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灵村避世这么久,也不希望有朝一日被打破,我夫人出自仙门,兴许有什么阵法可以帮上一二。”
祭司被戳中痛处,猛得一闭眼,半晌才慢悠悠睁开,看向乔成玉:“你是修仙人?”
“正是。”乔成玉简单掐了个诀,手上符纸燃烧,带来一室明亮。
看罢,祭司面色忽然正色,她严肃道:“除却阵法,我亦有一事相求。”
渡灵村村中不过二百余人,自数月前开始,村中就不断有人陷入沉睡。村医看了找不到说法,祭司也看不出什么缘故,这几日常常拜神祭天,也是为的求神明显灵,指一条明路。
*
“控制人入睡?”叶竟思跟乔成玉他们往客房走去,沉思:“我记得食魇的妖兽就精于此术。”
“明日去看看吧。”乔成玉做出决断,把叶竟思推往另一间客房。
叶竟思点头应下,一推开门,就看到屋中活蹦乱跳的十多木偶人,间或还有会说话的大石头,热热闹闹,相谈甚欢。
听到动静,齐刷刷地朝他们这头看过来,没有五官的木偶人还要发出“桀桀”的笑声:“客人,晚上好啊。”
叶竟思快要吓昏过去,转身,干脆利落合上门,避开江泊淮的目光,同乔成玉求情:“今晚我能和你们一同睡么?我可以打地铺,我们一家三口就是要住一起的!”
本来就一张床,叶竟思来了打地铺的两个位置该不够了。
乔成玉冷酷拒绝:“不行。儿大避娘,自己睡去。”
叶竟思两眼泪汪汪,最后被乔成玉残忍地推进阴森可怖的客房里。
叶竟思被乔成玉拒绝了,江泊淮很高兴,难得没有嫌弃不干净的床铺。
他几下把床上的活木偶扔出去,给乔成玉铺好床铺,再取出一床新被褥准备铺地上。
乔成玉看他动作,想着昨天也没让人睡床。
灯火昏暗,江泊淮眼睫很长,细密得像小刷子,不知道眼睑在睫毛下打出一片阴翳,还是没睡好的青黑。
乔成玉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叹了口气,坐在床上正好可以碰到蹲在地上的江泊淮的发顶,她碰碰,觉得柔软,又多摸了几下:“把被子放上来吧,我们一同睡。”
第27章 郎中
渡灵村地处西南,没有多么冷的冬天,夜间时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的,通过窗子透进来,带起了点寒意。
因着修习的心法的缘故,江泊淮不太能感受到温度的寒凉,他身上是冻人的低温,于是常常不觉得冷。
直到乔成玉不自觉地往他这边凑过来了点,他才发觉不对劲。
乔成玉眼皮垂下,眼睫像小扇,密密的,扑在皮肤带起一层阴影,随着均匀的呼吸起伏。
她往江泊淮怀里进去,直到发现他身上其实更冷冰冰了,又不乐意了,皱着脸往外退出去。
江泊淮下意识率先一步拽住她的手腕。
掌心寒凉,用的力气也不小,乔成玉于是轻微地挣扎,企图挣脱。
江泊淮一怔,调动起灵力,将身上温度调转得温暖了些。乔成玉果然不挣扎了,安安分分地躺着,手腕也任由他拽着,继续沉入睡眠。
灵力带起掌风,将房内的窗户关上,连同冰冷的雨水和寒气一起,被隔绝在外。
江泊淮其实不太能睡到着,他本来就不怎么需要睡觉,加上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半边身子有些僵硬,稍微一动作却又会碰到乔成玉温热的身体和呼吸。
扑得他心头一跳。
说不清是为什么。
房内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他于是总算有了别的事情做,可以稍稍将注意力从乔成玉身上转向别处。
暗处的角落里,木头扭转的声音突兀而明显,咔嚓咔嚓——
像什么东西拖在地上,随着越来越大的动静,在一点一点靠近。
几道暗寒忽得飞过,根根立在床前,是几根锋利的冰棱,在微弱的月色下发着幽光。
木偶人无知无觉,被钉在地上挣扎几瞬,继续往前挣扎扑去。
江泊淮难得大发的慈悲和耐心转瞬即逝,他没了耐性,一边一只手捂住乔成玉的耳朵,一边坐起来。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神色越发晦暗难辨,眼皮一掀,那一点光于是都进了他的眼睛,看起来危险又可怖。
细碎的冰棱被他握在手中,随着他无波无澜的声音被钉出去:“滚出去,别吵人睡觉。”
那几具偶人终于发现碰到惹不起的了,木质的关节作响,动作飞快,想要逃出去。
吱嘎吱嘎的声音于是响得格外惹人。
乔成玉皱了皱眉。
江泊淮替她揉开,声音有些烦躁:“听不懂人话么?安静些。”
紧接着,他手腕一转,灵力掀起的巨大威压将它们全都从窗棂一角掀了出去,一个不留。
木头在窗外落地,江泊淮满意了,继续躺回去,顺便将乔成玉掉落的被子给人掖回去。
似乎是察觉旁边人的动静。乔成玉不自觉地又往他那边凑过去,兴许是现在的体温已经够热了,碰到他有些冰凉的手指也难得没有嫌弃。
她一只手抓上去,脑袋垂下,将脸放到江泊淮的掌心,闻到熟悉的冰霜味,安心地睡去了。
江泊淮的手一动不敢动,像碰着我们易碎的宝贝,小心翼翼。
直到掌心扑上均匀的呼吸,有些烫,又轻,像羽毛轻轻刮过,温度沿着掌心一路攀升,仿佛能传递到心脏。
他垂下眼皮,望着睡得安安静静地乔成玉,不知道第几次觉得乔成玉大概好像有那么一点的可爱。
*
洛邑的冬日要下雪,天也经常暗暗的,云很多,乔成玉记得她们离开那日就下了鹅毛般的大雪。
大概是在西南,又要几座高山隔着,渡灵冬日不怎么冷,还有艳阳天,真是不错。
乔成玉被冬日温暖的太阳照醒,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视线首先在床上转了一圈,没找到江泊淮。
刚睡醒的声音有些凝涩,她掀开床帘,找人:“江泊淮?”
江泊淮早早醒了,给她递过一杯热茶。
乔成玉被温热的茶水暖了手心,感慨地想怎么醒得这么巧,一觉醒来茶正好还热的。
“早!”她放下杯子,朝人弯弯唇,露出一个笑。
暖洋洋的,江泊淮感受不到太阳的温暖,却直觉和今日太阳应该差不多。
等乔成玉洗漱完,用了早饭,才终于见到恹恹的叶竟思。
他看起来昨晚没休息好,一双眼睛都没了往日的光彩,眼底下的青黑格外明显,见了乔成玉和江泊淮,打招呼都是有气无力的:“早上好啊……”
乔成玉本来都要从他身侧路过的,没忍住,又倒退几步回来,关怀地问:“你没睡好?”
叶竟思没好气:“本来昨夜下了一场雨,我就不是很能睡着,半夜还有那些偶人作乱,我压根就睡不着!”
“你不喜欢下雨天?”昨夜下了雨乔成玉是知道的,至于偶人,她是半分印象也无,又问:“什么偶人。”
“不喜欢,我娘就是……”他叹了口气,转了个话题:“你们房内没么?那种木头小人,不过头颅大小,倒是挺能闹腾的。”
“没啊。”乔成玉坦荡回答,又问身边的江泊淮:“你听到了嘛?”
江泊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有样学样回她:“没啊。”
叶竟思奇了怪了,感叹难不成这木头不是木头脑袋,知道江泊淮不是好惹的?
乔成玉更感叹,果然是反派,随机触发的事件同旁人就是不一样,这么刺激。
“乔姑娘!”远处的阿罗看到他们,远远朝人招手:“昨夜你们早早睡下了,我就没叫郎中打扰你们,现今郎中已经到了!”
乔成玉忘了这一出,顿时假咳:“咳咳咳,谢谢你了阿罗。”
阿罗想,这正是我发光发热的时候!旁的村民都不知道她的重要性,今日在乔姑娘面前好好表现一回,定叫她们对自己感激涕零!
于是更加殷勤地扶着乔成玉去待客厅,就等着大展身手一番!
乔成玉没想到她这么积极,自己身上无病也无痛的,顿时有些慌了,挣了一下:“我觉得已经好多了,不若叫郎中给我开几剂滋补的汤药好了……”
“这怎么成!我们一定药到病除!”阿罗把人拉着坐下,又让郎中给乔成玉把脉。
乔成玉心虚,几乎不敢看那郎中和阿罗,只好朝江泊淮皱鼻子,假哭。
江泊淮避开她的视线,低下头,垂着眼皮,很轻地笑。
“这位姑娘……”郎中把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又见阿罗断定是有不治之症,以为遇上什么疑难怪症,于是也肃然起敬:“老朽虽看不出来,却愿意将祖传灵药献出,这药专治各类不为人知的怪病,迄今为止,还没有失手过!”
阿罗听闻抖了下眉,低声:“真要用那个么?”
郎中坚定而缓慢地点了点头。
等下?!
不是?!
乔成玉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一只手抓上阿罗的:“什么药?”
“是我们村子里各种珍草熬的,放心。”阿罗肯定:“乔姑娘,你会没事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只是这药实在苦,不过良药苦口嘛。”
我要真喝了才有事吧。乔成玉企图再挣扎下:“到渡灵村之后我便感觉身子舒服了很多,想来是村子物华天宝,灵气充沛,我想着再多待几日就会好全了,这药……”
阿罗断然不愿意失去这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捂住耳朵不听,推着郎中出去:“我去煲药!”
任凭乔成玉怎么喊也止不住。
这个时候不走就没机会了!乔成玉和江泊淮递眼色,带上叶竟思,往祭司那边递话,就说出门查村子里的昏睡的村民一事去了,争取过了夜半再回来。
*
渡灵村人口不多,街上的人本就稀少,见乔成玉他们是外乡人,更不愿意同他们接触了。他们找了几个人问路,都受挫了,任凭她们说自己是祭司派来的也不信。
“早知道出门前找祭司要个信物什么的。”乔成玉后悔,在原地打了个圈,正打算派叶竟思回祭司那里取信物,就隔着老远看到一个木头小人在台阶上坐着晒太阳。
她灵机一动,将那只小人抓了归来,见它做的还算精致可爱,好声好气地问它:“能说话么?”
那小人摇摇头,乔成玉又问他:“能听懂就好了,你应当知道这村子哪一户人家出了事,带我们去一趟,成么?”
小人同她们非亲非故,自然不乐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就要挣脱下去。
“诶!”乔成玉险些没抓住,所幸江泊淮的手放在下面接了一把。
小人在他手上倒安分很多。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将木偶的脑袋轻微拨动一下。
叫它的“眼睛”对着自己,眉眼弯弯,语气平静地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个问题,而不是在威胁。
“去找那些昏睡的村民,能听懂人话么?”
木偶小人忙不迭把自己脑袋从他手指拯救回来,又跳下地,一面往前走一面示意乔成玉他们跟上它。
它走得战战兢兢的,连先迈哪一步都要经过深思熟虑:这个可怕的人类在它们族里都出名了!它二奶奶的堂姐的孙子的腿就是不小心被他从窗外扔出去断的!
真是吓死个木偶了!
第28章 汤药
那只木偶熟门熟路,其他村民一见它也知道是阿罗少主捏的。这回对乔成玉他们到没阻拦了,客客气气地将人迎进门去。
床上躺着的人睡容平静,面色红润,乔成玉上前摸了下气息——很平稳,还真像只是在一个稀疏平常的午后不小心睡过去了似的。
叶竟思那边也看完了,朝她不动声色地摇了下头。
江泊淮捏着木偶人,捏它手脚逗人玩,察觉到乔成玉望过来的视线,略弯一下唇,问她“怎么了。”
乔成玉有求于人,哄他:“看一下。”
“好吧。”江泊淮很受用,朝前走了几步,看到床榻上的人,摸上对方腕侧,调转灵力在他身上运转,察觉到竟然确实是活人的身体,也难免皱眉。
一旁守着的老妇人见他们不开口,有些惴惴不安,眼眶挂泪:“各位仙长,我孙女可是……”
“不是!”乔成玉怕她想多,解释:“我们暂且找不到对应之侧,回去找找法子。”
那老妇人一连说了好几句“多谢仙长”,待乔成玉他们准备离开之际又跑去找出了几个玩意,塞到江泊淮手中。
江泊淮低头一看,微怔。
手里是两个布娃娃,因着时间有些久了,布上泛了点黄,针线精巧,两颗黑珠的眼睛一动不动望着他,又着咧嘴笑,手挥两下:“我叫阿布,它叫阿纱。”
“看仙长好似喜欢这些活物,这是我之前做的,给您两个。”那老妇人有些扭捏和不好意思,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角。
“好可爱,”乔成玉赶紧开口,从江泊淮手里举起一只,靠近展示给他:“是不是?”
她的笑靥从布娃娃的身后露出一角,温暖的阳光照得每一个发丝都在泛着金。
江泊淮垂眸,声音轻轻的,他说:“可爱。”
*
他们随后又去找了几家,这几家的受害者同先前的一模一样,皆是脉搏、心跳都好好的活人,却不知什么缘故,长梦不醒,身上亦没有外伤。
村民逐渐接受了乔成玉她们的存在,将知道的能说的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有几个老妇人哭得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怨道:“怎么这妖魔鬼怪尽找上我年轻的兆儿,不如要了我的命算了。”
乔成玉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叫她们的心绪平静下来,这是有余力同叶竟思他们商量。
“不是梦魇兽,没有妖魔的气息。”叶竟思将掐着的诀松开,捏了一只金蝶,放过去先前的人家处,留下耳目。
三人一路走回祭司居所,实在是无从下手。
“那就奇了怪了。”乔成玉想不明白:“还真是大梦不醒?我原先还以为同叶府一样,这些都是傀儡假人,因为往里面进的魂魄被收回了,因此又成了死物。”
“我看确实是真人,长得歪七扭八的。”叶竟思啧啧称奇,还想说什么,看到眼前人的时候忽然停住,给乔成玉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色。
乔成玉不解,刚要问几句,一扭头,看到来人,也沉默了。
江泊淮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
阿罗手里端着一碗药,对乔成玉这个“病人”乱跑看起来很是无奈,像小炮仗似的忍不住炸开,最后又硬生生止住,勉强放温和了语气:“乔姑娘,喝药了。”
乔成玉:……
*
阿罗说实在苦,那就是真的苦,乔成玉隔着数米都能闻到中药散着的苦涩味,无孔不入,好像硬生生掰开鼻子闯进去的。
乔成玉小心翼翼地挪过去了点。
在阿罗不认同的视线里,又挪过去了点。
直到和那药实在避无可避,她才重重叹了口气:“非喝不可么?”
“它虽然苦是苦了点,但……”阿罗凑过去闻了下,被呛得退了一大步,但不出来了。
乔成玉转了下眼珠,往叶竟思那边递了个眼神。
叶竟思不敢惹阿罗,摇头拒绝她。
乔成玉似笑非笑,手里蕴起灵力,往桌子一按,桌面立即泛起蛛网似的细碎缝隙。
他大惊:跟江泊淮学的吧这是!
然后在对方的目光下,吸了下鼻子,小心翼翼问阿罗:“我们今日去查了下村中村民昏睡一事,有些事想要阿罗姑娘帮帮忙。”
“又有忙要我帮了!”阿罗兴奋,眼睛发光:“我就知道,正是我发光发热的时候。”
“哈哈……”叶竟思尴尬笑笑,指指门口:“我们出去谈?”
“这……”她把视线放到乔成玉身上,左右为难。
乔成玉眼见真有戏,一把将江泊淮的手抓到自己手心,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阿罗姑娘放心,有我夫君在,他会看着我喝药的。”
阿罗将视线放到江泊淮身上,对方压根没看她,目光停在和乔成玉相握的手上。
她放心了:“那我去了,乔姑娘你可要……
她话没说完,乔成玉给叶竟思使了个眼神,对方干脆利落地拽着阿罗出去了。
叶竟思还是有点用的。乔成玉感慨,踮起脚尖,确认看不到阿罗了,才手忙脚乱地端起那晚黑乎乎的药,捏着鼻子,往一侧的盆栽上浇过去。
那盆栽原本长势喜人,被汤药一灌,抖动了下,忽然萎靡起来,就连叶子都有些弱小似的合上。
乔成玉:……不是吧。
她更加坚定了,这样的东西,怎么能喝下去!却也不敢往上面浇了,生怕把这玩意浇死。
江泊淮好端端地看她的动作,忽然察觉到对方滚烫的目光,他抬眼。
果不其然,乔成玉双手捧着那碗药,见他看过来,递过去一点,一副要给人献上绝世珍宝的模样,一双眼睛亮闪闪,可怜巴巴地望过来:“江泊淮。”
江泊淮伸手遮住她眼睛:“我不吃这套也不会喝的。”
乔成玉的眼睫在他掌心扑了几下,她能屈能伸,作势要哭,“呜哇呜哇”地叫了几声。
伴随着几下抽泣:“可是好苦……”
除了苦还有什么缺点,乔成玉暂且没想到,停顿了下,还在绞尽脑汁,视线就恢复了光明,手里的药碗也顺势被人接过。
江泊淮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非要说的话,可能无可奈何有一点温柔也有一点,但是太快了,叫乔成玉认为是自己太想他这样想的错觉。
他面不改色,手腕轻轻一抬,再放下时,那碗汤药已经不剩多少了,他喉间微动,将药吞下去,语气平淡:“你看,不苦的。”
真的假的?!
乔成玉将信将疑,却见对方面上波澜不惊,药也确实喝了大半下去。胆子渐深,往药碗摸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
杀人的致死苦量!乔成玉有苦在嘴唇难开,实在没想到分明只有一点点,为什么能苦成这样!回味还有一点涩,简直比她前二十年还苦不堪言。
她掀起眼皮,果然看到江泊淮弯起的嘴角,他眉眼也弯弯,看起来分明是知道,脸上难得有这么鲜活的表情,一向冷淡的眉眼增色许多,昳丽漂亮,像盛开在冰冷冬日里的红梅。
乔成玉顿了下,很没有底线的屈服了,想着喝也喝了,左右也找不到地方吐,让江泊淮高兴一下就一下吧。
结果唇侧忽然递上一只手。
江泊淮的掌心垫着一张小帕,看起来笑够了,只是眉眼温和的笑意还没有退干净,声音于是也难得温柔起来:“吐吧。”
*
外头的鸟鸣响起阵阵,叶竟思掌心都冒汗了,看阿罗越来越不耐烦才开口:“就是,我们去看了一下,那些村民都还活着,是好端端的人,不过仿佛被什么东西魇住了死的,长睡不醒。”
“这么奇怪!”阿罗激动:“身上可有外伤?真的是活人么?”
等叶竟思一一答完了,她又有点沮丧地继续:“我娘不让我掺和这些事,真想去看一下。”
“为什么?”叶竟思纳闷:“你不是未来祭司么?”
“可能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阿罗有些惆怅,脚踢了一脚石子,看它自由地飞出去好远。
“不过我确实总惹麻烦,我都知道的,上次我见小文的风筝挂树上了,想给她拿下来,结果风筝被我拿的时候挂花了……还有上上次,我把孟婆婆推出去晒太阳,结果轮椅卡在路上了,把轮椅推出来的时候把人摔折了,还有……”
叶竟思叹为观止,想安慰人,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干巴巴地:“你也不是故意的。”
“我要是故意的就好了!”阿罗哭丧着脸:“起码不至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叶竟思犹豫了下,给人拍拍肩膀。
午后卷起一点风带到两人身上,很难得的,叶竟思那些倾诉欲好像也被吹得抖落出来:“我也是,我先前也总想给大家帮点忙。可是事实上,我什么事也不知道,没能帮得上我阿姐,看她孤零零地死在我面前……”
这会不知道怎么说的是阿罗了,她抿了下唇,又飞快松开,最后呐呐:“乔姑娘还有个女儿啊?”
叶竟思:……
他“哈哈”两句,果断换了个话题:“你很想去查案么?我们可以替你同祭司说下。”
“真的么!”阿罗兴奋,拍拍他的背:“你真仗义!”
阿罗手劲不小,拍得叶竟思咳了几下,听见她腕间铃铛作响,忍着痛:“小事小事。”
“我娘现在就在屋子里。”阿罗拽着他往屋内冲,步子匆匆,手劲大,拽的叶竟思手腕又疼了。
没成想祭司一听,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不行。”
“凭什么?”阿罗气得直跺脚:“我都十八了,你十八的时候不是已经接替了外婆,成为新一任祭司了么?”
祭司见她眼眶发红,挂着泪,也心软了,放缓语气:“你还小,娘还能替你担一会。”
总是这样,阿罗气得跑出去,留下房内的叶竟思和祭司面面相觑。叶竟思最后败下阵来,自觉心虚,这事也怪他,好端端地就不应该带阿罗来找祭司。
他赔了罪,跑出去追阿罗了。
腰上的银铃叮当作响,祭司叹了口气,望着两人跑出去的方向,到底是没辙,手指摸上铃铛。
那铃铛小小一枚,是祭司一职流传下来的,然而没等她碰到,透明的手指就从小巧精致的铃铛里穿过。
她怔忪片刻,攥紧了手指,良久才缓过来,面色好了些。这一次,银铃总算被她抓在了手中。
*
叶竟思没找到阿罗,不知道这姑娘不高兴了会跑哪去,愁了片刻,想到那几只小木偶,强忍着恐惧,抓了一只:“你们的主人呢?”
木偶乌黑的眼珠子转了下,手指指了个方向。
它脸上没有笑,又不会说话,因为年头久了,动作一顿一顿的,显得不协调而诡异。
叶竟思不敢再看,闭着眼喊了几句“得罪了”,把它抓起来就往它指的方向找人。
木偶同主人之间兴许真有什么心灵感应不说,叶竟思总算在一处僻静的角落把阿罗找到。
她皱着脸,本来还不高兴的情绪,碰到叶竟思怀里的木偶又笑开了:“木阿五,你腿被娘修好了?”
木阿五点几下头,被叶竟思放在她身侧,同她排排坐开。
“查不了就查不了!我也没有很想知道。”阿罗嘴硬,憋着眼泪,不高兴地开口。
“不去也挺好的,指不定是什么大妖怪。”叶竟思听不出好赖话,顺着她:“就连江泊淮和乔成玉也没看出什么,本来一开始还以为是傀儡被人抽掉了魂,才陷入昏迷,没想到是真人。”
“真人怎么了?真人被抽了魂照样变成死物。”阿罗不服气,呛人:“你们以为渡灵简单么?人的魂魄多一副少一副都不成的。”
叶竟思难得醍醐灌顶,他迫切地想抓到什么,顺着问:“多了少了会怎么样?”
阿罗老神在在:“这就要追溯到我们好久好久的祖辈先前了……你们外头的人都只知道我们是神赐天降,多生了一窍才能渡灵。其实还多亏了塞纳大人!多生了一窍,其实我们都不能算上平常人了,据说早些年,因为多了一道魂魄,族中还有变成怪物的。
塞纳大人赐福这片灵地,叫生活在此处的我们心间平静,压抑了多一道魂魄带来的异样,这也是我们从不外出的缘故。至于少了一魂会怎么样这个我倒没想过,但木偶少了一魂不就死了么?”
阿罗低声嘟囔,将赋予木阿五的魂抽出来。
它顿时失掉了所有生机,原本动作的手脚兀的停下,成了一副最普通不过的木偶人。
“诺。”阿罗展示给她看,接着将魂魄重新灌进去,看它又变得灵动起来,高高兴兴:“还是活的可爱。”
叶竟思激动:“我好像知道了!”
“知道什……”她被叶竟思拽着跑。
*
乔成玉嘴里含了块江泊淮给的糖块,找了一圈没见到叶竟思人影,刚要给人传符纸。
就见找了好一会的人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连带着后面的阿罗也不知道为什么,面色红润,十分兴奋的样子。
她嘴里嘟嘟囔囔:“真的么?我真的帮上大忙了?”
乔成玉听了好奇,只可惜嘴里还是有那点苦味,就算含了糖块也还有,不想说话。她给江泊淮递了个眼神,示意他问。
江泊淮躲她视线,又被人转回来。
他叹了口气,没辙,照着乔成玉递过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无波无澜地开口:“你们去哪啦。”
叶竟思被他忽然这样说话吓了一大跳,生怕他被夺舍了,转着人看了好几圈。
江泊淮被看的不耐烦,假笑威胁:“看够了么?”
叶竟思松了口气:这才是江泊淮嘛。
他兴高采烈:“我和阿罗兴许知道那些村民怎么回事了!”
第29章 萤火
一道灵气悄无声息地没入床榻上之人的体内,伴随着浅淡的蓝光,灵气在血脉里涌动。
乔成玉扒拉着江泊淮的肩,踮起脚看动静,待幽光逐渐淡下去才小声问叶竟思:“怎么样?”
叶竟思收回灵气,洋洋得意:“果不其然!少了一道魂魄,才会陷入沉眠。”
“还真是……”乔成玉小小声惊叹,又问:“可有破解之法?”
“照理来说,找回这些魂魄就行了……”叶竟思弱弱开口:“只是怎么找?”
两人一齐将目光放到江泊淮身上。
江泊淮:……
他慢吞吞:“我听说有一种法器,名为结魂灯,世人只知它可以修补魂魄,它其实还可以搜寻魂魄,火越亮,则离体的散魂越多。”
那现在就是要找一盏结魂灯了。
两人又齐刷刷地看向江泊淮。
“……”江泊淮一手一个脑袋,把她们的头转回去:“这个我真没有,不过重做一盏应当不难,灯油稀奇,所幸我这还有一些。灯火要有用幽冥之火,好找,夜晚时抓只小鬼吓吓就有了。”
真是可靠的大腿。乔成玉感叹,吹捧:“好厉害啊!江泊淮!”
叶竟思有样学样,跟着喊:“好厉害啊!江……”
江泊淮冷冷地看着他,视线淬了冰,连笑容都冷冰冰的。
他赶紧把话茬拐了个弯:“好厉害啊!爹爹!”
江泊淮:……
*
阿罗听闻他们要找幽冥之火,立即毛遂自荐,说自己今夜带她们去找。
“村子里就没有哪条路我不熟的!”阿罗沾沾自喜,拍胸脯保证:“今夜肯定带你们找到那什么幽冥之火。”
“好。”乔成玉表扬她。
没想到刚夸完,对方步子就一个不稳,险些摔倒在地。乔成玉眼疾手快扶了一下,将信将疑:“你真的知道所有路么?”
“意外意外……”阿罗小声嘟囔:“我们现在已经到村门口,你们看,月亮的方向就是你们来时进的那片密林,背后这副神像就是我们最最伟大的塞纳大人了。”
乔成玉顺着她的指示回头看过去。
月光下,神像周遭蒙上浅淡的光晕,比起人,面容慈悲,手中捧着一朵荷花,垂着眼悲悯地望着世人。
晚风吹到身上有点冷,乔成玉收回视线,不自觉抱了下手臂,一侧的江泊淮注意到,要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给她。
江泊淮的面色在黯淡的月光下仍旧白得出奇,唇畔是整张脸上唯一的昳色。
“我不冷。”乔成玉更怕他冻着,把外袍退回去,同时周身调转灵力,掌心隔着衣物握着他的手腕,弯起眼睛:“你看,暖洋洋的。”
江泊淮垂下眼睛看两人相握的部分,慢吞吞地把外袍穿上,然后说:“好,是我有点冷。”
乔成玉立即正色,另一只展开,递给他,示意他把另一只手放到这里。
江泊淮眨几下眼,把手递给她,眉眼弯出一个弧度,笑得天真而单纯:“这样就不冷了。”
手中用来辨路的火焰在风中影影绰绰,要熄不熄的,阿罗很想看看是只有自己的是这样的,还是乔成玉他们也是如此。
她刚要回头,就被叶竟思按住了脖颈。
“为什么不能回头看呐?”阿罗不解但照做,没回头了,小小声问他。
叶竟思思考了下,觉得很难回答,只好低声:“为了保住小命一跳。”
他不这样说还好,他这么一说,阿罗倒是无论如何也想看看了。于是在八百个假动作的掩饰下,她飞快地往后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转回来。
然后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嘁,不就是谈情说爱么?”
叶竟思瞳孔放大,惊恐地把手拿上去捂住她嘴,叫她小声点。
阿罗只要很小声的再说了一遍:“嘁——不就是——谈情说爱么——”
叶竟思:……
看他一脸麻木的神色,阿罗小声嘟囔,同他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只要不插入他们二人之间不久好了。”
叶竟思咂摸了下这句话,顿时顿悟,感叹:“你们渡灵村是不是真有什么神奇之处,我怎么觉得我来了之后聪明了这么多。”
阿罗:……错觉吧。
*
为了尽快找到幽冥之火,四人兵分两路,各往东西两个方向找小鬼收集火焰。
在叶竟思强烈的要求下,阿罗和他一队,她喜笑颜开,洋洋得意,因为自己竟然这么受欢迎。
叶竟思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高兴,他朝江泊淮递了个眼神,旨在叫对方夸下自己的有眼色。
江泊淮难得朝他温和笑了笑,嘱咐他“万事小心。”
已经勘破如何在江泊淮手下苟延残喘的叶竟思验证了真理,洋洋得意,拽着阿罗就先往东边去了。
乔成玉见叶竟思这么积极,以为他十拿九稳,难得慢吞吞地走起来,同江泊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说那些魂魄怎么会离体呢?”
“有借有还吧。”江泊淮跟在她后面,踩她的影子,看两道影子亲昵地贴在一起,那么亲密无间,弯了下眼睛。
乔成玉眼睛一转,忽然看到远处有点点荧光,绿莹莹的,坠在林中,点点星星。
“萤火虫。”乔成玉拉拉他,小声,怕把它们吓跑,手给江泊淮指了指方向。
江小公子妖魔鬼怪见得多,发着绿光的狼妖、蓝光的鬼火……萤火虫是真的没怎么见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主要还是为了捧乔成玉的场,他说:“好看。”
“你喜欢?”乔成玉听他夸赞,追问了一下。
江泊淮以为乔成玉喜欢,顺着她:“喜欢。”
乔成玉眼睛亮了一下,很快点头,看起来好像没什么表示,她说:“我们还是快找幽冥之火吧。”
渡灵村受神兽庇护不假,这片地方祥和而平静,小鬼见不到几个。乔成玉找来找去,也没抓到一个,有点愁得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只能希冀叶竟思他们能找到了。
江泊淮见她闷闷不乐,也跟着皱了一下眉头,想说什么,却先一步被乔成玉打断,她将几张符纸都塞进江泊淮手里:“我去那边看看,你待在这,有事拿符纸同我说,好不好?”
江泊淮慢吞吞说了声“好”,视线看到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才收回脸上的笑。
他手指轻微地敲了下,紧接着合上眼,探听密林之中的动静。
倏的,轻敲的手指忽然停下,掌心轻微一握,远处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就凝在他掌心。
江泊淮睁开眼,看见这东西,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很嫌弃。
那团黑雾粘腻腻的,因为是鬼,鬼气重得手进去全摸到了满手的阴冷和哀怒怨这些情绪。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呐!小的自成鬼以来只吓过人,从未害过谁的性命!”那小鬼被他掐在手心,动弹不得,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鬼气越来越淡,似乎整只鬼就要不留于人间了,连忙求饶。
江泊淮没有理会它,手指一点点收紧,凝着灵力,眼看就要将他掐得魂飞魄散。
那小鬼只觉身上的威压越来越重了,连忙又开口:“大人面如冠玉,慈悲为怀,夫人也貌美如花,机灵可爱,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般配,般配!千万不要为了我造了杀业。”
不知道哪句话戳中了眼前的大人,它自觉的沉甸甸的威压稍稍散了一点,总算不至于喘不过气来了。
刚要松口气继续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就见那大人轻飘飘地开口吩咐了:“想活着也行,分束幽冥之火出来。”
幽冥之火是鬼死后修的鬼气凝结而成,运气好的一百年就能修到一朵,修满三朵便可步入大乘,九朵便有争鬼王的一点薄资。
那小鬼好不容易才修到了一朵,犹豫片刻。
交出来,一百多年的修为就没了,不交出来,不仅修为没了,小命也难保。
最后只好含着泪,凝出一朵到江泊淮指尖。
不想江泊淮又给它灌了进去,他掀起眼皮,平静地安排:“一会,撞到她剑上去。”
鬼:……??
“这哪成呐,显得我们做鬼的都不大聪明。”小鬼委婉地拒绝:“大人还有别的法子么?”
江泊淮只是做出一副可惜模样,却摇了摇头:“没有,这么麻烦,还是直接杀了吧。”
话没说完,那小鬼就已经感到整只鬼的肺腑都在战粟,每一块皮肉都在发痛。
它能屈能伸:“我们做鬼的不需要太聪明!撞剑刃还是剑身?只需大人您一声令下!”
*
没过多久,乔成玉终于回来了,她一只手藏在身后,另一只手宝贝似的抓着什么,凑到江泊淮身侧:“猜猜这是什么?”
江泊淮配合她,猜了几个,看乔成玉因为他没有猜中而笑眯眯的,他也跟着弯了下唇,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才说:“是萤火虫么?”
“真聪明!”乔成玉夸他,笑得摇头晃脑,把手打开:“看,一只萤火虫,送给江泊淮。”
“漂亮。”江泊淮看着那只萤火虫,作出一副惊异的模样:“夫人好厉害。”
乔成玉被夸得洋洋得意,手一抬,放飞了那只萤火虫,看江泊淮的视线随着它抬到空中,才从身后拿出藏了更久的东西。
十几只萤火虫被套在灵力凝的灯罩里,往四处飞,灯火的轨迹因此胡乱而没有规律,乔成玉的面容于是也一时亮一时暗的。
可是这些都不重要。
乔成玉已经足够明亮了。
她的眼睛弯成月牙,满意地看着江泊淮这次是真的惊异的表情。
“一群萤火虫,也都送给我们的江小公子。”
第30章 招魂
掌心的萤火灯发着黯淡的幽光,江泊淮不敢使劲,怕稍微用力这盏灯就会被弄破,只敢小心翼翼地捧着,垂着眸看着。
乔成玉走在他前面,已经不期望抓到那什么幽冥之火了,她给叶竟思传信,理直气壮地喊他去找那簇幽火。
叶竟思那边显然也不容乐观:“我和阿罗姑娘前前后后转了半个山头,实在没看到半个鬼影,这玩意又不是大路上的法宝,随随便便就能捡到的。”
乔成玉心说也是,叹了口气,想着实在不行只能明晚再找找看了:“说的也是,毕竟……”
她话没说还没来得及说完,忽然,腰际上的剑刃发出细碎的声音,剑鸣铮铮。
乔成玉纳闷,低头一看。
一只小鬼忽的撞上了剑鞘,鬼气被撞散了几分,它仓皇逃窜,剩下的鬼气脱落,凝结成一簇黯淡微弱的火焰,在夜里发出幽幽的蓝光。
乔成玉:……
她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展示给江泊淮看,试探地问:“幽冥之火?”
江泊淮颔首,弯着眼夸她:“此物最难得,夫人好厉害。”
乔成玉:……
那头的叶竟思闻言,坐不住了,大声问:“你找到了?!”
乔成玉把那簇轻而易举得来的火焰小心收好,动了动唇,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复杂的心情:“捡到的,不比大路上捡到法宝难。”
*
做一盏结魂灯,难得还有如何将火焰盛到灯盏上,又如何保证灯油不至于叫火焰燃烧得太旺无效又不至于太暗熄灭。
结魂灯灯油是鲛人的尸油,并不臭,反而还有点海水的味道。可是这也并不妨碍江泊淮一样很嫌弃它,他将幽冥之火放在灯油上,看那簇火焰一点点的燃烧。
最后鲛油比幽冥之火少了点,那火焰于是很快烧尽,悄无声息地灭了下去。
这是第三十二次。
江泊淮有点烦了,往常这些活都是交给手下做的,江小公子四肢不勤,在心灵手巧这方面实在没有天赋。
然而乔成玉似乎很好奇,撑着下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显然对如何做出一盏结魂灯很有兴趣。
江泊淮只好把脾气压下,脸上扯了个笑,想伸手碰碰她,又想起刚刚碰过了鲛油,最后只好用手背蹭蹭她的脸颊:“困了就去睡吧。”
等乔成玉睡了,他就可以把这份苦差事扔给下属做了。
然而乔成玉摇摇头,拒绝了:“算了,我想再看看。”
好吧。江泊淮手背多停留了一瞬,收回,开始了第三十三次尝试。
这次鲛油刚刚好,火焰也不大不小,眼见就要成了,江泊淮捏着灯芯,小心地给火迁过去……
天际一道惊雷,带着瓢泼的大雨。
过了几瞬之后,闪电姗姗来迟,照亮这一方天地,连同江泊淮手上被震掉的灯芯。
江泊淮:……
“好大雨啊。”乔成玉走过去把开了缝的窗合上,望着外头如豆子大的雨。
江泊淮麻木地看着眼前又一次熄灭的火焰,瘫着脸:“是啊……”
这么大的雨叫乔成玉想到她刚穿来的时候,雨过初晴,冬日很少那么大雨,金陵远处的山连绵不断。
她那时还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个世界待那么久,至今没能回家。
想着想着就有些发愁,为了不知道怎么回家,更为那个没用的系统。
乔成玉仿佛身处一片迷雾,四周看不到方向,不知道要往哪头走,只知道叶竟思兴许是她回家的唯一突破口。
叶竟思……她在嘴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看到如豆的雨珠下,叶竟思尚在亮着的屋子。
叶竟思不喜欢下雨天!她忽然想到——天大的好机会。乔成玉马上喜欢起了这个雨天,也终于找到了点事做。
“我出去一趟。”她急匆匆地朝一侧的江泊淮开口,翻箱倒柜找油纸伞。
江泊淮怔忪片刻,看到她那么着急,心中有了几分猜测,他压下心里的不痛快,神色冷淡地开口:“叶竟思?”
“嗯?”乔成玉没听清他说什么,好不容易找到一把油纸伞,抬眼朝他望过来。
不过是一场雨,江泊淮烦躁地想,叶竟思又不是要死了。哦,就算他要死了,江泊淮也不希望乔成玉去看他。
幽冥之火被他攥在手心,火焰的温度烫的江泊淮有些疼,和心口的感觉一样,像被什么东西被人用最锋利的刀片剜了一角出来。
江泊淮知道,他拦不住乔成玉,就和他拦不住自己不去生气一样。
但是没关系,只要乔成玉愿意可怜他,就说明在她心中,叶竟思也不是一直会被她坚定选择的。
江泊淮在等,等乔成玉这些左右为难终有一日发挥作用,站在天平的另一头,成为最终的砝码,等到了那天,乔成玉再也不会离开他。
于是他垂下眼皮,不知道是因为晃动的烛火还是什么,他的眼睫在昏暗的烛火下轻微地颤着,像脆弱的蝴蝶,即将振翅飞离。
江泊淮轻咳几声,不知哪里来的寒风,好像将他的面色吹得更苍白了几分,他一副病弱而可怜的模样,问她:“我是说,夫人又要去找叶道友了么?”
哪里来的风?都要把江泊淮吹冷了,乔成玉一边心疼一边愧疚,特别是听他咳嗽那几下,心都要软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大颗大颗的雨珠落在屋檐、窗面,发出轻灵而急促的声响,催促着乔成玉的行动。
乔成玉纠结犹豫,给人取了一件衣服披上,安慰他几句,又让他不必一整夜都做招魂灯,早点睡觉。
江泊淮一一乖顺地应下,乔成玉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好拍拍人的发顶,到底撑伞出门。
直到乔成玉的背影完完全全地不在视线之内,江泊淮烦躁地皱起眉,冷着脸,用灵力破开一片黑雾。
他将桌上的鲛油、火焰全都扔进黑雾之中,声音冰冷:“做一盏招魂灯出来。”
另一头的手下接过主子扔过来的东西,有些纳闷,低声问:“主子要招魂灯做什么?”
江泊淮最烦话多的人,他面无表情,眼底的不耐烦很重,带着一片阴翳:“让你问了么?”
李伯知道小公子又不高兴了,把新来那个手下拉过一处,让他赶紧去做主子吩咐的。面对江泊淮,语气放缓了点,叫小公子不要生气,对身体不好。
江泊淮拒不承认,他把黑雾散了,硬声硬气回:“我没有生气。”
*
乔成玉在另一边更是一个头两个大,她望着安安稳稳躺在床上的叶竟思,实在没忍住:“精卫填海的故事你不爱听,守株待兔也不听,你想听什么?”
“有没那种……”叶竟思想了许久,眼睛一亮:“莫欺少年穷,来日一统天下的故事?”
有啊,我估计你今后就这样。乔成玉腹诽,拒绝地干脆利落:“不想讲这些,你睡觉吧,我看你睡着再走。”
这么暧昧的话被她一张冷脸,面无表情地说了出来,叶竟思硬生生听出一股入睡之后乔成玉就要将他无声无息地做掉,更不敢睡了。
他小声:“那我讲给你听?”
“我都多大了还听故事?”乔成玉呛他。
“那我都多大了!”叶竟思没见过如此双标之人。
乔成玉见把人逗得也差不多了,换了个话茬,有求于人,声音放缓:“这样,我问什么,师兄答我什么。”
“行吧行吧,问完你就走,师兄还得睡觉。”叶竟思有点困了,打个哈欠。
乔成玉思考了一下,问:“你有没有觉得身上经常发生非同寻常的事?”
“有啊。”叶竟思仔细想了想,一点头:“认识你了之后,乔府没了的噩气传染了,我们叶府不也倒台了,这还不够非同寻常?”
乔成玉:……
她过滤掉自己不爱听的,心里下决断,家破人亡,很反派的设定。
“倘若没有我和江泊淮,在你阿姐死的那日,你是不是就……”她踌躇了下,想怎么将黑化这个词说的好一些。
叶竟思却不知道她是这个意思,顺着想了下:“我应当也不会自尽,可没有你们,我知道,我不聪明,恐怕一辈子也难知道真相。”
也算阻止了反派的黑化,只是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救赎了叶竟思,他又究竟会不会在剧情结束的时候,放过自己。
乔成玉想不明白,直接了当地问:“倘若有朝一日,你很厉害,普天之下难逢敌手,会不会饶我一命?”
有江泊淮在,饶她一命就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叶竟思想,可是看对方那么希冀的模样,加上自己确实也实在很想早点睡,敷衍:“会会会,你放一百个心吧。”
乔成玉放心了,满意地离开,还不忘帮人关上门:“你早点睡。”
叶竟思含糊地点了几下头,躺在床上,还在想乔成玉说的“普天之下,难逢敌手”他莫名笑起来,美滋滋地想,决定今晚做梦梦这个!
*
第二日,阿罗一大早跑来问招魂灯的情况,毫不意外地得知招魂灯已经被江泊淮“做”好了。
她遗憾自己错过怎么做出来的步骤,乔成玉安慰她,说自己也没能看到,她总算好受了点。
乔成玉将灵力注入招魂灯内,催动它感应其他魂魄的动静。
招魂灯的火焰时弱是强,在乔成玉的灵力加持下,感应的信号也跟着时强时弱。
随着着微弱的感应,他们一上午过去了,连村门也没出。
“这要到猴年马月,能不能出村门还不一定。”叶竟思小声嘟囔,往村门口望了一眼,不期然对上神像垂着的眼眸。
无悲无喜。
他轻微地“嘶”了一声,随即转过了头。
不料招魂灯这时有了极大的反应,靠近村门的方向,火光大作,烈得就要溢出灯盏。
“还真是村门口?!”叶竟思大惊,赶紧跟上。
乔成玉越靠近村门口,就忽然生了一股奇怪的感觉,仿佛用什么东西拽着她似的,四肢都不受控起来,在发着轻微的颤。
“怎么了?”江泊淮最先发觉她的不对劲,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那股奇异的感觉又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乔成玉只好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奇怪的感觉,兴许是离那些魂魄近了。”
“灯给我。”江泊淮闻言,皱了下眉,朝她伸出手。
乔成玉只好把灯递给它了。
刚刚在她手上颤个不停的小火苗到江泊淮手中却一下子温顺起来。火焰燃得很大,却十分安静,只是在江泊淮一点点靠近神像的时候越烧越大……
乔成玉忽然觉得那东西又出来了,拉扯着她的灵魂,往不知名的地方吸去,所有知觉好像都离她的感官一点一点地远去。
她的四肢瘫软起来,浑身上下使不上劲,乔成玉合上了眼,使劲睁开,倒发现怪事了。
她漂浮在空中,看到地面上的自己身体一点点瘫软,无力地倒下。乔成玉急忙低头看向自己,她的四肢近乎透明,虚幻得像雾。
这团雾被什么东西吸引着、拉扯着,乔成玉奋力挣扎,却不抵那股强大的吸力,紧接着,魂魄被抓着往密闭的空间进去。
她猛一抬眼,映入眼前的最后一副景象是那副无悲无喜的神像。
手中的火焰烧得更烈了。江泊淮皱眉,心头狠狠一跳,回头一看,在阿罗和叶竟思的叫喊声中,乔成玉果然倒地不起。
他上前,手指碰上对方的额前。果不其然,他低声冷笑了下。
江泊淮冷冷地将视线投向那副神像,手中的火焰一跳一跳,他把招魂灯扔给叶竟思,找了个干净的地方靠着,才闭眼。
叶竟思这边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接住江泊淮扔过来的灯,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又听见阿罗喊开:“江公子也晕了!”
叶竟思:……
他心头一跳,眼皮抽了抽,望着手里的灯,犹豫要不要把这邪门玩意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