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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的话不起作用,天还是那个天,湛蓝如洗,未有回应。

苏拂雪听来只觉得可笑,所有孽都是她造下的,确实该加在她一个人身上,可李昭昭的死,也是她自己寻求的结果,亦怪不得任何人。

而今,因果已现,在这方小世界里,那是逆天之举,她做不得,也不会去做。她能做的,唯有勉力保李昭昭一时神魂和躯体不分离。

真要做些什么,还得离开这方小世界后才行。

但那种情况,李昭昭恐怕不会答应。

原因有二。

其一,她的亲人、爱人、众多好友,早死在了几千年前,如今仇人也要死了,那留她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也许能找在女儿的身上找到,可那就涉及到第二点原因了。

其二,离开此间,回到她们那方大世界后,女儿将不再是她的女儿,周遭又是那般陌生,还不如死在今日。

苏拂雪叹了口气,道:“您只想她活着,可曾问过她真正的想法?”

清音真人抬手抹了把眼泪,冲着李昭昭道:“师姐……”

可她话未说完,便被李昭昭抬手打断了:“阿音,你要记得,我早就死了。这些年,你不顾一切想要逆天改命救活我,可曾想过,那些被你迫害至死的无辜生命,他们难道就不该活吗?他们真的该死吗?阿音,生死有命,你我都莫再强求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李昭昭又一次打断她的话:“每个活在世上的生命都弥足珍贵,不该为了什么人,或者某件事而丢了性命。那是对生命的蔑视。就算你能让我多活一时,再多活一时,可诸般因果缠身,死亡不过早晚的事。”

就算她现在能活下去,他日身死道消,也要承受今日的因。甚至,今日之因加渚在身时,她的下场只会更惨。

清音真人听她说完,也终于将话说完了:“可是,师姐,我只是想你活着啊,这难道也有错吗?”

李昭昭眼中满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望,她很轻的叹了口气:“你想我活着,这当然没错。可我已经死了,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你错就错在,不该枉顾他人的性命!我还是那句话,活在这世上的每个生命都弥足珍贵,也都有活下去的权利,你不该为了一己之私,肆意掠夺他们的生命。”

昨日因已种下,只待今日果现。

而她们的死,便是那果。

那失望刺痛了清音真人,让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也很久没再说话。

她终于明白,她劝不了师姐,一如她也从来救不了师姐。

也许师姐说的对,又或许她是错的,可到了眼下这一步,对与错,对她们来说还重要吗?

不重要了。

反正她们都要死了。

她忽地放声大笑起来,牵动心口处的伤口,便有血顺着往外流。她却毫不在意,依旧在笑。可笑着笑着,眼中泪却怎么也止不住的往下流。

李昭昭看见了,撇开了眼。

苏拂雪也看见了,但她很明确,那伤口处的血很快会凝固,所以她并不担心。

果然,不过几息,清音真人心口处的血便不再往下流了。

小光头做过几千年的人,对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也有些了解,只觉唏嘘不已,暗暗往苏拂雪的方向凑了去,用旁人都听不到的声音问她:“你为什么要骗她?李昭昭的神魂和躯体皆在,又受了天雷之力的淬炼,她明明就还有得救。”

苏拂雪伸手摸了摸他的小光头,很轻的拍了一下,笑了笑,道:“大人是事情,小孩子少管。”

小光头气哼哼的接连后退几步,从她手下逃出来:“真是奇怪的大人!你奇怪,小魔神奇怪,李昭昭奇怪,清音奇怪,所有人都奇怪!”

苏拂雪闻言,又笑了笑,却没再理会他了。

她在原地停了几息,又到了梧枝身边,冲她道:“破空记得收好,危急时刻,祂会助我护住你的。”

但也仅限于此了,再多的,需要梧枝自行与破空交流,尤其能否使用祂。

梧枝忙不迭点头,她早就将破空好好收起来了,也决定了,就像师尊在她的身份玉牌里留下的那缕神识之力一样,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她绝不会用祂们。

苏拂雪这才安心些。

以如今的情况来看,只待祁云筝说服坤泽,与师兄师姐会面后,促成仙魔和解,那便万事皆成了。

不过,梧枝的事,她还是有些不放心,打算再寻个人,做最后的安排,如此才能彻底安心。

她说做就做,当即便与李昭昭告别,又托无极子留下照顾她,让他有事传讯给她,她即刻便来。

无极子没多想就应下了:“好。”

他还想,今日之后,他的使命便算是彻底结束了。如此,再做这最后一件事,也无甚不可。

“那便多谢你了。我这就带阿枝走了。”

“好。”

得到应允,苏拂雪又道一声谢,这才带着梧枝和小光头往长生仙门返。

转瞬便至半途,她忽然想起,他们在这里耽误了这么些时间,程羡怕是早在异象再起,收到看守封魔谷的弟子传出的讯息时,就乘坐战舟,携门中金丹以上修为的弟子往封魔谷去了。

这是早在十几年前,加固封印后仙门百家便商定好的,只待封魔谷异动一出,百家便即刻派人前往。

或是一战得胜,将魔族重新封印;

或是终败于魔族之手,全军覆没。

不论哪一种,那时的目的,和现在的目的都是截然不同的。

可苏拂雪想,不论从前和现在出于什么目的,只要为两族计,程羡定会义无反顾的。

现下,她怕是正和她的师兄师姐们一起,在收到大师兄他们的传讯后,带着师弟师妹们在往回返的路上。

这样一想,苏拂雪这才继续带着人往回走。很快,一行三人便来到了守静峰上,她那幢屋子前。

她推门进去,同时散出神识探查整个山门。因为是从此刻所处的守静峰开始,所以首先便发现,被她留在守静峰上守山门的茯苓、之桃,初夏三姐妹竟然没在山上。

她一愣,有些想不到这三个小姑娘会到哪里去?

难道也奔着封魔谷去了?

应该不会,她们三个修为不足,程羡和连放定不会带她们去的。

难道去别的峰了?

倒是很有这个可能。

苏拂雪便将神识散的更远一些,果然在印玺下辖的一座山上寻到了三个小姑娘的身影。

那是膳堂所在的位置。

三个小姑娘正在忙着洗菜,与身旁人有说有笑的。就连新进入门的弟子也在,忙着切菜,烧火,掌勺……

总之是一幅很和谐的画面。

苏拂雪眸中含笑,显然很满意看到的场面。

她又将神识往更远处散,想看看程羡这会到什么地方了。而几是瞬间,她便锁定了程羡的身影。

程羡手中持剑,正站在一架战舟的前端,与身旁的连放,还有其他几人小声讨论着什么,许久才停下。

隔了好一会儿,又听程羡说:“师兄,师姐,你们真觉得这事可靠吗?”

不是她怀疑,而是事情确实有些莫名了。尤其他们一行人收到封魔谷那边传来的消息后,立刻便召集了门中金丹以上修为的弟子登战舟。又传讯给在外历练的弟子,让他们收到消息后,即刻赶往封魔谷。

可刚走到半途,就收到了师尊的传讯,是让他们立即折返山门,等待后续的讯息。

她心中自然生疑,传讯过去问,得到的回复是:“阿羡,仙魔之战本不必起,如今有让两族和解的方法……你听话,和你师兄师姐一起,带人回去。”

她当即再问:“若失败了呢?”

两族和解失败的消息自然没人愿意听到,她也怕再往前去会搞砸一切,这才和师兄师姐带人回来了。

但到底不放心,又与师兄师姐讨论了许久,可到底也没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出来。

或者应该说,只要两族和解之事未成,一切都是未知的。

连放听完叹了口气,道:“师妹这话是问到点上了,若说不可靠,可这是仙门百家共同的期盼;若说可靠……希望真的可靠吧。”

身旁一个女修也叹了口气,道一声“希望吧”。

之后,沉默在这架战舟上蔓延,直到他们碰到了御剑往封魔谷方向而去的水芊凝。

远远地,程羡就看到水芊凝了,却又不大确定是不是她,因为也仅在仙门大比时见过几面,并未与她有过交谈。

水芊凝却是直接落到了战舟上,径直走到程羡面前,问她:“你师尊现在何处?”

程羡道:“应是在封魔谷。”

水芊凝点点头,继续问:“你苏师叔呢,她人在何处?”

程羡摇头:“晚辈不知。前辈没见到小师叔吗?”

水芊凝既未点头,也未摇头,只是道:“我收到师门的消息,说是让所有人返回师门,不得往封魔谷去。你说,她会不会过去了?”

程羡道:“倒是有这个可能,小师叔她毕竟渡过了飞升的天劫,由她出面化解两族的矛盾,再合适不过了。”

水芊凝也是这样想的,而且,不论苏拂雪在不在封魔谷,她都是要去一趟的。

师姐此刻应该也已经到了。

此前,因为她的师尊水木清及其他三位前辈被人刺杀的事,各派被邀到长生仙门商量对策。来的正是她的师姐水净秋,但还未商量出结果,又发生了这样的事,那包括师姐在内的人,定然是往封魔谷去了。

她自然也要去。

水芊凝当即与程羡等人告别,御剑便要继续往前走,却在这时收到了苏拂雪的传讯,内容是她正在长生仙门。

水芊凝看到讯息时一怔,下意识往长生仙门的方向看了看,收回视线后,这才继续御剑往封魔谷去。

远在长生仙门的苏拂雪自然将一切尽收眼底,却不明白她这一举动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没有收到师门的传讯吗?

不应该啊。

就算她没有收到师门的传讯,这会遇到了程羡,程羡定是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了才对啊。

是了,她只能通过神识探查周围的一切,但也仅有画面,听不到声音。

那她为何还执意往封魔谷去?是觉得会在那里遇到她吗?可她已经传讯过去,告诉她,她人在长生仙门了啊。

而且,那明显看过来的视线也在说明水芊凝收到了讯息,但她还是没有调转方向过来。很显然,封魔谷才是她的最终目的地。

苏拂雪又想不明白了,若祁云筝一切顺利,那么不久后,所有人都会原路返回,该干嘛干嘛去,那水芊凝为何还执意过去?莫不是,程羡没有将消息透露给她?

应该不会。

程羡为人稳重,绝不会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苏拂雪实在想不明白,干脆不去想了。反正她还会再见到水芊凝,到时候直接问她就行。而且,程羡一行人也离长生仙门没多远了。

她粗略估算一下,不过一刻钟便可抵达。

她当即冲梧枝道:“阿枝,你程师姐待会就回来了,你去迎一迎,将人带过来见我。”

梧枝应声:“是,徒儿这就去。”

她召出佩剑,准备御剑走时,想起守静峰被下了禁止飞行的阵法,便打算先走出这段,再御剑过去寻人。

忽听苏拂雪道:“用破空。”

梧枝有些犹豫的望向苏拂雪,道:“师尊,这……”

苏拂雪道:“破空是神器,跟了我很多年了,不是什么人都能驾驭的。就算有我的话,祂会护你,但也未必万全。所以阿枝,你要趁着我还在,与破空多沟通,让祂接受你。否则,早晚有一天,祂会害了你。”

梧枝惊讶的“啊”了一声。

她从没想使用破空做什么,不过是听话的收着,留作防身之用。如今听来,还是要学会使用祂吗?

应该是要的。

起码在师尊面前是这样,否则师尊会不安心的。

她不想师尊离开这里后还为她担心,当即召出破空,一跃而起后,御着祂远去。但确如师尊所言,破空明面上任她操控走出很远,可很快,她就察觉到有些力不从心了。很明显,是破空在排斥她的操控。

梧枝:“……”

梧枝放慢速度,低头看一眼脚下的破空,很直白的问祂:“破空,我是有哪里让你不满意的地方吗?”

破空没有回应。

梧枝叹一口气,却也能理解。

她御剑继续往前走,依旧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便放慢了速度。

她很轻的笑了一下,道:“破空,有一点,我想你需要明白,并且认真记着。是师尊将你暂且赠予我的,那么,在这段时间内,我就是你的主人。无论你满不满意我,愿不愿意被我驱使,短时间内,你都无法摆脱我。你若真想尽快回到师尊身边,就应该接受我,好好守护我。因为只有我修道成仙了,你才有再见到师尊的那一天。”

好一会儿,破空才传出嗡鸣之声。

是祂在回应。

梧枝听不明白祂的意思,但这并不耽误她将这认作是破空对她话的赞同。

她点头道:“我当你答应了。那从今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你护我,我也会努力,不辜负师尊的期待,早日得道飞升,将你交还给师尊。”

果然,她这话说完,脚下破空又传出两声嗡鸣。

之后的路顺畅极了,很快便与程羡碰了面。

程羡见到她时明显诧异极了,好一会儿才问她:“师妹,你怎么过来了?可是小师叔有事寻我?”

这是最合理的答案,因为梧枝脚下御着破空。

那是苏拂雪的佩剑,从来只受她一人驱使,起码程羡没有见过旁人成功驱使过。

梧枝收起破空,点头道:“师尊知道你们回来了,特让我过来,带师姐你去见她。”

程羡问:“师妹可知是何事?”

梧枝摇头。

程羡又道:“那先前发生的事,师妹可知晓其中的具体缘由?”

此刻见到梧枝,她免不得要问一问她,这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为何封魔谷那边的魔族有了大动作,长辈们却让他们往回返?

梧枝听完,便照实将她知道的消息大略说了。不能说的,她心中有数,自然隐瞒了下来。

一旁的连放听完道:“这样说来,此事当真可靠,便这样算了结了?”

似乎是这样,梧枝想,因为师尊那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让她心中生不出丝毫怀疑这事解决不了的想法。

那些曾经,她不曾深入了解过,却也在古籍上翻到过。而战争能有什么好呢不过害得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现在这样安然解决,无一人殒伤,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重重点头,道:“当然!”

程羡听完笑了起来。

紧跟着,又有人笑了起来。

再之后,有很多很多笑声从战舟上传出来,传入梧枝耳中,让她也不由得跟着笑出来。她知道,这笑声是为这场消弭于无形的战争起的,因为从来没有人愿意看到两族起战乱,因为那样会死伤无数人。

而如果能活着,没有人会愿意走上死路。

活着,是对生命最好的敬畏,也不枉这些年他们救助的那些人。

程羡道:“如此最好。”

连放附和:“是呀,不用打仗,大家都能活着,最好。”

接二连三的附和声起,声音中满是欣喜。

笑声止后,梧枝才道:“师姐,师尊还在等着我们呢,快走吧。”

程羡点头道:“好,还请师妹前面带路。”

第98章

苏拂雪看着梧枝御剑远去,这才转头出门,往膳堂去。

小光头就跟在旁边,满心不理解她此刻的的做法。明明一起等着最好,为何要让那个小丫头去寻人,岂非是在浪费时间?

他这样想,也这样问了。

就听苏拂雪说:“有些消息需要传递出去,但不是经我口中,也不是经师兄师姐口中,而是与他们平辈之人。”

这样,他们心中的疑虑才会彻底打消。

小光头问:“比如说呢?”

苏拂雪听完笑了笑,却未答。

小光头摸了把锃亮的脑袋,没再追问下去。

他们曾相伴几千年,虽不曾言语一句,但他自问还是足够了解苏拂雪的,知道不可能从她嘴里问出答案,干脆改了口:“那你此来到底要干什么?”

苏拂雪也伸手摸了把他的光头,脚下步子未停,道:“阿枝未来将有一个生死之劫,毕竟是我唯一的徒弟,我放心不下,想着给她找人做个弊。”

小光头怀疑听错了,这话当真是从这人嘴里说出来的吗?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他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这话是能说的吗?你就不怕此间的天道听到了,坏了她未来的气运吗?”

气运被坏,未来的修仙之路便注定坎坷不平。

苏拂雪抬头望着天,唇角绽开一抹笑,停顿了一会才收回视线,道:“所以,为防万一,我需要一个人留下来帮我照看她。”

她自然不怕此间天道从中作梗,因为比起天道,她才是更可怕的那一个。

是时间,是经历,让她慢慢变得温和、随性起来。到后来遇见祁云筝……那时的她,因为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大劫,变得更加随和了些,也对外面的世界生出了一点点向往之心。

她想,若非如此,祁云筝怎么可能那般轻易便成功邀她同游天地。

不过是因为她愿意。

小光头道:“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程师姐?”

苏拂雪点头,又道:“但还需要一个人。”

小光头下意识问:“谁?”

苏拂雪盯着他,笑而不语。

小光头开始还无所觉,被盯的时间稍稍长了一点,便觉头皮一紧,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来。

他连连后退好几步,说话都磕巴了:“你,你不会,你不会是想……”

苏拂雪眼中笑意更胜,知道他是明白了,便冲他点头。

小光头立马跳了脚,往回跑出好远,满口的拒绝之言:“不行!我不答应!绝不可能!想都别想!死心吧!”

苏拂雪听到了当没听到,迈步继续往前走。

她越走近,越觉得没必要见那群年轻的孩子,便只散了些神识去探,确定他们还在膳堂准备吃食,且有些已经快好了后,便转头往其他地方去了。

小光头等她走远了,才偷摸地跟上去。

他才不要留下来!谁知道还会碰到什么?万一又待个成千上万年……没记忆便罢了,现在他恢复记忆了,还要留下来,那和受刑有什么区别?

他宁愿回去受刑!

但他又清楚的知道,苏拂雪不是在同他商量,而是在通知他。做这件事,只是时间问题。且,一定会很快。

虽然拥有了人的身体,但他本质上还是一块石头,是苏拂雪的法宝。主人的心意,他是没办法拒绝的。

他连连叹气,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随苏拂雪绕着长生仙门转了好大一圈,这才又回到了守静峰上。

苏拂雪当然知道小光头就跟在后面,但也没去理他。她等转完一圈,确定没什么问题后,直接往住处走,寻了个亭子坐下来等人。

她心中已有决断,只待梧枝将程羡带来。

小光头猫在院门口,急的直跳脚,又不想先与苏拂雪说话,就这么纠结犹豫着,直到他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了说话声。

“师妹,门口这位是?”

“师尊的另一件法宝。”

“法宝?法宝竟然也可以幻化成人形吗?”

“虽然这事很不可思议,但确实如此。”

是梧枝带着程羡回来了。

远远地,两人便看到在门口猫着,时不时往院子里看一眼的小光头,这才有了刚才的对话。

等走进了,梧枝在小光头旁边停了停,问他:“师尊在院里,你怎么不进去?在这干什么呢?”

程羡也停了下来,不动声色地打量小光头几眼,还是有些没想明白法宝是如何能化成人形的。

莫不是真成精了?

可若真是如此,那就不是法宝,该是妖类了。

小光头听这声音,高高扬起头,呛声道:“要你管我!小屁孩!”

被骂小屁孩的梧枝:“……”

一旁听着的程羡:“……”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和无奈。随后又一对视,齐齐迈步进门,没再理小光头了。

她们并肩往前,很快站到了苏拂雪跟前。

程羡拱手行了一礼,道:“不知师叔找我何事?”

梧枝也行了一礼:“拜见师尊。”

跟着起身。

苏拂雪唇角噙着笑,视线在两人身上交换着打量,好一会儿,才冲梧枝道:“阿枝,你去外面等一会儿,我有话单独和你师姐说。”

梧枝不明白,但依言离去,走前看了程羡一眼。

程羡等人走了,这才道:“师叔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跟明白人说话就是省心,苏拂雪本就不打算拐弯抹角,但说到真正的目的前,她还是先问了程羡对梧枝的看法。

程羡却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觉得阿枝怎么样”?梧枝师妹当然很好啊,乖巧可爱,说话也有趣,跟她聊天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可以放心大胆的说。但这话似乎不能这样跟小师叔说,显得她在骂梧枝师妹傻一样。

她斟酌着道:“师妹天真率直又豁达开朗,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苏拂雪道:“只是这样吗?”

程羡不知道还要怎么,选择沉默。

苏拂雪道:“阿羡,你就不觉得阿枝她很可爱吗?”

程羡愣愣点头,道:“可爱。”

“你就不觉得将来和她结契的人会很幸福?”

这话一出,程羡便有些明白懂苏拂雪的意思了,但这话为何要与她说她却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她不由得想,难道是小师叔看穿了她的心思?

不应该啊,她们相识不久,她从未表现出来,小师叔又一直被困在幻境里,不曾见过她们相处时的样子,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是在诈她。

要么就是想将师妹托付给她……

好像后者的可能性要大一些,因为小师叔已经渡过天劫,即将飞升了。

她继续点头:“幸福。”

苏拂雪笑了起来:“那你觉得你和她相配吗?”

程羡听完,不带丝毫犹豫地直点头:“当然!”

她更懂了,又行了一礼:“师叔放心,您走之后,我定会保护好师妹,绝不让任何人伤害她,哪怕一丝一毫。”

“你可愿对天道立誓?”苏拂雪望着她,眸中满是认真。

只待天道誓约一成,她便将宇光交给程羡。让她看顾梧枝的同时,也将梧枝的未来托付给她。更是让她在梧枝劫难至时,合破空和宇光之力,送她去往异世界,再渡一个小劫。

程羡当即竖起三指,指天起誓:“我程羡在此向天道立誓,若我先前所言有虚,便叫我此生再无飞升的可能。我死后,亦再无来世。”

随着她话音落下,远*处天边,一道雷声轰然炸开。

那是天道誓约已成。

苏拂雪满意的点点头:“可以。”

之后,她随意一张手,原本正别别扭扭在门口和梧枝说话的小光头倏地变成了石头本体,飘到了她手中。

化作石头本体的小光头仍有自己的意识,却不能说话,便只能不断闪着红光,控诉苏拂雪此刻的所作所为。奈何苏拂雪全然不做理会,甚至很快将祂递到了程羡跟前。

程羡懵然接过去,问:“师叔这是何意?”

“你且收好。”苏拂雪道:“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说与你听,与阿枝有关的。”

事涉梧枝,程羡不带犹豫的将宇光收进了储物袋里,跟着道:“师妹怎么了?”

苏拂雪知道她心中焦急,便将之前几次推演到的关于梧枝的未来简略说了一下,最后道:“这并非死局,因为我已为阿枝寻到了破解之法。但我需要有一个人守在她身边,在合适的时间帮我做这件事。”

“师叔这便是选定我了,对吗?”程羡问。

“对。”苏拂雪点头,道:“几百年来,我们俩也算交情不错,我更是清楚你的为人。将阿枝交给你照顾,我很放心。”

“那我该如何做?”程羡道:“还请师叔明示。”

苏拂雪想了想,道:“三百年后,阿枝的天劫会降下,在这之前,你不能飞升。”

“可以。”

“宇光有令时间重塑,让人回到过去的能力。阿枝渡飞升天劫那天,你要守着她,时刻注意她天劫的动向……一旦有异,你便催动宇光,回到她天劫开始的时候,让一切重新开始。”

“就算重新开始,也还是会走到那一步,这要如何解?”

“阿枝手中有我另一件法宝,名曰破空,有斩破虚空之能。到那时,你可借助这两件法宝的力量,带阿枝到另一个世界去。”

“可我们总要回来的,不可能一直待在您说的那个地方。到那时,一切依旧会走回原路。”

“当然不会让你们一直待在那里,只需要再渡一个小劫,你们便可以回来了。”

“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要多久?”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如何知晓渡劫结束了呢?”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三句相同的答案,让程羡明白问不出什么了,她便干脆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才又问苏拂雪:“这件事,要让师妹知道吗?”

苏拂雪闻言摇头:“不用。”

程羡记下之后,换了新问题:“想来此刻魔族已破除封印,离开封魔谷了。”

苏拂雪冲她摇头:“还不曾。不过也快了。”

“那师叔当真就这般放心吗?”

“当然,我相信阿筝。”

“若祁师妹失败了呢?”

“我还在,不会失败。”

程羡一想也是,已经渡劫成功,只差飞升的仙人,料想魔族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只要仙门百家这边不挑事,和解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她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却哪里会知道,从祁云筝离开苏拂雪身边,到抵达魔族腹地,见到坤泽,与他谈定两族和解的事,前后用的时间远没有她们这会谈话的时间久。

似乎,坤泽也有意与仙门百家达成和解,只是差了一个契机。

第99章

而祁云筝的出现,终于使这个契机出现了。

事实上,坤泽也不愿意两族再起战乱,但有些仇却又不得不报。

当年,他曾亲眼看着一切发生,看着族人一个接一个的倒在面前,再没能站起来。就连他最好的兄弟祁术,那个最有望成就魔神之位的天才,也最终殒身在那场大战之中。

他永远记得,祁术死时望向他的眼神。那是带着祈求的一眼,他明白,那是祁术在祈求他救出李昭昭。

他当然不会枉顾祁术最后的心愿,可是,努力之后,他终于发现做不到。更别提,还在不久后听到了李昭昭的死讯。

李昭昭死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是长生仙门掌门之女,是现在那群领头人的师姐,为何突然就死了?

是被人害死的吗?

又或许,她是被那个领头人害死的吗?因为她是魔族之人的妻子。

应该没那个可能才对。

在人间游历时,他曾听李昭昭提过清音,就是仙门现在那个领头人的事。尤其是她童年的经历,让他知道那是一个身世凄苦的可怜人,很值得别人的同情。也正因为李昭昭对她施以援手,才让她有了今日的一切,有了主宰他人生死的权利。

他有怪过李昭昭,也怪过祁术,更怪他自己。可到最后,他又发现将事情怪到谁头上都没有意义,因为一切或许早就注定了,在不知道什么时间,早就已经开始了。

死亡可以终结一切,不论是谁的死亡。

祁术也好,李昭昭也罢。

也可能是清音。

又或是他自己。

但现在,事情出现了别的转机,他们可以用更和平的方式解决与仙门之间不死不休的争端。

他心里当然仍有不忿,但那些不忿与族人的生命比起来,不值一提。

他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两件:一,保护族人,为他们寻一个新的栖身之所;二,杀掉清音。

因为他从没有哪一刻忘记报仇,但那是他和清音之间的事,不该牵扯到无辜的人身上。无论是族人,还是那些被清音卷进来的修仙者。

所以,当听到祁云筝开门见山的表明身份,并说出能促成两族和解后,他只考虑了不到一刻钟就答应了。

当然,他也提出了他的条件,那便是仙门交出清音,由他来处置。

换成其他条件祁云筝都能答应,唯独这件事不行,因为清音真人该由李昭昭手刃,而不是其他人。

她只能冲坤泽摇头:“很抱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坤泽蹙着眉,道:“为什么?以清音一人之生死,换两界长久的和平,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你再仔细考虑一下,我不着急要答案。”

虽然早有联络,但那也是祁云筝先联络他的。而且,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当时他就在怀疑,尤其是那些简短的,莫名其妙的话——

“未来,仙魔之战必会再起。我知道你不愿意再看到有人伤亡,那便尽可能的说服族人,让他们接受未来有一天与仙门的和解。我也知道你不会相信我的话,但总要试一试,不是吗?”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事我说的话未来一定会应验。所以,现在就开始一点一滴的将这个观念渗入族人的心中,好吗?我们总有一天会见面的,到那时,所有问题都会有答案,你也会知道我到底是谁。”

“……”

“不要停!不要停!不要停!”

“事情你做的怎么样?我想,我们很快要见面了。”

“……”

“我来了,准备好见我了吗?晚点见了大祭司。”

那些话一直延续到今天,在收到最后一条讯息后,不过片刻,那个人就如入无人之境般站在了他面前。

然后他们交谈……

也是今天见到祁云筝的第一眼,他知道了她的身份。同样的,她的身世也就一目了然了。他也相信,如果听完那些过往,祁云筝一定会答应他的要求,甚至,她还会想亲手杀了清音。

可考虑过后,他还是没说。

原因有两点。

其一,抛开过去为数不多的几次联络不谈,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但面前这姑娘,长得太像李昭昭了,让他不由得为她考虑,不想将她牵扯进来,更不愿将她的身世透露出去。

父母已死,仇人也很快会死。那些沉重的过往,她没必要再知道。

其二,祁云筝既然能主动联络他,并说出那些话,那她未必不知道那些过往。

如果知道,那他没必要再提一次;

如果不知道,那他更不应该提。

他也抱着侥幸的心理,希望祁云筝不会知道。但他们之后的交谈,却验证了第二个原因,让他的心一沉,又陡然生出了希望。

祁云筝还是摇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个要求,我真的无法答应你。”

坤泽望着她,许久道:“你就不怕我拒绝和解,让两族再次陷入战乱?你要知道,我的族人被困了三千多年,又曾经有那么多族人死于仙门之手……这个仇,他们可早就想报了,只是时机不对,才一直隐忍至今。报仇嘛,找谁都可以——仙门的人,普通凡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行。毕竟,我们是魔,用不着跟人讲那些无用的道理。”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又或是,只清音一个人。她死,我们一切都好谈。我还是那句话,你再考虑一下,仔细考虑清楚了,我不急着要答案。”

三千多年他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几日。反正清音是一定要死的,无论仙门同不同意把人交出来。

祁云筝很轻的叹了口气,将来之前李昭昭给她的那枚玉佩取出,递到坤泽眼前。果然见坤泽脸色大变,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好一阵才说话:“这枚玉佩,你从何处得来的?”

祁云筝将玉佩重新收好,往坤泽的方向走了两步,变成与他并肩而立,这才道:“自然是你送玉佩的那个人。”

坤泽霍然转头看她,直道:“这不可能,绝不可能。她已经死了!”

祁云筝却道:“你是觉得人死不能复生吗?”

坤泽点头:“当然。”

若人能死而复生,他愿倾尽所有去复活那些死去的人。

“可世间有禁术,有个很直白的名字,叫做「起死回生之术」。”祁云筝说:“这就意味着,即使人死了,也能死而复生。”

坤泽却还是不愿意相信:“若人死可以复生,那你将她带来见我!”

祁云筝摇头:“这恐怕不行,母亲在忙其他的事。就是你要杀的那个人,母亲正在杀她。所以,我无法将她带来见你。当然,待我们的事情一了,我可以带你过去见她。到那时,你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

“你此言当真?”坤泽还是无法相信,连带着,心也一沉,因为这说明面前这姑娘知道那些过往。

他站在原地想了好久,还是觉得这事没可能发生。那是已经死了几千年的人,就算世间真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禁术,难道时隔这么多年,还能起效吗?

如果真可以,那祁术还有救吗?

要真有救,他一定会救活他,将现在的一切全还给他。

不不不,他不该抱有这个想法,祁术是死在他面前的,魂飞魄散了。就算世间有仙神,神魂散尽了,也绝无复生的可能。

那这当中定然有别的隐情,不然祁云筝不可能说出这话,尤其“母亲”二字,他绝不会听错。而且,她还信誓旦旦的说要带他去见李昭昭……

那无论是真是假,这事都有一定的概率是真的。

他当即道:“那你告诉我,玉佩的主人是何模样?”

祁云筝知道他还在怀疑,便详细将李昭昭的样貌描述给他,还将来之前的话也说了出来。

又道:“我不会骗你,那样没有意义。我也确实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跟你在这里浪费。你若答应,我现在便带你去见母亲,让你亲眼看到我说的一切;你若不应,那我当初跟你说的一切便会成真实。到那时,无数族人惨死,无数仙门中人惨死,人间也会化为炼狱……”

没有哪一场战争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死亡便是最直接的代价。

无论是身边的人死,还是敌对的人死,或者大家一起死。

反正,总得有人死。

坤泽听了她的话,很久没应声。

他忽然间不知该如何抉择了,因为那未知的将来。

也一如,无论李昭昭活着与否,于他而言,好像都没什么意义了。

他道:“好,我答应你。带我去见她吧。”

祁云筝心中欢喜,但面上神情还是淡淡的,仿佛这是她早就知道的答案,只是在今天,在这样一个时刻,听到了确切的答复。

两人并肩站了片刻,随后,祁云筝引着坤泽便要往外走。

坤泽却没动,他让祁云筝先走,说要再解决一些事情。

仙魔和解的事,也不可能只由他们两个魔族私下商定。真正的协议达成,应该当着仙门百家的面,拟定之后,由双方签字,通报天地,让天道做最后的见证。

如此,两族人才都能安心。

他也能给族人做交代了。

但这期间的事情,又不是一时半刻解决的了的。

“如果你母亲真的还活着,那你让她等着我。待此间事了,和解达成,我会去找她的。”

祁云筝有些犹豫,以李昭昭目前的情况,在这方小世界里,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今日坤泽不跟她走,将人见了,未来他怕是难有机会了。

“已经这样了,和解之事多一日少一日,并不着急不是吗?”她说:“而且,一两日内,族人们无法破除这封印的。你不如与我一起走,先去见一见母亲。”

坤泽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

“你确定吗?”祁云筝问。

坤泽点点头。

“那好吧。”祁云筝叹一声:“但我们说定的事,你不能反悔。”

坤泽又点了点头。

祁云筝盯着他看了一阵,这才传讯给印玺,询问他们此刻到了哪里?是否可以进行和谈之事?

收到的回复是:“我们就在封魔谷外,你们若商定了,就将人带出来,我们再详谈。”

祁云筝看完回复后,将这消息告诉了坤泽。坤泽略略思考过后,同意了这个提议。

他让祁云筝先走,确定她离开后,便召来族人,与他们说了这个消息。

最后又说:“几千年前,我曾得天之示警,未来会有一个人带领我们走出困地。如今,那个人出现了,将这个消息带来给我。我知道,我们与仙门有很深的仇怨,尤其我们的王死在了那个带领者手上……我从没有忘记王的死,但我更要为族人考虑。你们放心,我会让当年那个人付出代价,就当是祭奠那些死去的同族。”

当年那张战争,无论是谁先挑起来的,总归两族皆死伤了无数人。

在场的,也有亲人死在仙门之人手中,可同样的,仙门的人也死在了他们手中。

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没人知道。

但如果能以和平的方式解决两族的争端,相信很多族人会愿意的。

确然,坤泽的话说完之后,反对的人不少,但支持的还是占了多数。

他们被困了几千年,这地方原本就是故土,而当年那些人,随着时间的流逝,早有许多已经去世了。年轻一辈的孩子,对那场战争没什么记忆,当然也问过家中长辈,为什么他们只能待在这个地方?

长辈们无法回答,只能摸着孩子的头,望着远方,长长叹一口气。

然后转身离开。

年轻的孩子问的多了,也就不去问了,因为知道得不到答案。而今天,他们听到大祭司这样说,便不由得有人站出来问:“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如果我们跟他们说好了不打仗,他们就能接受我们了吗?”

他们从来不怕战争,但无谓的牺牲却没有必要。

随着这话问完,也有人问了差不多的问题。无非是仙门的人能就此放下与他们的仇怨吗?架真能不再打吗?

坤泽其实无法确定,但他必须说的很肯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安了族人的心,让他们打从心底接受两族和解。

那他这些年的努力便没有白费。

所以他答的肯定:“当然!他们的人已经到外面了,之后我会去与他们谈定我的条件。”

有人问:“如果不成功呢?”

坤泽难得笑笑:“那便打!我族的儿郎,没有一个是孬种怂货!”

这倒是,底下人都同意坤泽这话。当然了,他们在坤泽之后又一番话里也明白了,比起无谓的死伤,活着才是最好的选择。

再之后,坤泽便出发了,去见了以印玺为首的仙门百家的代表。

第100章

他们就在封魔谷外见的面,高高搭建起来的帐篷,摆放整齐的桌椅,对面早坐了许多人——除了印玺师兄妹四人之外,还有那些原本来商议几位前辈被刺杀一事的一行人。

眼前所见,大概几十人。

而隐匿在不远处的人,则是数不胜数。

坤泽兀自低头笑了笑,未将那些人放在眼里。反正和谈真失败了,他也无所谓。

他无所畏惧,是因为心里明白,比起和谈,最终达成两族和解,仙门的人更害怕的是和谈破裂,两族再起战火。

魔族的儿女从来骁勇善战,不畏惧死亡,更不害怕死亡。当年,若不是这群人的先辈不顾一切将他们封印,最后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这场和谈,更是在他和祁云筝几百年的努力下才争取来的。

他才不怕这群人起什么幺蛾子。

大不了再开打。

坤泽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掠过,有这些年暗中打探消息得来信息的,更多是他不认识的。

不认识,他便更不放在心上。

他大跨步走到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声音极具压力:“此番,你们谁来与我谈两族和解之事?”

而几乎是他出现的那一瞬间,仙门中在场的,除了印玺师兄妹四人,皆立刻戒备了起来。

同时,也站起了身。

坤泽其人,他们是知道的。

或者说,「坤泽」这两个字,他们如雷贯耳。

那是魔族的大祭司,当年便是他在最后,以一己之力,重创无数人,才有了那惨烈的,无数先辈大能以毕生修为封印魔族的一战。

封印之下,为人间带来几千年的和平。但仙门却是人才凋敝了近千年,才终于恢复了昔日的盛况。

现在再看这人,气势内敛,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全然察觉不出他的修为已到达何种地步……但当年便那般,如今只会更恐怖。

若今日谈和失败,那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早先收到印玺师兄妹四人的传讯时,距离封魔谷较近的门派,尤其那些小门小派,一听要原路返回,二话不说掉头就走了。

比起死亡,苟且偷生也是生。更何况,两族和解之事未必会失败。他们不听话的来了,反倒有可能导致和谈最终失败。

这么大的罪名,他们可担不起。

也有些想留下一探究竟的,便暗中隐匿了起来,随时关注着和谈的动向。

那些未到达封魔谷地界的,印梵并不清楚他们有没有原路返回。在他看来,只要不影响两族和解之事,他们愿意来,也无不可。

只要别生什么事端就成,否则,他定不会手软的。

印玺当仁不让的站了出来:“我来与阁下谈。”

坤泽的视线顺着印玺的声音定了下来:“那你想好如何与我谈了吗?我首要的条件,祁云筝应该说了。你能答应吗?如果不能,那我们就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

印玺默了一瞬,道:“阁下可以先说说看其他的条件,只要不违背仙门道义,不损害无辜者的安危,我可以做主答应。”

坤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嗤笑一声,视线陡然一冷,冷声道:“仙门道义?无辜者?这话可真是动听啊!难道只有你们的族人无辜,我的族人就不无辜了吗?”

顿了顿,他才继续说:“我也不与你们多说废话,如果不能答应我的首要条件,那和谈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印玺闻之心一沉,果然,还是避不开啊。

祁云筝走之前,特意寻过来,交代了几句,无非让他们尽可能答应坤泽的要求,反正不会太过分。

只有一点,是关于他们的师尊清音真人的。

祁云筝的意思是,坤泽一定会要了清音真人的命,但因为李昭昭短暂的死而复生,所以这事或许会有转机。

如今看来,是毫无转机啊。

印玺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拦住印梵和苏若水,又回头看了柳如霜一眼。

他没有即刻回答,纵是清音真人做了再多错事,那也是他们的师尊,是为他们传道授业解惑的领路人。

无论她最初的目的是什么,救人也好,害人也罢,她即将不久于人世,不该再为了两族和解的事,最终落得个遗臭万年的下场。

但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她确实罪该万死,如果能以此身换得两族长久的和平,那也算少少弥补了曾经的过错。

印玺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坤泽自然将的犹豫看在眼里,却不是不能理解。但这与他无关,他只看中最后的结果。

或许,借着这个,还可以早一点见到李昭昭。

而且,由她手刃仇人,其实最好。

反正他等的起。

坤泽慢腾腾地起身,拍了拍外袍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又停顿了几息,确定一时间听不到确切的答案后,他便旁若无人的迈步往外走:“毕竟是仙门百家的领路人……考虑清楚也好,我不逼你们。我当然也很有耐心,但我的族人却未必。所以,我只给你们三天的时间考虑。”

他伸手比了三个数。

“三日后,还是这个地方,是继续谈两族和解之事,还是再开战,视你们的答案来决定。我和族人都接着。”

话音落下,他人也走出了帐篷。

又折回身,望着那一行几十人,很轻的笑了一下:“三日之后,静候诸君的佳音。告辞。”

如来时一般,坤泽走的悄无声息。

他走了许久,周围窃窃私语之声渐起,都是在谈论关于目前这一要求的答案。可任他们讨论再多,话语权也还是在印玺师兄妹四人手中。因为,那毕竟是他们的师尊。

印梵深吸了一口气:“哥哥,你以为这事……”

他话未说完,便被印玺抬手给打断了:“无需多言,我心中自有决断。”

苏若水也道:“大师兄,难道我们真要……”

印玺沉声:“我说了,我心中自有决断!”

柳如霜倒是没说这些,因为事涉他们的师尊清音真人——祁云筝说这话时,所有人都在,也没避着,所以大家都听见了。

也因此,她很轻易将周围人的讨论声制止了,更想将人先赶出去,好留下点空间,让他们师兄妹四人仔细讨论一下,看究竟要做出怎样的最后决断。

有人走了,有人却不愿离开。

譬如来自赤焰堂的公输正道:“事涉两族和解大计,已经不是你长生仙门一家的事了。天知道你们商量过后,会不会决意包庇清音前辈。”

他到底不敢把话说死,也叫了声前辈。但心中全然没有一丝尊敬,只想着他们赶紧把人交出来了事。

“就像之前一样!”

“那件事没有确凿的证据,便也罢了!可现在是魔族的人开口,只要前辈的命,和谈的事就好商量。以前辈一条命,换得两族长久之计……你们若真的为两族计,就该答应他们的条件!”

以一人之命,换得两族长久和平,这么划算的事情,不知道他们在犹豫什么?难道还以为护短能过去吗?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这话一出,本来就没走的人更坚定了留下来的心,都想看看他们能商量出什么结果来;

已经走的,也因为这话停下了迈出的步子,侧着耳朵听帐篷下的声音,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他们更想知道,公输正道这番已经算做挑衅的话,又会得到怎样的回应。

“还是说,你们真藏有私心,想不顾族人的死活,就为了包庇一个人!”

师兄妹四人自然清楚听见了这话,但没人先说话。

柳如霜握住苏若水的手,将人往身边带了带,推坐到最近的椅子上;印玺则冷哼一声,视线投到了印梵身上,隔一会儿道:“弟弟,这事你怎么看?像阻碍吗?”

阻碍?

印梵瞬间便听懂了哥哥的意思,他视线在公输正道身上停留不过一瞬,便又转到了还在场的其他人身上。几是在他们身上一一掠过,这才道:“诸位心中也有这样的想法,对吗?或者你们觉得公输道友说的没错,就该牺牲一个人来成全所有人?”

师尊的对错先暂且不论,这些人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真的妄图以一人之生死,促成两族和解,以救全族的命运。

他视线重新落到公输正道脸上,陡然而起的压迫感,让公输正道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但嘴依旧很硬。

“难道不对吗?”

这话也代表着在场大多数人内心的想法,如果能以一个人的生死,来成全两族和谈大计,那为什么不可以呢?

一个本就没走出帐篷,就站在公输正道身旁的人道:“在下觉得公输道友说的不无道理,如果以一个人的牺牲换来两族长久的和平,我相信,在场诸位定不会有丝毫犹豫。毕竟,一人生死事小,天下苍生的安危才最重要。”

有人附和,表示认同的;

也有不同意的;

那人正是来自云水阁的水净秋。

云水阁以济世救人为宗旨,自是不愿两族战乱再起。水净秋并不清楚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之前的猜测又对与不对,但她并不愿意看到这件事发生。

救一人和救天下万民,本质是一样的不是吗?

只是,因为一对多,就显得「一」没那么重要了。

可真的不重要吗?

未必吧。

不过是没有切实落到自己身上,所以慷慨大义之词张口就来。真到了那个时候,要他们献出生命,就该是另一副样子了。

“我倒不这样觉得!如果今日能牺牲一个人的性命,难保他日不会牺牲更多人的性命!魔族既然愿意来谈,那就证明这事还有得谈。就看我们双方的底线在哪里而已?印道友,苏道友,柳道友,你们觉得呢?”

但更多的是不说话的,他们可能既不认同,也不反对。摆明了是两边都不站,谁也不得罪。

印梵道:“道友高见。”

印玺看了水净秋一眼,很是认同她的话。但他又知道,会说出这话,不过是因为这人不清楚事情的始末。

苏若水和柳如霜对视一眼,赞同的点了点头。可她们心中的想法和印玺如出一辙。

不过是因为这人不知道罢了。

“那又如何?现在促成两族和解才是正事!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无论成不成,都不是你们的一言堂。”

公输正道不觉得有什么:“难道要因为那么一个人,白白放弃这大好的机会吗?”

印梵眸中寒光一闪而逝,道:“公输道友说的也不无道理。既然如此,不如你去寻我师尊,将这话说与她老人家听,看她愿不愿意为了你口中所谓的天下苍生,献上性命?”

公输正道闻此,不由得心一惊。

他自然是不敢的。

更怕,话没说完,已经丧了命。

周遭一时沉静下来。

印梵觉得这群人当真无趣极了,既要又要,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他直接道:“先前来的路上,我师兄妹四人已经传讯给仙门百家,当然也包括在场诸位。

我们的意思是,这场事关两族的和谈势在必行,所以让你们将门中弟子全部遣返回去。但据我观察,有人没这样做啊。怎么,想浑水摸鱼,从中捞点好处是吗?”

柳如霜拍了拍苏若水的肩头,看了印玺一眼,得到他肯定的点头后,接着道:“是谁就不必多说了,对方也给了三天的时间。无论我们最终做出怎样的决定,这场仗会不会打起来。在一切结束前,那些存有其他心思的,都暂且收一收。

也希望你们能明白,这是一场关乎天下苍生生死存亡的大事,容不得一点差错。或者,你们想现在就打起来?也不是不行。去吧。”

这师兄妹二人声音不大,却是掷地有声,让那些确实存了点小心思的心里不由咯噔一下,想着,莫不是真的被发现了?

那需要将人撤回去吗?

人是之前来商量四位前辈被刺杀一事时带来的,原本是为了保个平安,如今看来,当真是错了?

有人想了想,道:“既然说到天下苍生,那为何一直不见剑道第一人?她身上担着天下苍生的未来,她不出现,如何让人安心?有她在,我们与魔族的和谈也能多安一份心。”

这话一出,立时有人应声。

正是因为有苏拂雪的存在,他们才能安下心来。

十几年前*,加固此地的封印时,苏拂雪曾现身。那时她的修为,他们已是拍马不及。又过去这么些年,想必更胜从前了。

那她为何不出现?

难道真的闭关了?

选在这么个时间闭关,她是有心还是无心,这很难说的清楚啊。

印梵沉声道:“如此看来,诸位是不打算听话了?”

他单手背到身后,法宝已然握在了手中,只等听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便如苏拂雪先前所言,寻一个最刺头的,杀鸡儆猴。

却没有听到回应,反而有熟悉的声音自远处天边而来,传入所有人耳中。

“诸位既然这般想见我?那我若不来,岂不辜负了诸位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