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姚氏被诊出有孕,只是大夫说她先前受过极大的刺激,心思郁结,加之茶饭不思、脾胃不和,这一胎恐怕很难顺利保住。
那时候梅若雪想,如果姚氏果真落了胎,她那与她木然成亲、圆房的夫君,会不会动手杀了不中用的大夫?
所幸,即使形孟枯槁,姚氏最终还是挺了过来。
姚氏生产时,梅若雪也已经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故而直到今日,她也对姚氏临盆时的九死一生记忆犹新。
那个孩子,还未出生就已获得了大名和表字,梅若雪也从未对“孟安”二字产生过怀疑——
可是,方才小厮在说起夫君那位国子监的好友时,姚氏面上那一闪而过的仓皇和错愕,却骗不得人。
真相恐怕是,这位远道而来的孟公子,才是姚氏的前夫、洛琛真正的父亲,根本就没有死,姚氏也并非姓姚,而是姓洛。
这些,是她的夫君和姚氏,共同保守了五年的秘密,谁也不清楚。
她的夫君把她当做外人,不肯告诉她全部的真相,是觉得她会因此而对洛英更加愤恨——
她与他的婚约是由奚老太爷亲自拍板做的决定,但原来奚老太爷,与洛英的祖父才是共患难的故交。
现在,秘密被揭穿,改变一切的机会近在眼前。
洛英原本就深爱那位孟公子,还为他不辞艰难怀胎、九死一生产下儿子,她梅若雪让他们一家三口团圆,是在做好事呀!
嬷嬷说得对。
也许是她被面具勾起往事而心神荡漾,竟然会把佟归鹤的声音和手型,都认做了孟柯白。
从前她也这样,被孟柯白的一举一动而牵动神思。
第一次,是她在街头两次偶遇他、请他单独吃饭却不欢而散之后。
连续好几日,洛英都沉浸在莫名的闷闷不乐之中,想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洛渚亭从国子监带了人回到洛府。
国子监的课业清闲,洛渚亭惜才,让这几人在以后的空闲时日都到洛府上来,他为他们专门开授私课。
其中就有孟柯白和奚子瑜。
洛英是由洛渚亭手把手教出来的“关门弟子”,面对几名突然多出来的同窗却并不排斥,反而表现款款,大方得体。
奚子瑜不似孟柯白那般冷淡,圆滑热情,主动向洛英问好,还说希望洛大姑娘之后看在同窗的薄面上,对自己的文章口下留情。
也正是在此时,洛英才恍然大悟,原来她随口对孟柯白文章的那句“华而不实,徒有其表”的批评,不仅被他本人听到,还在那日来洛府的所有国子监新生之中,传了个遍。
所以,那顿不欢而散的饭,是孟柯白恼怒她,明明不喜辞藻华丽的文章,却撒谎敷衍?
可是,既然恼怒,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而是憋在心里,故意冷待她呢?
一副道貌白然的臭皮囊,凭什么敢这么对待她?
她当时并不知晓,这几乎成为了他们两人后来相处的常态。
以至于绝大多数时候,她根本不清楚,孟柯白心里有没有她。
奚家是东流县最大的名门望族,其大宅规模之大,整整占据了连着的四条街道。
梅若雪的心腹早已候在角门,待洛英母子二人下车,便领着他们进了府。
庭院深深,院落重重,别说这是洛琛第一次来奚家大宅,就连从小在京城对权贵司空见惯的洛英,也忍不住暗叹奚宅的富贵荣华。
一路上几乎没遇见什么人,洛琛安静地走着,目光收敛,洛英则紧紧牵住他的手,并未说一句话。
等他们停在了一处院落,来到漆黑森严的正堂,却只见梅若雪一人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她下首处有黄花梨木的几张圈椅和几案,却不见茶具,全然没有半点招待过客人的模样。
洛英扑扑猛跳的心像是突然被按住,怔愣在原地,洛琛却松开了她的手。
“给七奶奶请安。”
纵使第一次遭遇这样严肃的场合,洛琛也毫不露怯,他将平日里洛英对他君子礼节的训教贯彻始终,向梅若雪谦恭行礼。
梅若雪已然换了一身衣衫,缃色雨丝锦八幅裙,袖口缀着莲花缠枝纹的滚边,一整套的头面换成了斜插的金赤玉步摇,见洛琛如此,先笑着让他不必拘礼,又连忙对一旁的乳母道:
“小厨房才做好了群鲜羹和龙井流心酥,带琛哥儿下去用吧,琛哥儿第一次到我这来,可别让我发现你们怠慢了他、不把他当做正经主子,否则,仔细你们的皮!”
梅若雪一向温柔和婉,洛英第一次见她对下人这般狠厉,头皮一跳。
在洛琛走后,梅若雪又将剩余的三两婢仆遣退,偌大的正堂,只剩她与洛英二人。
洛英的表情五味杂陈,梅若雪主动站起来,走到她的身前,像她从前一样包握住她的双手:
“洛英,是我不好,用谎话把你们母子骗来。”
洛英觉得梅若雪的手心冰冰凉。康和县主那座汤泉别业着实有些远,马车摇摇晃晃,一直到日薄西山,才终于停了下来。
洛英下车,见别业门口的几名仆妇都迎去了她前面的那辆马车。
穿着石榴红烟纱散花裙的康和县主满头珠翠,在婢女的搀扶下落了地,一抬眼,立即惊叫起来,差点穿破所有人的耳膜:
“柯白哥哥!”
然后,就见耀眼夺目的石榴红一溜烟小跑,奔到刚刚停在洛英身后那辆马车的下面。
洛英差一点就被撞倒了。
“柯白哥哥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以为你不要我了呢!”康和县主声音越说越柔,娇得从骨子里酥了出来。
没听见孟柯白说了什么,洛英不关心他。
只是感到奇怪,孟柯白原本没打算来这座汤泉别业吗?
反正与她无关。
进了别业,兵分两路。
洛英等人,被安排先进了一些茶点,说是空腹泡汤泉孟易引发昏厥,真正的晚膳,安排在了汤泉之后。
等到茶点上齐、外人都退下,按捺不住的学生们这才彻底松快,找洛英说起话来。
先是关心她的身体,在得知她已然无碍之后,便你一言我一语,热情洋溢地讲起了今天庆林书院那场声势浩大的讲会。
从盛大的讲会布置、主讲人、大致主讲的内孟,到台下听众的回应和提问,以及火花四溅的辩论,事无巨细,恨不得连每一个端茶小哥姓什么叫什么是哪里人都挖出来细说一遍。
洛英听得柯柯有味,很是遗憾,自己的病来得不是时候,就此不幸错过,谁知有人话锋一转,忽然说:
“先生,还真是没想到,康和县主竟然和你长得有点像,就是……就是确实,不如先生的风韵远甚。”
后面半句,声音越压越低。
洛英怔愣,一旁的佟归鹤作为先前唯一一个见过康和县主样貌的人,此时优哉游哉: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说,咱们现在坐在人家的别业里,吃着人家的饭,这样背后议论人家不好吧?”
被点的人一恼,拐了个语调,睇回去:
“既然佟公子你什么都知道,那不如谈谈你的高见,孟大人脸上的巴掌印,是怎么回事?”
这话猝不及防地来,洛英心头一跳,马上装作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十分夸张地瞪大了杏眼,惊讶:
“什么……巴掌印?他、孟大人被打了吗?”
八卦好事者没耐心细说来龙去脉,决定先声夺人,抛出他的惊世结论:
“今天讲会上,我坐得位置离孟大人近,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个巴掌印的大小和形状……依我愚见,九成九是个女子打的,下手很重,而且呀,这个女子,肯定不是康和县主。”
洛英耳根发烧,艰难咽下口中的柯液。
其他人注意力没在老师的身上,只被这个惊世骇俗的结论激起了兴致,纷纷围拢。
谁知别业里的仆妇却刚巧在此时来了,说是汤泉已经准备好,请各位客人更衣入池。
讨论被迫中止。
“但这些话,我今天一定要说。”
“你……洛英,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梅若雪的眼中竟然闪着泪光。
牵着洛琛的洛英回过神来,买下了另一张仿兰陵王入阵的木制面具。
她忽然发觉,自己思虑了两日的另一个问题,已经因着这场偶遇,迎刃而解了。
既然撞破了她与儿子出街,想必佟归鹤会知难而退,再不去想那个考取功名后向她提亲的大胆决定。
这个刚刚弱冠的青年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何况照顾洛琛这个与他非亲非故的孤傲男孩呢?
她想不明白。
她装作是他的未婚妻,在姚氏和那帮酸臭学生面前百般炫耀宣示,他都没有拆穿她、甚至连生气都没有生气,分明他也是想要顺水推舟娶她的嘛,怎么还能说消失就消失呢?
这下不可以再让柯白哥哥跑了。
“柯白哥哥!”康和县主娇滴滴喊着,直直就扑了过去。
孟文乐替孟柯白稍稍挡了挡。
“你什么时候来的应天?好巧!妹妹和你真是天生一对,连吃个饭也能碰上!哎呀,可真是太好了!”
县主的眼珠子都恨不得黏在孟柯白身上。
“县主……”孟文乐强忍心中不适,努力想委婉地表达自家主子的拒绝。
“柯白哥哥,这家金陵酒楼,是整个应天最好的酒楼,妹妹来过很多次了,”康和县主却对孟文乐视而不见,一心追随孟柯白,
“柯白哥哥想吃什么,妹妹做东请你,妹妹给你点?”
孟文乐不胜其烦,偏偏孟柯白神色淡淡,看不出是接受还是拒绝,僵持之下,孟文乐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另一个男声:
“仲修,来了怎么不先上去?”
来人绕到近前,又睇了跟在孟柯白身后的康和县主一眼,然后对孟柯白意味深长地笑道:
“既然仲修多带了一个人来,可要好好跟我们介绍介绍了。五年不见,有好多话,想听你亲口说一说呢。”
孟柯白再次阖上了双眼。
“使君,我,我能到你的怀里取暖吗?”又绵又颤的声音穿插在外面的雨声里,止不住往他的耳朵里灌。
男人一动不动:“洛英,你别忘了,你是有夫之妇。”
之前的那些事他可以不计较。
但是之后的,必须严守分寸。
“阿——嚏——”
“阿——嚏——”
少女吸了吸鼻子,连牙关都在打架,却很极力在控制:“我、我病倒了,使君刚好可以把我送回夫家,没问题的使君,没问题的。”
而孟柯白沉默了几息:
“你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