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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想到什么,苏拂雪望向远方的眼中生出点笑意来:“若她心中仍有我,那我的消息于她而言,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收回视线,顿了顿,又说:“若她放下了,那她大概不会再问起我的消息。这样,也挺好。”

好友听完,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仔细一想,这话似乎不错——

若祁云筝心中仍有苏拂雪,那苏拂雪的消息于她而言,既好,也坏;

若祁云筝心中再无苏拂雪,那知不知道她的消息,还重要吗?

换句话说,祁云筝还会问吗?

可是,这种结果会出现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但好友却不知该如何说给苏拂雪听,只能以沉默作答。

苏拂雪最后道:“拜托你了。”

好友仍不做声,几息后,她隐约听到了那道纠缠她好一段时间,害她受罚半年的声音,当即起身,就要告辞。

苏拂雪自然也听到了那记熟悉的声音,便没做挽留。

她目送好友离去,之后,如往常一般,坐在亭子里等祁云筝出现,打算再看她一次。

今日之后,她大概真的要闭关,去破那场大劫了。

她自知难以成功,可这个人……

苏拂雪望向祁云筝出现的方向。

此前,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只能避而不见。可今日,听好友一番话,她心中忽然生出了别的想法——

如果渡大劫成功,她会告诉祁云筝一切,请求她的原谅。然后,再问她愿不愿意与她结契,共享漫长的岁月?

如果渡大劫失败,那她就寻个无人之地,安静等死,不再打扰祁云筝。

——

很快,祁云筝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眼前。如往常一样,她先试着破结界,失败后,本该坐到亭子里的人,这次却没有,因为她直接转身离开了,未做丝毫停留。

苏拂雪愣了愣,望着祁云筝远去的背影,忽地改了之前‘再看她一次’的想法。

她照常去等,却不知到底在等什么;

她在等,又说不清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她日日呆坐在亭子里,修炼之余,便是望着远方,祁云筝会出现的方向。

这样过了月余,苏拂雪终于下定决心,再等这一次。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再来了。

她要应劫去了。

这一次,本以为还会没人,可等了不过半刻钟,就看到祁云筝从远处踱步而来,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以为祁云筝会和往常一样,尝试破开结界,失败后在亭子里坐一时,看看天,然后离开。

却没有。

前后不过几息,祁云筝便破了阻拦的结界,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站到了她面前,开口就是一句:“你的话我都知道了。我听那意思,你心中并非无我,只是有所顾虑,所以才不肯接受我,对吗?”

苏拂雪不愿否认这话。

但大劫将至,她亦说不出肯定的话来,只能背过身不看祁云筝。

好久才说:“你如何破得了我布下的结界?”

却没有立刻听到回答,而是先有笑声传入耳中。她转头看,是祁云筝粲然而笑,眼中全是得意之色。

又听祁云筝道:“除开第一次,之后一直破得了。我是怕你躲去别的我找不到的地方,也想给你时间考虑,干脆没去烦你。可我没想到,你竟然嫌我小!怎么,我堂堂魔神,配不上你神尊之名吗?”

苏拂雪闻言,眼中满是无奈,声音也透着点无奈。

她不知好友到底把她的话传成了什么样,又为什么要说于祁云筝知道,只得叹一口气,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祁云筝瞪她一眼,不满道:“那你为什么不答应我?”

苏拂雪望着祁云筝。

她是那样年轻,满是活力,让她整颗心也充满了生机。可是,在祁云筝对她示爱之前,苍天已降下示警,是大劫将至之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又过不过得去。而且,不久前,示警再降,让她更无法答应。

思及祁云筝的第一句话——你的话我都知道了。

苏拂雪想,既然好友已经将事情都说了,那她也不用再瞒着了。她更指望能就此逼退祁云筝。

便道:“我大劫不日便至,随时会身归天地。是魂飞魄散,再无来世的死去。可你还年轻,阿筝,你值得更好的人。”

祁云筝哼一声,道:“什么年轻!说来说去,你还是嫌我小,对不对!”

苏拂雪无奈扶额:“没有。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祁云筝道:“事实?事实就是你嫌我小!”

“年龄这点过不去了是不是?”苏拂雪长叹一口气:“你说我嫌你年纪小,难道你就不会觉得我年纪大吗?你要知道,我年长你十几万岁,就算是你的母亲,在我面前也不敢这般放肆。只一个你……你公然向我示爱,可曾考虑过你母亲……”

祁云筝打断她的话:“考虑那么多做什么?像你这般年纪的神尊,都这是般爱操心吗?我母亲可没想这么多,还让我努力把你娶回家来着。”

苏拂雪回想过往的一切,心中明白,是她一直以来的默许和纵容,才让祁云筝生出了那样的想法,敢说出这些话。

她只觉得荒唐,可笑,又可悲。

这话是用来形容她自己的。

此刻面对祁云筝,她说不出话来,也无话可说。因为细细想来,那是实情。

是她一手造就了今日的一切。

真要论起来,她居首责。

可她一个大劫将至之人,如何去担这个责呢?

第86章

苏拂雪不知该说什么,呆站在原地,又听祁云筝言语了几句,不外乎是她的想法,以及今后的打算。

她不想回答,只能起身离去。

祁云筝当即跟了上去,喋喋不休与她说话,显然没将她无声的拒绝放在眼里。

苏拂雪不得不停下来。

祁云筝走到她身旁,跟着停了下来:“怎么样,你想通了是吗?”

苏拂雪望着前方,声音冷然:“很抱歉,要让你失望了。我不会答应的。”

祁云筝声音中透着不解:“为什么啊?就因为那个莫名其妙的大劫,你便要违逆本心,一再拒绝我吗?”

这是违逆本心吗?

苏拂雪不清楚。

但心中一直以来的异样感让她在原地站了几息后,便抬手抚上心脏处。

她只觉得心脏的跳动有些异常。

随之,她转回身,用另一只手去抚摸祁云筝的心脏,感受到了她有力的心跳。

一声接一声的噗通响,到某一刻,她们的心跳声忽地就重合了,连接在一起,组成了规律的声音。

砰砰砰……

那一刻,她似乎有些明白苍天降下的示警的含义了——越过永恒的生命。

何谓永恒的生命?

此前,苏拂雪全然不明白。似她们这般渡过大劫,便可与天地同寿的神族,还不能算永恒的生命吗?

可以算,但也不尽然,因为已有族人渡大劫失败后身归天地了。

他们中,有她熟悉的,有仅几面之缘的,还有些她只听过名字,却并不妨碍她在听到这些消息后为之叹息。因为,她也终会有那么一日。

且不日将至。

她又想起两百多年前,有一日,她正坐在院中的凉亭里想事情,好友忽然来寻她。其实没什么原因,按好友的话说,就是想来见一见她,顺便问一些事情。

她心知,那事情定然不会简单。

果然,闲谈几句后,话题便扯到了关于神族需渡大劫这件事情上。

那时,苍天还未降下示警,所以,她们只是随口闲谈。可讨论了许久,也不曾得出一个准确的答案。但有一点却可以肯定,那就是大劫一定会来,不过时间早晚的问题。

最后,好友问她:“拂雪,若你渡不过这场大劫,且不日将死,你会用余下的时间做些什么?”

她反问好友:“如果是你?你会做些什么?”

好友说:“随心所欲地做些喜欢的事情吧。既然早知时日无多,自然不能再浪费时间做那些没有意义的事。”

她问:“譬如?”

“寻一个喜欢的人,与她同游天地。”好友眼中的笑意很明显,待笑意敛去,又说:“既然心中已有明确的答案,那为何不在那一日到来之前,先寻一个人呢?”

她一时无法理解,何谓“先寻一个人呢”?

既无法理解,她便没多想。

但百年后,收到好友的邀请,加上今时今日,祁云筝站在她面前……好友那时的答案忽地涌入脑海,让她终于明白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若不日将死,那么,临死之前,她希望还能与祁云筝同游天地,见一见天地众生。

这是她目前想做的。

但似乎,祁云筝不愿意给她这个机会了,因为祁云筝接着说的是:“既然不给我机会,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跟着,她往后退了几步。

苏拂雪手还维持着往前探的姿势,隔了几息才慢腾腾地收回来,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祁云筝却道:“你在想什么?你的大劫又是什么?能说给我听听吗?万一我能帮你找到解决的办法呢!”

这是族中最大的秘密,不该为外人所知。苏拂雪本应一口回绝,甚至借此再拒绝。可话到嘴边,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祁云筝见她不说话,又道:“你如此拒绝,费力隐瞒,怕的不过是你答应与我结契,却又将不久于人世。到那时,我会与你一同身归天地罢了。”

虽不愿意承认,但苏拂雪确实有这一方面的顾虑。

世人言道,魔族最是专情,认定一个人,便是生死不渝。她也认识几个魔族中人,那殉情的古老传说,虽不曾亲见,却听过。

她想过的,传说既能流传开来,那就证明确有其事。她死则死矣,却不愿拿祁云筝的生命做赌注。

她赌不起了。

可她说不出来,只能以沉默作答。

祁云筝将她细微的神情看在眼里,知道这是猜对了。

从这人一反常态答应与她同游天地开始,一切早就有迹可循,她早该想到的。

现在也不晚,祁云筝想,同生共死自然可行,她也做得到。但比起死亡,她更想和苏拂雪好好活着,一起赏花赏月,听雨观戏,湖边垂钓,共享珍馐……去做很多还来不急做的人间乐事。

那日,被断然拒绝,又看苏拂雪不做犹豫地离开,祁云筝本想即刻寻来的。但那些话,还是让她小小难过了一下。

她让人将烟火放了,之后,寻了处无人之地,一个人待了一段时间,便去寻好友了。

她想弄清楚苏拂雪拒绝她的原因。

好友开始怎么也不肯说……但她很有耐心的一日日去找,因为那证明她的猜测是对的,苏拂雪确实有难言之隐。

后来,不知是不耐烦她的打扰,还是认可了她的真心,好友终于将原因说了出来,是与神族的大劫有关。且,苏拂雪的大劫不日将至,很可能会死。

最后,好友不忘跟她强调:“你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她自然晓得轻重:“你放心好了。”

好友又说:“拂雪她,是曾经的神族之主,在她执掌神族的那数万年里,几乎无人敢违背她的话。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她选择了卸任。那之后,她便很少与外人往来了。若是让她知道是我泄了这个秘密,处罚怕是少不了。”

她却不太相信,明明,那人那般好相处:“她不会的。”

好友叹一口气,道:“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她并不否认,点头应下了。

隔了会儿,她又问:“那你是怎么与她相识的?又是如何结下了现在这般深厚的情谊?”

好友笑了笑,道:“你以为我现在什么岁数,很年轻吗?”

她毫不犹豫道:“当然年轻!她都不大,你又能大到哪里去?”

好友大笑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有欣慰,却没再说什么。

然后走了。

再之后,她费尽心思打探,终于寻到了几位渡过大劫的神族前辈。她以现任魔尊之名,递了拜帖,拜访了几位前辈,准备从他们那里探听一些有用的消息。

后来见了面,她也没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询问,何谓神族的大劫?这个大劫又如何破解?

那些前辈听到她的问题,要么岔开话题,要么闭口不言,要么三言两语就将她给打发了。

显然,他们极不愿意提起这个。

只有一位前辈,听了她的问题,既没岔开话题,也没敷衍搪塞她,反而将她上下一通打量,然后问她:“你为谁而来?”

听这话的意思,是有希望了?

她当即道:“为了我心爱之人。她是神族,即将渡此大劫。”

前辈抿唇,很轻的笑了一下,却道:“那日,她似乎并未答应你。甚至,那日之后,你再没有见过她了吧。”

她一愣,不明白深居简出的前辈如何知晓这些?但转念一想,既能知道,岂不说明前辈与苏拂雪有些交情?那哪里还忍心看她只身赴死呢?

只要她多说些好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总能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她心中打定主意,便也按着这个去说了:“前辈,我知道,这是你们族中的禁忌,我不该打听,更没有立场去打听。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我想为她做些什么,哪怕以生命为代价,我也愿意。我只求她能活着,其他的我……”

话到这里,被前辈打断了:“好了。”

顿了顿,前辈又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既然你那么想救她,那为何不直接去问她呢?”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正如前辈先前所言,那天,她拒绝了我。之后,我便没再见过她了。”

“这样啊。”前辈道:“那,即便到了这一步,你仍然愿意舍弃一切救她吗?”

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愿意!”

前辈眸光微沉:“如果你做不到呢?”

她三指并拢,指天为誓:“若不能同生,我愿与她同死。此诺,苍天为鉴。”

在她话落的那一瞬间,外面轰隆一声雷响,像劈开天地的巨斧一般。

那是苍天听到了她的誓言。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前辈没说话,只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阵。然后,原本面无表情的人,唇角倏然绽开一抹笑来,给人的感觉也变得随和了起来,像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

她一怔,刚想问些什么时,却听到了门外传来的,极轻的脚步声。还有一把温柔的嗓音,带着点点笑意。

“好了,你就别再吓她了。”

她往声音传出的地方看去,很快,一道窈窕倩影出现在眼前,眼中亦带着明显的笑意。

她不知道来的是谁,但能出现在这个地方,又与前辈这般说话,身份定然不会简单。

她赶忙站起身来,行了一礼。

来人迈步往前,几乎是一瞬间便来到了她跟前,拖住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来人笑了笑,然后道:“我与你的母亲有些交情,虽然多年未见,但也算是你的长辈。你不必如此多礼。”

她顺势站起来,暗暗打量起来人。

白衣,黑发,举止端庄大气,又从容淡定,是其他几族对神族固有的印象。但又给人一种很慈祥的感觉。是的,像母亲般那样的慈祥。

她心里觉得很怪异,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顺着来人接下来的话坐了回去。

来人继续往前走,坐到了前辈旁边的椅子上,这才继续说话:“你是为了雪儿渡大劫的事情来的?”

第87章

“也才有了之后这一切,对吗?”

她被苏拂雪被言辞狠厉的拒绝,却依旧想方设法助她渡过那场大劫,甚至选择与她一同渡大劫。到现在,她们终于成功了,站在这片既陌生,又熟悉的土地上。不久后,她们会一起离开这里,回她们的故乡。

苏拂雪被耳畔响起的,祁云筝的声音,唤回了飘远的思绪。

她略略转头,往旁边看一眼,抿唇笑了笑,又轻轻点了点头:“是的。”

祁云筝问:“为什么是我呢?”

苏拂雪也不知道,所以她给出的答案是摇头。

随后,她想了想,这才道:“可能是因为你在特定的时间里,出现在了我面前。你带给我的感觉,是从前不曾感觉过,更不曾体会到的。阿筝,与你相处的那段时日,我很开心。”

祁云筝闻言笑了笑,却道:“那当初为何一再拒绝我?如果不是……”

话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了,显然是在顾及什么。

苏拂雪明显感觉到了,却没问那是什么。因为她更加感觉到,在她们不远处,位于清音真人身畔,那具沉睡了数千年,神魂在天雷的作用下,终于暂时归于本体的尸体开口了。

那是一把极其沙哑的嗓音,初初听时,完全听不出她说的是什么。可隔了不过几息,待那具尸体再开口时,嗓音虽依旧沙哑非常,却已经勉强能听出她说的是什么了。

她说的是:“阿音,你果然还是做到了。”

苏拂雪一愣,连带祁云筝听到这话后,也是一怔。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带着警惕,却不曾上前。

清音真人的话随后传入了耳中,是那般小心翼翼,带着明显的哭腔:“师姐,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师姐,我救活你了!”

苏拂雪和祁云筝又一次对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些许疑惑。

听这话的意思,这具尸体,不,准确一点来说,是暂时死而复生的李昭昭,她似乎一直知道清音真人的所作所为?

那么,是她由着清音真人做这件事情的吗?还是说,是在她的授意之下,清音真人才做出了这一切?

应当不是。

她们在幻境中看到的那封绝命书,言辞之间表达的意思,是李昭昭在最后知道了清音真人的所作所为,可她已经无力再做什么,只能以一死换女儿一条命,让她远离一切。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莫不是,那封绝命书做了假?

不应该。

幻境绝大部分由现实构架而成,很多东西虽不曾被主境之人发现,但既能出现在幻境里,那定然是真实存在过的,只差被人发现。

苏拂雪一时想不明白。

祁云筝亦然。

两人又一次对视后,选择了静观其变,打算再看看事情会往什么方向发展,那两个人,在三千年后的今天,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抬手布下一个用以隔绝声响,同时防止清音真人逃窜的结界后,苏拂雪无事可做了,便趁着这个时间,想了许多事情。

譬如,今日之后,此间之事便用不到她们再插手了,那便是时候破界出去了……这当然是她最想做的事情,可她在此间收下的那个叫梧枝的小徒弟该怎么办呢?

梧枝不是她们那个世界的人,定然不能将她就此带回去。怕是也无法将她带回去——她才刚拜师,短时间内,修为还达不到踏碎虚空,去往其他世界的地步。

那就需要再见梧枝一面,叮嘱她勤加修炼。假以时日,或许,她们师徒仍有再见之期。

思及此处,苏拂雪当即推演了梧枝今后的命途,发现开始十分顺利,可在渡最后的九九天劫之时,却极有可能会殒命。

她一顿,又详细推演了一次,发现还是一样的结果。

她不信,再次进行推演。

甚至,她亲身去探了一遍梧枝未来的修行之路——她们离开后,梧枝一心扑在修炼上,多少年来,从无懈怠。她的努力当然没有白费,在她三百二十岁时,便迎来了飞升的天劫。可就是这场天劫,让她葬身于天雷之下,自此魂飞魄散,再无来日。

祁云筝察觉到了身旁之人的动静,却并不知晓她到底在做什么,只能等人缓过劲了,才问:“姐姐,你看到什么了,以至如此惊恐?”

苏拂雪望过来,缓了又缓,道:“我看到了阿枝的未来。三百年后,她会葬身在她飞升的天劫之下,从此世间再无梧枝其人。”

祁云筝眼中满是惊愕,被这个消息砸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个天真率直的姑娘,于修炼一途颇有些天分,飞升是早晚的事,却没想到,将来会落得那般下场。

她抬头望了望天,问苏拂雪:“可有法子,助她逆天改命?”

逆天改命,从前是痴心妄想,现下却并非做不到。只是,那毕竟是梧枝的命运,该由她做最后的决断。

苏拂雪很轻的点了点头:“可以。但我们要去见阿枝一面,问问她的想法,看她愿不愿意让我插手。”

擅自插手他人的命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算最后成功,这个人也无法立刻飞升,而是需要像她一样去渡一个劫。

渡劫成功,得以飞升;

渡劫失败,就算不死,也会修为尽失,沦为一个普通人,从此经历生老病死,寿终正寝,最后入轮回投胎转世。

祁云筝道:“你是她的师尊,只要你开口,她不会拒绝的。”

苏拂雪一想,似乎是那么回事。

她将梧枝带走,短时间,她或许无法亲友聚首。可他们皆是修行之人,在这方小世界里,算得上寿命长久了。只要他们勤加修炼,早晚有一天,都能飞升大世界。

到那时,自然可以再见。

祁云筝听完,更觉这个方法可行。

她牵着苏拂雪便要往长生仙门去,甚至已经走出几步了,却忽地被苏拂雪给拽停了。

祁云筝回身道:“怎么了?”

苏拂雪将目光向清音真人和李昭昭那边,道:“我们还有时间,阿枝的事情暂时不用着急。所以,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在她们谈话的这短暂时间里,不远处,原本在交谈的两个人,不知道谈了什么,竟然闹翻了。

苏拂雪并未听到她们说了什么,是结界里的灵力波动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往那边看,眼中所见,是李昭昭手中握着那根用以接引天雷的铁棍,直戳清音真人心口处,隐隐可见血迹顺着伤口在外下流。

而清音真人,左手握着铁棍的另一头,右手握紧手中的剑,显然对当下发生的情况很受伤。但似乎,她早已预见了今日的一切,面上神色竟十分平和。

她挣扎着向前,眼中却有泪滑落。

“为什么?师姐,为什么?”

李昭昭握紧手中的铁棍,想再用力往前,最好能将清音真人捅个对穿,就此杀了她。可,那毕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记忆中,那个不及她腰身高的小姑娘,成日围着她团团转,一口一个“师姐”的喊着,让她整颗心都要融化了。

可是,也是这个人,设计害死了她的丈夫,害了众多无辜的生命,更是不曾放过她尚在襁褓的女儿。

她的女儿,她的阿筝,还不曾亲眼见过这世间的美好,便再没有机会去看了。

曾经,她求了她的,愿意以这条命换女儿一命。她不求女儿能闻达天下,只求她能平安、开心、快乐的长大。可这么小小的一个愿望,她都不能满足,还妄图又一次毁掉仙门和魔族。

若是没有醒来,没有知道这一切便罢了。现下既已知晓,便绝不能纵由她做那一切。

李昭昭沙哑的嗓音异常严厉:“你不该害了我的阿筝,她还那样小,都不曾亲眼看过这个美好的世界,便再没有机会看到这一切了。阿音,你既违背诺言在先,那便怪不得我要取你性命了。

阿音,你若活着,天下必将大乱。

你是我救回来,并且一手带大的,我有责任导你回正途。当年,是我无力阻止你犯下那弥天大错。今日,终于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阿音,你便与我一同走吧。”

几是话落的一瞬间,李昭昭猛然一用力,手中那根铁棍便贯穿了清音真人的心脏。

鲜血流出的同时,清音真人猛然吐出一口血来,手中剑本能的架在了李昭昭的脖子上。

只要她狠下心来,稍稍用点力,便可轻易取了她的性命。

可是不行。

那是她费尽心力,千辛万苦救活的师姐,怎么可以让师姐死在她的剑下!

绝不可以!

清音真人手一松,剑应声落地。

眼中蓄满泪水,她却兀自强笑:“师姐,我承认,对祁术,我做的一切不够光明磊落。可我从来不后悔做那些。他是魔族,怎么配得上师姐你这般光风霁月的人啊!他该死!”

李昭昭眼中也有泪落下,她一手扶着那根铁棍,另一只手抚上清音真人的脸颊,替她擦去掉落的泪。

“可是,稚子何辜?”李昭昭声音凄然:“纵我夫妻二人有千错万错,可我们的孩子呢?她错在哪里?你为什么不肯放过她!阿音,你答应过我的,你忘了吗?”

清音真人凄然一笑,道:“没有,师姐,我从来没有忘记对你说的话。”

李昭昭急道:“那我的女儿呢?你把她放到哪里去了?”

清音真人的视线越过李昭昭,看向不远处站着的苏拂雪和祁云筝。她勉强笑了笑,抬手想往那边指,却发现竟抬不起来了。

她便知道,这一次,逃不掉了。

她会死在师姐手中。

第88章

这样也好。

清音真人想,今日之后,她过往所做的一切怕是再也藏不住了。

以她一人之力,或许能挡一时,但终难敌百家之手。如果不能飞升成仙,那她一定会死。

比起死在不知道是谁手中,能由师姐送她最后一程,也不枉费她这些年的辛苦付出了。

可是,还是会不甘心啊!

她千辛万苦将师姐复活,眼见着她们终于可以一起活在这个世上,去她们想去的地方,做她们想做的事。

甚至,有朝一日可以一同飞升。

但那终究只是一个美好的梦,是她太过异想天开了。

是了,从她不择手段害死祁术,害死那么多无辜的生命那天起,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上天对她最大的仁慈了。

她不该再贪心。

可是,怎么甘心止步于此啊!她才刚见到师姐活过来!

李昭昭的情绪意外平稳了许多,但面长久沉默的清音真人,她不得不再问一遍:“阿音,告诉我,我的女儿,我的阿筝,你把她放到哪里去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真的还活在这个世上吗?你有再见过她吗?”

在*这有限的,偷来的时间里,她想见一见女儿。哪怕只远远看上一眼,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清音真人勉笑的勉强,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她还活着。我见过。”

若她没有猜错的话,她最小的徒弟强硬要收的那个叫祁云筝的姑娘,便是师姐的女儿。

那是师姐取的名字,她一直记得。

她也清楚的记得,那天,师姐将孩子抱到她跟前来,期盼的望着她时说的话:“阿音,你瞧,她可爱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视线便移回师姐身上了,然后点头:“可爱。”

师姐说:“我是她的母亲,你是我师妹,是除父亲母亲之外,与我最亲近的人。阿音,我想让你来当她的义母,你觉得怎么样?”

她没有拒绝:“可以。师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师姐低低叹了一声,望着襁褓中的婴儿,好一会儿又说:“我为她取名云筝,乳名叫鸢儿。我希望她能像风筝一样自由在天空飞翔。”

她点点头,觉得名字挺好听的。

可是,风筝被线牵着,也是不自由的。就像她一样,那条牵着她的线在师姐手中。只要师姐稍稍动动手,甚至,师姐只需要往那一站,千难万难,她也会走到师姐面前。

但是她没有说。

师姐却忽然抬头望向她,眼中满是期盼:“这么可爱的孩子,她应该平安长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感受四时风物不同;去寻一个她爱的人,与之长相厮守。阿音,你说我说的对吗?”

很多事情,瞒个一两日,三五日尚可,但绝无长久隐瞒的可能。她明白师姐的心思,那一瞬间,她更是彻底明白了师姐的意思。

师姐在害怕她害了孩子。

可是,怎么会呢?

那是师姐的血脉,她再是残暴,再恨孩子的父亲,也不会拿孩子做文章。

看着孩子熟睡的面庞,她伸手碰了碰,苦笑一声,道:“对,她会见证时间的流逝,岁月的变迁,也会一直陪在我们身边,直到有其他人出现在她生命里。她觉得那个人非常好,值得她交付真心。然后,会由我们看着她出嫁。”

师姐低头亲了孩子一下,终于笑了出来:“对,没错。”

言犹在耳,可是,现实的一切让她更无法面对。

而当年,她设计那一切,只待时机成熟,便可救活师姐。年幼的祁云筝则被她以禁术封印了起来,一直待在她和师姐身边。

几千年来,一直无事发生。

直到七百年前,阴差阳错之下,竟被苏拂雪用以渡劫的一魂一魄带走了被封印起来的祁云筝。

她本想将人带回来,思考之后,她又觉得不如将错就错,将那两个人安排在一起。看会不会生出其他变数来,也许,能助师姐早日醒来。

她也一直在等。

后来,她遣苏拂雪下山,取回她用来渡劫的一魂一魄,顺便将祁云筝带回来。却不料,祁云筝竟然逃走了,且是遍寻不得。

她也以为,虽身负两族血脉,可无人教导祁云筝修炼,那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寿数至多不过百载。

可几百年后的今天,她又一次见到祁云筝了……

清音真人轻咳一声,唇角立时有鲜血溢出。她费力抬起手,抚上被那根铁棍穿透的伤口,然后双手握紧,猛一用力,将铁棍拔了出来。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清音真人双手按住伤口,眉头紧紧皱着,额头冷汗直冒,泛白的唇开合,接连呼吸十数次,这才开始施禁术止血。

李昭昭被震的往后连退几步,手中铁棍也坠落下去,眨眼之间便不见了踪迹。

她更是大惊。

她是想杀了清音真人没错,也确实动了手。可清音真人不能现在就死,她还没有问出女儿的下落。

她慌忙施术替清音真人止血:“你这是做什么?就这般不要命吗?”

清音真人又喘了几口气,艰难道:“这难道不是师姐想做的吗?”

她的伤口虽然慢慢止住了血,可是心脉受损,勉强撑得了一时,但这条命却是不久矣。

“师姐,答应你的事,我从来没有食言过。你的女儿,她确实还活着。”

闻此,李昭昭心中登时一喜。

清音真人缓了缓,继续往下说,声音又弱了两分:“不过,师姐你应该清楚,祁术是魔族,阿筝身上流淌着魔族的血脉。而不久前,我借她飞升天劫的天雷之力救回了你。她的飞升之路怕是要就此断绝了。”

李昭昭全然不敢相信,是她毁了女儿的飞升之路。

她本就觉得亏欠女儿,此刻听来,只觉得心如刀割,整个人都不清醒,却又勉强维持神识清明。

清音真人低声笑了笑:“她魔族的身份也再藏不住了。如今,仙门百家的人正在往这边赶,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到。在我死和她死之间,师姐,你会怎么选呢?”

说完,她凄然一笑,因为结果已经能预见了。在女儿和仇人之间,师姐定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她的女儿。

可纵是如此,她还是想问一问,亲耳听一听那个不可能的答案。

李昭昭觉得眼前这个人当真陌生的紧,全不似她记忆中乖巧的模样:“阿音,从你不择手段做出那些事情开始,你便该知道,你我之间的结局只会是不死不休。

当年,是我识人不清,纵然知晓了一切,也无力再阻止你。我更希望你能放过我的女儿。可现在的情况是,你害了我的女儿,断绝了她的飞升之路。你觉得,我的答案可能是你吗?

你耗费灵力救我在前,被我刺伤在后,你又以为你还逃得掉吗?”

默了一瞬,她长叹了一口气:“你说仙门百家的人就快来了,不会放过阿筝。可他们不过是被你蒙蔽了,只要我将当年的真相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再找人从中调和,你所有的谋划,便决计不可能达成了。”

清音真人道:“师姐,你不想见你的女儿了吗?”

李昭昭很轻的笑了一下,道:“我本来也没打算和阿筝相认。如果不能再见她,知道她还活着也够了。阿音,你说了的,我的阿筝,她还活着。”

外力打断渡劫,纵然不能飞升,她的女儿也还能活着。见不见的,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没什么区别。

况且,她也不想女儿刚见到母亲就要经历死别,那太残忍了。

清音真人不解:“为什么不和她相认?我死之后,纵然她飞升不成,也还可以陪在你身边。我也能安心了。”

李昭昭又笑了笑,丝毫未将生死放在眼里:“因为我亦会死。”

正如她的女儿不会死,那她用借来的天雷之力,虽可短暂将她的神魂逼回身体里,可她已经死了几千年了,绝无死而复生的可能。

她明白清音真人的用心,在她生命终结的最后时刻,她亲耳听她说了的。

“师姐,你放心,我一定会救活你的。师姐,你等我,我一定可以。无论千年万年,我一定会将你救活,哪怕需要用我的命来换。”

清音真人确实做到了,但只做到了一半。因为今日之后,她那经过天雷淬炼的神魂将彻底消散。

世间将再没有李昭昭这个人。

一如,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清音真人这些年来所有的无所不用其极,她心里明白,那是为了救她。

为了她,清音真人不计较害死多少人,不计较做了多少让人恨不能食其肉,啖其骨的事。

她只是想救回她。

所以,所有人都可以怨她,恨她,唯有她不可以。

可现在的情况是,她亲手将清音真人为了救她炼制的法器刺入了她的心脏处。虽然已经被拔了出来,可心脏被刺穿,她的生机会一点一点断绝,直到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而她,用不了多久也会随她而去。这样,也算没辜负她相救一场。

清音真人简直不敢相信都听到了什么,可那几个字又是那么清晰的,一遍接一遍在她脑海中回放。

因为我亦会死。

因为我亦会死。

因为我亦会死。

……

如果是这样,那她这些年来的努力算什么?一场笑话吗?一场古往今来最大的笑话。

她就是那个最大的笑话。

她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传至很远。

倏地,又吐出一口血来,整个人更是眼前一黑,差一点就跌了下去。

她极力稳住身体,似是质问一般询问李昭昭:“为什么会这样?师姐,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成功了的!你现在就站在我面前!为什么要这样说?你告诉我,为什么?”

李昭昭答不出来原因,但身体是她的身体,是什么样子她最清楚不过。

她只能摇头。

第89章

“阿音,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但事实确实如此。”

李昭昭声音平静,说完,她将右手握成拳头,递到了清音真人面前,然后缓缓松开再握紧,跟着再松开。

如此几次后,李昭昭又道:“你仔细看看,用神识来探,相信你能看出我与你的区别。”

那确实是个拳头,肉眼看不出任何问题,但稍稍调动神识,哪怕只一缕,探过之后便会发现,那拳头其实是由无数细碎颗粒组成的,其间隐隐有雷电之力将其串联在一起,组成了一只手。

那么,待雷电之力消尽,这只手,这条手臂,乃至这个人,也会随之消散成无数细碎的颗粒,最后消散于天地之间,再寻不到一丝一毫的踪迹。

甚至,李昭昭已隐隐察觉到神魂正在脱离身体。本该蚀骨的痛,她却未觉分毫,只因她是一个死人。

清音真人确实散了一缕神识去探,也发现了这一切。

她问李昭昭:“到何时?”

短短三个字,李昭昭却明白是什么意思,是清音真人在问她大限是何时。

她竟还笑了笑,然后道:“今日。”

闻此,清音真人只觉眼前一黑,跟着是一阵天旋地转,人便要往后倒,往下跌。

她本该控制住身体,以确保不会跌下去。可这个消息将她过往所有的努力和希望彻底击碎了。所以,她没再控制身体,而是顺势往后一倒,整个人便如失重一般直直往下落,眨眼之间便不见了身影。

李昭昭没想到她有此动作,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忙追了下去,总算赶在清音真人摔到地上之前接住了她。

她将清音真人扶起来,问她:“你这是做什么?想死也不是这般死法。”

也不该由她自己死。

清音真人双唇开合,只字未说,眼泪却先落了下来,且怎么也止不住。跟着,她猛然抱住李昭昭,趴在她肩头,哭的更大声了。

她哭的同时还不忘喊李昭昭:“师姐,师姐。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李昭昭面上一僵,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好半晌,她才轻轻拍了拍清音真人的背,假模假式的安慰她两句:“没关系,阿音,师姐不怪你。师姐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她面上神情是冷淡的,眼神更是冷淡。爱人已死,又发生了那许多事,她原本也没想过能活下去。

当年,她也在疑惑,为何清音真人独独留下了她?

那是她生了孩子之后发现的,整个师门的人,死于那场大战中的,包括她的父亲母亲;病死的;被人害死的;还有些莫名其妙就死了的。

其他门派的人,从门中新进弟子那里暗中听来的消息看,也是死了不少人,更有与她相识的。

而一切,直指由她一手带大的小师妹清音。她当然不愿相信,可血淋淋的现实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

至于原因吗?

她想不出来,也害怕清音真人会害了孩子,所以有了认亲的那一幕。

……

从现在往前再看,那其实是一场大清洗,为的就是杀尽所有知情人,或者可能知道情况的人。

李昭昭很轻的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了一切,却再无能为力。作为一个母亲,她也要为孩子考虑。可她还是愿意相信,清音真人不会骗她。所以,生下孩子没多久,她还是动手了。

死生不论。

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李昭昭又叹了口气。

趴在她怀里的清音真人,抽噎了几下,哭声小了许多:“可你还是要死!我不想你死,师姐,我不想你死。我不喜欢祁术,我不喜欢他,师姐,我不喜欢他,你别跟他好了。”

李昭昭:“……”

李昭昭听的一愣,没明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她将灵力聚于双指,从背后探了探清音真人的神智,结果是无异常。

那她为何变成了这样?

她死了几千年了,清音真人早知道的。即便救不活她,也不至如此啊?

“阿术已经被你害死了。”李昭昭情绪不见多少起伏:“很多人都死了。阿音,这个结果你满意吗?”

顿了顿,她又道:“现在的一切,不论你满不满意,我是很满意的。”

她本是已死之人,如今多活了这一日,又亲手了结了仇人,该再没有什么遗憾了才是。

可是,她还是想见一见女儿,看看她长成了什么模样,胖了还是瘦了?有多高?认识什么人?几千年过去了,与人结契了没有?那又是个什么人?待她好吗?

很多很多,她想做但来不及,也再没有机会去做的事。

清音真人在李昭昭说第一句话时就从她怀里退了出去,与她面对面站着。

她落泪的眸中满是不敢置信:“师姐是在怪我,是吗?”

李昭昭平静的望着她,略略沙哑的嗓音说出的话却是那般伤人:“我不该怪你吗?因为你,我的丈夫死了。因他之死,更是挑起了一场仙魔大战。而这场大战,害死了我的父母亲友。

我的父母,他们是那般疼爱你,将你当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可是你害死了他们!你也害我与女儿分离数千年,更害了众多无辜的生命!

阿音,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你知道他们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家中可有父母妻儿吗?你想过这些吗?这些年,午夜梦回之时,你可曾害怕过?你又可曾有哪怕一点后悔曾经的所做所为?”

清音真人嗫嚅着,却是道:“我从来不去想那些没有意义的人和事,更不会后悔。”

她平静的望着前方:“纵有千错万错,我都认;死后该受何种刑罚,我都接。可我绝不后悔:设计杀死祁术,我不后悔;挑起仙魔之战,我不后悔;那些无辜被卷入其中的生命,我很遗憾,但我还是不后悔。

师姐,只要能救活你,做什么我都不后悔。”

李昭昭简直不敢相信听到的:“你疯了!你简直疯了!”

清音真人凄笑一声,道:“是,我疯了,我早就疯了。在你传讯给我,告诉我祁术的存在时,我就已经疯了。祁术他凭什么,凭什么得到你的青眼,得到你的爱!他是魔!正魔不两立,师姐,你明白吗?你明白,可你还是那样做了,不顾我的劝阻。师姐,他会死,他们会死,全是因为你。所有一切,全都因你而起。”

李昭昭并不反驳,她当然知道所有一切因她而起。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回到过去,她绝不会再捡回那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或许当时太过残忍,可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所有人都可以好好活着,有朝一日,或是飞升成仙,或是等待死亡的来临。

怎样都好,却绝不再会是死于阴谋和算计之下。

“我知道,你我都不无辜。所有一切是你该经受的,也是我该经受的!”

她低头笑了笑,道:“阿音,你可知,我如今还能与你在这说话,不过是因为我们都要死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连带过往的恩怨也一并清算了。这不好吗?”

清音真人闻声一踉跄,喉咙吞咽一下,可唇角还是留下一抹红。

她抬手擦去,道:“所以当年也要杀我,是因为早就知道了。”

李昭昭没有否认,道:“是,我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做。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或者,我们一起死。”

清音真人问她:“你就不考虑你的女儿吗?她还那么小,你不怕我杀了她吗?”

李昭昭道:“你答应过我的,我相信你会照顾好她。现在,可以告诉我她在哪里吗?就当是我最后一次求你。”

却全然忘记,是女儿渡劫的天雷将她的神魂和身体短暂融合了,那么,人自然也不会离得太远。

确实,苏拂雪和祁云筝在半空中听了好一会儿,又追下来听了一阵。

可讲真的,她们听的云里雾里的,并不能全然了解那是怎样一段往事。但既能让李昭昭动手杀清音真人,那这段过往必不会简单。

再结合她们在幻境中的经历,又扯到了祁云筝身上,那这段往事只能和她的父亲母亲有关。

清音真人提到了祁术这个名字,还说这是祁云筝在此间的父亲;李昭昭又说是清音真人设计害死了祁术,害了一众无辜的生命,更是挑起了仙门和魔族的一场大战。再加上曾经的经历……

苏拂雪想,虽然不了解详情,但她大概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一言蔽之,为了一个「情」字。

她叹一口气,果然,情之一字,能救人也能害人。

前者之于她,因为苍天降下的示警——越过永恒的生命。

她猜测,那正是与「情」字有关。

唯情不死,既得永生。

她在这里拥有了一段情,而后,苍天降下雷劫,预示着她渡大劫彻底结束了。结束了,也没被苍天抹杀,那就是渡大劫成功了。

此后,她将与天地同寿。

后者之于李昭昭和清音真人——清音真人因为情,做了许多害人的事,也即将得到应有的惩罚;而李昭昭,因为情,可以在几千年的今天,神魂与身体融合,亲手报仇。

怎样都好,但她们最终都败在了这个「情」字之下。

苏拂雪不免为之叹息。

她用手肘碰了碰祁云筝,冲她使了个眼色,道:“阿筝,过去吧。去见见她,也让她看看你。”

祁云筝看了不远处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地就往前去了。

之前的一切,她当然丝毫不落的听完了,又想起在幻境中看到那封绝命书时看到的画面。

她想,那时候,这个世界的她应该在李昭昭的肚子里。或许,她知道那一切,也可能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一个母亲想平安生下孩子。

果然,她平安降生了。

然后没多久,母亲动手了,死了,她也被封印了。直到几千年后,才终于逃脱。当然,也可能一直被监控着,但这并不妨碍她长大了,长成现在的模样,有了爱人。

现在,爱人让她回到母亲身边,再见一见她。

那她便扮好这个身份,去见一见她在这个世界的母亲,最后一面。

第90章

苏拂雪就站在原地看着,听祁云筝开口喊了一声“母亲”,然后仅一个纵身,便站到了李昭昭跟前。

跟着,她听见祁云筝又喊了一声“母亲”。可没等再说出下一句话,再做出一点其他反应,整个人便被李昭昭给紧紧抱住了。

苏拂雪想,纵是千言万语,在此刻也全然不起作用了,因为天底下没有哪一个母亲会认错自己的孩子,还是刚共享过飞升天劫的孩子。

虽然,那并不是什么好事。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看着母女二人紧紧相拥,听李昭昭诉说对女儿的思念,更听到了泪水滴落在地的声音。

她知道,那是祁云筝在代入此间的角色。

一个女儿的身份。

一如此前,她代入了清音真人最小徒弟的身份。

再然后,才有颤抖的,带着沙哑的声音传入她耳中:“阿筝,告诉娘亲,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祁云筝退出李昭昭的怀抱,将过往经历加以美化,简要说了:“在您沉睡的那两三千年里,清音一直将我带在身边。直到七百年前,我有幸遇见了姐姐,被她带走。

我们一同生活在一个小村落里,过了十几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后来,我遇见了师尊。她收我为徒,传我法术,带到四处游历。也因此,我认识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

这中间,欢笑大于眼泪,欣喜大于悲伤。所以,我过的很好,您尽可以安心。”

李昭昭闻此,打量的视线便落在了苏拂雪身上:“她便是你的师尊吗?她是哪个门派的?”

为何身上的气息如此陌生?

甚至,全然没有见过。

那似是不属于此间的,却又十分强大。强大到,怕是合他们所有人之力,也无法撼动她分毫。

是了,她面前这个人。不,或者用「人」字来形容已经不准确了。

她是仙吗?

在女儿渡劫之前,已经有人渡劫成功了吗?

那为何没有飞升,反而选择留了下来?

是还有事情没完成吗?

是什么事情呢?

这个世界有太多未知的存在,当年,他们携手同游,也曾探访过,找寻过,却并未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没有线索,并不代表这个问题就有了答案。一切依然是未知的,需要后辈继续探索,找寻答案。

李昭昭眸光微沉,看向苏拂雪的目光依旧带着打量。

还是说,这个人是比仙人更为强大的存在?可成千上万年来,甚至更久以来,都从没有听说过有仙人降世,更遑论其他。

还有她的女儿……

之前,她只顾着高兴,高兴终于见到了女儿。此刻细看之下,便发现女儿周身的气息也是陌生的,但又并非全然陌生,其中透着一点熟悉。

那是她的爱人祁术身上的气息,却比他更为强大。

可是,为什么呢?

女儿拜了仙门的人为师,是否知晓身世尚是一个问题。就算知道了,也未必能以身入魔,更不要说修到极致,以魔身证大道。

清音也说了,女儿渡劫失败了……

既然失败,那便是没有成就魔神之身,如何能有这般浓郁的魔气在身?

李昭昭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也不指望只醒来这一天,就能了解一切的前因后果,并且解决,或者给出解决的办法。

那不现实,也不是她这个已死之人该操心的。

现下,只有两件事情是她关心的。

一来,是杀了清音;

她已经做了,不过要再耽误一会儿功夫才能将人一起带走。

二来,是女儿的归宿。

女儿已经长大,又有修为傍身,没人可以再欺负她。可没有亲人在身边,她始终放心不下。那便只有替她寻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两人相互扶持,一起走完今后的路。

苏拂雪觉得奇怪,她们从半空中开始听,有结界做遮掩,没被发现尚说的过去。可落到地面后,也未加遮掩的听了好一阵,为何才被发现?

不对,或许李昭昭早就发现了她们了,只是注意力一直放在清音真人身上,这才没顾得上她们。

也可能是清音真人动了手脚……

苏拂雪回想了一下,之前在半空中盘桓时,清音真人有个小举动,似乎是想抬手指她们?

或许,正是这个动作,让李昭昭没有发现她们的存在?

十有八九是的,苏拂雪怕记错,又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确实如此,她便没再想,继续听那母女俩的谈话了。

祁云筝点头,道:“是。她与您同出一脉,也来自长生仙门。”

“她的师尊是谁?”李昭昭问。

祁云筝别开了脸:“别问了,您不会想知道的。”

这让李昭昭立刻猜到了答案,她转头看了清音真人一眼,道:“我真没有想到,如你这般的人,竟然也会有愿意收徒的一天。”

清音真人道:“为什么不呢?师姐,不瞒你说,我不只是收了这一个徒弟,而是五个。”

李昭昭听到了,却收回视线,没再理清音真人,然后问祁云筝:“她待你好吗?”

祁云筝点头道:“师尊待我极好。”

“那你想她永远陪在你身边吗?”

李昭昭望向苏拂雪的方向,已然知晓了她们之间的关系。因为女儿之前说话的口吻,全然不似对师尊该有的,倒像是恋人。

她不是刻板守旧的人,只要对女儿好,她不介意对方是什么人,又是男是女。

听到这话的苏拂雪:“……”

苏拂雪感叹于李昭昭的敏锐,仅凭借几句话,就猜到了她们之间的关系。

她们现下并非只是师徒,她对祁云筝好,是理所应当的。真要不好了,她才应该认真反思一下,为何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祁云筝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李昭昭这话的意思,什么叫“你想她永远陪在你身边吗”?

师徒相处,自然也可以长相守。

除非李昭昭已经发现了。

她干脆道:“当然。她会永远陪在我身边的,您尽可放心。”

李昭昭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拂雪听着,看着,以为李昭昭会再问些什么。但没有,因为李昭昭冲她招了手,说了话:“你叫什么名字?”

苏拂雪略一停顿,随即不带犹豫地走上前,站到距母女俩一步远的地方,道:“苏拂雪。”

李昭昭打量她几眼,道:“你觉得我的女儿怎么样?”

苏拂雪依旧没有犹豫:“很好。”

李昭昭闻言,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抓住祁云筝的手,又抓住苏拂雪的手,将她们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然后说:“既然你觉得她很好,她又爱慕于你。那么,我便把女儿交给你了。从今往后,希望你好好待她,莫辜负了她。”

苏拂雪看了祁云筝一眼,眼中的温柔和笑意做不得一丝假。

她点头,道:“您放心。”

隔了几息,她又道:“这些话原本不该与您说,但您是阿筝在此间的长辈。作为一个母亲,弥留之际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女儿能够幸福。

我答应您,在我有生之年,没有人可以越过我伤害她。此言苍天为鉴。”

她话落的同一时间,天边一道轰鸣雷声炸开。几息后,又几道沉闷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

这是苍天应下了她的话。

苏拂雪想,她已渡过大劫,此后与天地同寿。那她的有生之年便是没有终结的。她会一直爱护祁云筝,照顾祁云筝,让她的人生此后再无一丝遗憾。

李昭昭很欣慰的笑了笑,之后松开她们相握的手,召出佩剑,缓慢挪步到清音真人跟前,佩剑更是直接架在了她脖子上。

只消她轻轻一用力,便可立时取了清音真人的性命。

但苏拂雪知道她不会,起码不会现在就做,因为她们都在等,在等人来,彻底终结这一切。

而她们在等的那些人,距离近的,怕是已经到了。

果然,在她们又简短交谈几句后,几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那是她的师兄师姐,连带唯一的徒弟梧枝。

这下不用回去找人了。

苏拂雪想,梧枝的劫难已注定,轻易无法摆脱,却并非不可化解。她想过了,在梧枝挨天雷的最后时刻,找人以她的法宝,破开虚空,助她去往异世。

这样,虽不能算渡劫成功,但也不能算失败。之后,只需再渡一个劫,或者她再插手,便可助梧枝白日飞升了。

她曾经待过的那个异世界就不错。

但由谁来做这件事情呢?

苏拂雪一时无法定下人选,便决定暂且搁下,等眼下的事情过去再说。

印玺师兄妹四人,连带梧枝,一行五人紧赶慢赶,终于追了上来。但眼前的情况,却让他们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师兄妹四人没明白现下到底是怎样一个情况——师尊身受重伤,被人以剑架脖;小师妹白了满头发,和她的另一个徒弟十指紧握,就站在一旁看着,好似已经接受了眼前的情况;而另一位,他们不知该怎么形容她现在的状态。

说是死人,可她还有呼吸;

说是活人,可她已经死了,不过是靠着外力在维持生机。外力一旦消散,那便是再无希望了。

梧枝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连带着认不*清人……但苏拂雪和祁云筝平安无事的站在她面前,这让她心安了下来。

她不顾几位师伯的沉默,快步走上前,将苏拂雪和祁云筝来回打量了好几遍,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道:“师尊,你们没事!真的太好了!”

两人也是任她打量,听她说完话。

这时,苏拂雪才道:“让你担惊受怕,是为师的过错。你想要什么补偿,尽管开口,为师都会满足你。”

忽听这话的梧枝一愣:“……”

没有移开视线的祁云筝更是一愣:“……”

其他几位一对视,也将视线移了过来。

周遭一时沉寂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