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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棉花

朝来夕往,夜色浓郁,唯有天际几点星子。

“你要么?”乔成玉问,没听到回答,又催促:“江泊淮?说话。”

江泊淮麻木地瘫着一张脸,扭下头看她,欲言又止,到底是没忍住:“你能别这样说话么?”

“我怎么了?”乔成玉没等到回答,看他一眼,犹豫一下,还是只买了一串糖葫芦。

她摇头晃脑,咬下一颗山楂,先是被外面包裹的蜜糖甜得眯起了眼,又被内里酸涩的山楂激到,皱了下眉,回头看他,小声嘟囔:“心脏的人听什么都是脏的!”

江泊淮弯唇,作势要转身走:“好,我这就回去。”

“别别别啊!”乔成玉赶紧拉住他:“夫妻之间做的事,一起出来逛街怎么不算呀!”

江泊淮没有转身,漂亮的眼睫一眨一眨,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

乔成玉觉得江小公子实在是漂亮,和静心捏出来的小雪人似的,粉雕玉琢的,那么冷的一个人,却经常有不属于他的温柔神色。

他漂亮的眼睫仿佛扫在了她的心上,像振翅欲飞的蝶,翅膀的晃动从来都是轻微的。

她于是也学着垂着眼,不自觉转上了手中的竹签。

“尝一下!”她倏的将手里握着的糖葫芦递上去,凑到青年的嘴侧。

江泊淮小小地往后退了一步,低声:“我不喜欢吃甜的。”

“真的假的?”乔成玉用另一只手拽住他的衣领:“你笑一下。”

江泊淮怔忪,紧接着那只手往上一碰,轻轻地将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脸侧出现了一个小酒窝,今晚的月牙在这里。

乔成玉想,和他说:“我们那有一种传闻,说是嘴侧长酒窝的人,最嗜甜了。”

乔成玉的动作不重,手指其实没用什么力,江泊淮只要轻微一挣,就能松开。

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将他钉在了原地,往前一步,兴许是包着砒霜的蜜糖,而后退半步,则有要重回无休止的、漫长的枯燥黑夜。

面前的少女无知无觉,眼见江泊淮不打算吃,正打算收回来。

“叮当——”她腕上的银铛手链晃荡出细碎的声音。

江泊淮握着人的手腕,不叫她动作。

他垂头,咬下第一颗糖葫芦。

江泊淮似乎很少吃这种东西,不熟练地咬下去,正好咬到山楂中间一半。

山楂外面的糖霜应声碎开,乔成玉眼看山楂就要裂成两半,轻声发出了一声。

糖葫芦没能掉下来,江泊淮眼疾手快地用另一只手接住了。

“甜吧?喜欢吧?糖葫芦真是世上最伟大的发明!”乔成玉感慨,轻轻一动,就收回了手。

她走在最前,迎面是万丈红尘,人潮来往,江泊淮低眼看去,却仿佛只能看到她。她的身影逐渐也要融入红尘,好似只是无心落在江泊淮身侧的一只蝶,是人间稍纵即逝的一个过客。

没听到江泊淮回答,乔成玉驻足,回头,示意他跟上,更起劲了:“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吧。”

江泊淮望着掌心里的半个糖葫芦,那么小一个,红艳艳的。暖黄色的糖霜呈在手心,他的掌心温度低,糖霜没有融化,像晶莹剔透的琥珀,仿佛有千金重。

“对。”他垂下眼皮,将半颗山楂用帕子包好,掌心收紧,将它握在手心。步子迈得又快又大,追上前。

江泊淮又想到了那支棉花糖,突然很想知道它是什么味道的?到底甜不甜。

*

洛邑的夜市很热闹,这座旧都容不下太多哀戚,明明下午叶府的熊熊大火还叫不少人唏嘘不已。

到了晚上,却已经成为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及时享乐之例。

“你看看有没喜欢的?”乔成玉叉腰,很阔绰地一挥手,将长街上的所有的圈了进来:“我都给你买!”

就是江府私库的钥匙还在我身上,我们什么时候有空去一趟江府,给我报销一下。

乔成玉想,顺手摸上了芥子袋,想要把那片漂亮的玉莲瓣拿出来。

她忽然面色一凛,眉头皱起,不死心地又翻找了一次。

没有?!竟然没有?!

掉哪了?难不成密室里?她的唇抿得紧紧的,手指跟着揪住剑穗,在脑中复盘自己走过的路径。

江泊淮视线扫了一圈,其实没看到什么特别想要的,他活了太久了,这些东西于他而言全是枯燥而无用的花瓶,不知道该拿来做什么。

“怎么了?”看出乔成玉的心不在焉,他问。

乔成玉哭丧着脸,实在是有些不知怎么回答,酝酿出一番勇气,抿着唇,小小声地开口:“你给我那个、那个聘礼,我给弄丢了。”

江泊淮早就知道了,那是他取出灵力,掺着神识所凝的一个小玩意,东西一碎,神识归位,一切便都瞒不住。

不过能挡了一招,也算损得其所。他想。

只是面上没有表示,垂着眼,漂亮的眼尾泛起微红,雾蒙蒙,看起来好不可怜。

不是要哭了吧?!乔成玉心急如焚,眼一闭,下定决心,用自己的钱给人买了一只漂亮的兔子灯。

“这个给你赔礼好不好?”她放缓语气,拉着江泊淮的两只手指,轻微地摇了下:“你不是喜欢兔子耳朵嘛?看,它的耳朵还会发光。”

跟哄小孩似的。

江泊淮想,垂眼将手指屈起来,伸手圈住乔成玉的手指。

这才是兔子耳朵。

“那我们不生气啦?”乔成玉蹬鼻子上脸,高高兴兴地握着兔子灯,高高兴兴地拉着人继续逛街。

*

体内翻涌的怒气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牵扯,好似要引着他将所有怒气全盘发泄出来,连同那些煞气,浓郁得要将叶竟思全盘裹挟。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手中的剑察觉到主人悲怆而哀怒的神情,跟着发出悲鸣,仿佛要同他一起,悲他所悲。

身体要被那股力量全盘掌握之际,一股力量忽然潜入了他的体内。

带着初雪的寒气,确实恰到好处地压抑了滔天的怒气,在他的体内,同那股翻涌的煞气撕扯、纠缠。

叶竟思额头渗出薄汗,喘着粗气,感受着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往来,争夺控制权。

冰裂的声音忽然响起。

从中央开始,往四处裂散,在冰面上盛开起蛛网般的裂缝。

叶竟思瘫软了腿,到底是力竭,跪坐在地上。

他的指尖仍然在发颤,那缕灵力自他的指尖飞出,消失在空气里。

叶竟思知道,他赢了。

*

天际高台之上,这是世间灵力最浓郁的,灵力几乎可以凝结成实质,跟雾气似的一层一层包裹着最中央的人影。

那人手指绕着一团灵气,原本在漫不经心地把玩,灵台忽然闪烁不止,叫他分神片刻。

而后一道神识猛然钻回体内,叫他措手不及,只觉体力灵气翻滚起来,最后竟是吐出一口鲜血。

他伸手抹去唇侧血迹,手指灵动地掐算着,不消时便有了答案。

往往来来,终有所变。

*

热闹的小摊前围了不少人,乔成玉拨开人群,拉着江泊淮艰难挤进去,才明白为什么这么热闹。

摊位上放着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孔明灯,每一顶都精致好看。

难怪人气那么火。

乔成玉想,另一只手往后一递。

江泊淮熟门熟路地拿出一片金叶子放在她手心。

指尖相触,明明很短暂,却叫江泊淮也能沾染上她的体温似的。

真是财大气粗,乔成玉望着那枚金叶子,感慨,暗度陈仓地将她放进自己的芥子袋里,换了一枚银子出来,她大声地让所有人听到:“要最漂亮最贵的!”

漂亮实在是很主观,但是要说最贵——乔成玉望着这顶孔明灯,实在忍不住绕着它转了一圈:“好大啊,一定能飞很高!”

太大的孔明灯在这样的日子里其实更不容易飞高,因为人多灯多。升空的过程中总免不得与其他的相撞,稍有不慎就会停滞不前。

江泊淮望着乔成玉亮晶晶的眼,和水洗过的葡萄似的,乌黑发亮。到底是吞下了打算说的话,转而问她:“为什么要买这个?”

“这个最漂亮,而且最贵。”乔成玉神秘兮兮,见无人注意,才低声说:“最好的,才配得上我们江小公子呀。”

乔成玉说最好。

江泊淮很少听和用“最”这个词,因为一辈子太长,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这世上,只有更,从来就没有最。

他动了动嘴唇,很轻微,字从唇细缝逸出,轻得要被风吹散了:“我也是最好的么?”

乔成玉没听清,手里握着笔往纸上写字,别别扭扭地写下:“得偿所愿,早日回家。”

她想了想,大方地也为江泊淮许了一个:“江泊淮平安喜乐”,然后把笔递给江泊淮:“你有什么要写的么?”

江泊淮想歪过头去看她的。

乔成玉有点不好意思,不许,推着他不叫他看:“你许你的!”

江泊淮实在没什么好许的,他摇摇头,说:“我不信神明。”

“那你信我吧。”乔成玉仍然执拗地递给他:“我看了,替你实现。”

江泊淮觉得心口好像有点奇怪。

是派出去给叶竟思的灵力出现差错了么?体内的血液在涌动得比往日快,连带得心跳得也比往日更重更快。

兴许是灵台不稳。他想,这次没有拒绝,只是握着笔,弯下腰,仍然久久没有动作。

“你是不是不知道许什么?”乔成玉看出来了,猜测江泊淮可能是过的太顺遂了,所以别无所求。

她伸手碰碰他的发顶,教他:“什么都可以,远的想不到我们就先从近的想?许现在最想得到的,明日再吃一串糖葫芦?或者再给你买点什么?”

江泊淮垂下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么强烈的,捶进他脑子里,叫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手指颤了颤,最后落笔:“陪在我身边。”

乔成玉托着下巴,凑过去看,惊诧片刻,歪着脑袋,想了下,弱弱:“你要不要换一个。”

似乎是被刺到,江泊淮的手腕一颤,拖出一道长长的墨迹在上面,划破了一片素白。

他抬起眼,和乔成玉对视,良久,收回视线,垂下眼睫,神色难辨:“哦,那先攒着吧。”

乔成玉抿唇,却实在说不出违心话。

事实上她总要回家的,江泊淮的愿望太慎重了,乔成玉没有办法许诺。

孔明灯缓缓升空,明亮的火焰罩得灯罩呈现出温暖的颜色。

大的孔明灯总算是有点好处,起码找它实在简单,乔成玉望着它独步天际,悄声问:“它会飞第一么?”

江泊淮低头看了她一眼,认真地回答她:“会。”

后面的人群听到了他们的话,看乔成玉生得实在机灵可爱,忍不住提醒:“小姑娘,这大的难免磕磕碰碰,很难飞高的,下次买些小的吧。”

“啊,”乔成玉低声轻呼,和他们道了谢,扭过头,有点沮丧地开口:“江泊淮,你听到了么?早知道——”

江泊淮第一次打断她,他轻微地拽了拽乔成玉的袖子,示意她抬头看。

灯火通明的天际,一顶巨大的孔明灯载着希愿,慢慢悠悠就飞到了第一,高高的,远远地甩了其他的孔明灯一大截。

乔成玉瞪大了眼,面上逐渐漫起欢欣,她高高兴兴地扭头同后面的人群喊:“你们看,飞到第一了!”

人群里惊叹的人不少,乔成玉更加得意,拽了拽江泊淮的袖子,示意他弯腰下来。

江泊淮手里仍然是捏着灵力的,那团浅淡的灵力围着孔明灯,带着它一步步升空。

他望着那顶孔明灯,推测旁的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它了,总算是满意了。

凭风借力,送上青云。

然后侧着身,弯下腰,问乔成玉“怎么了”。

乔成玉忽然搂住了他的肩,清凌凌的眼弯起来,像狐狸,笑得狡黠而得意:“看,我会选吧?”

那双眼睛就这样看着他,仿佛只有他,也只能有他。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重重地坠着。

要落地了。江泊淮想,瞳孔忽然睁大,失神片刻。

手里掐着的诀一下就松了。

“嚯!”周围的人群忽然热闹起来,发出几声惊呼。有几个人动了下,人群密集,牵一发而动全身,开始密密麻麻地移动起来。

乔成玉被不知道谁撞了下肩膀,一时不察,重心不稳,身子一歪。

唇畔忽然印在了江泊淮的下巴。

人世间的一瞬真的会那么长么?

江泊淮捏过棉花,知道它是柔软的,轻飘飘的,却从来不知道原来还有东西也是这样的。

柔软,像棉花。

不对,还是有所不同的。

那个吻沉重而漫长,比棉花要重。

乔成玉好像尝到了雪的味道。

冰冰凉凉的。

她想。

周遭的群众高喊着:“那个孔明灯怎么还在打转?”

江泊淮眉头一跳,赶紧回神,手中的诀重新掐好。

那只最漂亮的孔明灯于是安分起来,继续缓慢而坚定地升空。

天际间炸出几朵绚丽的焰火,声音浩大,漫天绚烂。

乔成玉赶紧退后半步,拉开距离,脸上热得像红透了的虾子,连嘴唇动一下都不能了。

最后一发烟火是红色的,炸出来的光,亮澄澄,红彤彤的。

乔成玉看见江泊淮的脸也泛红,不知道是不是全是因为焰火。

但眼下有件更重要的事有待解决。

为什么她会听到这么沉重而迅速的心跳声。

是谁的啊!

掌心的帕子忽然粘腻起来。

那枚裹着山楂的糖霜随着人体温的变化,逐渐融化,变得软而粘稠。

轻轻一扯就有漂亮而通亮的糖浆,能拉很远也扯不断。

*

孔明灯也放完了,热闹的夜市也逐渐散场。

乔成玉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打破僵硬的氛围,觉得浑身上下都好像有蚂蚁在爬!

她默默地看了一眼江泊淮,小心翼翼的,用的还是余光!

江泊淮好像在走神,眼里没什么光彩,看起来像在神游。

可明明是神游!为什么她一看对方还是能迅速的捕捉到,然后迅速地朝她看过来。

按理说每逢对视,应当有个人先转移开视线呀!

然而江泊淮直直地望过来,没有半点反应。

敌不动我动!乔成玉飞快垂下眼,润润嗓子:“我们要不先找家客栈?我给叶师兄传通讯符,叫他事成之后来找我们?”

江泊淮反应缓慢,迟钝地点了点头。

乔成玉打定主意,决定将刚刚的事情全抛之脑后,她假装无事发生,领着人手脚轻快地找了一家客栈投宿。

“小二!一间上房!”

刚刚那人是怎么样的流程?

乔成玉一边思索,一边有样学样,照着刚刚前面的人,将银子往桌上一落,吩咐:“咳咳,再送点糕点上来。”

因为太不好意思了!这次银子是她自己掏的!

越想越觉得江泊淮真是好福气,投宿的房钱都是自己出的——那片金叶子当然另说。

江泊淮乖顺地站在一侧,听到她的话,有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识趣的没有出声。

乔成玉领着人往楼上走去,把人推进昏暗的房间,燃了烛,借着黯淡的烛火,终于有勇气抬头看他。

叶竟思情况不太对,万一这一遭没熬过来,黑化了,江泊淮半点灵力傍身都没有,乔成玉真怕叶竟思对他下手。

江泊淮不知道这些,她自然不能对江泊淮说,于是绞尽脑汁,解释:“叶师兄一会有事找我们,就不用跑来跑去了。”

江泊淮很想问她。

问她为什么偏偏喜欢叶竟思,问她是不是只有对叶竟思才会费尽心思。

可是纵使灯火昏暗,也遮不住乔成玉清凌凌的一双眼睛。那么明亮,和太阳似的。

而江泊淮的一生,自始自终,恐怕没有半点配得上太阳,活该在最阴翳最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于是他只能垂下眼,慢吞吞的“哦”了一句。

“你快去睡吧!”夜色已深,寒气和潮气都很重,乔成玉怕夜里寒凉给人冻着了,催促着人上床睡觉。

“你睡床。”江泊淮给人铺好床褥,示意她。

乔成玉简直太感动了,内心稀里哗啦的,可是两个人都睡了,叶竟思砍他们不跟砍白菜似的。

她心里含着泪,只能忍痛拒绝:“我就不睡了,等叶师兄回来。”

江泊淮揪着床铺的手指忽然收紧,客栈的被褥不是好料子,攥进手里,摩擦得有些轻微地痛处,害他掌心泛红。

他默不作声,也没有睡下。

乔成玉也不劝他了,只是过去,用被褥把他裹了厚厚一层,她满意地拍手:“你就这样,也不要解,晚上很冷的。”

自己也抱了一床被子走,坐在桌前的凳子上。

多一个陪自己守夜也挺好的她想,手指在桌案上画着圈圈,不知道是不是许了愿,她半晌又说:“我有点想家了。”

江泊淮已经不想再去试探乔成玉了,他静静地问:“在哪?我陪你去。”

乔成玉抿抿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简单地问起来另一件事:“你想家么江泊淮?等事情都解决了,若是有空,我可以陪你回去一趟。”

江府么?

江泊淮垂下长长的眼睫,大抵是夜晚太冷太黑,被子太温暖了。

也也许冰冻三尺终有解封之刻,他抬着眼,望着室内唯一的光处,声音平静而波澜不惊。

仿佛投进去再多的石子也只能带起轻微的涟漪,然后稍纵即逝,重复宁静。

江泊淮回她:“我不想,江家比叶家安宁不了多少,我也不是很想你去。”

“啊,好吧。”乔成玉心想,大世家就是不一样,腌臜事真多,她已经有点困了,迷迷糊糊地同人嘱咐:“有朝一日,你有想去的地方,一定同我说。”

“……好。”江泊淮盯着人,神色晦暗,回她。

烛火晃荡,随着乔成玉轻微均匀的呼吸维持着稳定的摆动的频率。

明明想好了要守夜,乔成玉却还是静静地睡去了,脑袋一点一点,不知怎么,忽然就往底下直直倒去,眼看就要掉在桌案上。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修习的心法是至冰至寒的,江泊淮的体温经年寒冷,他已然习惯,乔成玉却被冷得皱了下眉,在他的掌心缩了下动作,眼看就要掉出去了。

江泊淮怔忪片刻,反应过来,迅速调动体内灵力,朝掌心温着热意,捏着人的下巴,一点一点,强势地把她的脸又拖在掌心。

他矮下身,把人抱回床铺。

黑夜静悄悄的,有些无人问津,不为人知的东西悄悄地种下,飞快地汲取养分,只待有朝一日,长出密密麻麻的枝桠。

乔成玉就静静地躺在那,无论那些许久生根发芽的枝桠有朝一日是不是会蔓出漂亮坚韧的枝桠,将她全然裹住。

脸颊也像棉花。江泊淮看了一会,下定义。

有什么东西鼓噪地在耳边吵个不停,江泊淮无心去辨别,因为他发觉,好像离乔成玉近一点,再近一点,那些声音就会全部消失,世界里只剩下她。

烛火晃荡,为床榻前的人影拉出了摇晃的影子。

影子低低的,好像弯腰下去了。

咫尺之近,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的花香,甜腻腻的。

江泊淮又想起了,她说有酒窝的人嘴喜欢吃甜的。

可他好像还是没那么喜欢。

乔成玉那么喜欢,她为什么没有酒窝。

江泊淮想,不自觉凑上去,咬住了她唇侧的肌肤。

那块皮肉被他用牙齿轻轻地叼着,厮磨着。

因为怕她痛,江泊淮没用什么力气,他垂下眼睫。

直到唇里好像又漫起了夜间糖葫芦的味道才松开。

一个漂亮的牙印覆了上去,泛着一点红,肤白印红,像冬日雪地里只有一枝的红梅。

江泊淮摸上那块皮肤,有点遗憾:原来怎么咬也不会有。

脸侧有点磨人的痒意,乔成玉睡梦中不自觉伸手碰上去,想驱散蚊虫。

她的手指碰上那一块地方。江泊淮猝然回神,望着那个印子,有些烦躁,却还是带着一点不情愿地用了灵力给她消掉。

今夜就要过去了。

他忽然还想到一件事,牵动着,感应着附着在孔明灯上的灵力,从窗口翻了出去。

月挂枝头,那只孔明灯升空后又坠下来,最后也静悄悄地在远郊的一枝树梢上。

江泊淮几步掠上去,坐上去,他颤了下手指,说不上来什么心情和感觉,最后借了点勇气,把它翻过来看。

乔成玉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字写得很简,江泊淮只能勉力辨认。

他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企图感受乔成玉当时的心境。

“得偿所愿,早日回家——”

还有一个——“江泊淮平安喜乐”。

他眸中闪着不可置信的欢欣,看了三次,确认那个是属于自己的,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握着孔明灯的手很轻,仿佛怕轻轻一碰它就要碎了。

江泊淮平生只接受过一种祝福,那些人真心或假意,同他说庆贺,祝他早日成神。

江泊淮不想成神,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兜兜转转,沧海桑田。许多年后,江泊淮终于在这个夜晚,想到了,他想平安喜乐,想乔成玉永远陪着他。

可乔成玉想回家,想叶竟思喜欢她。

这些江泊淮都可以不在意。

他要用任何手段,哪怕怜悯同情也好,愧疚自责也好,他只要乔成玉留下来,再也不离开自己。

*

初初日晓,天际有半点微光,叶竟思步履匆匆。

在密室里调息了好些时辰,他总算缓过劲来,朝乔成玉通讯符给的地址摸去。

正是清晨,客栈里静悄悄的,叶竟思摸上楼梯,刚打算找房间,抬眼先一步看到了江泊淮。

江泊淮好像一直在等他,等得几乎不耐烦了,眉头皱起,轻声说了句:“耽误了这么久。”

叶竟思有点愧疚,说:“灵力烦躁,因此花费了些功夫。”

江泊淮根本不在乎什么原因,随便点了几下头,问他:“将要启程去哪?”

“回一趟仙门,禀告此事。”叶竟思一板一眼回他,又忍不住找他商量:“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那只妖兽最后也没找到是谁放的,还有……还有阿姐的傀儡术?怎么会这么巧?梦到的?”

江泊淮听他一句一句说完,没有半点想解释的样子,他说:“先不回仙门,醒来之后,告诉乔成玉,你要去一趟渡灵村。

叶竟思猛然抬眼:“去那做什么?我总觉得你知道点什么?”

江泊淮敛着眉眼,看在叶竟思还算配合的份上,弯了下唇,告诉他:“天机。”

“什么?”叶竟思云里梦里。

江泊淮更加愉悦地笑起来,叫人如沐春风似的:“不可泄露啊。”

叶竟思:……

他耍赖:“那渡灵村也不去——”

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还没落下,迸发的威压紧紧压迫在他身上,几乎叫他喘息不得。

叶竟思挣扎片刻,于一片朦胧中,看见江泊淮无悲无喜的脸。他垂下头,居高临下地注视他,好像高高在上的神衹,经年累月以至,常常习惯俯视人们。

语气无波无澜,江泊淮说:“我不是在同你商量。”

“去去去!”叶竟思一个头两个大,感受到威压扯去,重重地喘着粗气,目送江泊淮转身往房内走去,低声:“好端端的,去渡灵村做什么?”

江泊淮自然听到了,他不打算回答,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被他放置神识的孔明灯,脑中将所有信息全过了一遍。

乔成玉并非凡俗人,也不是傀儡纸片,好似凭空出现的一个人。

而天底下除了傀儡、纸人、凡人的活物外,还能造出其他活物的地方只有那了。

——渡灵村。

乔成玉想回家,江泊淮就带她回家。

第25章 爹娘

叶竟思想了大半个时辰,仍然没能想明白这渡灵村有什么好去的。

传闻渡灵村旧时曾有神降祥兆,赐福于他们,叫他们因此比别人多了一魂。渡灵村的人只要将魂魄给于死物上,便能将其由死变生。因此村子里有什么东西都不叫人觉得奇怪,会活动的纸片、能吵嘴的石头,比比皆是。

只是渡灵村的人不常于外界来往,为了保证血脉的纯正和灵力的强盛,常常是村内居民成婚,健全的子嗣因此不多,人数越发的凋零。

他守在江泊淮进去的房前不远处,想着一会可以问问这渡灵村怎么去。

他枯等了许久,房内总算传来丁点动静——看来人起来了。

*

晨曦从窗棂的夹缝里落进来,乔成玉迷迷茫茫中感受到眼皮上刺眼的光,有些不舒服地抬手挡了下眼睛。

下一瞬,那恼人的阳光又暗了下去,乔成玉总算舒心了,卷着被子打算继续躺一会。

等下?!躺一会?!

她猛然回神,入目的是客栈素净的床帐,浅绿色的,难怪根本遮不住光。

自己昨日明明坐在桌案前的,好端端的,怎么会上了床?乔成玉直起身,掀开床帘,果然看到江泊淮坐在一张凳子上。

桌上放了一只茶壶,茶杯里的茶在冒着热气,氤氲出一片薄雾。他的眉眼挡在雾气后面,朦胧得有种水墨画里的感觉。

乔成玉再怎么着也猜出是江泊淮让她鸠占鹊巢的,她穿鞋下床,一边整理自己一边问:“你昨晚睡得好么?睡了多久?”

说少了乔成玉必然会愧疚。江泊淮垂眸,看起来好像真的在思考,最后告诉她:“记不大清了,家里的先生说睡太多会懈怠精神,许多年了,我睡不安稳,睡不了多久的。”

连觉都不能好好睡!乔成玉咋舌,觉得这世家规矩太多了,对江泊淮的怜悯果然占了上风,她安慰:“一会我问下叶师兄能不能租辆马车,我们坐车上,回去安稳点,你看看能不能睡下。”

江泊淮掀起眼皮看她,模样乖顺地应了句”好。”

乔成玉被他一看,更加坚定了自己要找辆马车的念头。

有想法就要有行动,她推开门,打算传张通讯符,找叶竟思商量商量。

没想到没等通讯符传,要找的人就好端端地站在前面。

乔成玉看着眼前的叶竟思,感慨:“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叶竟思看着面前的乔成玉,同样感慨:“你怎么在这?”

一大早就碰到傻子。乔成玉省了一张通讯符,还算好心情,和他解释:“昨天我给你传的通讯符,让你来这的。”

“这我当然知道!”叶竟思凑近,低声:“这不是江泊淮的房间么?我亲眼看他……”

乔成玉被江泊淮横空伸出来的一只手拉着往后退了半步。他站在门侧,看出来只是因为想出来的一时之举。

再“不经意”听到叶竟思的问话,停住步子,侧头,笑容如沐春风:“我同我夫人一道住,不是很正常么?”

“哦,哦!”叶竟思挠挠头,很快接受这个说法。

“我去取点早膳,想吃什么?”他垂眼看着面前的乔成玉。

乔成玉想了下,只要了碗馄饨。

叶竟思饭量大,举手,开口:“三个馒头,加两碟小菜,如果可以,还想要碗面条。”

江泊淮把视线转到叶竟思身上,眉眼轻抬,很冷淡的一个动作。

他没有说话,叶竟思读懂了:有问你么?

……叶竟思将手放下,想说不要了,江泊淮转身下去了。

叶竟思惆怅地望着江泊淮的身影,在思考江泊淮到底会不会帮他带上来,乔成玉喊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叶师兄,”乔成玉给叶竟思加上一个耳朵不太好的标签,叹了口气,补充:“你昨夜还好么?待在密室可有异样?”

她紧紧地盯着叶竟思,不错过他一点一点点变化,猜测他是已经黑化了在装善人还是黑化成功被阻止。

“说来奇怪,我感觉体内有一股灵气,在抢夺我身体的控制权,脑子也都是不好的东西,不过最后兴许得贵人相助,另一股灵气叫我提神醒脑,通体舒泰,没叫那股恶气得逞!”叶竟思愤愤,将昨夜的事倒豆子似的都同乔成玉说了。

看来是还没黑化。

乔成玉思忖,在想会不会有第二个黑化的契机,没等她想个明白,又听见叶竟思结结巴巴开口,说自己要去一趟渡灵村,让乔成玉先回仙门。

渡灵村?听名字就是就是一个新的副本!乔成玉当机立断:“我们同师兄一起去!”

果然被江泊淮猜中了。

叶竟思欲哭无泪,我不想去的啊。

*

在灵力的驱使下,马车行进得稳妥又迅速。江泊淮在乔成玉的强烈要求下靠着车壁假寐。

清风过境,在几声鸟鸣中有很空灵的铃铛声——“铛、铛。”

“这渡灵村究竟在什么地方?”叶竟思驱着车,照着古籍里说的,一路朝西南,而后看到一片密林,穿过密林便可找到。

眼前赫然是一片密林,已近黄昏,树木郁郁葱葱,阳光几乎照不进来,里头黑黢黢的,充彻着未知的可怖。

在林子里过夜不是个好主意,这密林看起来就不一般,如何迅速无误地穿过?叶竟思实在不知道,小声问江泊淮可有思绪。

古籍内对渡灵村介绍不多,这似乎是个与世隔绝的村落,鲜为人知,也不接受外界的一切信息。

但只要是真实存在的,就一定有迹可循。

江泊淮轻微抬了下眼皮,想出去看看。不料耳侧忽然被乔成玉用巴掌捂住。

她把声音压得细细低低的,一边用空出的手掀开帘子一边和叶竟思嘱咐:“他昨夜没睡好,再让他睡睡吧。”

耳侧的掌心干燥温热,江泊淮又轻轻地将眼皮放下了。心跳得很急,好像也被装进了马车的车厢里,只能往四面撞击着,挣扎着要冒出头。

“这渡灵村真有这么玄?”乔成玉低头,看完地上的车辙和脚印,在得到叶竟思肯定地回答后做出了决断:“先照着这些车辙走。”

叶竟思听从她的决断,架着马车沿着地上一重一重的印记进入密林。

甫一踏进去乔成玉就发现这密林在外面看的诡异,里面亦然,明明树木如此葱郁,却半只鸟兽也无,只能听到马车碾过地面细碎的声音。

不对劲。

乔成玉屏息静气,仔细辨听其他动静。

“叮当——叮——”

那恼人的铃音又出现了!乔成玉调息片刻,更觉大事不妙,这铃音叫她无法集中注意,所有感官都能用凭借最直白的方式获取信息。

“别急。”江泊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似乎是看出她烦躁的神色,抬手,碰碰她的手背,安抚她。

不知道是不是江泊淮的话叫她静下心还是什么旁的缘故,乔成玉忽然就平静下来,她掀开帘子:“你看,这里的车辙印还很新。”

江泊淮低头看,路面上盖着轻微几道印记。

他和乔成玉对视一眼,乔成玉皱眉:“前面还没这么新的。”

“往另一条路驶。”江泊淮率先开口,喊停叶竟思。

马车晃荡了下,好像调整了方向。

乔成玉略微松了口气。

渡灵村这么神,却没听说有什么人真正进去又出来。这个封闭又玄的一个村子,定然有只属于它的安身立命之道。

前面的路可以照着前者的走一走,毕竟是浅路,不容易出错,越往后,就要和他们走不同的了——毕竟他们都没消息了。

然而没松心多久,那股奇异的不安如影随形,并没有因为换路而消失。

乔成玉起疑,掀开帘子——他们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原先的那条路。

可是马车一个弯也没拐啊?

忽然想到什么,乔成玉神色一凛,扣着背对着他们的叶竟思,将他翻过来。

叶竟思神情恍惚,眸中半点光彩也无,想被操控的死物,眼连眨都不眨一下。

“叶竟思!醒醒!”乔成玉拍他几下,意料之中没唤回对方的神色,她调动体内灵力,试图拉回对方的神识,最后也无功而返。

似乎是察觉到乔成玉她们已经中了计,漫天的铃铛声更加激烈,回荡在林子内一声又一声,扰人心烦。

“别听。”江泊淮忽然喊出声,伸手捂住她耳朵。

乔成玉使劲摇了几下脑袋,好不容易将脑袋里烦躁的思绪全抛得干干净净。

她施了个法,暂且屏蔽听觉,拉着江泊淮,打算先一步跳下马车。

江泊淮被她拉着,从车前出去,他侧头看了眼仍在神游的叶竟思,低声叹了口气,手指轻扫过去对方耳侧。

乔成玉听到他叹气,以为他担心害怕,安慰:“没事,马车目标太大,我们隐蔽身形,林中树木繁多,她们未必找得到。”

“好。”江泊淮望着两人紧紧扣在一起的手,满意了,朝她笑一笑:“我不怕。”

飞沙走石,林中的叶子齐齐动作,从树上拖动,在一片迷石中往他们那处刺去。

乔成玉拔剑飞快横档开来。

“擅闯此处,定叫你们有来无回!”里头一道清脆的女声开口,气急败坏。

紧接着仿佛是下了死手,叶子片片往要害刺去。

不行,就算真的侥幸脱险,也会被看做是恶人,进渡灵村更难上加难了。

乔成玉心下盘算,和江泊淮低声说:“我们叫他们抓进去。”

然后,她故意露了个破绽,那叶子果然往那处扎去。

乔成玉下意识闭眼,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来临,江泊淮抬手,替她挡下了那片叶子。

手背一道月牙口子,正在不停地淌血。

他站在乔成玉前面,只留下霜雪香,遮蔽住了绝大多数光线,将乔成玉遮蔽在了他的影子里。

“不是说修仙人会仙术么?”那道声音的主人高高兴兴,她打定主意:“抓回去叫变仙法哄母亲高兴,她就不生爹爹的气了!”

乔成玉一挑眉,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和回头的江泊淮对上视线,轻微点了下头。

江泊淮看了看杂草丛生又脏污的地面,有些无奈的展眉,到底是屈服了,他身子晃动一下,像不堪重负的一枝竹,跌倒在地。

乔成玉使劲眨几下眼,想叫自己的眼睛同江泊淮的一样带着自然的雾气。

她假哭:“夫君!”

那少女显然没想到这一出,也被惊了:“这就是死了?!”

她慌忙现身,身上带着许多铃铛,随着动作轻微响动,一双大眼睛明亮,脸上还带着涉世未深的单纯。

“你死了我怎么活呀!”乔成玉趁热打铁,继续声嘶力竭:“早知道我们就不来了,若非我的病,你、你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那少女显然被骗住了,动容感慨:“好恩爱啊……”

果然是深居简出,这么单纯好骗。乔成玉内心对不住她一秒。

“我家中有药!”少女低头一看江泊淮,脸上绯红一瞬,又看到他苍白血色暗淡的面色,有些焦急:“你们快随我进村!”

事成了!乔成玉高高兴兴,假装拭泪:“那我们赶紧走吧。”

少女此时回过味来,生疑:“不对!马车上还有一个人,你们骗我?!”

忘了这遭!乔成玉眼皮一跳,江泊淮在她手心写暗号,两人打定主意,一会趁她不备先逃为敬。

三、二……

乔成玉腿都站起来了,只忽然听到一句震耳欲聋的嚎叫。

叶竟思大哭:“爹!娘!”

江泊淮眉头狠狠一跳。

第26章 偶人

“我叫阿罗,娘亲是我们村子里的祭司,有我在!整个村子的村医都能找来!”阿罗志气满满,别头看了一眼江泊淮,信誓旦旦和乔成玉保证:“你们算是找对地方了,不管什么病,我保证给你们治好。”

“多谢阿罗姑娘,姑娘当真是人美心善!”乔成玉半扶着江泊淮,闻言立即开口,把人哄得高高兴兴的。

她甩着衣裳上的铃铛,全然忘了刚刚还要置人死地,被夸得飘飘然,更想证明自己要多么厉害了。

于是绞尽脑汁,想自己还有没有旁的过人之处。

有了!她视线一转,落在叶竟思身上,和乔成玉保证:“还有你们儿子的痴症,没准是少了一道魂魄,我们这最不缺这种东西,不消半月,他定然和正常人无异。”

听完了全程的叶竟思:……

他抽了抽嘴角,朝乔成玉递了个眼神,意思是让她帮忙说说话,这锅不能就这么背了!

乔成玉捂嘴偷笑,假装没看到。

叶竟思转而把目光投向另一侧的江泊淮……江泊淮似笑非笑看过来。

……那还是算了吧。他委委屈屈,小声嘟囔:“早知道就换个法子了。”

阿罗那在那头继续:“修仙人到底能活多少年?真的可以永葆青春么?我们村子里年纪最大的孟阿婆也不过一百零三岁,你们长得好生漂亮,真是看不出来已经有这么大岁数的孩子了……”

“哈哈,是么?”乔成玉打马虎眼过去,想着问问村子里的情况,转了个话题:“阿罗姑娘,村子里当真没有外人闯入过么?”

“自然!”说起这个,阿罗洋洋得意:“这林子里的迷阵就够寻常人喝一壶的了!何况还有我们日日轮值守林,你们也是运气好,遇上的是心肠如此善良的我,不然不会有人带外人进村的……”

说到此,她猛然想起来了什么,又咳了咳:“反正带人回村子里的不多就是了……”

话音刚落,他们就已然走出了这一片密林。踏出村门,村子里走动的人不少。有几个年轻人先看到阿罗,略略一惊,忽然大喊:“少主回来了!”

他们刚喊完,还在门外提水的青年忽然加快动作,将水桶运回去,其间难免露出了不少。正摆摊的婶子往这头看了一眼,动作飞快地将摊上的小玩意全收起来,落下帘罩……

顷刻之间,街道上的人都少了一大半。

有个腿脚不便的阿婆,坐着木轮椅,使劲往家中移动。

阿罗眼神一亮:“孟阿婆!我来帮你……”

孟阿婆连忙停住了动作:“哎呀,今日太阳真不错,就待在这晒晒太阳好了。”

乔成玉:……

三人面面相觑。乔成玉沉默了,这人缘,真的能请到村医么?

阿罗也尴尬,转转头发,领着他们往前走,小声解释:“不是!我可是未来祭司,只不过这些日子不小心闯了些祸,大家怕我再出什么乱子……”

乔成玉懂了:小姑娘单纯好骗,涉世未深,正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年纪。

很快,一行人到了村子最中央处。这里有一个很大的日晷和一座小塔,塔上有一只巨大的铜色铃铛。

祭司倒不是住在神庙里,看起来同寻常房屋没什么差别。

“阿娘!我带朋友回来了。”阿罗叫他们先在这里等着,率先推开门,同祭司商量。

乔成玉还在仔细大量周遭的布置,思考叶竟思怎么会忽然来此处地方。

装病的江泊淮显然不合格,已经忘了自己还在奄奄一息的状态,直起身,低声问她:“是觉得眼熟么?”

“不是。”乔成玉将视线移到叶竟思身上:“在想叶竟思为什么忽然来这里。”

江泊淮微怔,将视线移到叶竟思身上:“问你呢。”

叶竟思,叶竟思什么也不知道,却也只好偷偷抹泪,随便找个借口糊弄:“阿姐说过,傀儡术法是她做梦梦到的,我不信这些,定然是有人的预谋,渡灵村的人兴许会知道,还有谁会这种邪术。”

聪明了嘛叶竟思!乔成玉感慨,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鼓励式教育表扬:“不错,还有方才那一嗓子,可以说得上是处变不惊,随机应变了。”

叶竟思得意扬扬地转脑袋,希冀全方位得到大家的表扬:“那可不,我这法子,叫我们脱险了不说,大家还都满意,可真是……”

他的视线转到江泊淮身上又停住了。

失算了!还有一个人不满意。

江泊淮望着他,面上难得对叶竟思有了第三种神情,带着对傻子的怜悯道:“倘若可以,我也不想做傻子的爹的。”

“诶诶诶!”乔成玉赶紧捂住他的嘴:“孩子还小。”

叶竟思气,仗着江泊淮不敢在大庭广众下动手,加之叫了几句“爹娘”飘飘然了。他嘴一扁,作势要哭,拽着乔成玉袖子:“娘!你看他!就知道欺负我,同他和离好不好……”

江泊淮压眉,脸上的笑都要笑不出了。

叶竟思洋洋得意。

片刻之后,江泊淮别过头去,眨几下眼,眸中波光潋滟,他垂眸:“我失言了。”

乔成玉见不得他这样子,偏了一下心,天平歪了下,又低声同叶竟思说:“你本来也不聪明,江泊淮身体不好,你们都少吵几句。”

叶竟思两眼汪汪:爹不疼娘不爱,还不如和吵架吵不过自己叶云山一块过。

阿罗正巧出来,看到叶竟思可怜焉巴,大义凛然地拍拍胸脯,把叶竟思拉过自己身后:“姨姨罩你。”

被迫加倍的叶竟思哽噎。

“你们进去吧。”阿罗冲他们说:“我去给你们找大夫,阿娘有话要同你们说。”

乔成玉应下,进了门。

屋子里光线很淡,最里处有一个女子,背对着三人,跪坐在莆田上,面前的桌案上供奉一座神像,无悲无喜,带着悲悯地表情看过来。

乔成玉同那具神像对视了片刻,颇不自在地转过了头。紧接着,腿被什么撞了一下,而后听到木头碰撞的声音,一道奇怪的不似人类声音开口:“我头呢我头呢!我头去哪了!”

乔成玉一退,躲到江泊淮身后,借他半片袖角捂眼睛,隐隐约约从白袍中辨别什么东西。

“木十八,吓到客人了。”跪坐在地上的女子回过头看她们,忽然开口,指头微动。

一只木偶人出现在她手中,她翻翻找找,总算把他的脑袋找到,熟练地给它装好,又拍拍他的脑袋:“好了,去玩吧。”

木十八一歪一歪的走了。

原来是只有生命的木偶。乔成玉松了口气,抬头往女子那边看过去。

这才发现她的一只耳朵小得出奇,同另一边相比实在是怪异而奇特。

她迅速将视线移开。

阿罗于常人无异,刚入村子又与其他村民隔得远,看不真切,这个时候才叫她体会到这个村子近亲成婚带来的畸形。

“听闻姑娘生了病,不知是何病患?非要到我们渡灵村来治?”她慢悠悠地从蒲团上起来,坐到桌前,示意乔成玉他们也坐下。

祭司显然不似阿罗一般好骗,乔成玉纠结几秒,还是说了实话:“我们一行人先前遇到傀儡人,此乃仙门不容邪术,渡灵村人灵地杰,于是便想着来看看。”

“控物之术是神明所降,渡灵村人非神意不得外出,那人决计不是我们渡灵村的,姑娘公子过了夜就请回吧。”祭司闭眼,直接了当地开口。

“傀儡术法到底是不是渡灵村人使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外面的人认为是渡灵村使的。此术凶险阴毒,为了学得此法,前往村子的人今后只会多不会少。”江泊淮弯唇,看似心地十分善良地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