何羁绊。
她只想破界出去。
与身旁之人一起。
但很显然,身旁之人却不这样想,甚至还要留下做什么事。
她只能答应,一起留下。
“好。等她醒来,我会去见她。”祁云筝点头,道:“那我们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处理仙门百家和此间魔族的争斗吗?”
见苏拂雪点头,想了想,她又道:“我也渡劫成功了,那你的大劫,算过去了吗?此后,你应该可以与天地同寿了吧?”
苏拂雪一愣,继续点头,道:“过了。是的。”
祁云筝倏然一笑:“那你便没有理由再拒绝我了吧?神尊大人。”
苏拂雪闻言,又是一愣,因为这个称谓她很久没有听人说起了。那久远到仿佛是前生的事情。
可事实是,在这方小世界里那几百年的经历,在异世界中短暂二十八年的的经历,于她过往十数万年的生命而言,不过沧海一粟。
却也值得回味。
她笑了笑,道:“阿筝,我以为你早该知道的。”
祁云筝道:“什么?”
苏拂雪望着她道:“苍天降大劫于神族,不过是因为神生漫长,神族需要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譬如,情感。没有情感的神,是无法体悟苍生的。”
“所以你才会同意我闯入你的生活,对吗?”祁云筝道:“那在你过往十几万年的岁月里,就没有其他人闯入过你的生活吗?”
“没有。你于我而言,是变数。”苏拂雪笑了笑。
默了默,她决定不再隐瞒:“那时,我自知大劫将至。某一日,我呆坐在院中,忽然发觉,过往那些年月,我的生活太过乏味。恰好,我的好友邀我参加她的结契大典,我便去了,也遇见了你……”
说着说着,苏拂雪的思绪不禁有些飘远……
第84章
天地浩渺无垠,其间小世界数不胜数。在此之上,有一方大世界,存在着五大种族:神族,仙族,魔族,妖族,人族。
其中,人族居于地表,族人众多,但寿数多不长;其他四族,依天地灵气而分,居于东、南、西、北四方。
五族素无仇怨,相处甚为和谐,更是常有通婚——仙族、魔族和妖族通婚最是常见;人族因寿数不久,所以少与外族通婚,以同族居多,以延绵后嗣;神族最为古老,且神秘,寿数也最为长久,渡过大劫后,更可与天地同寿。
但神族很少与其他几族通婚。
当然,若遇到心仪之人时,他们也会与之结契,共享漫长岁月。
苏拂雪清楚的记得,她会到这方小世界中历劫,正与她的那场大劫有关,与一场神族与魔族的结契大典有关。
那个神族不是旁人,正是与她相识数万年的至交好友。可巧的是,那个魔族,是祁云筝的至交好友。
也正是因为那场结契大典,她和祁云筝结下了不解的缘分。
换句话说,是祁云筝对她一见钟情了。之后,便展开了猛烈的攻势——
最初,祁云筝通过好友的结契大典与苏拂雪结识;熟识后,便单独往来她的居所,请她吃饭喝酒;等觉得时机成熟了,更是邀她同游天地。
祁云筝以为苏拂雪不会答应,毕竟她也算清楚神族了。准确来说,是她清楚了苏拂雪的性子。
所以深觉她此举,十有八九会被拒绝。
没成想,竟然成功了。
她们去了人间,游历数十载,几乎尝遍了那里的美食;
又去了民风开放的妖族,见证了一场据说是妖族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婚礼,来自妖族的王和仙族一位地位尊崇的仙子;
后转道仙族,短暂游历了一番;
最后去了魔族。
在那里,祁云筝大张旗鼓对苏拂雪示爱。不过一两日光景,消息便传遍了天地,连人族茶余饭后的故事都是这件事,还编了不知道多少个版本了。
说真的,听到祁云筝那翻示爱的话时,苏拂雪虽略感惊吓,心中却并不反感。但是,出于对未来的顾虑,她没有应下。
之后,她便返回了居住地。
她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外出,不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又传到了哪个地步,成了什么样?
直到又几天后,好友越过结界,站到了她面前。
是了,她专门设下一道结界,用来阻拦祁云筝。除她之外,其他任何人,皆可轻而易举地站到她面前来。但这么久以来,那道结界既没有拦住人,也只放了这么一个人进来。
见了面,还未开口,好友便开门见山地问她:“拂雪,关于那个魔神,你是怎么想的?你对她,当真没动过一点心思吗?”
显而易见,她是受祁云筝之托,来探口风的。
可苏拂雪既没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自幼修习之道,让她心中很难生情。过往十数万年的生命里,她也遇到过不少人,却从不曾对谁有情。
可对祁云筝,她说不上来那种奇怪的感觉,这也让她整个人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苏拂雪叹了一口气,道:“我所修之道,让我几近无情。这一点,几万年前,我执掌神族之时,你应该深有体会。你更该知道,我们虽是神族,能与天地同寿,可那是渡过大劫之后的事。若渡不过去,我们亦会身归天地,再无来日。
我早有预感,那一天不会太远了。可阿筝她不一样,她还很年轻。一直以来,我也只当她是一个聊得来,能吃到一起,玩到一起的朋友。”
好友听完一愣,无奈的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道:“往事不堪回首。”
她也知道苏拂雪说的那一切,因为她终会经历,所有并未再劝,只是又问:“比起过往十几万年漫长且无趣的枯燥生活,和她相处时,你开心吗?”
苏拂雪眼中盛有笑意:“当然。”
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好像过往的岁月都白活了一样。
好友继续问:“如果没有未来那场大劫,你愿意和她一直相处下去吗?”
苏拂雪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没有如果。”
好友坚持问:“如果可以呢?”
苏拂雪叹一口气,说出来的还是那个答案:“没有如果。”
只这重复的四个字,让好友明白了一切。
她们是神族,神生漫长且无趣,却并非弃了情,绝了爱。
苏拂雪什么性格,相识数万载,她再清楚不过——如果不愿意,她会直接给出否定的答案,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不敢直面她的问题。
她心中定然是有情的,但未来会发生的一切,生生阻断了她前进的路。
也正是因此,好友没再说什么,只抬头望了望天,发出低低一声叹息,然后走了。
苏拂雪也跟着叹息一声。
她想,好友会将她们的对话转达给祁云筝的。那样,她也该彻底死心,不再出现了吧?
这样也好。
苏拂雪呆站在原地,很久,思绪不知怎的就回到了祁云筝对她示爱那天。
那天,祁云筝约她去看烟火表演。
祁云筝说,那是魔族近年来最盛大的一场烟火表演,会来很多人。仙族,妖族,甚至人族。神族也会有人来。
她不疑有他,答应了,也按照约定的时间去了。
人确实很多,更有她相熟的人。好友和她的道侣就在,刚巧碰到了,便过来与她攀谈,询问她对这场烟火表演的感受如何?
她觉得很热闹,也这样回答了。
好友眸光中带着些微诧异,又很快似了然的点了点头,问她:“还有呢?”
她想了想,答:“吵,挤。”
人太多了,你碰我一下,我挤你一下,让她多少有些不适应。而且,与她碰到的人,似乎都认识她,因为她能察觉到他们若有若无的打量视线。
这让她觉得不适的同时,还觉得是有什么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什么安排,操控了那些人。
但这个,她没说。
好友听完笑了起来,连她道侣的眼中也尽是笑意。
似乎是在笑她的回答?
但不知原因,她也没问。
又简单交谈几句,她们便分开了。她寻了个人稍微少一些的地方,是一个高处。她站在高处,一边欣赏盛大的烟火表演,一边寻找祁云筝的身影。
是了,她应邀前来,祁云筝却还不曾现身。
祁云筝那天说了,让她先来,她会来找她。但当下,她找了好久,都没有看到祁云筝的身影,不由得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忘记与她的约定了?
应该不会。
那是个重信守诺之人,既说了会来寻她,那她便安心再等一时。
她也确实这样做了。
又等了大概半个时辰,烟火表演已近尾声,她还是没在人群中寻到祁云筝的身影。传讯于她,也未得到回复。她便疑心祁云筝是否被事情绊住了手脚?毕竟,她是魔族现任的王,有许多的事情要处理。不像她,早已无事一身轻。
又等了一时,还不见人影,她干脆到人群中寻祁云筝了。
也是一样,寻不到人。
就在她准备放弃,返回住所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肩膀。
她转回身去看,果然是祁云筝。
她心中的担忧全然失去了踪迹,只问她:“你做什么去了?烟火表演已经结束了。”
在她找寻的过程中,烟火表演彻底结束了。她还小小遗憾了一下,因为那场烟火确实美不胜收。加上周围几条街有其他表演,还有吃食摊子,售卖物品的……确实没来错。
祁云筝没说话,牵住她的手,逆着人群往前走。她们走的并不费力,因为所过之处,人群争相为她们让路,并转回身,目送她们往前走。
她心中生疑,却着实看不出哪里有问题,只得跟着祁云筝的步伐,看她究竟要去哪里?
很快,她们停了下来,停在了之前烟火绽放的高台前。
她往上看了看,看到十几个魔族男修正处理台上的东西。之后,从后台走出来许多手中搬着另一批烟火的男修。
她没明白是什么意思?是要再放一轮烟火吗?
看那样子,倒是很有可能。但祁云筝为什么要带她过来这里,是想陪她就近再看一场吗?
倒是可以,可有必要凑这么近吗?从这里抬头看,脖子会疼不说,还没有在远处看有感觉。
她干脆问祁云筝原因。
祁云筝没答,也看向了高台,似乎是在等那些男修布置好新一轮烟火。
左右今晚还要在这里耗些时间,她也就不急了。她反拉着祁云筝往外走,打算逛一逛周围几条街。却在走出几步后被拽停了。
她不解:“怎么了?”
祁云筝握紧她的手,轻咳一声道:“那个,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啊。说完我们再去那边逛一逛。”她指向另一条街,同时往那边看去。远远地,甚至已经能闻到食物的香味了。
祁云筝却又握了握她的手。
她转回头,目露疑惑:“怎么了?你说啊,我在听。”
祁云筝这才道:“可我害怕你不会答应我。”
这样听来,事情有很大概率是她不会答应的。所以,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想了想,才说:“你先说说看。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会答应你。”
祁云筝牵住她的手,将她往回带,带上了烟火已布置妥当的高台之上。在她还在愣神之际,祁云筝在她耳畔低声道:“我相信,你能感觉得出来,我喜欢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便满便心满眼都是你。”
祁云筝加大了声音:“今晚,在场众人皆是你我的见证:苏拂雪,我请求你答应与我结契。从此之后,我将长伴你身侧,与你永不分离。”
结契,意味着同生共死。
她的第一反应是怀疑听错了,可面前的姑娘,面上神情是那般认真,说出的话还在耳畔徘徊,让她不得不正视她表达的感情。
也因此,待反应过来后,她当即甩开了祁云筝的手,连连退后了几步。然后,她看到了满眼受伤的祁云筝。她似乎不敢相信她之前的举动,竟也踉跄着退后了好几步。
很久问:“为什么?”
她答不出来,也不知该如何答。往台下一看,竟发现那里早不知道聚了多少人,且都在看她们。
她忽然明白了之前的经历是怎么一回事,因为她碰到的那些人,早就知道今晚这一遭,只有她这个当事人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当真笑了出来。但她想,那笑意定然不达眼底。
“你问我为什么?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祁云筝立即道:“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想与你结契。”
“你喜欢我?想与我结契?那你可知,我漫长十数万年的生命里,有你这般想法的人有多少?你又见哪一个成功了?”她轻笑一声,声音却极为冷淡:“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你不该将这些想法用到我身上。到底还是太年轻了,再多历练几年吧。”
说完这些话,她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犹豫。不过几息,身后的人和事便都被她弃在了身后。
——
好友离开后,苏拂雪便又开始静待大劫的到来了。
当天晚上,坐在院中的亭子里发呆时,她忽然想,以她那日说出来的那些话,定然可以断了祁云筝对她的念想。就算不会立刻生效,但假以时日,祁云筝定会发现,与同龄人比起来,她不过是一个活的久了一些的,无趣的,呆板的神族。
她没有什么值得她那般年轻的姑娘喜欢的,更别提与她结契。
但是没有。
隔天祁云筝就寻来了,但她又没能多做什么,因为她被结界拦住了——除了尝试破除外面阻拦的结界外,更多的时间里,就是坐在外面的亭子里,抬头望天。
她似乎在思考。
极其偶尔,在阳光的照耀下,她低头垂目,圣洁不似凡人。
躲在另一处亭子里看着的苏拂雪恰好看到了那一幕,只觉心跳无端漏了一拍。
其他的,她没去想。
她也很想走到祁云筝面前,告诉她:“你走吧,别再来了。忘了我,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可她忍住了,什么也没有说,更没有出现。
她想,此后,怕是再没有机会见到祁云筝了。那在剩下有限的时间里,再多看她几眼,也算没有虚度光阴。
就这样,祁云筝开始隔三差五的寻来。到后来,几乎日日都来。与第一日一样,她会先尝试越过结界,发现过不去后,便到亭子里坐下,望天。
苏拂雪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会在暗处陪她一起看,然后再去看她。
就这样,时间过了大半年,好友又一次越过结界,站到了她面前。
第85章
苏拂雪在山门口的亭子,就是她时常偷看祁云筝的那座亭子里与好友碰了面。
她们面对面而坐,先简单寒暄了几句,无非一些没有意义的话,诸如最近过的好吗?有没有什么新的际遇?这之类的,这才奔向主题。
是好友先问的苏拂雪:“过去了这些时日,拂雪,你心中,还是那个答案吗?”
那个决然拒绝的答案,不留一丝余地。
苏拂雪半晌才道:“当然。”
她活了十数万年,经历过太多。但那一切太过乏味无趣,再多活几天,或者少活几天,于她而言,无甚不同。
所以,没什么不可以,她也能坦然接受。而且,她预感更甚,知道大劫这次是真的不日便至。
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她还能怎么办呢?
参不出那句话,不过一死而已,她有心理准备了。
但祁云筝不行,她必须活着,好好活下去,在天地间任意遨游,去她想去的地方,做她想做的事。
只要她想,什么都可以。
好友叹一口气,道:“你既决心已定,那我便不再劝你了。但是,有一件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苏拂雪下意识往祁云筝本该出现的方向看了看,竟没有看到人。
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她缓了缓,这才问:“什么?”
好友道:“那天,你离开后,没过多久,祁云筝就来找我了,问我你拒绝她的原因。我并不知道,可能让你生出退却之心的,我想,唯有那一个答案。我也并不打算告诉她,却架不住她一直来找,一直缠着。我看她对你是一片真心,到底还是跟她说了。”
祁云筝没有立刻找过来,是要弄清楚苏拂雪拒绝她的原因。那些年相处的点点滴滴还近在眼前,她不相信苏拂雪对她真的无情。
不是无情,便是有其他不得已的缘由。
从当事人身上定然问不出来了,短时间内,她们大概也见不到面。既然如此,那她便只能从同是神族的,苏拂雪的好友身上下手了。
但她要探听的答案,是神族最大的秘密,绝不可外传。好友既然选择了告诉她,便得接受神罚。
这不,受罚刚一结束,还来不及修养,就受人之托,又来寻苏拂雪,探听她的想法了。
苏拂雪听完,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你呀!”
她重重叹一口气,道:“既然告诉了阿筝,也受了神罚,那应该早说与你的道侣听了吧?”
神族的道侣,严格来说,并不是神族。但因为神族奇怪的规矩,加上双方结契之后,便会同生共死,所以早在结契前,好友便说了的。
她忙不迭点头:“这是当然!早就与她说了的,不然她如何肯与我结契啊。”
苏拂雪问:“那她可曾说些什么?”
“倒也没说其他的。”好友摇头,道:“不过,她问我,我们这一族,当真有这样一个大劫吗?为什么他们没有?拂雪,你知道具体的原因吗?”
苏拂雪虽活的久,也见过渡过大劫的族人,却当真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她摇头:“不知道。”
好友也不知道,有此一问,不过是好奇苏拂雪会不会知道答案。可她转念一想,如果苏拂雪知道,事情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苏拂雪道:“不过,我却知道,这大劫与我们自身息息相关。具体是什么,需待苍天降下示警,而后我们自行参悟。悟得出来,大劫可破;悟不出来,不日将身归天地。”
好友问:“那苍天给你降下的示警是什么?”
苏拂雪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好友当即明白了,那是不可说。她便没再问,又与苏拂雪谈了几句。
关于族中之人渡大劫的。
她问苏拂雪:“族中渡过大劫之人并不少,你就不曾问他们,个中有什么诀窍,可以助你渡此大劫吗?”
苏拂雪闻言,深深叹了一口气,隔一会儿道:“当然问过。可答案正如你今日问我,我的沉默一样。那是不可说,需得自行参悟,自行历劫。否则,就算成功,苍天也不会认可的。”
好友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道侣也不可以吗?”
苏拂雪想了想,摇头道:“我不知道。”
但之前好像是见过的。
她说了个名字,又道:“你寻个时间去找这个人,仔细问问她,于你之后渡大劫定有益处。”
好友问:“那你呢?”
“我什么?”苏拂雪道:“哦,你想问我为什么不这样做,对吗?”
好友点头。
苏拂雪知道好友想说什么,竟然笑了笑:“我自知时日无多,又何苦再将她牵扯进来?若是真成功了还好,可万一失败了呢?她还那样年轻,没必要与我一同冒险。”
好友道:“如果她愿意呢?”
苏拂雪摇头,道:“可我不愿意。”
好友闻及此言,便知道这个方法也行不通了。
她默了默,忽地想起,在她受罚的这半年里,祁云筝虽不说日日都能*来,但总不会隔得太久。
祁云筝事先与她说了的。
今日,怕是也该来了吧?
她转身,往下方看,同时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拂雪,如果你真渡不过这场大劫,那临死之前,你会告诉祁云筝吗?”
苏拂雪问:“告诉她什么?”
问完后,她几乎立刻明白了好友的意思:“你是说,我会不会告诉她我要死了这件事吗?”
好友点头。
苏拂雪摇头,道:“不会。”
好友转回身,目露不解,道:“为什么?拂雪,那日你虽言辞狠厉的拒绝了她,但她需要知道一个答案。尤其,你将不久于人世。”
苏拂雪问:“然后呢?”
好友一愣:“什么?”
苏拂雪道:“告诉她我要死了,然后呢?你想让她怎么做?”
本来也就是做一个假设,好友倒是没想那么多。而且,这也不是她能决定的,更答不出来了。
她沉默望向远处。
苏拂雪却在这时很严肃地喊了她的名字,然后道:“阿筝她还年轻,虽说,几族千万年来并无外战,但内乱却终归不可避免。所以,我死之后,希望你能替我护着她。”
好友心想,拂雪,你心中果然是有她的,不然不会就算死了也担心她,怕她被人欺负。可是,你到底低估了她的实力,也低估了她对你的感情。
不过,她还是应下了:“好,我答应你。”
她望着苏拂雪,道:“但我想,如果真有需要,祁云筝最希望的,大概是你能护着她。”
苏拂雪闻言笑了笑,却并未作答。
她望向远方,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良久,继续道:“我死之后,若阿筝问起我的行踪,你可以告诉她,为了渡这场大劫,我闭关去了,且短时间内不会出关。”
好友一时有些为难,这,她恐怕不好说啊。就算说了,祁云筝心中早拿定了主意,定然不会相信的。
苏拂雪看她面露难色,知道这是有些为难了,便改口道:“算了。若阿筝真问起来,你闭口不答即可。或者,干脆推说你不知道。只要你坚持这个答案,她不会为难你的。”
好友问:“为什么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