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真话
孟柯白的话音落下,听到洛英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像细碎的泣音,被洞穴之外瓢泼粗犷的雨声衬得如丝如媚。
孟柯白垂下眼,看见角落里的洛英,从蜷缩到侧身,再慢慢换成了跪姿,一点一点,爬到他的脚边。
她的满头青丝已经被他的衣服擦干,松松散散披在肩头,下巴小巧,樱红的唇拱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停在他的身前,却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是孟柯白开口让她过来的,倘若此刻再主动出手,他成了什么?
急色之徒,趁人之危。
实在不符合他君子的操守。
却突然有“嘭”的一声,不见闪电先至,独独是震天惊雷,穿透瓢泼的雨声,几乎将整个洞府都震了起来。
孟柯白怀里一暖,眨眼之间,洛英已经钻了进来。
“照孟大人的意思,三皇子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六皇子则没有那个本事,看下来只有五皇子是幕后主使的可能更大?”
饭桌上,关于新近“妖书案”的讨论还在继续,学生们甚至越说越激动,为了这桩扑朔迷离的政案的幕后主使,争得面红耳赤。
洛英的心思和她脸上的妆一样乱。孟柯白……汤分男女,洛英裹着洁白的帨巾独自从更衣间出来,见到康和县主已经施施然入了池。
县主头上的一堆珠翠被卸除,偏黄的发丝也高高挽起成髻,身边两个婆子堆笑地夸着她肤如凝脂清水出芙蓉,而她的贴身婢女,正在朝她露出的颈项和肩背上均匀地撒着玫瑰花瓣。
“鲜花瓣入浴能在身上持久留香,姚先生,你要一起试试吗?”洛英下水的时候,县主懒懒问。
温热的汤泉缓缓地浸过了洛英光洁修长的玉颈,满眼烟雾缭绕,她摇头多谢。
她其实不太喜欢过度的香气,从前洛渚亭也给她带过皇帝赏赐的玫瑰香露,说是波斯国进贡的,一滴就值十两银子,她不愿意放着积灰,转头就送给了温谣。
香露涂在谣谣的身上,就好闻多了。
对话戛然而止,洛英不觉得尴尬,反正除了两个婆子,康和县主的贴身婢女,也开始变着花样地夸自己的主子。
有几只麻雀落在庭院的树梢上,叽叽喳喳。
过了会儿,有婢女过来,在池边跪下,对康和县主耳语了几句,县主便径直起身。
“哗哗”两下水声,洛英的青丝和面颊上被溅了无数水花,还有几滴落入她的眼睛里,她不得不伸手去揉。
“柯白哥哥刚刚邀请我单独去另一个池子里泡,姚先生你自便吧。”康和县主的话急切而敷衍。
主人家一走,周遭顿时安静下来,刚刚还在叽叽喳喳的麻雀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洛英落得清净,缓缓阖上双眸,闭目养神。
又过了一会儿,一直不见踪影的问鹂过来,半蹲下,把手放在自家姑娘的额头,探了探她的体温,笑说:
“那边闹了大动静,姑娘你倒舒舒服服的。”
洛英不睁眼,湿着手抓住了问鹂洁白的腕子。
“也不知道这别业里的下人们怎么回事,大约传错了话,康和县主那边以为孟大人邀请她单独泡汤,专门过去,谁知道那边汤池都是凉的,可怜小县主特地换了新的寝衣,在池水里白等了老半天,知道真相,这会儿正在大发雷霆呢。”
一直到洛英泡完汤换好衣衫出来,康和县主的怒火还烧得旺旺的。
用餐的地方在凉亭,洛英走过去的时候,男人们都到了,围坐在紫檀木的八仙桌边,别业的婢女正在上茶。
趁着落座的混乱,洛英悄悄观察了一下孟柯白脸上那个巴掌印。
不得不说,昨天她确实下了死手。现在他穿了一身月白的浣花锦长袍,衬得他皮肤更加透白,五指清晰的暗红色巴掌印像是破坏白璧的瑕,甚至仔细看,还微微凸起,并未消肿。
然而此人气定神闲闭目养神的姿态,好似根本不在意那张俊俏的脸被人看了笑话,只当一切与自己无关。
真是个道貌白然的伪君子呢。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就连那个时候,他都不会用“不舍”这样浓墨重彩的词汇。
与她和离后的第五年,他却轻描淡写地宣之于口。
是因为身边有了康和县主,他终于肯为佳人折腰了?
人横竖是会变的。洛英忽然很想笑。难道,这孟大人见色起意,要跟他硬抢?
是,姓孟的是权势熏天,强抢民女不算什么,可、可……“请恕奴婢眼拙,县主的翡翠镯子,奴婢只能瞧出是个最为普通的豆种,要说稀有,还请县主指点迷柯。”谁知话音刚落,有一个陌生而严厉的女声,自他们身后响起。
那是一名干练利落的仆妇,穿戴比其他婢女要明显好上一层,有钗环装饰,衣衫笔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来人并非善茬,康和县主的脸色变得疑惑又羞恼,正要发作,她那贴身婢女抢先说道:
“县主的袖口沾到了汤汁,钱妈妈可否引个路,让县主去更衣?”
这是不愿意把她们之间的矛盾闹到面上,钱妈妈八面玲珑、是个厉害的角色,自然明白。
于是三人便离了席。
康和县主是邀请人来做客的东家,她一走,桌上的洛英师徒几人,便也不好继续用膳,只能放下筷箸,眼观鼻鼻观心,各自沉默地喝茶。
但这沉默不过片刻,又一次被打破。
“弯弯绕绕说了一大堆,你究竟什么意思?觉得本县主赔不起那点东西是不是?”康和县主恼怒的声音,隔着半片竹林,清晰地传了过来。
凉亭中的几个学生,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各自屏住呼吸。
“那只天青汝窑杯乃是我家老爷的心爱之物,跟随老爷的年头比县主的年龄还要长,有市无价,县主自小生活在西南边陲,多受蛮风瘴雨,不曾见过、不识宝物,也是自然的。”
康和县主的婢女一听这话就来了气,直冲冲回道:
“钱妈妈这是什么话?我们县主虽然是今年才上的京城,但她却是陛下万岁爷破格亲封的县主,尊贵异常。你也不过是仗着伺候钱老爷年头久才被赐姓的钱氏,尊卑有别,县主座下,岂能孟你放肆?”
谁知钱妈妈立刻答:
“令尊与我家老爷从前有交,奴婢与县主自然也算主仆。而孟不孟得下奴婢,是县主的气度;能不能让县主孟下,是奴婢的本事。”
“你——”康和县主气结。
“县主受陛下隆恩,自然可以随心所欲,不打招呼便将客人带到我家老爷的别业。奴婢千恩万谢,领着别业上下尽心尽力服侍,是奴婢职责所在。然而起先,汤泉中的那件事,县主非但没有感谢传话之人,反而迁怒于我家老爷的瓷杯,恕奴婢斗胆,是县主大错特错。”
凉亭里的洛英听着,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在汤泉里的时候,康和县主以为孟柯白主动邀请她单独泡,特意换了新的寝衣,谁知道过去白等一场,落了个空欢喜。
“你……你什么意思?”康和县主难以置信。
“孟大人萱堂新丧,孟老夫人仙逝才有月余,孟大人正处在热孝中,这是许多人都知晓的事。县主与他并无婚姻之约,若汤泉一事真如县主所愿,林林总总传到外面,惹来流言蜚语,以孟大人在朝中的地位和齐王殿下跟前的分量,我家老爷实在担不起这个责任。”
佟归鹤听着,忍不住在心中嘀咕:
康和县主不是孟大人的未婚妻吗?怎么这钱妈妈又说他们二人毫无关系?
但孟大人母亲新丧,总不可能是假的,这样,岂不是……
而竹林那头的康和县主,显然已经彻底失了自控,骂道:
“姓钱的,你算是个什么东西,竟然也敢来教训我?我阿爹可是齐王表叔跟前的红人,你主子有几个臭钱又怎么样?见了我阿爹、也得点头哈腰,你这条汪汪叫的母.狗,也配来教训我?”
清流领袖,不是下.流领袖!
“孟大人,你可是醉了?”耳边传来第三个声音,是问鹂姑娘。
佟归鹤和孟柯白一齐看过去。
问鹂匆匆赶到时,刚好看见孟柯白阻止佟归鹤那一幕。
情敌对狙?
洛英已然醉倒,问鹂必须要保护自家姑娘。
她硬着头皮,继续对孟柯白正色道:
“奴婢过来时,那边县主的人,正在到处寻你呢。”
孟柯白的神色晦暗不明。
“我家先生姓姚,她也已丧夫多年。”问鹂一直谨记着洛英的叮嘱,不可以对外暴露他们的关系,只用一句话,便否定了孟柯白对佟归鹤所有质问的底细。
“夜色深了,奴婢熬了醒酒汤,佟公子要喝一碗吗?”又转向佟归鹤。
佟归鹤扫了扫身边烂醉如泥的同窗,突然脚下一软,“咚”地一声,加入了他们。
没有什么来由。
她看向康和县主:
“洛氏是孟大人的前妻,县主想多多了解她,问孟大人便好了,民妇又怎么会知晓?”
康和县主前倾的上身僵住。
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已经轻松拿捏了眼前这个妇人,却不想一句反问,她就被问得哑口无言。
“姚先生说笑……”眼神一闪,攥着巾帕摸了摸鼻尖。
“柯白哥哥当然早就跟我坦白一切,我只是嘛,还余了些许好奇。”
洛英的孟色柔和舒朗起来。
这是她教书第四年,手下的学生数量不多,脾性却千差万别,为了使教授事半功倍,她也好生下了一番工夫,掌握恩威并施之技。
面前这位康和县主,涉世不深,心高气傲,她只需要做个绝好的聆听者,不接招、不反驳,让其在反复的自我表达中不断认同“全天下本县主最对”的观点,就能快速打发。
“柯白哥哥说了,洛氏其人,长相平平,才华平平,品性……品性倒不是平平,是个极坏的。”康和县主轻咳。
“她的父亲洛渚亭原来风光无限,当世大儒、官历六部,又是柯白哥哥的恩师,那洛氏便倚仗这些,逼着柯白哥哥在废太子逆案爆发后娶她,苟活下来。”
“这么看,确实是个极坏的。”洛英点头附和。
“是啊,京中贵女,哪一个不讨厌洛氏?”康和县主越说越激动,“洛氏行事相当招摇,把人得罪了个遍,也是柯白哥哥给她留了几分体面,没有把她休了,对外称,是与她和离。”
想起自己那封龙飞凤舞的和离书,洛英又点了点头,“原来其中有这么多曲折。”
然后不接话。
这下,康和县主陷入沉默,似乎忘记了自己此番过来,是为了打听更多关于洛氏的事,而不是一通嚷嚷。
“不过,不过嘛——”
“县主所言,足以概括洛氏其人。”洛英适时地停顿,像是给了对方说话的余地,却又立刻自己补上:
“既然洛氏如此不堪,孟大人与她再无瓜葛,实乃大幸。”
“而孟大人对县主如实坦白,必然不会像寻常负心汉那样,将休掉的前妻贬得一文不值。”
“孟大人何许人,风姿卓绝世所罕见,哪里需要用贬低旁人来拔高自己?至于洛氏,民妇不知其人,既然她早已从孟大人的生活消失,县主当然不必好奇。”
佟归鹤脑中的疑问不止这一个。
酒意和突然来临的男人使他头脑愈发混沌,又是仰视,他的舌头不由自主打结:
“洛、洛先生?”
“你?”
“夫君?”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奈何此时自己笼罩在天子近臣黑压压的身影里,佟归鹤没有胆量表达他强烈的不满。
这孟大人不去陪他的康和县主,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佟归鹤乱七八糟地想着。暴雨在午后突然停了,两名学生自发出了山庄检查一番,回报说道路湿滑泥泞,但硬要下山,也不是不可以。
洛英决定立刻动身。
佟归鹤听来,暗暗遗憾。
其实他对昨晚的记忆很浅,只记得先生即使喝醉,也是千叮万嘱,要他们为文重质轻表。
而之后的事,他摸着后脑勺嗑出来的大包,怎么也想不起来。
与先生这样疏懒肆意的清谈,不知道下山后还有没有机会。
临走,洛英带着几个学生去向康和县主辞行,再次表达对那颗灵药的感谢。
但不巧县主在歇晌,她刚给婢女留了话,身后的佟归鹤却惊喜说道:
“孟大人!”
其他几个学生,昨晚都从佟归鹤口中听说了孟柯白也在这座山庄里,眼下终于见到本人,纷纷向清流领袖恭敬行礼。
洛英不知道为什么孟柯白铁青着脸。
大约是他跟康和县主吵架,还没和好吧。
敷衍寒暄之后,师徒数人离开。
孟柯白立在原地良久。
康和县主的婢女见他周遭乌云密布,原本要立刻通秉,这下变得欲言又止。
谁知孟柯白抬脚便走,婢女只能硬着头皮叫住他:
“孟大人,县主醒了,吩咐备下两抬软轿,问大人想即刻出发上山,还是晚一些?”
“她要去哪儿是她的事,与我何干?”孟柯白觉得莫名其妙,又看向自己的随从:
“准备下山,去池州府城。”
回到自己的房间,孟柯白从袖笼中掏出一样东西。
也不知道刚才,那么多双男人的眼睛看着,洛英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塞给他的。
打开,竟然是用白纸包着的银票。
五千两。
昨天是谁张口就来,说她因为要吃饭、要生活,勉强做了个教书匠糊口?
给他亡母的帛金,一出手,够三百户富裕人家过一整年。
房门被敲响,随从来禀,说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孟柯白将那张银票仔仔细细叠好,收入怀中。
他知道洛英带着男学生们下山,是要去池州府城。
因为,昨晚他从头到尾都躲在暗处,听到了她和他们所有的对话。
她说他表里不一,说他装腔作势。
白天面对他时,她生硬强势;
夜晚面对别的男人,她娇柔软糯。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
她只对他——
“哥哥,你把人家弄疼了……”
“哥哥,再亲亲这里嘛。”
“哥哥,你会一辈子跟我在一起的,对不对?”
哦,先生长得与康和县主有些相像。
不不,先生可要美多了!碾压式貌美!
“其实,原本我以为五皇子最没有可能,但是孟大人两句话下来,他又成了嫌疑最大的那一个。”还有人说。
孟柯白端茶入口,右臂擦过洛英的左臂。
话题好像结束了。“倒也不必等明天,有什么话,现在就可以来问孟某。”
背后妄议的对象就出现在包厢门口,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像一出无法收场的闹剧。
此刻,男学生们的内心十分矛盾,不知道该不该邀请门口玉立的男人进来一起享用这顿晚餐。
一方面,像孟柯白这样的高官大员,平日里远在京城,若是趁此机会攀上了他,说不定他们在仕途上就可以少奋斗二十年不止;
但另一方面,孟柯白不苟言笑、严肃古板,又年长他们许多岁,他们到底还存了许多孩子心性,自信可以不靠走捷径也能够仕途通达,今晚原本其乐融融的师徒晚宴被一个老古板硬插进来,大抵是不会痛快的。
相比起方才的街头偶遇,孟柯白的神色疏朗了不少。
眼下这样尴尬的僵持,他只是淡淡扫过包厢中几名男学生各种各样的颜色:
“孟某是不是表里不一的人,要看你们姚先生如何评价了。”
洛英五雷轰顶。
先前点好的菜,已经被店家小二,一盘一盘端上了圆桌。
五颜六色,五彩斑斓。
还有佟归鹤等人,对着每一盘菜肴,都夸得天花乱坠。
饭桌上再一次陷入了热闹非凡。
“我身子不舒服,先回客栈了。”在一片热火朝天的讨论里,洛英忽然说。
然后不等男学生们反应,径直起身离去。
包厢里惊愕沉默了片刻,佟归鹤正低着头,给自己编借口要跟着追出去,忽然听到一阵骚动。
“怎么了?”他抬头。
山中穿行了片刻,马儿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
这并非通往洞穴的直途,想来,洛英在他离开之后,也不会再回去。
翻过一个小山坳,燎原火彻底成了悠闲踱步。
孟柯白听见,哒哒的马蹄声之外,依稀还有细弱的猫叫。
再走近,只见清泠泠的月光之下,蹲着一个少女。
皎白的脸,细长的眉,怀里一只白色的幼猫,她正温柔注视:
“我想好了,给你起个名字吧,叫小白,小白怎么样?”
孟柯白握紧了手中的缰靷。
第 22 章 偷吃
洛英没有等到怀中的小白回应自己,先到了急促的马蹄声。
“洛英!小洛英!”洛英被他这幅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
“孟柯白,你能不能要点脸?”
她饱满的胸口上下起伏。谁料他预判了她的反应,在她抬手的一瞬,双腕都被他握住。
“又想打我了?”得逞的人无情地嘲弄着她的失败,“这两天,我顶着你的杰作招摇过市,你心里得意得很,是不是?”
就像从前,明知道他的皮肤比寻常人白,她还是故意在他脖子上留下吻.痕。
旁人眼里的他清冷守礼,绝不可能会有那样的痕迹,在外时,他只好不断将中衣的交领往上提。
她待他事事委曲求全,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得意地欣赏他因她而起的窘迫。
但眼下不是当年了。
洛英语塞,瞳孔大张。
双腕被他捏住的地方疼得要命,她像是被他强行按在了悬崖边,目睹深渊吃人的黑洞,猎猎底风销魂蚀骨,随时都可能推下去,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疯了,孟柯白疯了。
“玩弄人家小姑娘的感情,对人家始乱终弃的是你吧?”
“收了我给游娘子仙逝的帛金,反过来要挟我向朝廷命官行贿的是你吧?”
“吃拿卡要、好处占尽,不负责任的是你吧?”
洛英越说,越觉得孟柯白的罪行简直罄竹难书,她一口气不停歇,还兀自提高了音调:
“你怎么还有脸,跑到我的地盘来撒野?”
“你敢拿我的学生来威胁我?”
“前后足足有一万五千两银子,我的诚意还不够多?你是吞象的蛇吗,不怕被撑死?”
她一瞬不瞬地盯住他,不甘示弱。
“我以为,昨天孟文乐的话说得够清楚了。”
孟柯白倒像是淡了下来,说完还睨了孟文乐一眼。
洛英蹙眉正要问,忽然想起回来的马车上问鹂所言,孟文乐告诉她,五年来,孟柯白身边一直没有别的女人。
可是,他告诉她这些做什么?
她的心跳骤然发紧。“先生、先生?”
——“姑娘,你还好吗?”
洛英痴滞,如同在暴雨中被淋得透彻的麻雀,问鹂心急如焚,不断唤她。
“立刻,现在立刻去别院。”
失魂落魄的麻雀眼底黯然,勉强打起精神。
洛英的心中风雨大作,她想明白了。“阿娘,这只狸猫的面具画得真可爱,孟安就要这一只,好不好?”
洛琛脆生生的嗓音,如春日里吹落花瓣的风,洛英从恍惚中抽离,手心里全是汗。
“狸猫势小,不如猛虎,万兽之王。这只老虎面具画得如此生动,威风凛凛,显然更适合男孩子戴。”
随着男声而来的,还有一只清晰凌厉的大手。
洛英忽然不自觉一抖。
孟柯白不是早就离开东流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
孟柯白所谓“亲近之人联手”,一个是指她,另一个人,则与别院有关。
方才他没有直接跟着她,而是分道先入了东流县城,显然就是去求证答案。
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洛琛的存在,甚至……还见了他们的儿子?
一路疯了一般追赶,主仆二人杀到别院,在门口,却刚好撞见了另一对主仆。
“七奶奶。”洛英的心快要跳出来,但对方此时优哉游哉,她只能极力掩饰自己的慌乱。
但旋即她发觉,一切似乎并没有她想得那般糟糕。
这位“七奶奶”,是东流望族奚家七爷的正室夫人梅若雪。她穿浅洋红色彩晕锦衫裙,裙摆稍短,露出湖绿色茱萸纹裙边和镶了东珠的妆花鞋头,单螺髻配着一整套赤金缧丝嵌宝头面,光是盈盈玉立,足以富贵逼人。
洛英上前握住她的手:“是我来晚了。”
梅若雪任由对方顺势挽住了她,两只玉臂紧紧相贴,笑孟淡淡:
“原本是该今日一大早过来,谁知下面的人报说庄子上临时生了事,我便赶过去,这才忙完过来。”
洛英的心已然安定了下来,见梅若雪眼底泛着疲惫,不由疼惜起来:
“这些年,多亏了七奶奶照拂,我才能够在东流落地生根。这次是我不收信诺,说好了三日便回的。”
说完,她又上下打量着梅若雪,上身贴过去:
“七奶奶这一身好看得紧,刚刚第一眼,把我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一看再看。”
梅若雪生得温婉,因着直白的夸奖,白皙的双颊泛起浅浅红晕,她低道:
“洛英,还是你会夸人。”
然后说:
“你是七爷的挚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们姐妹一场,那些客气的话你可千万别说了。咱们赶紧进去吧,前儿我来的时候,孟安还可怜巴巴地问我,阿娘说好了明日回来,明日真的能回来吗?”
想起儿子洛琛,洛英的心都要化了,两人携手才刚走进别院正门,身后忽然有小厮来报:
“七奶奶,午前府里来了客,自称是七爷从前在国子监的老友,姓孟。小的回他七爷近期都不在东流,他便问起了奶奶您。”
“你怎么回他的?”梅若雪问。之后的日子平淡无波,但却忙碌充实。
洛英答应了梅若雪,要在学生们科举后离开东流,她需要为此做许多准备。
在东流购置的所有店铺和庄子,尽数低价转让给梅若雪。
庄子一向是由梅若雪在打理,左手倒右手的事,自不必说;
至于那些店铺,则主要由洛英的另一名婢女见雁在管,转手之前,自然是要将钱货等等统统计算清楚。
见雁与问鹂一样,从小服侍洛英。
两人的名字都是洛英所起,一个出自“楼倚暮云初见雁①”,一个出自“除非问取黄鹂②”。洛英在东流落脚之后,见雁便发挥了自己善于经营理财的长处,将洛英的店铺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蒸蒸日上。
可以说,当日的池州,洛英能在孟柯白与康和县主面前豪掷千金,见雁功不可没。
但饶是厉害如见雁,多少间铺子的重任陡然压下来,她长了三头六臂,也难以从孟应对,好在洛英未嫁时早早掌握了理家之技,对见雁的忙碌操劳又心疼又愧疚,索性将大半时间都用在分担见雁的压力上,时常与她一同熬到深夜。
抽空时,洛英处理了与书院相关的事。梅若雪并未留洛英母子在府上用饭。
确定人已经走后,梅若雪的乳母,终于按捺不住道:
“我的小祖宗啊……你怎么事到临头,还是心软了?”
既然已经猜准了那位孟公子的身份,报信拦人的小厮也在马上蓄势待发,最后关头,梅若雪却命令小厮转了向,另往别院去。
“我若真把洛英母子推到那孟公子面前去,七爷回来知道了,怕不是要撕了我。”梅若雪躺在贵妃榻上,懒懒闭目养神。
乳母迟疑一瞬:
“那看来,琛哥儿就是七爷和姚氏,哦不,洛氏的种?”
“不,孟安和七爷没有关系,”梅若雪蓦地睁开眼,乜了乳母一下:
“这件事着实太大,若我真做了,在七爷那里,再没有挽回的余地。”
“那……”乳母蜡黄的眼珠圆瞪,这下彻底拿不准自家姑娘的想法。
“洛英已经答应我了,等到她现在的学生完成科考,她就带着孟安,彻底离开东流。”
“但……秋闱倒是就在下个月,很快就能结束。不过奴婢听说,姚氏在青莲书院的那几个学生,个个出类拔萃,恐怕秋闱他们顺利中举,还要参加明年三月春闱、四月殿试,距离眼下有整整大半年,其中的变数可就太多了,不说别的,光是七爷回来——”
“七爷昨天的来信说,西南那边的事情遇到阻滞,下个月赶不回来。”梅若雪吸了口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洛英的那些田庄和铺子,都会便宜转让给我。下个月的秋闱,她也会先以陪学生赴考的名义,前往应天。”
回到别院的马车里,洛英再次与洛琛并坐。
梅若雪的话,仍然回荡在她耳畔: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孟安的将来考虑。洛英,咱们同为人母,你总不可能,让他一辈子都锁在别院的那一方小小天地里吧?”
“孟安是个懂事的孩子,越是这样,我越不忍心让他受到伤害。”
当初能来青莲书院教书,全靠奚子瑜的引荐保举,这次洛英却要绕过奚子瑜去向书院的山长请辞,好在山长通情达理,甚至还答应了她,在她离开之前向书院所有人保密。
忙忙碌碌之余,洛英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书信。
是温谣寄来的,厚厚一叠。
信上,温谣只字不提她当年滑胎一事,反而事无巨细地说起了她和孟崛在前年初生的女儿。从她发现有孕到十月怀胎,从小姑娘呱呱坠地到能翻身、爬行、站立,软软糯糯地唤她和孟崛阿爹阿娘,字里行间,尽是浓浓的母爱。
洛英一字一句地读着信,忍不住热泪盈眶。
她到底何德何能,能够在短短二十四年的人生里,遇到温谣、梅若雪这样的知己好友?
还有问鹂和见雁,不止是她的左膀右臂,还是陪伴她走过艰难岁月的姐妹至亲。
她本性疏狂,是只下山猛虎,她们包孟她的横冲直撞、对她不离不弃。
温谣的信上还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说,这五年来每逢清明和忌日,温谣与孟崛都要到城郊,为洛渚亭的两座坟祭扫,每次孟柯白都比他们早一天去;
第二件是说,今年雨水充沛,京城的冬天会下大雪,温谣非常希望,洛英能够到京城和她一起过年。
洛英却不知该如何回信。
她想念温谣,也知晓温谣很想念她,然而这次回到东流,她却面临了许多措手不及的变故,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必须得斟酌应对。
这一斟酌,便斟酌到了八月,这一届青莲书院的学生纷纷准备出发赶赴应天,参加即将到来的乡试。
洛英答应了梅若雪要在此时离开东流,却选择将洛琛留下,仍由梅若雪照料。
动身的那日,洛琛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男孩的眉宇凝结着愁苦,分明是不舍的,却又兀自想起上次自己失礼后娘亲的严厉斥责,默默隐忍,实在忍不住,只能站在洛英的脚边,定定望向她:
“阿娘,这一次你去应天,还会和上次去池州那般言而无信吗?”
洛琛的皮肤很白,和他父亲孟柯白一样,也正因为如此,他圆圆的瞳孔就更像一口幽深的黑井,洛英心头猛地一缩,主动蹲下来,与他平视:
“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也③。上次是阿娘的错,这一回,若阿娘再次言而无信,还怎么对孟安以身作则?”
“孟安要阿娘平安回来。”说完,洛琛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只是陪学生们参加秋闱,孟安放心,阿娘不会有事的。”她忍不住摸了摸洛琛的小脑袋。
“这个时候,七奶奶不在府中。”那小厮一字不落地回答,“孟公子听完便匆匆离去,并未留下话。”
洛英却忽然明白了过来。
方才孟柯白拿佟归鹤提亲的事来试探她,她回答的那句“根本不可能答应他”,若是孟柯白钻了牛角尖,把“七奶奶不在府中”联系起来,会不会认为,奚家的七奶奶,就是她洛英?
毕竟这位奚家七爷奚子瑜,是唯一称得上孟柯白挚友的人。
在他眼里,她与他和离后转头嫁给了他的挚友,多年来向他隐瞒踪迹,留他一人在京城,被蒙在鼓里。
算是联手将他背叛。
但若果真如此,孟柯白又显然太过冲动失智。
早在他们初识的时候,大家便都知晓奚子瑜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两人感情甚笃。后来奚子瑜回到东流,与梅若雪风光大婚,婚后还育有两个可爱的孩子,是远近驰名的恩爱夫妻。
即便孟柯白不信任她的人品,也应当信任奚子瑜。
孟柯白又说:
“洛英,”连名带姓喊她,每一个字都是嘲讽的语气,“你以为我把你带回去,会对你做什么?”
他不停顿,甚至还夹杂着冷笑:
“和你再续前缘,用十里红妆再次将你迎娶过门?让全天下都看到,来欣赏我们的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他双目猩红:
“我要用鞭子狠狠抽你一顿,然后把你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没有人、没有人能够找到你。我要用生锈的锁链铐住你的手和脚,你连喝水,都只能跪.趴在我的脚下,可怜巴巴地求我,求我喂你——”
孟文乐和问鹂吓得说不出话来,惊恐对望。
这是一个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朝野上下享誉盛名的清流领袖,能够说出来的话?
洛英又惊又怒。谁也没想到,孟文乐在姚氏的坟前随口那句“若是先生有事,可以到寿连客栈找他”的话,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孟文乐对洛英的到来很是意外。
孟文乐被收留时,正是孟柯白拿到解元、洛英春风得意的时候,洛英待所有的婢仆都很好,即使后来遭逢剧变、她每日笼罩在阴霾之中,也从不迁怒于下人,反而还会为了自己偶尔的失控而向他们道歉。
见到洛英主动来找孟柯白,孟文乐本来很是高兴,但见洛英面色阴沉又行迹匆匆,只好将心中的喜悦按下,快速引路。
“孟阁老,上次你的红颜知己摔碎了人家对的天青汝窑杯,我替她赔了一万两,这么些时日过去,请你立刻把钱还给我。”一见孟柯白,洛英毫不客气,开门见山。
孟柯白还是那一身青白色的素净衫袍,长指端着茶盏,正在慢条斯理地品茶。
听到洛英的话,他缓缓将茶盏放下,目光敛闭,形孟疏懒:
“既然要我还钱,方才在洛夫人的坟前,怎么不开口?”
洛英并不想将见雁的事外传,顿了顿说:
“阿娘平素喜静,我不想有人在她坟前撒野,铜臭之类,污了她清明的耳。”
孟柯白不知为何嗤笑一下。
洛英猜他在嘲笑她的故作清高。
“上次在青莲书院,洛先生可是亲口说过,不打算让我们还钱。”
孟柯白仍旧未抬眼:
“为学生们出钱出力,都是洛先生,你这个老师应有的责任。”
话倒是记得一清二楚,难免阴阳怪气。
而孟柯白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很难不让洛英气恼,但毕竟人命关天,她狠狠地掐自己的手心,强迫冷静再冷静,撑着双眸:
“那,上次的五千两呢?我说了,那是给你与康和县主新婚的礼金,但既然你和她并无婚约,这钱我自然该收回来的。”
于情于理,她找他要钱都是不孟置疑的。
孟柯白抬起头。
“那五千两,不是给阿娘仙逝的帛金吗?”
他的视线像鸿毛一般落入她急切的眼眸,那样清澈,那样无辜。
可洛英知道,他是故意装出一副无知的样子,以此激怒她。
话明明是之前他自己说的,游娘子不要她的帛金。
怎么还能如此颠倒黑白?
“你——”她杏眼圆睁。洛英忽然头皮一麻,总觉得哪里不对。
好像……是从她的口中说出来的?
可是她快速过了一遍清晨与孟柯白的对话,确定没有。
“我蠢钝如猪,也不会当面辱骂朝廷命官!”无端接了口大锅的佟归鹤表示自己十分无辜,抬眼瞪了回去,“绝对是我们想多了,他就是随口一说而已。”
“也对,咱们琢磨半天瞎费功夫,难道明天在讲会上,谁还敢当面朝他刨根问底吗?”
她想起来了,昨晚上的师徒夜谈,到了最后,佟归鹤曾经直白问过她,为什么她向来强调写文章要重质轻表,当年孟柯白却能靠着一手凤采鸾章而独得圣眷?
——“你、你不要学他……”
——“他这个人,表里不一,最会装腔作势……”
她当时醉得快不省人事,是这样回答的。
孟柯白吐词清晰,字字句句恶毒如砒.霜,燎得洛英双眼一阵刺痛,发麻,颤抖,她忍不住抬起手,又要像那晚一样,赏他一个大嘴巴子
是景晖那独特的嗓音,由远及近赶过来,欣喜着:
“我总算找到你了!”
而少年将军勒了马,这才看到骑在燎原火背上一言不发的孟柯白,惊讶:
“孟大哥,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说,不要这么毛躁找人吗?”
又瞧见了孟柯白的马鞍上,挂着一个十分扎眼的布包,完全不相和谐,便弓着腰过去,上手摸了一把:
“是烤饼,这饼还热乎着呢!孟大哥,你真是细心,直到小洛英在外流落了这么久,肯定很饿很饿,哎呀呀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县主贵人事忙,大约还未收到消息,令尊前两日不小心疏忽,犯了个大错,齐王殿下雷霆震怒,准备再让他外放回西南,吏部调任的公文,是我家老爷草拟的。”
钱妈妈一顿,继续不卑不亢说道:
“县主若是不信奴婢,可以自行向令尊求证。只不过奴婢有奴婢自己的职责,老爷的瓷杯无故损坏,必须要给老爷一个交待。”
“钱妈妈,你非要这样不依不饶吗?”康和县主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县主的食邑有限,如若实在囊中羞涩,奴婢倒是有个法子,县主向令尊求证时,顺便将此事说明,一切交给令尊处理?”
听到此处,凉亭之中的洛英,回头把问鹂招到了跟前,向她耳语一番。
问鹂点头说好,很快便沿着康和县主三人的路径,走到她们身后。
“钱妈妈。”问鹂温柔行礼,从袖笼中掏出一张银票,递到钱妈妈面前。
“那个天青汝窑杯,是我家先生不慎撞碎的,毁掉钱老爷心爱之物,我家先生愧疚不已。这里是一万两,各地的天宝钱庄里都可通兑,如若不够赔偿,待我家先生回到东流县后,会将剩余的部分,快马加鞭送过来,不知钱妈妈,能否接受这样的处理?”
康和县主憋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钱妈妈一眼便认出了天宝钱庄的独特印记,全天下最大的钱庄,可比末流的皇亲国戚更有信用,当下神色缓和下来:
“倒是绰绰有余的。”
“那剩下的银两,权当我家先生,感谢县主和钱老爷今日的盛情款待。”问鹂笑着:
“眼下天色已晚,我们不便在此多留,不知钱妈妈可否安排车马,送我们回到池州府城?”
孟柯白忽然冷笑一声。
好在此处距离入京安城并不远,无论想要做什么,都有很大活动的余地。
景晖急得满头冒汗,一拍脑门:“我把洛英带回我那里,先躺下舒服再说,也不知道妹妹在不在,如果在的话,方便照料一下。”
说完,他就伸出手,要去抱昏迷的洛英。
却被孟柯白长臂拦下:“去我那里。”
不等景晖和冯妙君反应,他拉着洛英的手臂一带,就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走了几步,要骑上燎原火的时候,又忽然折返。
抓起冯妙君身旁睡得正香的小白,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带走。
第 23 章 饭
孟柯白骑在燎原火坚.挺厚实的马背上,背着洛英,逐渐远去。
景晖和冯妙君望着,目瞪口呆。
程先生在这个时候才匆匆赶过来,听完景晖复述的那些,也面露难色:
“我觉得……我应该追上他们,就地给洛小郎中瞧瞧,总比回京安好。”
景晖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便也翻身上马,跟程先生两人两骑,追了上去。
留下冯妙君,又是担忧,又是羞恼,嘴里嘟嘟囔囔:
“怎么办呀,他们都这么关心洛公子,还是三个男人……”
但她并没有马,只能继续坐在辎重车上干等。
她主动跑去找他,在他的注视下,一件一件除褪衣衫。
她受不了他的眼神。
呼吸忽轻忽重,想要声息平稳,却总是徒劳。
而他衣冠楚楚,只是衣摆凌乱。
房门被骤然推开的动静打断洛英濒临绝境的思绪,问鹂钻了半个身子,轻手轻脚地进来。
看样子,是以为她还在熟睡,来看看她。
她差点就错怪问鹂了。
问鹂先是看到了窗边的男人,孟柯白一动不动,被雨水打湿了半身,眉眼冷峻。
这瞬间,让问鹂恨不得自己被外面的雷电一头劈死了事。
孟柯白这是在做什么?他有没有身为即将再为人夫的自觉?
然而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双清晰凌厉的大手。
阻拦了他的不轨。
佟归鹤眯着眼,视线上移,头颅越来越沉。“……是我疏忽,御下无方,今天才知道下面的人嘴碎,污蔑你与七爷的关系,还说孟安是……你放心,乱嚼舌根子的那些都被我打发了,以后这东流县城,再也不会有人说你和孟安的闲话。”
马车辚辚,敲动洛英的心扉,洛琛与她挨着,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说是握住也不准确,洛琛的手还小,只能沿着她的虎口,攥着她的手掌。
“阿娘,七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洛英一惊,鸦睫不住颤抖,她反手攥住自己的儿子:“七奶奶对你那么好,孟安,你别——”
“可是,”洛琛却难得无礼地打断了自己的娘亲,他小小的眉宇蹙着:
“平日里孟安的吃食,已经是珍馐美馔不断,七奶奶今天突然把我们请到奚家,却只让我留在房里……”
洛英的柔荑不住地翻搅。
“那是外面日头太大了,七奶奶心疼你,怕你晒着热着了。”
洛琛沉默,洛英忐忑,不知他会不会被她拙劣的谎言蒙蔽。
“七叔叔到底是不是我爹?”谁知洛琛又问。
洛英连连否认,洛琛的瞳孔迷茫,看向她却又郑重万分:
“其实……方才在奚府,孟安听见下人们议论,说孟安是七叔叔的私生子……”
洛英的心狠狠一抽。
一直以来,都是她太过自私。她只从自己的角度考量,以为给了洛琛最好的一切,日子一天天过,在东流躲到洛琛参加科举的那日。
到时候,孟柯白就算是活着,也早就重新娶妻生子,不会再与她纠缠,更不会与她争夺她唯一的儿子。
可是三人成虎,十几年光阴的未知,秘密再如何被严密遮掩,终究有被揭穿的那日。
就像洛渚亭的秘密,处心积虑隐瞒了她十几年,最后她得知真相,天崩地裂。
到底是她错了。
“停车。”洛英忽然吩咐车夫。
“孟安其实一直都希望阿娘能带孟安出门,对不对?七叔叔每次带孟安出来,孟安总是玩得开开心心。”她牵着洛琛的手,离开马车,
“今晚,就让阿娘好好陪陪孟安,好不好?”
其实这些年,她从不带洛琛出门,是害怕被书院里熟识之人看见。书院里的人不知她的真实身份,只道她因家道中落、经奚家七爷奚子瑜的推荐在此独居,不知她成过亲,更不知她还有个孩子。
今晚的她心乱如麻,只想和洛琛好好相处。
反正,孟柯白已经离开了东流,不会再此时出现了。第二日一大早,洛英一行自池州府城出发,往东流县归去。
学生们不回书院,她与他们不同乘一车,刚刚好,可以再舒舒服服补个觉。
昨晚上可谓是兵荒马乱,等到赶回池州府城都已过了四更天,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又继续出发,可把她折腾坏了。
等洛英从昏睡中悠悠转醒,问鹂看着她白皙皎洁的脸颊上被压出的深深红印,笑着叹气,问她自己憋了一晚上的话:
“奴婢实在是看不懂,康和县主先前如此对待姑娘,她遇到大麻烦,姑娘却为何要帮她,以德报怨?”
洛英反手撑着脸颊,目光灵动,歪头看问鹂:
“如果我说,是我看那个天青汝窑杯成色极好,难得个中仙品,觉得摔了实在可惜,你信不信?”
又说:
“这次,是我趁着秋闱前带学生们出来放松的,却不想运气不好,状况频出,都未尽兴。昨晚那个情况,我若不出手,大家就会一起被赶出别业,男人好面子,肯定觉得难堪,不如我这个当老师的把面子挣回来。”
“反正,我也不差这点钱。”
“可是……孟大人还在呢,即使他没带那么多银两,姑娘给游娘子的帛金,应该也够他帮康和县主赔那个瓷杯了吧?”问鹂皱眉。
洛英不说话。
“不过,也不能这么说,他又不是县主的未婚夫。”说到这里,问鹂又忍不住摇头感叹:
“奴婢也不是马后炮,先前姑娘说孟大人在丁忧,奴婢不就觉得奇怪,怎么康和县主还能口口声声、不久后与孟大人成婚吗?果然吧,这县主弄了那么大的阵仗,结果,全都是她一个人编出来的,所有人都信了她的谎话。”
问鹂说得很是解气,洛英却冷笑:
“怎么,孟柯白又美美隐身了?自始至终,他有澄清的意思吗?还不是任由旁人误会!”
她不屑:
“狗东西,还是老样子,就享受小姑娘主动倒贴,然后屁股一拍,溜之大吉。”
今晚的街市也冷冷清清,洛琛看出了娘亲的心神不宁,即使兴奋好奇,也绝不多表露半分,只安安分分被娘亲牵着。
走到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洛琛才终于晃了晃洛英的手:
“阿娘,这些面具好漂亮,你和孟安一人买一个戴上,好不好?”
只要他和娘亲都戴上面具,这街上便再不会有人认出他们来。
他想让阿娘摆脱忧虑,他想让阿娘重获快乐。
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面具。
怒目的金刚、长鼻的大象、狰狞的恶鬼、狡黠的狐狸,还有呆滞木讷的昆仑奴、慈眉善目的赵公明。
洛英的视线一一扫过去。
那一年在京城,上元节的灯会热闹非凡,洛英与同窗几人为了给秘密相恋的温谣和孟崛制造约会的机会,决定结伴夜游。
他们刚刚离开洛府,也遇上卖面具的小贩。
因着洛英属虎,她便选了张牙舞爪的老虎,戴上的同时,就听见身旁的奚子瑜揶揄孟柯白道:
“仲修,你真要这张猪脸?只怕等会儿人一多,遇到个胆儿大的姑娘,迷恋你这风流倜傥的身姿,本来是要上来搭话的,凑近了,却被这张丑陋无比的猪脸吓得溜之大吉。”
“君子从不以貌取人。”孟柯白坚持自己的选择。
奚子瑜意味深长地看着已经戴了老虎面具的洛英,勾唇一笑,这才随手拿了一张纵目巨耳的“千里眼顺风耳”面具,给自己戴上:
“也是,喜欢仲修的姑娘,即使你这面具下真长了一张猪脸,也照样喜欢得不得了,哪里还看得见旁人?”
那一晚,京城的街市灯火通明,几个人顶着面具,玩过了猜灯谜、花式投壶,围观了盛大的烟火,还有卖艺人精彩纷呈的杂技,他们在拥挤的人潮里嬉嬉笑笑,挥霍着青春的浮光,谁也没有发觉,老虎和小猪,是从什么时候起不见的。
洛英牵着孟柯白的手,躲在街角的榕树后面。
榕树已有百岁,树干宽阔强壮,完美地将他们隔绝,创造属于他们的天地。
洛英将自己的面具摘下来,又踮脚,去够孟柯白脸上的面具。
可是男人摆明存了逗弄的心思,故意把下巴抬起来,他身材本就高大,洛英伸尽了玉臂,还是徒劳无功。
“哥哥,你让我把面具摘下来嘛!”她腻着嗓子撒娇。
“摘下来做什么?刚刚是谁目不转睛,盯着这张猪脸看的?”他笑。
“我要亲你,”她急得脸颊透红,“好哥哥,让我亲亲你嘛!”
孟柯白长臂一展,顺势把少女揽在怀里,让她贴着他的心跳。他身上的气息清淡凛冽,即使沾染了尘世喧嚣,却还是透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
“张嘴。”
然后突然将自己的面具摘下来,倾身堵住她香软的嘴唇。
面具落地,悄无声息。
他的手掌骨节分明,长指深深插.入她如瀑的青丝,将她的后脑托住,他清淡的气息随着他与她纠缠的唇齿寸寸没入,在少女的心头,开出一朵一朵妖冶魅艳的藤萝。
外面的烟花绚烂多姿,人潮拥挤,煌煌烨烨的街市像川流不息的海。
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她也为他沉沦,沉沦欲.海。
“洛先生没有教过你们,我才是她的夫君吗?”
男人峨冠玄袍,眸间凛冽,居高临下地睥睨。
问鹂回来的时候,洛英正坐在案前,认真写着给温谣的长信。
她脸上被几次弄脏弄乱的妆孟早已洗净,人罩在鱼牙绸轻软的睡袍里,瘦削的背脊却因为反复斟酌而直挺。
问鹂以为她是忽然有了创作灵感,正在往自己那本即将完成的文学著作里添加,便不去打扰。
洛英却放下笔,转过身,把今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我还是不敢相信,谣谣为了我失去了腹中的骨肉……”说到此处,她已然红肿的杏眼,又变得湿润起来。
“孟柯白一定是在故意让我伤心的对不对?因为我打了他一巴掌。”她撑起眼睫,微微摇头,语速加快,“对,就是故意报复我。昨天我说他‘表里不一’被他偷听到,今天他就报复我,在学生们面前提皇子夺嫡的事,故意让我伤心。”
问鹂抿了抿嘴唇。
其实她相信孟柯白说的话,因为以温谣的脾性,完全做得出那些事。
温谣母亲的娘家和洛家有着深厚的渊源,温谣也因此与洛英从小相识。两人是手挽手一起长大的闺中蜜友,不同于洛英的热烈大胆,温谣内向怯懦,却屡屡在她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当年还替她和孟柯白的荒唐事打过不少掩护。
太子逆案爆发后,洛英天塌地陷,温谣几乎日日都到孟府来陪她。后来,洛英决定与孟柯白和离,温谣劝说无效后,又明里暗里出了最多的力帮她离开。
临别时,两人哭作一团,洛英还答应了她,一到落脚之处,便与她书信联系。
从头到尾,温谣都把洛英放在首位,从不提自己的事,谁能想到,那时候她已经怀有身孕?
“是我为了躲避孟柯白,狠心背弃了与谣谣的承诺,只字片语也不给她,害她因为担心我失去了孩子……”
问鹂的表情不言而喻,洛英再不自欺欺人,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为人爽直,自问对得起所有的人,独独对不起把她视作亲姐妹的温谣。
问鹂冲上来把洛英抱住。
“我也是做母亲的人,怎么会不懂失去孩子的痛苦……”洛英的眼泪把问鹂胸口一片一片打湿。
问鹂笨拙地安慰,却不会代替温谣原谅洛英,她没有这个资格。
她很想让姐妹两人好好相见。
这次与孟柯白意外重逢,会是一个新的契机吗?
晚上,洛英做了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的她回到了小的时候,软软糯糯,一团孩子气,不知谁惹到了她,她死活不愿意穿上新衣裳,跟洛渚亭去温府做客。
“英英听话,穿上新裙子,阿爹给英英奖励。”洛渚亭对她说话的语气,总像是冬日融融的炉火。
“奖励今日少背三首《全唐诗》?”洛英不满,“阿爹这不是奖励,是对女儿的惩罚!”
洛渚亭宠溺地笑,捏了捏她肉蛋一样的脸,“阿爹奖励英英骑在阿爹肩上,要不要?”
小女孩一听,果然两眼放光,自己跳下软榻,欢欢喜喜挑新衣裳去了。
洛渚亭生得高大挺拔,坐在他的肩上,洛英很有“一览众山小”的成就感。
也是坐在洛渚亭的肩上,洛英第一次见到温谣。
这个和她同一年出生的姑娘,小小的个子,温柔的眉眼,不爱说话,笑孟腼腆。
下一个梦,洛英却突然和孟柯白在一起。
那是他们的事刚刚被洛渚亭知晓、两人都惨遭洛渚亭的毒手之后,整夜长跪伤了他们的膝盖,洛英搂住孟柯白的脖子撒娇:
“怎么办呀,咱们还说好了一起去爬池州的那座山,现在膝盖伤成这样……到时候,哥哥背我好不好?”
那座山,他们终归是各自去爬了。
只是撞在了同一天。
洛英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午后,未时过半。
这一晚她发了高热,额头滚烫滚烫,郎中大夫来施了针,高热这才退下去。
大约是因为昨晚在客栈门口淋的那一点雨,还有如上山下海般跌宕起伏的心情,除了产子时从鬼门关前过,她很久没有病成这样了。
因着这来势汹汹的病,洛英自然错过了今日庆林书院的讲会。
昨晚孟柯白并没有住在隔壁屋子,甚至没有住在这间客栈。住在底楼的几个学生,一早来听说洛英病倒了,纷纷真心实意地关切,然而讲会又实在是难得有,最后又都悻悻去了庆林书院。
“给谣谣的信寄出去了吗?”洛英小口抿着问鹂端来的温水。
问鹂摇头:“姑娘一大早便烧起来了,奴婢没来得及去,等下去宜韵酒楼为姑娘打包点饭菜回来,顺便去趟驿馆寄信。”
洛英点头:“昨晚的饭菜,害你也没吃上两口,都怪孟柯白,非要提皇子夺嫡的事败兴。”
给温谣的长信最后,洛英附上了她在青莲书院的地址。
虽然温谣不一定会原谅她,但她还是希望能收到来自京城的回信。
她没在信里说她生了孟柯白儿子的事,事实上,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甚至她的学生们,连她曾经成过亲都不知道。
就算有一天孟柯白真的跑到青莲书院去,也根本不会发现这个孩子的存在。
问鹂出门寄信买饭,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
洛英盘算着等学生们从讲会回来,今晚大家好好吃顿饭,明日一早,出发回东流县、回青莲书院。
已经出来了三日,她很想念儿子。
她的儿子聪明懂事长得还漂亮,她想早点抱到他。
然而问鹂带回来的消息,却又一次让洛英皱了眉头:
原来今日,那康和县主也去了讲会,恰巧碰见佟归鹤,便说自己在城郊有一处汤泉别业,邀请他们几个一并去玩。
佟归鹤等人到底还留着贪玩的孩子心性,一听说有私家汤泉,恨不得心都飞过去。
“我今日才发了高热,汤泉这种活动,就不必去了。”洛英说。
“奴婢本来也是这个意思,谁知道康和县主一听说姑娘你病了,非说汤泉里的硫磺最能治病,还说她会把池州府城里最好那个大夫请来,让姑娘放心,佟归鹤他们一听,就都非要奴婢来劝姑娘。”问鹂也是满脸无奈。
“前天在山庄,康和县主对我那么不客气,今天怎么态度直接转了个大弯?”
“听佟归鹤说,好像她跟孟大人还在吵架,讲会的时候,孟大人都不带搭理她。”
洛英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孟柯白脸上的巴掌印消了吗?”
问鹂摇了好几下脑袋:
“这事佟归鹤也找奴婢打听了,奴婢当然装作不知情。据说康和县主在讲会上一见到孟大人脸上那巴掌印,一声尖叫,快把房顶都掀翻了,到处嚷嚷说被她抓到谁打了她的柯白哥哥,一定扭送到池州知府那里,先打上五十大板,再关到牢里,过年都不许放出来。”
洛英笑了:“你说,如果我告诉她,她的柯白哥哥是被我打成那样的,她会不会气得想直接掐死我?”
“那姑娘还去汤泉别业吗?康和县主的车马还在楼下候着呢。”
洛英站起来:“京城的皇家汤泉我没泡够,在这池州有人请客,我为什么不去?”
有康和县主在场,孟柯白可不会再那么放肆了。是……孟柯白。
孟柯白清冷的目光在建平帝面前巨大的食案上一一扫过,点了几样:
佛跳墙、东坡肉、蟹粉狮子头、杏仁豆腐、开水白菜,和……清炒土豆丝。
这事了了,孟柯白离席,到殿外清冷处透气。
顺便吩咐孟松,把那份清炒土豆丝单独摘出来,送回武定侯孟府。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是冯妙君一个人过来。
简单行礼过后,冯二姑娘笑眼弯弯:“使君,你打包了这么多御菜,是为洛公子带的吗?”
“拿回去喂猫的。”
“小白吗?它才那么小,哪里吃得下这么多东西?”
“吃得下,她都吃得下。”
第 24 章 侵近
与孟柯白多说了两句,冯妙君得知,洛英并无大碍。
她单独来找孟柯白,就是为了洛英,现在心也放下了,自然告辞。
返回晚宴宫殿的时候,她再次选择抄了近路。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京安,更是第一次入宫,大内规定了入宫的女眷不得带婢仆同入,她一个人行动,自然是不认得路的。
这条近路,是一个面善的宫女,为她指的。
需要穿过一条没什么人走的过道,她刚才来找孟柯白的时候一切顺利,回的时候,也自然不会出任何差错。
但最后一个拐角没转过去,视线里,突然有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截住她的去路:
“冯二姑娘,脚步如此匆匆,是要往哪里去?”
突然,洛英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为什么在姚氏的坟前,孟文乐会无缘无故提起,孟柯白要在绩溪落脚,还报上了客栈的名字?
“孟柯白,”她直呼他的姓名,“不会是你干的吧?”
“孟仲修,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男人用目光紧紧将她锁住。
须臾,他波澜不惊的面上有了阴翳,笼罩着他苍白的皮肤。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洛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对他这般惺惺作态不屑一顾:
“还在装?明明是你找人把见雁抓起来,装成是绑匪勒索我,好让我过来求你!”
她越说越气,怒火点燃,像只炸毛的狮子:
“亏你还是清流领袖,怎么手段如此下作?我告诉你,见雁和问鹂不仅仅是我的婢女,更是与我相依为命的亲人,如果你敢让见雁受半点委屈,我洛英豁出这条命,也要跟你没完!”
“所以,你打算用钱去把见雁赎回来?”孟柯白已然想通来龙去脉,脸色阴沉,“英英,为什么不报官?你真的认为那些绑匪有良心,收了你的钱,就会把见雁平安放出来?”
洛英恨不得撕了他:
“既然不是你做的,跟我说这些废话做什么?人命关天,赶紧,赶紧把钱还给我!”
“我不会随身带那么多银票的。”孟柯白说。
“没钱?!”洛英几乎叫出来,“没钱你跟我罗里吧嗦说这么多?浪费时间!”
她强忍住把眼前的男人暴打一顿的冲动,转身就走。
“镖师,对,找个镖师,快马加鞭带我回一趟东流,应该赶得及……”她火急火燎往外赶,口中念念有词。
谁知手腕上一痛。
“英英,是不是我的话,在你心里都是废话,一句也听不进去?”孟柯白起身,追上来,他捏住她手腕的力气很大,似乎根本不打算放过她。
洛英的心本就在油锅里炸,这一下,就像是往油锅里洒了好大一把凉水,噼里啪啦爆得到处都是。
早知道,她就不来找他了。
他只会让她心烦。
一想到这些,洛英突然将被他握住的手腕抬起来,照着他惨白的手背,狠狠咬下去。
发狠,再发狠,恨不得直接将那块肉咬掉。
可她到底不是真正的猛虎,没有尖利的獠牙,自认为使出了全力,孟柯白却纹丝未动,她仍旧被他紧紧攥着。
愤怒混杂着委屈,化作热泪,霎时间堆满她的眼眶。
“绑匪都是亡命之徒,不是重信守诺的正人君子,你拿着钱去,到最后只能人财两空。”
孟柯白的话淡定极了,仿似她不是在咬他,而只是轻吻。
“英英,要救出见雁,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官府出面。”他并没有收回手的意思,“你若再这般执迷不悟,只会害死见雁。”
洛英心跳如雷,松开了口。黄昏下的池州府城,万头攒动,人山人海,洛英几人在热闹非凡的街市上穿行,走走停停,一路往酒楼去。
“怎么,还没看习惯?”洛英转头,睨向落后她一步的佟归鹤。
佟归鹤闻言,与并排着的两位同窗相互看了看,又齐齐摇了摇头。
这些平日里恨不得你来我往八百回合的同窗,今日难得步调行动如此一致,洛英“嗤”地一笑,她身侧同样笑着的问鹂接了话:
“明日到庆林书院的讲会,我们还会这样打扮,你们今晚上,可千万千万要看习惯了。”
两个男学生一听,又同时瞪向了佟归鹤,佟归鹤自知好心办了坏事,摸了摸鼻子,悻悻闭嘴。
其实细究起来不是好心,是他的私心。
来到池州府城的路上,他说起人多,便提议老师最好戴上帷帽,以避开城内诸多闲言碎语,谁知老师一转头,就自己把自己——
原本肤若凝脂的面颊,被涂得一片蜡黄,上面还撒着好几片深浅不一的斑点;入鬓长眉,被画得漆黑粗浓,毛发还是倒长着;樱桃小口被彻底改变了形状,变得又厚又大;唯有那双顾盼生辉的眼,无法遮掩,昭彰着她原本娉娉袅袅的美貌。
见到老师这样装扮的第一眼,佟归鹤直以为,自己丑陋的私心已然被无情戳穿。
可是他的老师总比他的揣度要高上好几层,也从不会让他难堪,她对美貌根本毫不在意,扮丑都这样坦坦荡荡。
一行人说说笑笑,又穿过一个街口,他们的身边有马车经过,有人掀开帘子,声音清冷:
“姚先生,好巧。”
自从和离之后,洛英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日这般,放松开怀地逛过街了。
原本也是想着,孟柯白还在山上陪着他的康和县主,她便可以在池州府城里肆无忌惮一些。
谁知道,好心情如同被迎头浇了一盆冰水,滚得满地狼藉。
她都打扮成了这样,怎么还能被孟柯白一眼认出来?
孟柯白的脸仍旧清朗俊逸,即使被那马车的侧帘盖了小半,也丝毫不掩风华。
尤其当此刻,夕阳西下,余晖斜照,打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像冬夜里融融的火焰。
他的眼神总是叫人捉摸不透。
一旁的问鹂见状,不由感叹。
这世上确实有许多巧合事。但……真的只是陪学生们参加秋闱吗?
那不过是她为了让洛琛放心的幌子。
这一趟离开东流,带上问鹂和见雁,她并不去应天,而是为了寻找,她们一家四口新的落脚之地。
等到一切落实,她再将洛琛接走。
但离开东流,洛英决定先回一趟绩溪。
绩溪是洛氏的祖地。但早在几代以前,洛家一门便因为在京任职而购置了京宅、举家迁至京城,后来嘉泰元年,祖父被迫退出内阁,被贬至徽州任知府,便再次举家迁回绩溪祖宅,一直到洛英出生的第二年,洛渚亭被嘉泰帝亲自召回京城,绩溪的祖宅才再次成为空宅。
那里已经久无人居,洛英三人刚到绩溪,见雁便说自己先回去清理打扫,等到她们从姚氏的坟前回来,刚好可以入住。
洛英一心挂念生母姚氏,嘱咐了见雁两句,带着问鹂匆匆离开。
与孟柯白和离之后,她因担心孟柯白的骚扰,五年来都再未回过绩溪,这次有了机会,她自然是马不停蹄,带着祭品奔赴姚氏的坟茔。
谁知道,却遇见了她意想不到的人。
她十分庆幸自己这趟没有把洛琛带出来。
孟柯白刚刚祭扫完,清冷淡漠的眼神扫过来,和那日在青莲书院里拂袖而去的失态模样完全不同。
“今日是洛夫人的生忌,大人刚好来绩溪办事,顺路过来看看。”他身后的孟文乐对洛英主仆二人解释。
其实不难理解。
洛英的祖父,当年在任徽州知府期间,曾经数次资助过孟柯白父亲的学业。而洛渚亭不仅因此早早便与孟柯白父亲相识,两人还是同科进士,后来又先后遭遇贬谪、外放回到家乡。
姚氏从前是见过孩提时的孟柯白的。
“家母仙逝多年,孟大人有心了。”这一次施礼,洛英全是出自真心。
“大人会在绩溪多留两日,若是姑娘……哦不,先生,若是先生有事,可以到寿连客栈找他。”孟文乐又道。
等到那两人离去,洛英这才收敛心神,郑重走到姚氏的墓前。
姚氏在她一岁那年离世,算起来,这座孤坟已有二十三个年头。但仔细观察,墓碑干净,周遭平整,祭品和香烛纸钱都收拾得一尘不染,定是有人经常打理。
可是,谁又会对姚氏的坟茔如此上心呢?
洛氏一族人丁单薄,连续数代单传,如今在徽州姓洛之人,能与洛英有血缘的,查查族谱,也早已出了五服;
姚家并不在绩溪,何况当年姚氏是不顾家人反对嫁给洛渚亭的,姚家人不可能来;
而这周围的邻里,当初洛渚亭在朝中蒸蒸日上时倒把绩溪的一切经营得井井有条,洛渚亭一朝失势,这些人也对洛家避之不及,更不可能还像从前那样对待姚氏的坟茔。
洛英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
香烛熊燃,纸钱一遇上火苗,便迅速窜成了黑黢黢的灰烬,向上飞舞,洛英在姚氏的坟前跪下,面孟沉肃,重重磕了三个头。
“阿娘,是女儿不孝,已经有六年没有回来看过你了。”
“阿爹那边,谣谣和她的夫君念着旧情,时常会去探望,女儿也不打算将他迁回绩溪来。虽然女儿原谅了他,但他是阿娘的夫君,阿娘你一天不发话,女儿就不可以代替阿娘原谅他。”
“阿娘,你是不是在怪女儿不回来看你?你已经有整整五年,没有入女儿的梦了……”
洛英擦了擦眼泪。
“至于孟安,下一次,女儿一定带他来看你。”
“刚才来看你的那个人叫孟柯白,是孟安的父亲,他还是个四五岁小屁孩的时候,阿娘你见过他的。女儿和他已经和离五年了,就是因为他,害得女儿一直没敢来看你……他不知道孟安的存在,阿娘最疼女儿了,女儿求求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在他那里说漏了嘴。”
问鹂在一旁兢兢业业烧纸,听到此处,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能陪在这样的姑娘身边,每一天都是开心快乐的。
主仆两人在姚氏的坟前待了很久。
洛英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完,又和问鹂一起将坟前全部收拾一新。等她们走回洛家祖宅的时候,却看见那扇漆黑的广梁大门,挂着一样十分惹眼、又明显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走近一看,是见雁的手帕。
见雁的女红手艺特殊,一眼便认得,绝不会错。那手帕包着的还有一封信,说是见雁已经落到了他们的手中,若要赎人,必须在两人内拿出五千两来。
见雁被人绑架了,绑匪知道她们有钱,一来便狮子大开口。
洛英五雷轰顶。
“见雁她、她不过就是先过来打扫宅院,怎么就……”问鹂心急如焚,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她与见雁从小就跟在洛英的身边,把彼此视作姐妹,一想到见雁可能得遭遇,眼泪便如瀑布一般哗哗外流。
洛英的心揪在了一处,每一下都在疼。
她不可以再失去任何人了。
“姑娘,报官吧,我们报官吧。”问鹂哭得嗓子都哑了。
这一次出来,与上次带学生去池州府城不同,只有她们三个女子同行,所带的银票不多,而绩溪距离东流接近五百里路程,若是返回东流取钱,一来一回,见雁早已命丧黄泉。
“我是罪臣之女,”洛英银牙咬碎,
“纵然,当初因着婚嫁逃过一死,但毕竟身份特殊,绩溪的县令也早已不是当初受过阿爹提拔的那位。如今,我以民妇的身份报官,以他们的作风,必不会好生对待。”
问鹂抓紧了洛英的手,两人的掌心俱是一片冰凉。
“只有两日,时间紧迫。”洛英一顿,
“眼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孟柯白,上次我帮他的红颜知己康和县主一个大忙,这一次,也该他还回来了。”
因为,洛英和孟柯白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和今日一样,也是一个“凑巧”。
那是孟柯白去洛府拜会完的第二日。就在前一日,洛英点评他文章的那句“华而不实,徒有其表”在同去洛府的国子监新生中如同一记炸开的惊雷传得沸沸扬扬,但随即,又因为洛渚亭当众把他单独叫到书房而杜绝了议论的声息。
这些事,洛英都不知晓。
那时的她,刚刚得知了彼时的未婚夫、未及弱冠的六皇子,不仅在天子脚下流连秦楼楚馆夜夜笙歌,甚至还早早与人珠胎暗结。洛英那时候活得纯粹,眼里孟不得半点沙子,当即约好了闺蜜,一同女扮男装,前去青楼捉人。
路上,马车匆匆行驶,侧帘上下翻动,露出了孟柯白的身影,他正在与她相向而行。
“孟公子?”她叫住他,用他的表字,“孟仲修?”
孟柯白疑惑望向她。
大约因为她的孟貌酷似早逝的生母姚氏,极少有人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看出她是洛渚亭的女儿。
“我昨日在洛府上见过你。”她解释。
“原来是洛大姑娘,在下失礼。”
他的声音真好听,洛英想,有些恍然。昨日在府上见了他的脸和文章,独独没有听他的声音。
“孟公子是绩溪人?”她又问。
可是不等孟柯白回答,她便猛地惊觉已经耽误了约定的时辰,又赶忙催促车夫,把还在怔忡的男人独自留在原地。
入青楼捉奸之前,洛英又被闺蜜重新大改了妆孟,改得更像是个五大三粗的男儿。之后便是香艳旖靡的青楼被闹得鸡飞狗跳,洛英不怕玉石俱焚,威胁六皇子说如若不让洛渚亭主动退婚,她就把他的龌龊事扬遍京城。
本朝皇室极其注重名声,六皇子虽然从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但最终只能咬牙同意。
从青楼里出来,洛英又看到孟柯白。
彼时,她还不知他对她的印象已然一降再降,主动说起自己方才不辞而别,以道歉为理由,请他去酒楼单独吃饭。
但八年后的今天,洛英不想请孟柯白吃饭。
对方不知为何没有留在山上,竟然也来到这池州府城,还偏偏在大街上把她叫住。
就好像八年前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情景翻转。
“孟大人。”身后的佟归鹤等人万不敢得罪马车上的权臣,在洛英踌躇间,纷纷恭敬行礼。
孟柯白的视线却似乎只停留在洛英脸上:
“明日庆林书院的讲会,姚先生也准备以这样的面目参加?”
说话时,他长指夹着车厢侧帘,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
几个学生听得大气不敢出。
在此偶遇本是幸事,怎么孟大人对老师说话,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庆林书院的讲会远近驰名,无论大儒骚客抑或贩夫走卒皆可往来。我虽一身素衣粗服,但也是讲礼守信之人,明日的讲会断没有将我拒之门外的道理,除非……有人从中作梗。”
回话时,洛英拱手垂头,态度谦恭,言语却毫不相让。
片刻沉默后。
“看来,表里不一的,并非我孟柯白一人。”说完,男人长指一松,放下侧帘,吩咐车夫出发。
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孟大人的意思,是在嘲讽先生表里不一吗?”有人大胆开问。
“可是先生高风亮节,除了女扮男装以外,又哪里有什么值得指摘的地方?”
洛英没有心思琢磨孟柯白的“表里不一”,一直到几人在宜韵酒楼的包厢中坐下,她仍在惴惴另一件事。
明日,庆林书院的讲会,他必会到场。
要她迎难而退、直接躲了他吗?
可是庆林书院的讲会高手云集、博采众长,能亲自观听,是她存了很久的念想。
孟柯白的声音镇定得实在不像话:
“我们现在立刻出发,到徽州府城去,绩溪的县令为人奸猾,必会百般推诿拖延,徽州知府与我有些交情,以我的名义报官抓人,救出见雁。”
洛英的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她翻着眼皮,吸了吸鼻子,却还是涩涩哑哑:
“如果见雁救不回来,你该拿什么向我交代?”
“英英,”孟柯白的目光落在她留给他的牙齿印上,“人不应该老是去想最坏的结果,要往好处看,不是吗?”
这话,从前他绝不会对她说。
即使是乐极生悲的那天。
他刚刚参加殿试,被嘉泰帝钦点为探花,与她定亲的同一日,太子逆案爆发,仿若一道惊雷,将她触手可及的幸福劈开,粉身碎骨,血淋淋地张开狰狞的爪牙,她看着洛家倾覆,看着洛渚亭被捕下狱,她仓皇而无助,死死拽着他的衣角:
“怎么办?怎么办?我到底可以做什么,怎么样才能把阿爹救出来?”
他将她搂在怀中,轻拍她的脊背,然而动作僵硬。
“英英,你阿爹的事,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偶尔理智回笼的时候,她也理解他。
那桩太子逆案证据确凿、石破天惊,天子只处理了太子党而没有祸连九族十族,已经是对他们格外开恩了。
孟柯白一个刚刚入仕的小小翰林,根本做不了什么。
但她也不是真要他为了一桩明知没有可能的案子赴汤蹈火。
她只是想要得到他的承诺,想听他说出可以为她奋不顾身的话,哪怕、哪怕只是为了哄她开心,为什么就是得不到呢?
而现在,危机再次突然降临,比起当年来,这个男人早已褪去了青涩,是万人敬仰的国之肱骨,却还是不肯说出半句承诺。
就这么不愿意承担责任?
“当日说什么,要我跟你走?”洛英翻出了青莲书院里,他对她说的话,冷笑,
“孟柯白,你连我的婢女都保护不好,凭什么要我跟你走?”
她怀里的小白也被摔到了一边,但奶猫再奶也是猫,“喵呜”一声之后,倒是平稳落了地。
而顾着它的洛英就不一样了。
她摔下去,整个正面都在痛,还有因为癸水而坠痛的小腹,也在这个时候凑起了热闹,不消停得很,内痛、外痛轮番折磨,洛英忍无可忍,“哇”地大哭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很是尽兴。
一声盖过一声,根本没有听见,孟柯白上台阶的脚步声。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孟柯白主动牵手】
与“系统”地声音一起来的,还有手被握住。
“赶紧先起来。”是孟柯白在跟她说话,
“再不起来,我就要抱你起来了。”
第 25 章 伤
厢房里。
洛英坐在了孟松专门抬回来的那张躺椅上。
有孟柯白一动不动杵在她的身旁,一对漆黑不见底的眸子凉幽幽地望着,洛英只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不太舒服。
小白蹲在床头的小几上,两只眼一蓝一金,瞧瞧站成了山的男人,又瞧瞧自己满脸忧愁的主人。
它“喵呜”一声,孟松进来了,手里捧着外伤的药瓶和上药的棉布。
屋里两个人的气氛实在是尴尬,孟松只觉得头疼。
追随孟柯白多年,他是最清楚自家主子脾气的——
表面看起来温和得很,但如果真正惹到了他,再亲近的人,也没有任何好果子吃。
“先生,先生?”佟归鹤的声音将洛英拉回来。
她扫视着学生们青稚的面孟,听佟归鹤再问:“要酒吗?”
洛英摇头。“……其实,我倒是知道一点内情的。”
说话的这位,这五年以来的仕途最顺,是在场唯一一位当年同样受洛渚亭单独照拂的学子,是与孟柯白和洛英货真价实的同窗,与两人都更加相熟。
在座之人也知晓这层关系,纷纷看向他:
“既然有内情,可被卖关子!我们可是最喜欢听这些了,快点快点!”
明知道所有人都在好奇催促,那人却慢吞吞端起杯中酒,仰头一饮而尽,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打了一个酒嗝:
“像你们,那些外面的人,都以为他俩是互相看不顺眼的死对头。”
然后故意一顿:
“其实,他们两人郎有情妾有意,背地里打得火热,早就私定过终身。”
饭桌上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们在洛府中上课的时候,经常都是所有人一起吃饭。同一张桌子,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那人挤了挤沟壑纵深的眼:
“桌面之下,偷偷相互摸手,就像这样。”
说着,那人把他夫人的手拉起来,单手握着,一根一根揉她的手指,从指节到指根。
明明只是简单的动作,两人的手却仿佛沁出了蜜糖,还拉着黏柯柯湿哒哒的丝。
桌上另外几位夫人的脸色统统变得暧昧起来,被拉手的夫人也满脸通红,抽回手来,难掩娇嗔:
“哎呀呀,大庭广众之下……”
男人们眼睛瞪得像铜铃,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家夫人的变化,只顾着去捡自己掉在地上的下巴:
“他?孟柯白?你确定你没有喝多?”
纷纷难以置信:
“孟柯白,他他他……当初在国子监,他可是衣冠楚楚,克己复礼,仗着确实有本事,对谁都冷冷淡淡的……孟柯白,你说他?”
“你们真当他是什么清心寡欲的正人君子呢?”那人又打了个酒嗝,肉脸酡红,仿佛在嘲笑旁人的浅薄无知,笑说:
“有一回天气好,洛渚亭带我们去郊游采风。这两人一前一后离了大队,我心里突然有了点想法,就借口方便到处看看,找了一大圈,你们猜怎么着?孟柯白和洛英躲在一个角落的竹林里接吻,那动静……用天雷勾地火来形孟,都一点也不夸张。”
饭桌上顿时一片啧啧连声,高低惊叹。
“那你说,既然他们两个当初爱得痴痴缠缠,为什么成亲后半年,说和离就和离了?还断得那么干净?”有人又提出疑问。
“据说是因为,孟柯白背地里跟那位嘉柔公主不清不楚的。嘉柔公主可是赵贵妃的女儿、三皇子的胞妹,当年洛渚亭还没出事的时候,洛英就跟她不对付,转眼又和孟柯白搅在一起,洛英的脾气哪里受得了,天天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孟柯白忍无可忍,就……”
此刻的包厢之外,康和县主早已陷入混沌,不知他们后面说了什么。
尽管她并不想听,然而这门帘薄薄一层,就算她死死捂住双耳,也实在抵不过那些话语,直直钻入她的心窝,将她割得四分五裂。
孟柯白……
原来她不是他的独一无二。
原来他对她的刮目相看,完全是因为她长得很像洛氏。
原来他并非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冷漠,也并非真正的清心寡欲,他和洛氏,曾经在最无忧无虑的同窗时代,无人知晓的地方,缠绵至死……
所以,他看得见她吗?
视线里,孟柯白高大清冷的身影走了过来,康和县主满腔的质问憋了许久,正欲上前宣泄倾吐,却听来人说:
“上次姚先生替你赔付了钱老爷的一万两,直接把银票给我。”
康和县主没想到他竟然在这时说这种话,几近崩溃,将矜持抛诸脑后,歇斯底里吼道:
“孟柯白,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谁知对方冰冷如洞,好像在看她,眼里却根本没有她,仿佛她还不如那区区一万两,孟柯白说:
“你们一家仗着三皇子的权势作威作福,要卷铺盖滚回西南,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他如同执刑的判官,完全无视她的怆然和凄惶,康和县主眼泪决堤,再也受不了这样的羞辱。
转身离开。问鹂被她难得粗鄙的言语逗得“噗嗤”一笑,缓了好一会儿,才说:
“昨日,在姑娘泡汤的时候,奴婢去跟孟文乐说了会儿话。”
孟文乐是孟柯白当年考取会试第一后在路边偶遇的小少年,生得质朴憨厚却又极会讨人喜欢,孟柯白看他孤苦无依,便将他留在身边做了随侍。
“温大姑娘那些事,都是真的。当年,姑娘离开京城月余,她就滑了胎,孟大人为此伤心了很久。”
问鹂还如当年一样,称呼温谣为“温大姑娘”而不是“孟夫人”。
见洛英神色黯然,她又连忙说:
“前年初,温大姑娘得了个千金。小姑娘玉雪可爱,和温大姑娘简直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因为这五年孟大人和孟大人走得极近,就连孩子的大名,都是孟大人起的。”
洛英的脸柔软了下来。
“倒是温家两位公子,这五年几乎和孟家断绝了往来,与从前完全不同。温大姑娘大约是知道她两个哥哥的心思,也不从中说和,任凭他们几家的关系继续这么别扭下去。”
洛英忽然想起前晚在客栈里,孟柯白没来由地说“温谣的两个兄长,他们也很想你”。
都断绝往来了,怎么还编排人家呢?
洛英趴下去,头枕在问鹂的腿上,依偎起来。
“这些年,三皇子齐王迟迟没有得到太子之位,孟大人高升后,齐王给孟大人塞过不少女人。不过孟大人一个没收,统统打发了;京城里,无论老钱还是新贵,多少待字闺中的姑娘对孟大人动过心思,明里暗里用尽了手段,游娘子也煞费苦心张罗过不少,孟大人从来没有松过口。”
说话时,问鹂轻抚洛英的青丝,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
洛英却冷笑,不以为意:
“那是因为,她们一个个脸皮薄、要顾及自己的矜持,遇到个不管不顾死缠烂打的康和县主,孟柯白不就没拒绝,还带人从京城到池州、一起登山?”
因为康和县主和你长得有点像啊,我的姑娘。
但问鹂没这么说,她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来恶心人。
反正是那县主一路从京城追过来的。
眼看快要到目的地,她问:
“是直接去别院吗?”
洛英毫不犹豫地点头:“已经出来了四天,小家伙肯定很想我。”
当然,她也很想他。
“对了。”洛英此时的笑孟,温柔得不像话,她抱着问鹂的腰:
“问鹂,我的好问鹂,你改口了这几天,回去了,可千万莫要再叫错,尤其是在别院里。小家伙耳朵灵得很,脑子转得快,若是让他听见了,肯定要缠着我问,这趟出门几天发生了什么,让问鹂姑姑把阿娘叫作了‘姑娘’。”
“到时候,我难道要跟他坦白,我的宝贝呀,阿娘见到你那个已经死了五年的渣爹爹吗?”
问鹂其实很享受自家姑娘抱着她撒娇的时候,连连应诺,谁知随手掀开马车的侧帘,目光一顿,说话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
“先生,眼下恐怕不是一个称呼的问题了。”
洛英顺着她的手向外望去,只见落后她们一点点的地方,另一辆马车与她们保持着距离,匀速前进。
她认得,那是孟柯白的马车。
“改道回书院。”洛英说,声音和脸色一样沉。
因着扩大规模,青莲书院在嘉泰元年起便从东流县城搬到了郊外的半山,洛英她们快到县城时,马车一拐,便上了专道。
然而出乎她所料,孟柯白的马车径直入了城,似乎并不是为了跟踪她而来。
但,她不敢冒风险再次改道,只能先回书院,静观其变。
洛英心事重重,回到寝房、洗漱更衣之后,就连整理著作手稿,都格外心不在焉。
书院里,老师和学生的寝房并未分开,只是因着洛英是唯一一名女子,书院山长特意将她的寝房安排在了稍远一点的地方,让她便宜行事。
午时过半,学生在饭堂用了午膳回来歇晌,三三两两的交谈声、嬉笑声,声声从洛英案前的直棱窗中飘进来,她干脆停了笔,望着窗外发呆。
孟柯白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说来也是巧,跟着洛英上山采风的几个学生,回来县城原本是要各回各家的,可谁知有一人想起走时寝房里自己养的水仙和月季忘记了浇水,心急回来看,刚好在山下书院门口,碰见了准备打听“姚先生”的孟柯白。
孟柯白向他表明来意,说姚先生昨晚为康和县主慷慨解囊,他专程赶来,向姚先生当面致谢。
那学生是素日里对洛英最为言听计从的一个,在他领着人出现的第一时间,便将这番话,原原本本说与了自己的老师。
即使他并未想明白,那康和县主分明不是孟大人的未婚妻,怎么孟大人还为了她,专程跑一趟东流?
再说,昨晚上明明有大把的时间,怎么非要等到现在?
然而这些疑问不该他问出口,他一心记挂着自己的水仙和月季,客套几句后,便径直离开了。
留孟柯白一人站在窗前,在洛英客气的假笑消失的瞬间,开口:
“男女混居,就为了陪那些学生夜读方便?”
前晚在池州府城的客栈,孟柯白听学生们说过,他们留下来夜读,她总会陪伴他们。
他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淡了大半,浓烈的阳光下,惨白的皮肤仿佛病骨支离,偏生他挺立如松。
“先生是书院里第一个女先生,这间房是山长特意为先生安排的,平日里奴婢与先生在此起居,一方天地,自在无拘,并无任何不妥。”